冰冷与战抖（九）

不知道过了多久，何一杯隐隐约约听见一声呼唤：“何一杯……”

他迷迷糊糊的闭着眼睛，不知道这声音来自梦中还是现实。片刻，又一声微微带着颤抖的声音传来：“何一杯……”他竖起了耳朵，发现这呼唤就来自身边不远。那是杨路的声音，可是她的声音为什么象被北风冰冻过的僵硬？依稀中房间里仿佛有什么异样，何一杯浑身一激灵，猛的睁开眼睛，发现房间里亮着灯。他侧过头朝床上望去，惊讶的看见杨路抱着被子坐在床上，额角发丝散乱，即使在黄色的灯光下也一眼看得出脸色苍白，两只眼睛有些迷茫的看着自己，浑身微微战抖。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一霎那愣在那儿了。

“何一杯……我好冷。”杨路又开口说话了。不等何一杯回答，她又微微发颤的说：“我浑身的血液都变成冰渣了……”

何一杯一下掀开被子从沙发上跳下来，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嘴里问：“怎么了？怎么了？”

杨路苍白的嘴角挤出一个笑容，说：“好冷……你快穿上外衣吧，别冻着了……”

何一杯没有理她，两步走到床边，仔细打量着她。他看见她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是额头却冒出细密的汗珠。“怎么这么冷呀，变天了吗？”杨路仿佛坐在北风里衣衫褴褛的小女孩，凄惶无助的望着何一杯，浑身抖得象发动机盖上的水滴。何一杯几乎能感觉到透过她皮肤传来的阵阵寒意，他心一阵紧缩，又紧张又心疼，焦急的问：“除了冷，哪里不舒服？”

“就是……冷……呵……”她再也说不出话，蜷缩在杯子里，牙齿也咯咯作响起来，用困惑不解的眼光看着何一杯，原本明亮清澈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雾气。她看上去依然那么美丽，却宛如一尊随时破裂的冰雕，让每一个看见的人揪心不已。

何一杯心慌意乱，脑海里飞速的转过各种念头。他评估了下当前的状况，不知道该先去楼下喊她姐姐还是直接送她去医院。他拿起自己的外衣想先穿上，又飞快的扔下走到橱柜边倒了一杯开水递给杨路。杨路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慌意乱，接过水杯捧在心口前，轻轻的说：“我好怕……你不要现在离开我……”

这句话立刻让何一杯无法再做其他任何事情。他把杨路手中的杯子拿开放在床头柜上，张开双臂，轻轻连着被子搂住杨路，然后越来越紧。他多么希望自己的体温能透过厚厚的被子让杨路感觉到一丝温暖。他轻柔的安慰她说：“别怕……你会没事的……”他声音虽然平静，大脑却依然激荡翻腾，想了千头万绪，却毫无一丝主张。

毫无来由的，他忽然想到，杨路会不会就这样死在自己怀里？他为自己的念头感到害怕。杨路这冰冷战抖的症状是何一杯闻所未闻的。此刻他又忽然想到，假如那个白发苍苍的医学专家吴教授在这里多好？他又看着杨路的脸颊，忍不住轻轻用手拭了拭杨路额头的汗珠。那汗珠就象清晨的露水那样冰凉。他想象着杨路此刻承受的痛苦，为自己的无能为力，甚至不能为她分担一点而恼恨万分。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搂着被子和杨路。隔着被子能感觉到杨路一阵阵的战抖。渐渐的被子里的战抖平息了，但是杨路许久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忽然感觉到一阵恐惧袭来，赶紧朝杨路脸上看去。却见她安静闭着眼睛，发丝凌乱的粘在潮湿的额头，鼻翼微微的翕动。他松了一口气，手指轻轻摩挲着被面，感觉到那上面的光滑和柔软。

忽如其来的惊涛骇浪过去了，一切再次风平浪静。杨路的脸上又慢慢恢复了血色，身体也不再僵硬战抖。何一杯却无法立刻放下心来。他小心细致的问寒问暖，唯恐她再次冰凉与战抖。杨路坐在床头，喝了点热水，轻轻喘着气，面带微笑，安静的看着身边焦头烂额的何一杯，那神态就象不知道何一杯为什么那样紧张一般，嘴里反复的回绝着何一杯的各种建议：“不……不需要，我没事了……”直到何一杯帮着她躺好，掖好被角，小心翼翼的重新躺回沙发上。

何一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他醒来的时侯闻见一股咖啡的幽香。他睁开眼睛，房间里已经洒满晨曦光亮。他打着呵欠撑着靠背坐起来，看见杨路穿着件厚绒格子衬衣，下摆干净利落的扎在腰间，挽着袖子站在橱柜前。听见何一杯发出的声响，杨路回过头莞尔一笑：“你醒来了？”然后迈着轻快的脚步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放在茶几上。她脸上光彩照人，全然看不出昨夜的病容。

“喝吧！我煮的咖啡，很好喝的哟。煮咖啡的要点是研磨，太粗则淡，太细则苦，只有不粗不细，才能激发出完美香醇。”杨路在他身边坐下来，伸出漂亮的胳膊用小勺搅动着热气腾腾的咖啡说。

何一杯端起一杯咖啡，嘬了一小口，看着杨路的眼睛，问：“你没事了么？”

“没事了。”杨路眼睛象上弦月弯弯笑着说。

“你……以前也这样过吗？”何一杯迟疑的说。他想起杨路在百乐园的晕厥，以及昨晚说的“最后一个愿望”，怀疑杨路是不是象某些通俗小说里写的那样得了啥不治之症？这个想法虽然荒谬，但他不得不承认，此刻还是挥之不去。

好在杨路摇了摇头。她有些烦恼的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以前我的身体一直很好的，最近却有些怕冷。但是昨晚那样严重还是第一次……不过，只是觉得身体好冷，不会是什么大毛病的。”

何一杯又喝了一口咖啡，仔细体会着在口里萦绕回旋的香气。虽然他并不是评鉴咖啡的高手，依然感觉到这一口咖啡带来的与众不同舒适氛围。他点了点头，说：“真香……喝着好舒服。”

杨路得意的仰起脸笑了。

“如果老这样，最好去医院检查一下吧。”何一杯又说。

“觉得必要的时侯我会去的。”杨路点点头，“不过我最近会很忙哟。业余时间会全部用在百乐园的事情上。我要找杜老师商量运作的框架，他也是老师，对这方面会比较熟悉。”

何一杯甚至一闪念，相信杨路有可能会把这件事办成了。他看了看窗外，微笑着说：“在那之前你要先保住百乐园不被镇里拆除才行。另外，今天你不用上班吗？”

杨路朝何一杯抿了抿嘴说：“上午没课，我请了假的。保住百乐园的事情也要大家一起努力。”说着，她站了起来，“闻见香味了吗？那是我在做烤面包。你饿了吧？我去拿来，还有牛奶。”说完，喜气洋洋的再次走向橱柜。

何一杯含着小勺呆呆看着她窈窕背影，觉得这个清晨分外明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