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维的心，现在完全飞向叶子了，叶子把他的书呆子气扫了许多。他觉得自己和叶子的境界很有差距。叶子老是敲打“书呆子”，“千万别让书把自己读成了一只呆鸟”，这话含意很深，她怎么就有这种悟性？他心里好累，好想叶子。他猛然想起叶子的心事“洋娃娃问题”。叶子说过希望他去看看黄家花园，看看黄妈妈，来信也还是叮咛，这或许真能了了叶子的心愿。真的，应该去看看。
    这天是星期六，下午没有会也没有课，下放的事还没最后宣布。第八维吃罢午饭没回宿舍就去寻访黄家花园。因为那挨着黄家花园的教堂建筑独特，尖顶上的十字架，一下公共汽车就望见了。他很顺利地就找到了黄家花园，找到了黄家住宅。这花园是黄家的后花园。黄家的爷爷是当年印书馆的创办人和大股东。叶子的父亲叶朗哉原先就在这个印书馆当学徒，和黄一青的爸爸亲如兄弟。叶子妈钟梅和黄妈妈赵兰还有四姨雍菊是金兰之友,又住在同一条里弄。黄妈妈有儿无女，特别疼爱叶子。叶子从七八岁起直到离开上海，放学后玩耍的时光，多半是在这花园度过的。第八维打问到黄家门口，见一个小伙子在收拾自行车，便上前问道：“请问，黄一青是住在这儿吗？”
    小伙子直起腰，用棉纱一边擦手，一边打量第八维，说：“我就是，你是……”
    第八维高兴极了：“啊！幸会幸会！你记得叶子吗？”
    黄一青说：“记得记得,她是我阿妹,回大别山老家去了。你是……？”
    第八维绕了一下说：“我叫第八维，是叶子的姨表哥，到上海来学习的。叶子让我来看看，大伯大妈都好吗？”
    “都好都好！”黄一青将第八维让进屋里，倒茶让烟，热情地说：“那你是贵客啦！叶子要是在上海，今年该考大学了。她好吗？”
    第八维说：“回到农村，生活条件和教育条件都比较差，叶子已经工作了，在家乡小学教书。叶子让我来看看你们，看看花园。”
    黄一青很惋惜地说：“叶子一家不该回去。”就领着第八维到花园里，边转边说话。“叶子要是在上海，今年就上大学了。她可聪明了，爱看书，中文外文，哗啦哗啦，一会儿一本，一会儿一本。呶！你看，那是她看书的地方。”
    花园足有三亩大小,是按照‘春游芳草地，夏赏绿荷池，秋饮黄花酒，冬呤白雪诗’的意境设计的，栽种且有梅、兰、竹、菊四君子的讲究。花园正中是一座假山，一半由太湖石垒起，一半由挖池塘的取土筑成，下面是一个防空洞。山上有竹子和梅花。假山半周是一片青草地坪，一座水榭由石山脚下伸进荷池，山半周是月牙形水池，池中荷花已谢，荷叶青黄。正对面是教堂的侧面墙，靠墙有一片竹子，墙上爬了半墙的青藤，左面是临街的爬满青藤的高墙，墙下的花圃现在是一片瓜菜地。曲曲的小径由金银花藤和青藤竹篱护绕延伸，伸进小片竹林。小径经过假山处有一条叉道，两人一拐便过了小桥进了假山石洞口。
    第八维随黄一青上了假山，七拐八拐，在一处通风透光的石洞石桌石凳前站住，只闻得好浓好浓的花香扑面而来。第八维透过石洞看去，山那边一株桂花叶绿花黄，招人喜爱。黄一青指着石凳对第八维说：“这就是叶子看书的地方,吃饭时若不见叶子，到这里找，准在这里。
    第八维说：“她说她在教堂脚下还刻了些什么？你知道吗？”
    黄一青说：“正想领你过去看呢！没见过她那么爱看书的，看的又快，又杂，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一些怪书，有时一次揣了好几本就钻到假山里去看，我想看她还不给”说着说着就走到墙根前了。
    两个人拨开青藤，找了一会儿，果然发现砖石上有刻镂的痕迹。第八维忙蹲了下去辨认，隐约看到一幅图画：疏疏的竹林里面，有一座假山，山里坐着一个女子在读书。完全是一幅即景的自画图。画图上边有两行字，正在题款的位置。第八维仔细看去，认清了是：
    大我小我
    我的我
    没有大我，哪有小我
    没有小我，哪有大我
    第八维“啊”了一声。黄一青说：“这就是她的个性。现在还个性强吗？这个性可不合时宜啦！现在搞运动，这可是会被批判为极端个人主义典型思想的啦！”
    二人一时无言，在竹林里踱着。第八维忽然站住，问道：“她这是哪年刻的？”
    黄一青回忆说：“好像是一九五二年，学校经常有节假日活动，开始她很积极，感到新鲜，又会跳会唱，同学常来邀他，有时就找到我家了。有一次，她在翻我爷爷的书柜，同学来找她，说星期天要到人民公园门口迎接外宾。叶子说，我不去，我的作业还没有作呢！这个星期已经参加两次活动了，都快把我累趴下了。从那以后，就很少参加活动了。那幅画就是那个星期天在花园里看书看累了，去墙上刻的。”
    第八维说：“她画‘我的我’，看来是厌烦迎宾活动，强烈要求看书。”
    黄一青说：“是这样，好像是老师批评过她，不让她当少先队中队长，加上家里父亲的事一家人都不愉快，这时她话也少了，看书更加如饥似渴。”
    说着他们就走到了假山下面一株半枯的银杏树下，那树只有伸长了的枝臂尽头还有一篷树叶。黄一青在树下站住说：“叶子很喜欢在这树下打秋千，那时树长的很茂盛。自从叶子回老家以后，这树便渐渐枯了。我阿妈说，我们一家人都想叶子，连这棵树也想叶子想得没精神了。”
    正说着，黄妈妈下班回了。黄一青介绍了第八维，黄妈妈就暗笑，什么姨表哥？你阿维别糊弄我，钟梅哪还有别的姊妹？笑眯眯上下打量，探问虚实，连珠炮似的问叶子好吗？长得有多高了？出脱成俏丽的大姑娘了吧？当教师还顺心吗？现在都学俄语，她的英语没有丢吧？离开家生活习惯吗？“呵呵！我太高兴啦！问了个没完，你喝茶。这几年我可把叶子想坏了。你黄叔今晚厂里工会开会，不能陪你。我落后啦！工会都没有入。今晚吃个便饭，和你聊聊。”
    吃饭之间，黄妈一面给第八维夹菜，一面滔滔不绝说往事，说叶子一家回乡，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怎么受得了？家常话拉得亲热，话茬子说到回乡，第八维就告诉黄妈妈，说他要申请下放回乡到叶子工作的地方去锻炼，也许要争取和叶子一起工作。
    黄妈一听，瞪大了眼睛狠狠瞅住第八维，老半天不知说什么好。第八维说：“黄妈？您觉得怎样？”
    “我觉得？我觉得不来事，小儿科！听你这口气，你和叶子关系不一般，这好嘛！我看你也不错，可你怎么想要回乡当乡巴佬？那你不觉得是个木头人呀？叶子要你这小赤佬？叶子她妈同意吗？我首先就不同意，我亏你在我面前说得出口。你这才真是一个半吊子，拿着洋钱换票子。我写信去告诉叶子妈，几句话就能把你这个蠢才捣掉！”黄妈十分激动，用一连串的上海方言，毫不客气地骂第八维。
    第八维不得不吱吱唔唔说出自己的处境，黄妈根本不觉得这是理由，只觉得这个第八维害了神经病。她说：“说穿了，怕打成右派是吗？怕党员转不了正是吧？我们这些非党群众都不是人啦？叶子的爸爸就是憋不过这个葫芦颈，一念之差回乡受苦，你现在又小犟牛跟了老犟牛踏磨沟。你若不听我的话，我写信去叫叶子妈把你开了，你不要连累我叶子跟你在农村受一辈子苦！”好厉害的黄妈，她对叶子的感情完全是一种母女之情，第八维受到很大的震撼。黄一青劝解道：“阿妈，你慢慢说,不要激动！他也有他的困难和道理嘛！”
    黄妈还是有些激动地说：“困难困难，再困难也没有农村困难,再说道理也没有从上海学习还回乡当乡巴佬的道理，我告诉你阿维，钟梅姐，哦，叶子妈要是能同意你回乡和叶子好，你记着，我叫赵兰，我就把我的名字倒挂起来。”
    第八维苦笑道：“黄妈您是为我好，这我懂。您让我回去好好想想吧。”
    “想想可以。下放最少三年，三年以后别人业务独当一面，谁要你？要你扫厕所？想过没有？”
    “想过，三年我会学很多东西，会要的。”
    “是呀！三年，那时你更年轻漂亮了。政策变了怎么办？想过没有？”
    “也想过，要变也会变得更好，国家建设总是需要人才的。”
    “你算了吧！人才，你是人才！你那样作就是一个十足的蠢才，书呆子，木头人。我求求你别做木头人好不嘞？”黄妈妈盯住第八，像要他表态。第八不知说什么好。
    “你要做木头人，我看叶子的妈是不会要你的。你知道她在上海是干什么的吗？”
    “不知道。”第八维觉得黄妈很有点儿神秘感，问道：“作秘密工作？”
    黄妈笑道：“也差不多。告诉你，是图书馆专管禁书的馆员，馆里古今中外的禁书都归她管，有水平吧？你蠢，她要你当‘白相人’？你回去好好想想。”
    “好吧！我一定认真想想。”第八维这一下真的觉得要认真想想了。难怪叶子和她妈与众不同，读过禁书的人就了得！管那么多禁书还得了！
    黄妈坚决地说：“只许往我说的这边想，不许往你那边歪。你告诉我叶子和她妈现在的通讯地址，我要先给她们写信，免得她们动摇，叶子这孩子都是很难说的。”
    第八维很感动黄妈这么真诚坦率，这么急切负责，便给黄妈开了通讯地址，央求地说：“黄妈，你若去信，也说缓和一点，帮我的处境也说几句，不要骂我愚蠢嘛！好吗？”
    黄妈也就笑了，说：“这还是个话。话可以婉转一点说，意思我可是一点也不让的。”
    第八维见气氛好转了，就说要回校了。黄一青将叶子的《英语谚语》笔记本交给了他。他要走了，却小心翼翼地问道：“黄妈，有一件事，叶子让我问问您。为什么她像个洋娃娃？人家说她是在医院叫护士送错了妈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黄妈瞪了瞪眼睛，冷峻地说：“搞清这个干什么？现在反对崇洋媚外，批判右派，什么洋娃娃土娃娃，没事找事呀！以后谁提这话就是胡扯。叶子妈没教你？‘不要多事要多思’！”
    “可她确实有点像洋娃娃。”
    黄妈毫不客气地斥责道：“胡说八道！中国人就不能生的好看一点？漂亮就是洋娃娃？阿维，是不是你的书呆子气传染给叶子了？”说罢又望着第八维笑笑。
    第八维想，黄妈好厉害，看来她话中有话，但是不可能问出什么结果。别叫黄妈不高兴吧！便赶紧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