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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神目如电

文 / 风盈袖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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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神目如电

柳、戴二人听得叶惊风之言,均是不解,柳钰问道:“掉下几具尸体又有甚么可喜的?”叶惊风笑道:“二位还想不想再于江湖中抛头露面了?”戴晨莺淡淡的道:“我二人均是年近半百,黄土没腰之人,经此一场波折,已然厌倦了俗世凡尘,从此只想找一个无人之所在,无忧无虑地渡此余生!”见柳钰笑吟吟地瞧着戴晨莺,丑陋的脸上红光灿烂,仿佛遇到了一声最幸福美满之事,叶惊风只以为柳钰是为戴晨莺之言所感,却不知柳钰真正高兴之事是由于昨夜与戴晨莺终于成了正直夫妻。

叶惊风看着柳、戴二人甜甜蜜蜜,心中微微一苦,道:“若非兰姑尚在郑元善这奸贼手中,我叶惊风也想从此躲藏起来,再不问世事。可是不论日后能不能平安见到兰姑,若天下人知道咱们尚活在人间,必然又惹出来不少麻烦,不如咱们从此便当作已死之人……”话说到此,柳钰奇道:“咱们都活得好好的,怎能当作死人?”叶惊风心里苦道:“你奶奶的如今美人在侧,如愿以偿,当然活得有滋有味,可老子与兰姑如今两地分离,相见甚难,老子活着与死人又有何差异?”脸上淡淡一笑,道:“这里几具尸体正好可代替咱们!咱们只须让他们穿上咱三人衣裤,扮作咱三人模样,将之抛下深渊,江湖中人若见得,不就从此认定咱们已死?”戴晨莺闻言微微一笑,毒手时迁却大喜道:“妙,妙,此计甚妙!如此一来,我便可与戴姑娘无忧无虑地长相厮守了,奶奶的,事不迟疑,咱们快些动手吧!”当下找了三个与自己三人身材相仿之尸体,弄花了三尸之脸,直到面目全非,然后割去其中一人阳物,穿上戴晨莺衣裤,另将一尸皮肉尽数刮去,止留白骨,穿了叶惊风衣裤,用力将三尸抛下奇缘妙崖。叶惊风如此盘算,虽不失为一条妙策,可他哪儿会想到万俟兰馨等人后来要从崖下经过,见到这三具尸体后大作感想?

过不多时,上面又坠下两具尸体来,三人将几具尸体掩埋后,片刻间又坠下一人来,却是马劲松。

见到马劲松未死,三人均是一奇,叶、柳二人跳到马劲松面前,马劲松不但为自己未死而惊奇,更为柳钰等人未死而惊奇万分。得知面前这年青男子是叶惊风时,马劲松奇道:“你们怎会到了此处?”叶惊风笑道:“你奶奶的又为何到了此处?”马劲松当下将昨日遇到“白凤阁”及万俟兰馨一行九人及今晨在拥秦宫中发生之事说了。

得知万俟兰馨跟郑元善在一起并出了拥秦宫,叶惊风心中烦恶下,直欲立时跳下崖去杀了郑元善。想到万俟兰馨有可能从崖下经过,若她见到自己抛下之死尸时,肯定不愿独生,叶惊风又恨不得即刻插翅飞下崖去与万俟兰馨相见。

当下四人开始剥下树皮,拧成儿臂粗细之大绳,直忙了十余日,约摸拧搓了近千丈树皮绳,四人将绳子一端绑于奇缘妙崖边一株粗树上,叶惊风当先攀着粗绳下崖。待另外三人都下得崖来,四人抓住粗绳一阵扯拽,弄断粗绳(他们既然要从此作为已死之人,当然不能被人看见绳子,以此来推测有人从奇缘妙崖上下来),马劲松随戴、柳二人又回了拥秦宫,叶惊风独自一人顺谷底一路向西,远离拥秦宫,去找万俟兰馨。

沿着谷底向西走了十余里,听得泉响叮咚,前面山谷中绿树成荫,鸟雀翻飞,狐兔往来,别是一番天地。依戴晨莺之言,叶惊风寻来草药,配制成“伏虎剂”,忍痛弄出穴道中“同心一体”针,服食了“伏虎剂”及“镇痛神丹”,摘来一些山果吃了,虽然大多酸涩,却也大快朵颐,远胜白服龙鱼。

这一日,叶惊风终于走出深山,来到一镇上,白日讨来一些饭食吃了,到了晚间,潜至镇上一大户人家,盗了些银两,从此化成一个三十来岁的闲汉,暗中打听郑元善之下落。

这日叶惊风来到汉中城,在一小饭馆吃饭时,只听临桌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健壮汉子对另一个五旬左右的老者道:“师父,如今已是十月,你我体内‘同心一体’针不日便要发作,可到如今仍找不到路星主,这可如何是好?”言语中长吁短叹,神色黯然,那老者叹道:“教主与副教主均被郑元善所杀,郑元善此时又不知到了何处……”那年青男子忽然道:“郑元善昔日是岳王庄主,他会不会在岳王庄?”那老者道:“不管他会不会回岳王庄,咱们师徒二人只有前往岳王庄一看了。”言语中意兴阑珊,仿佛对郑元善在岳王庄一事殊无半分把握。那年青人道:“岳王庄远在山东,距此数千里之遥,咱们距毒发之日不过半个月,半个月之内怎能赶到岳王庄?”那老者道:“赶到赶不到只有听天由命了。”二人匆匆结了帐,跨门而出。

叶惊风见那师徒二人扬言要去岳王庄,想到岳王庄乃自己之家,自己在那里长了近二十年,至今已有半年未有回家,正该回去看看,于是也出了门,悄悄跟随那师徒二人前往岳王庄。

出了汉中城,叶惊风赶上那二人,上前搭讪道:“二位可知前往明月村如何走?”那师徒二人见问均是一奇,见叶惊风衣裤上并无白补丁,与自己见面时也无有吐痰,那老者道:“阁下是何人?你去明月村作甚么?”见老者不以正阳教之切口回答,叶惊风笑道:“二位可是欲往朝阳镇?”听叶惊风不但说了“明月村”,而且又说出了“朝阳镇”,那师徒二人对望一眼,老者道:“阁下也是正阳教弟子?”说话声音甚低,唯恐被别人听去。

叶惊风微微一笑,道:“在下正是正阳教弟子,不知二位可也是正阳教弟子?出身何坛?”那老者道:“我们不是正阳教恶徒!”叶惊风笑道:“二位既然不是正阳教弟子,又去找郑元善作甚?”那师徒二人均是一惊,那年青人道:“阁下可是汉中城悦来小店中我们师徒二人东侧一桌上吃饭之人?阁下到底是谁?”叶惊风笑道:“二位且莫问在下是谁,在下只想问二位可知道司药堂施堂主,可知道司筑堂杜堂主,可知道司粮堂马堂主……”未待叶惊风说完,那年青人已喜道:“兄台果是正阳教弟子?兄台可是护教内坛的?兄台在哪一堂?”叶惊风笑道:“在下乃司筑堂杜堂主座下弟子。不知二位在哪一坛?”那年青人道:“我们师徒二人都是青木坛下弟子,我师父名丁得众,小弟叫王盟。兄台既言称是司筑堂下弟子,怎地如此面生?”

叶惊风淡淡一笑,道:“二位近几个月可去过玉峰山?”王盟摇头道:“玉峰山除了护教内坛弟子可去及外五坛二坛主可去外,像我等这些外头弟子是去不得的。”叶惊风笑道:“教主有令将总舵从秦王府迁至玉峰山下三叉沟之事二位可知?”王盟笑道:“这个小弟当然知道。”叶惊风道:“三叉沟位于崇山峻岭、人迹罕至之地,咱们总舵迁至那儿,总不能居于荒山野岭中,因此教主早早安排杜堂主带领堂中弟子前往三叉沟修建房舍。司筑堂此前仅八人,怎能于数日之间建造好数十座房屋?因此,司筑堂杜堂主便于沿途不断招收弟子,在下正是此时被招入圣教的。二十余日前,郑元善串通绿柳别院密谋杀了白副教主,又杀了教主,逃出拥秦宫……”话未说完,王盟已急不可耐地问道:“郑元善杀了教主后为何不自个儿作教主?他们可杀了施堂主?他们如今到了何处?”叶惊风笑道:“在下位低职微,其时被苗坛主安排前往石门卡守关,并不知道郑元善去了何处,也不知道郑元善杀了施堂主无有,正是数日后杜堂主回到拥秦宫取粮,才发现拥秦宫中已空无一人,回到石门卡说了此事后,石门卡中兄弟杀了杜堂主,混战一番后,在下侥幸逃得性命,离开了三叉沟。在下于悦来小店中听二位之言语,正想与二位一道前往岳王庄,于是就跟了出来。”

丁得众哈哈一笑,道:“阁下能保住性命而不被人杀死,自然有非凡艺业,不知阁下此前出身什么门派?尊师是那位?名号如何?”叶惊风笑道:“在下此前是淮南狼沟寨苗寨主……”丁舵主奇道:“狼沟寨?苗寨主?无有听说过。”叶惊风笑道:“狼沟寨乃皖中一小山寨,丁前辈当然无有耳闻。”丁得众道:“你既是狼沟寨中弟子,那寨主又是谁?”叶惊风笑道:“寨主正是家师苗狗儿。晚辈是他四徒,姓吕名强。”丁得众道:“你被杜瑞仙逼入正阳教,可也中了‘同心一体’针?”叶惊风道:“晚辈乃一无名小卒,怎能被他们看在眼里?他们只是逼晚辈服食了‘伏虎剂’,晚辈无兄弟姊妹,家中却有父母,若数月后‘伏虎剂’毒发作,耐不住死了,撇下父母何人养活?”丁得众叹道:“是啊!咱们被逼归附了正阳教,此时教主与副教主被杀,原是解了咱们胸中一口怨气,可眼下无了二位教主,偌大一个正阳教,数千弟子群龙无首,咱们又该去向何人索要‘镇痛神丹’?”叶惊风道:“二位在店中说的路星主是谁,他能弄来‘镇痛神丹’吗?”丁得众道:“路星主名唤路忠,本是青木坛散于民间后联络众弟子之人,丁某知道他时常在此出没,可我们师徒二人一直在此找了数日,不但无有见到路忠,便是一个正阳教弟子也无见到,今日得遇阁下,真是不易!”叶惊风笑道:“晚辈得遇二位也是不易。既然已知道郑元善杀了二位教主,拥秦宫中出了大变故,并猜测郑元善有可能回了岳王庄,那么正阳教昔日数千弟子都可能前往岳王庄。”丁得众道:“岳王庄为武林九大门派之一,数十年来声名远博,岳老庄主——唉!可惜岳老庄主为奸徒所杀,不然咱们前往岳王庄,岳老庄主肯定会赐下‘镇痛神丹’,不过郑元善郑庄主也是仁善慈和之人,只是不知郑庄主可否回到了庄中。”

叶惊风也担心郑元善无有回到岳王庄,因为郑元善得了《龙象玄经》,不可能不潜伏起来大练武功。想到《龙象玄经》,叶惊风心中暗喜道:“郑元善年过四十,早已不是童身,他得了《龙象玄经》仍是练不成经书上最厉害的‘龙象神功’及‘无影神铓’两大绝技,他得了此经书等于得了一部无用之经书!他一来无法习练经书上高深武功,二来又杀了施逸之,无法配制‘镇痛神丹’及‘伏虎剂’,他当然不敢公然于武林中抛头露面以致招引麻烦,可是郑元善又会到了何处?他无法习练经书上高深武功,又无法接纳正阳教数千弟子,他又会如何?他会不会带了兰姑至一无人之所在,从此隐居了起来?”叶惊风心中沉甸甸地,只怕自己所料不差。

一行三人不停地东行了数日,这日来到襄阳,只见迎面二人冲三人吐了一口痰,笑迎上来问道:“三位可知去明月村怎么走?”叶惊风见那二人均是三十岁左右年纪,一样的身材,一样的肥瘦,所不同的便是其中一人作长脸,另一个作圆脸,适才问话之人正是圆脸之人。

叶惊风也吐了一口痰,答道:“在下不知明月村,却知道朝阳镇在何处,不知二位肯否前往朝阳镇?”那二人闻言大喜,还是那个圆脸大汉道:“三位可是正阳教弟子?这当儿又往何处去?”叶惊风笑道:“拥秦宫出了变故,教主、副教主、八使及护教内坛许多弟子都被郑元善等人所杀,我们三人正要前往岳王庄,去向郑元善讨要‘镇痛丹’。”那个长脸之人阴沉沉的道:“三位不必去了,一者朝廷今日正派兵前往岳王、绿柳二庄,搜捕二庄弟子以查正阳教之所在,二者我又听说拥秦宫中一场变乱,施逸之已被人杀死,便是见了郑元善,他也弄不到镇痛丹!”此人说的话叶惊风早于二十余日前在奇缘妙崖上听马劲松等人说过,并不为此感到惊奇,丁得众师徒二人闻言却大为吃惊,王盟叫道:“郑元善练施逸之都杀了?他自个儿身上的‘同心一体’针怎生解除?他为何杀了施逸之?”圆脸之人苦苦的道:“你们三人可知郑元善为何要杀教主、副教主及正阳八使?嘿嘿,他并非为了给天下武林除害,而是为了一人一书——这个人就是万俟兰馨,这本书就是《龙象玄经》!”

丁、王二人闻言骇然变色,丁得众道:“《龙象玄经》真的在教主手中?二位是何人?怎地知道这些?”那人沉沉一笑,道:“我二人都是白金坛弟子,他叫田荣,我叫洪广智,我二人都是中州人氏,与护教内坛司厨堂主邓一民相识,这些话都是邓一民说给我二人听的……”提到“邓一民”,叶惊风心下暗道:“奶奶的,邓一民这狗东西倒也真是个厉害角色,他当众反叛并揭穿我,害得我被迫跳下玉峰山顶,他却代替许志远作了司厨堂堂主。拥秦宫中一场混战,死伤近百人,而此人竟也未有被杀!”只听洪广智不停地说道:“九月十九那日,秦王驾临拥秦宫,教主命邓一民设宴款待,席间秦王说皇上无立他为太子,却立朱允炆为皇太孙,并推断叶惊风坠落玉峰山西深渊后并未死,因此教主命弟子再迁回秦王府。送走秦王后,教主询问卫灵通究竟到未到玉峰山西侧深渊下察看,卫灵通支吾难言,教主欲杀卫灵通时,却被白凤阁突然发难制住教主。这当儿,教主才发现白凤阁已不是白凤阁了,而变成了郑元善。原来早在中秋节前几日,郑元善就已串通了丁正、吕明,合岳王、绿柳二别院弟子杀了白副教主,郑元善自个儿扮作白副教主,跟圣女成了婚。郑元善制住教主后,从教主金冠中弄到《龙象玄经》,众人一见《龙象玄经》,纷纷前去争夺。这时节,毒手时迁趁机劫走教主,逃出拥秦宫后也跳下玉峰山顶。当时拥秦宫中有近百人,他们为了能抢到经书,无不舍命争夺,一场血战后,近百人只有十人活着,其中九人是郑元善、钟义、圣女及岳王庄另外六名弟子,还有第十人便是邓一民邓堂主。邓堂主未死之因,正是由于他深知自己武功低微,无法抢到经书,故而早早伏于地上诈死,才幸免遇难!”

王盟道:“你们何时见的邓堂主?他怎知道施堂主也死于此役?”洪广智道:“我二人于五日前方遇到的邓堂主,他说给我二人此事后,命我二人将此话速速传出,以便人多眼线广,尽快找到郑元善。那日拥秦宫一场恶战,教中八使及侍男侍女等近百人均被郑元善等人杀死,就连丁正、吕明、卫灵通等人也尽数身亡。此前郑元善制住教主时,命施堂主到司药堂拿神丹,施堂主不敢有违,拿了千余粒神丹交给郑元善,故而施堂主之死对郑元善等人并无多大关系。郑元善得了圣女及经书还有神丹后怎会在人多处出没?说不了此时早带了此三宝隐藏了起来。可是天下如此之大,究竟他们藏在了何处?因此,邓堂主命我二人将此事传出后,让昔日教中兄弟分散五湖四海,总有一日能见到郑元善之踪影。为了不引起别人怀疑,邓堂主说得知此讯之兄弟最好莫穿白补丁衣裤,故而我二人这几日扯去了衣裤上白补丁。衣裤上无了白补丁,便不能自认是正阳教弟子,此后行走时,只要见到教兄弟,便将我二人之话传出,最好也要让武林中其余门派知道,以便及早找到郑元善。好了,除此之外,别无他话,三位快按邓堂主之意去行事吧!”言罢匆匆走去。

看着丁、王二人一脸沮丧之色,叶惊风道:“天下如此之大,却到何处去找郑元善?如果一年之内找不到郑元善,教中兄弟岂非都将受不住折磨而死?娘啊娘啊,儿死之后,你们可如何过活?”呜呜地哭了一阵,说道:“我家距此甚远,我身上之‘伏虎剂’不出半年便将发作,半年之内又怎能找到郑元善?便是找到了郑元善,他又怎肯将神丹给咱们?眼下我只有速速回家,安排了后事,就此死了算完!二位大侠,咱们就此别过了!”

离开了丁、王二人,叶惊风骑快马不日间便到了嵩山少林寺。由于想到少林寺乃千年古刹,少林方丈智明禅师乃得道高僧,一向慈悲为怀,自己正好将“镇痛神丹”及“伏虎剂”之配方及用法说与智明禅师。也只有少林方丈得知此法才能普渡众生,解救原正阳教数千弟子,也算落得一场善果。

这日叶惊风到了嵩山少林寺,看到嵩山气势雄伟,又不失清幽之意,寺中轻松翠柏,古木参天,僧舍寺院阔大庄严,令人肃然起敬。叶惊风于寺门口一站,只见寺内一个清健的四旬僧人迎上合什道:“施主前来敝寺,有何见教?”叶惊风尚未喊话,寺中僧人已迎出问询,叶惊风心中赞道:“千百年来,少林寺一直在武林中享有盛誉,我初来乍到,尚未开口说话,人家已知有人到来,少林寺真乃龙虎汇聚之地呀!”呵呵一笑,道:“不敢当,不敢当!少林寺前,怎敢说‘见教’二字?在下此来,只想见一见方丈大师,不知大师能否引见?”

那僧人双目一张,盯住叶惊风打量良久,又合什道:“阿弥陀佛,施主欲见方丈,贫僧当然不能不允,不过贫僧这里须得问明施主名讳如何,见我方丈有何要事?”叶惊风笑道:“在下贱名不足挂齿,不说也罢,至于见方丈禅师有何目的,只有见了方丈后方能相告。”那僧人合什宣了声佛号,道:“施展一不能见告名讳,二不能说明来意,三不是前来敝寺布施,贫僧只有不客气告诉施主,请施主何方而来,还回何方去吧!”叶惊风哈哈一笑,道:“在下四海为家,无有定所,此时更不知该去何处,大师若不答应在下去见方丈禅师,在下只有在此苦等了。”言罢坐于一株苍松树下,作一副不见方丈,誓不罢休的模样,那僧人见状哼地一声,道:“阿弥陀佛,施主既愿在此苦候,贫僧倒于乐得奉陪?”大刺刺地坐于叶惊风对面一株苍松下,都都囔囔地大念其经。

那僧人如此怪行,倒令叶惊风一奇,笑道:“大师真好脾性,这当儿又念的甚么经,可否诵给在下听听,让在下也诵念几遍?”那僧人怪眼一翻,斜了叶惊风一眼,又闭上双目,低声诵经,不理会叶惊风,叶惊风嘻嘻一笑,道:“大师专心诵经,心无旁骛,无暇理会在下,在下自不能闲着。”口中念念有词,含糊不清,不知说些什么。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寺门内又走出一个四旬左右的僧人来,站于寺门口高宣一声佛号,道:“灵玄,方丈命你带那位施主入寺!”灵玄慌忙起身,说道:“灵法师弟,这位施主一不能告知名讳,二不能说明来意,三不是前来布施,怎能带他去见方丈?”灵法合什笑道:“方丈有言——有名无名,有意无意,皆是虚空,能枉顾敝寺便是布施!世间诸物之有号,均是世人称唤方便罢了!施主不愿说出俗名,已足见佛性,施主不愿说明来意,便是无有来意。施主无俗世之名,无去来之意,心之所至,任意去留,已然步入佛家虚无空幻之门,即入空门,安敢拒之?”叶惊风于灵法之言似懂非懂,只知道人家已答应让自己入寺去见方丈,大喜起身施礼道:“如此多谢大师成全了!”灵法婉尔一笑,道:“施主请吧!”将身闪于一侧,纳叶惊风步入寺门。

来到方丈,里面坐一七旬左右的老僧,见叶惊风到来,更不起身,淡淡的道:“施主,请坐!灵法,沏茶!”叶惊风笑道:“晚辈此来打搅了禅师清修,罪不在小,望大师原宥!”智明禅师合什道:“修行不在清搅,清可修,搅亦可修!施主能光临敝寺,足见施主眼中有敝寺,心中有佛祖,施主何罪之有?”与郑某寒暄了数句,叶惊风道:“大师近几日来可听得江湖中事?知不知道正阳教已生了大变故?”智明见叶惊风将话引到正题上,淡淡一笑,缓缓说道:“施主前来欲告知贫僧正阳教何事?”叶惊风道:“正阳教出现武林以来,用‘同心一体’针及‘伏虎剂’逼迫武林中数千人就范,听命于一教。如今听说郑元善杀了正阳教主及副教主为天下武林除了大害,可此二教主一死,世上再无人知道‘镇痛神丹’及‘伏虎剂’如何个配制使用方法,并且郑元善也从此不闻于江湖。看着昔日正阳教中数千弟子都是良善之人,如今有的体内有‘同心一体’毒针,有的被迫服食了‘伏虎剂’,若日后无解药,后果不堪设想。大师内得道高僧,人间活佛,素来慈悲渡世,救苦救难,此时总不能看着这数千人受苦受难,忍受折磨吧?”

智明听了叶惊风之言,慌忙站起,合什宣佛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施主能说出这等话来,真具发聋振聩之功效,真是佛祖显灵,苍生有幸啊!只可惜贫僧见识短浅,智慧微薄,不能想出良法,不知施主可有解救这数千人之良法?”叶惊风笑道:“晚辈正好知道如何解除‘伏虎剂’及‘同心一体’针之法!”智明大喜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施主既知此法,何不将之公诸于世,速速解救那数千人?”

叶惊风笑道:“晚辈怎能无有如此想法?只是一来晚辈乃武林中名不见经传之徒,晚辈说出之言未必有人相信;二来晚辈生性疏懒,不愿为此事劳心;三来晚辈知道少林寺乃武林中泰山北斗,人所敬仰,少林寺说出之言天下人都能相信;四来只有少林一派人人都是活佛在世,不会拿了此法来为难那数千苦难之人,晚辈也只对少林寺放心,故而前来少林寺告知方丈大师。另外晚辈还有一求,只求晚辈说出了此法后,方丈大师莫要将今日见到晚辈之事使外人得知。”智明观看叶惊风良久,面上笑道:“阿弥陀佛,贫僧连施主之名讳都不知道,怎能向外人说?施主若信得过贫僧,就请说出此法吧!”叶惊风向智明合什一施礼,道:“如此多谢大师了!”当下将“伏虎剂”、“同心一体”针及“镇痛神丹”三者之间关联及配制使用方法细细说于智明禅师,待少林寺中僧人将之记下后离开了少林寺。

尚未踏出少林寺大门,背后一僧人叫道:“施主请留步!”叶惊风转身一看,却是灵法,忙问道:“灵法大师还有何吩咐?”灵法合什道:“不敢当!施主此举解救数千苦难之人,真乃大慈大悲之菩萨!少林寺方丈在此先代这数千及天下众生谢过施主了!施主行如此善举而不留名号,更是难得,方丈禅师本欲留施主在敝寺多盘桓几日,见施主身有要事,不便多留,自不敢强求。不过敝寺有一僧人倒想见见施主,此僧出家前与施主甚有渊源,不知施主愿否一见?”叶惊风不知灵法所说究竟是何人,大奇下笑道:“既然有高僧欲见在下,在下怎敢推却!”当下灵法引叶惊风来到一僧房门前,站于门外合什道:“慧伦师叔,施主来了!”僧房内一声音道:“带他进来吧!”叶惊风听得此声音,心中扑地一震:“这声音如此熟悉,此人究竟是谁?”待入僧房,见那僧人含笑看着自己,叶惊风张口叫道:“是你,原来是你?!”那僧人忙摇手叶惊风不可声张,拉叶惊风坐于蒲团之上,二人细细谈了起来。

叶惊风辞别那僧人,出得少林寺,想到自己此举可救数千条性命,心中欢畅之极,又细细品味着那慧伦僧人所说之话,叶惊风心中暗暗说道:“原来是他,原来是他!我早该想到是他,可是他却……”心中又无限愁苦起来:“如今我想见之人都不知去向,看来我叶惊风此生注定要活于孤独痛苦之中了!”心中又闷闷不乐起来。

踽踽独行于嵩山间,忽听身边一人笑道:“小娃娃,你这下可害苦了智明小和尚了!”叶惊风猛地一惊,心中暗道:“此人是谁?恁地大胆!不但称我是小娃娃,而且还称智明禅师是小和尚,这人究竟是谁?”环望四周不见一个人影,叶惊风又奇异之极:“适才明明听得有人说话,怎地不见一人?”惊奇间,忽见西南侧一株苍松枝叶一动,叶惊风忙提气跃上树冠,却并不见有人,心中更是纳罕:“我适才难道听岔了?适才那不是有人在说话?”再看天上秋阳高悬,朗朗青天,此人便是有神仙之本领也不可能刚说完话便不见了踪影,于是大叫道:“何方妖邪,快快现身!”话音一落,忽觉有人在自己肩头一拍,耳边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道:“青天白日下,哪来的妖邪?小娃娃净胡说!”叶惊风大骇下急转身,只见一团灰影倏地一闪,飘向西南方向,霎时不见。叶惊风一生哪儿见过有人身负如此轻功,心中扑扑大跳下,暗暗叫道:“是鬼,是鬼!我今日撞到鬼了?”惊骇之下又想到有人说过魑魅魍魉只于夜间出没,白日几乎难见此物,更何况此处距千年古刹少林寺不远,既便真有妖怪精灵,也不敢在此出没,心神微微一定,提气向西南方追去。

一口气跑了数十里,叶惊风来到一山坳中,只见那山坳中满是青松翠柏,其间鸟雀叽喳,溪流潺潺,清幽无比,叶惊风心里赞道:“真好去处!”这当儿,只听前方一人哈哈一笑,道:“小娃娃,快过来陪我玩玩儿!”说话声音正是适才听到之声音。既然听得人语,断定对方不是妖邪,叶惊风惊惧之心大去,循声过去,只见林木中一个须眉皓白的老叟骑于一鹿背上,那老叟衣衫破旧,看样子少说也有八十岁,那梅花鹿仿佛不愿让那老叟骑,正蹦蹦跶跶地乱跳,欲将老叟撂倒在地。那老叟双手紧握鹿角,面上笑逐颜开,在鹿背上一颠一颠,模样甚是滑稽。

叶惊风见状哈哈一笑,道:“张真人怎地玩起了梅花鹿来?”那老叟于鹿背上微微一奇,轻飘飘地跳于叶惊风面前,问道:“小娃娃说甚么?你怎知老道是张三丰?”叶惊风笑道:“当世除了张真人有如此轻功,如此高龄,天下怎能再找出第二人来?”张三丰笑道:“小娃娃脑筋倒也不坏,功夫也看得过去!你既然自个儿知道救那正阳教数千人之法,为何不自个儿做善事,却将此大功德让给智明小和尚?”叶惊风笑道:“因为晚辈是已死之人,无法留名于人间,故而不能去做人间之事。”张三丰又是一奇,笑道:“这么说你这小娃娃此时已非世间之人,而变成鬼了?老道我活了一百余岁,今日倒是首次见到活鬼,怪不得你这小鬼头称老道是妖邪,这真是同类相识了,哈哈……”叶惊风笑道:“张真人说得不错!不过晚辈是鬼,老前辈却不是妖邪,而是神仙。鬼与神仙虽非同类,却一样不是人间之物,对世人来说,也算是同类了。”

张三丰大笑道:“小鬼头说得倒也有意思!老道听说鬼有善恶之分,小鬼头能知道解救正阳教数千弟子之法,当然已非凡人,确是鬼无异,并且是个机灵鬼;小鬼头能将此法告诉智明小和尚去救人,能看出小鬼头是慈善鬼;小鬼头将此法说与了智明小和尚,并不怀疑智明小和尚以此挟制那些人,在人间兴风作浪,能看出小鬼头自个也是信义鬼;小鬼头将此法说与智明小和尚,却不肯说出自己本来身份,能看出小鬼头是个多疑鬼;小鬼头说了此法,让智明小和尚去救人,却会招致朝廷前往少林寺捉拿正阳教弟子,不但救不了那数千人,还会将少林寺陷于两难之地,能看出小鬼头是恶鬼;小鬼头此举害了少林寺而不自知,能看出小鬼头是个笨鬼!小鬼头既是机灵鬼,又是笨鬼;既是善鬼,又是恶鬼;既是信义鬼,又是多疑鬼,老道真猜不透小鬼头究竟是何等鬼。”

叶惊风闻言心中大惊,背上凉飕飕地,头上却汨汨汗出,说道:“以老前辈之见,晚辈是不该将此事说与少林寺了?”张三丰笑道:“说得,说得,虽然救人也是害人,但救人总比害人要紧,再说智明小和尚也不是笨人,他自然知道该如何去救人!且不管他如何救人,老道只想知道你这小鬼头从何处得来的救人之法?此法确实可靠?你这小鬼头又是谁?”叶惊风道:“晚辈既然成了鬼,从此便是鬼,鬼便是鬼,自无姓名可言!至于那救人之法,晚辈曾亲身试过,决无半点虚假,老前辈尽管放心!”

张三丰哈哈大笑道:“如此说来,老道倒也猜到了小鬼头是谁了,小鬼头要不要老道说来听听?”叶惊风笑道:“老前辈乃当世活神仙,晚辈之行迹自瞒不过老前辈!不过老前辈既已猜到了晚辈是谁,就不须再言明,其实不单老前辈知道晚辈是谁,进来智明禅师也知道晚辈是谁了,不然他也不会留晚辈与一个法名慧伦的僧人相见。晚辈之行迹无有逃过老前辈之法眼,老前辈也必然洞悉武林中大小之事,老前辈能否告诉晚辈,晚辈此时该到何处去寻郑元善?”张三丰笑道:“所有想不到之地都有可能成为郑元善藏身之所,小鬼头并非蠢人,想必不久便可找到此人。好了,好了,先不说这些!老道这很长时间不闻江湖中事,小鬼头能否告诉老道,主使正阳教刺杀太子之人究竟是谁?”叶惊风笑道:“老前辈乃方外高人,早已超脱了凡世,这些世俗凡间之事,理他作甚!”张三丰笑道:“小鬼头真是鬼!连老道也拿你无法!不过小鬼头所言也有道理,老道溜出武当山,正是不愿跟徒子徒孙以及凡世之人打交道,想落得个清净自在。只是清净得久了,不免孤寂落寞,既然小鬼头已非凡世之俗人,这就陪老道作耍作耍。老道这几年悟出一套武功,端的好玩已极,小鬼头快来跟老道玩玩儿,来来来,快来——”拉开架势,迫不及待地要跟叶惊风比划比划。

叶惊风自从在少林寺听了慧伦之言后,心中只想尽快找到郑元善,救出万俟兰馨,哪儿有闲工夫跟张三丰作耍子?可想到张三丰乃武林奇人,又是年过百岁,眼下长者之请,不敢不从,再者见到张三丰那急不可耐、跃跃欲试的样子,不忍心扫了这个人间活神仙之兴,道了声“老前辈留神了!”一记“双手擎天”使将出来。叶惊风一招施出,张三丰轻松拆解了,哈哈一笑,道:“小鬼头是不是几日来无有吃饭?双掌发出如此绵软无力?”叶惊风讪讪一笑,道:“晚辈只想陪老前辈作耍一阵,原是不必动真格的。”张三丰将脸一扳,说道:“不行,不行,作耍也得用心用力,不然耍着有何意味?小鬼头,你有多大能耐,只管使出来!”叶惊风无奈下只得使了五成力道,双掌呼呼而出,张三丰仍不喜道:“无使全力,无有耍头,小鬼头快使全力!”叶惊风双掌上又加三成力道,张三丰微喜道:“这才有耍头呢!”双掌一挥,却不进攻,只是不停地画圈,仿佛对叶惊风排山倒海般的掌势不屑一顾。叶惊风自从习得“龙象神功”及“无影神铓”以来,虽未将两种神功练成,自身武功却大进了一层,时下武功在武林中已少有人及,见张三丰漫不经心的样子,叶惊风心中暗自敬佩:“张真人乃当世活神仙,武功已臻化境,今日一见,令人叹服!”当下打足精神,与张三丰全力拆解。

无论叶惊风如何用招,张三丰只是大划其圈,但见张三丰双掌下大圈、小圈、横圈、竖圈、平圈、斜圈,看不懂张三丰所施到底是何等神功。再看张三丰衣袂飘飘,姿态潇洒飘逸,划出之圈变幻无穷、随心所欲,虽然看不出中间有多大威力,可要想破了那些圆圈,当真是难上加难。

叶惊风本来无心跟张三丰动武作耍,只想敷衍一阵,待张三丰兴尽后自己走人。这当儿见自己无论如何出招。总是占不到半点便宜,心下不免大惊,细看张三丰划出之圈层出不穷、无有尽头,中间不仅看不出任何厉害的攻击,更看不出任何凶险的防守。既无攻击,又无防守,在武学一道本是一个大矛盾,可这一个大矛盾竟被张三丰完美结合为一,因为张三丰划出的圆圈层出不穷、仪态万千,看似将自己身子护得密不透风,实已将叶惊风之身子全部笼罩于无数个圈子之下。张三丰此举不但严严守住了自己门户,更将叶惊风之门户看死,令叶惊风无论多么厉害的招式都被封室内、足不出户!张三丰护住自己门户是为了不使自身受害,可他封守了叶惊风之门户又深意何在?

又斗片刻,叶惊风更是骇然大惊,猛然悟到:“张真人划圈封住我门户,岂非等于让我足不能出户?我门户被封,岂非不管多么厉害的招式都无法施展出来?我的厉害招式无法施出,岂非等于束手就擒、任人宰割?所幸张真人与我无怨无仇,又只是跟我作耍,不然此时我哪儿还有命在?”既然张三丰只是在跟叶惊风玩耍,无意伤害叶惊风,叶惊风也就胸臆大开,索性不去守自身要害,一味采取凌厉攻势,只盼攻破张三丰在自己周身布下的圈网。

若说点苍山观心庵中清音师太创下的“云雾剑法”迷迷蒙蒙、混混沌沌,可“云雾剑法”只是讲究一个“藏”字,即将剑锋剑刃藏于剑招中,意在诱敌深入,那么张三丰所使的划圈武功则更是迷蒙混沌,根本看不出他是在险守还是在强攻,“云雾剑法”暗藏杀机,张三丰的划圈武功则根本看不出中间凶险之处。这层出不穷的圈子中处处显得平淡无奇,可正是这个平淡无奇,才令人难以找出其中破绽。找不出破绽下,周身要害及所有无关紧要处又尽在圈子笼罩之下,令人防也不是,攻也不是。

叶惊风虽周身尽数被张三丰圈子所笼罩,但张三丰并不出掌攻击叶惊风,只是自顾自地不停划圈。叶惊风跟张三丰拆解良久,无论如何施展绝技,都无法破解张三丰之圆圈,无奈下叶惊风双手都捏成剑诀,使出“云雾剑法”来,心想张三丰圆圈无迹可寻,无有破绽,强攻不得,不如自己也使用尽采守势的武功跟张三丰干耗,时间一久,张三丰年老之下气血两衰,不如自己血气方刚,必然因此败落。

张三丰见叶惊风不再使掌,反而两手捏着剑诀,施出“云雾剑法”来,当即一惊,说道:“这是清音小尼姑的‘云雾剑法’,小鬼头怎的也会使?”叶惊风笑道:“天下武功天下人都可使得,老前辈何必惊奇。”张三丰道:“老道一生最佩服的便是这‘云雾剑法’,老道这路‘神目如电’便是由此悟出!”叶惊风闻言身子向后一纵,跃离张三丰,惊奇道:“神目如电?老前辈使的武功叫‘神目如电’?”张三丰哈哈一笑,道:“叫‘神目如电’又有甚么可稀奇的?老道本来创过一路武功叫‘太极拳’的,此时又想给这路武功命名‘太极掌’,可想来想去,总不如‘神目如电’听着好玩。小鬼头你看老道双手不停划圆圈,不正像人的眼睛?老道这路掌法并无什么招式,划出的眼睛全是随意而发,正是人目见到什么好玩便去看什么一般,划圈如何在自己,不在对手招式之变化!凡人之双目能辨五颜六色,正因能辨五颜六色,才会被其吸引而迷惑,可老道划出之圈又丝毫不为别人之武功所动,自顾自地不停划圈,无意进攻,也无意防守,一旦别人施出厉害招式来,老道所划任何一个圆圈均可将之拆解,这便不同于人目,而是神目。神不同于人,无七情六欲,神目便也不会为五颜六色所迷惑,不会为对手所使之招式奇异而变换了手法不再划圈。你若无心伤害老道便罢,若想出怪招伤害老道,老道这圆圈上尽是厉害之着,不待你拳脚进来……”话未说完,叶惊风已大叫道:“不错,晚辈懂了!”张三丰笑道:“小鬼头既然已懂,不妨说来听听。”

叶惊风哈哈一笑,呼地打出一拳,说道:“老前辈,晚辈这样一拳打出,对付的只是拳头前方之人,不能兼顾左右上下之人,可是如果这样呢——”将拳头在胸前抡了个圆圈,笑道:“这样一个圆圈施出,不但兼顾了左右之敌,而且还顾及到了上下之敌,便是面前之敌也无法攻打进来。就如用一石块打人,平平抛出,只能打倒一人,若将石块绑在一根绳子上,如使流星锤般划个圆圈打出,却能打倒周围许多人。”张三丰笑道:“小鬼头倒也伶俐,这样一来,老道的‘神目如电’岂非被你学了去?哈哈,不过这路‘神目如电’虽好,却只是于敌人来犯时才用得上,如果敌人静立不动,任你不停划圈子,敌人只是躲闪,此路武功便无半点用处!”叶惊风笑道:“那才真正称得上神目如电呢!人若敬神,神必施恩;人不理神,神亦忘之;人若犯神,神必惩之!武林中人习练武功的,大多是用以强身健体,防身护体,如果人人都不用武功去欺别人,习练武功便只成了强身健体。强身健体意在少生疾病,少生疾病意在多活些时日,可不论活上多久,终归要有一死,若人人都想到生于世间只不过如一游客,游得多游得少终有游不到之处,活一日与活两日只不过是时间长短上的差别,那样的话,少生疾病无意义,身强体健亦无意义,习练武功更无意义了!可人终归是人,不是土石,更不是神仙,不是无知无觉无情无欲之物,既然有知有觉、有情有欲,就有饥渴寒热,喜怒悲惧,有了这些东西,人人都知饥要吃,渴要饮,这便是有求,有求便有欲,有欲便有争,有争便有斗,有斗便有杀。正因世人都有欲有求,有争有杀,习练武功才不会成强身健体之一个目的!老前辈创下这路‘神目如电’无攻无守,却又全攻全守,杀敌不得,却能令敌人不能继续作恶。与人交手时,别人只要无有机心,将不会为‘神目如电’所伤,别人若存心不善,将必受‘神目如电’之严惩。也只有老前辈这样的方外真人,才创得出如此神妙武功……”话未说完,张三丰已大喜道:“小鬼头不愧是超脱人间之灵鬼,说出此言确是字玑句珠,倒似老道创的这路‘神目如电’是你小鬼头自己创下的一般。”

叶惊风呵呵一笑,道:“老前辈过誉了!晚辈虽然悟出‘神目如电’中间之道理,确万万创不出如此超凡脱俗、出神入化的武功来。老前辈这路武功高明已极,用的名字更是高明——神目如电,神目如电!神仙之双目确是明亮如矩,敏锐似电,任你世上多么隐秘之事都看得一清二楚!可是这个‘如’字毕竟不是‘是’字,既便神仙之双目真是闪电一般犀利光明,却仍有许多事瞒过了这双神目。世上之善人多坎坷,恶人多通顺便可见一斑!”言罢微微一声喟叹,想到自己此生可能再无法洗脱自己“奸妹杀兄、弑父弑母”之罪名,说明这神仙之目,并非如电般光明,洞悉一切!

见叶惊风神色黯然,张三丰笑道:“小鬼头又有何事想不开?是不是觉得将解救正阳教数千弟子之法说给少林寺智明和尚不妥?对此小鬼头尽管放心,你说的方法老道也听了个清楚,老道这便将此法说给天下人都知道,这样便不会让少林寺为难了。”叶惊风道:“老前辈之好意晚辈心领了!这里也不用老前辈操心,晚辈自有办法将此事公诸于世!”张三丰笑道:“你这小鬼头此时已是个鬼,你说的鬼话天下人怎能相信?”叶惊风讪讪笑道:“老前辈说得不错,人间世人都知道晚辈已死,已死之人是不能再现于人世,除非苍天开眼,神仙垂怜,让晚辈可向世人证明自己清白之身,并且尽快找到郑元善,可是——唉!”想到此事实比登天还难,叶惊风禁不住又是一声叹息。

张三丰见叶惊风如此,轻轻一拍叶惊风肩膀,劝慰道:“只要郑元善活在人间,小鬼头总有一日能找到他的;只要岳王庄之真凶不是你小鬼头,小鬼头总有一日会证明自己清白!罢了,罢了,小鬼头心里有事,陪着老道玩耍实是强人所难,老道这里也不多留你,老道有心帮你,无奈老道不是神仙,不能洞悉一切。小鬼头今日跟老道耍了这许久,也算大有机缘,老道自知已不能多留于这尘世了,这几年离开武当山真武观后,遍观天下武学宝典,因而创下这‘神目如电’,既然小鬼头能悟出此间道理,也说明这‘神目如电’跟小鬼头有缘,老道这便将此路功夫传授于你,或许你日后可用得上!道家武功讲究以静制动,以逸待劳,佛家武功讲究以动制静,先发制人,两者相同之处便均是以‘制人’为要。老道结合道佛两家武功,悟出‘神目如电’,看似全守,却也是全攻,圆转如意,贯通如一,刚柔相济,攻守兼备。清音小尼姑创的‘云雾剑法’虽也是如此,但她的剑法过于严谨,有迹可寻,对付会武之人尚可,对付不武之人却行之不通了……”叶惊风听到这儿大奇叫道:“对付不武之人行不通?这又是为何?”

张三丰呵呵一笑,道:“‘云雾剑法’藏锋隐刃,招式严密,采取的全是守势,但却于防守中暗藏杀机,懂武之人正是看到了这些,才不敢贸然出击,并且越看越心惊,越心惊越束手无策,终于因为心惊及无计败于此剑法下。如果是一个根本不懂武功之人见了此剑法,对此剑法中所藏凶险视而不见,冒冒失失地攻入,虽然免不了坠入‘云雾剑法’所布下之陷阱中,但却也因此破了此剑法。因为‘云雾剑法’采用的全是守势,全是守势便无厉害可言,就如一个人静立不动,虽然看不出他将出什么招式,但他周身全是可攻之点。如果懂武之人见此人静立不动,由于看不出他将如何防守,如何进攻,模不清此人动向如何,自然不敢贸然出击,可不懂武功之人却不是这样。虽然以静制动,以逸待劳也是良法,可若非有着后发制人的把握,任何人都不敢以静制动,以逸待劳。‘云雾剑法’用的全是守势,只守不攻当然无有破绽,可一旦守不住要进攻,破绽便暴露无遗。有了破绽便有失败,因此‘云雾剑法’遇到了不懂武功之人贸然一击,便会乱了阵脚而吃亏。这就等于‘云雾剑法’遇到不懂武学之人胡乱一搅,使‘云雾剑法’招式大乱而致败落。‘云雾剑法’中最厉害高明的一招便是‘云中采茶’,此招以攻为守,令对方不能兼顾,除了另外一人同使这招‘云中采茶’从中搅和,不然用任何方法都无济于事。老道创下的‘神目如电’也是如此,只不过此招不仅能守住自己门户,而且又能封住对手之门户,并且由于无有招式可言,既便被人搅和,也不致乱了阵脚。‘云雾剑法’招式精妙,以常法难以破解,却不敌于不懂武学之人,正是因为招式越精妙,越就草率鲁莽不得,越要小心谨慎,不敢让招式走了样、变了形,这便等于双手被武功招式所束缚,是被招式所用,而不是用招式,这里不但招式是死的,双手也跟着变成了死的。老道的‘神目如电’无有招式,随心而发,同时又破绽百出……”

叶惊风跟张三丰交手多时,不但觉得自己想攻攻不进,而且想守守不住,张三丰所创的“神目如电”无攻无守,却又攻守兼备,守即是攻,攻即是守,高深莫测,难以捉摸,哪里有半点破绽之处?此时听了张三丰言称“神目如电”破绽百出,叶惊风不禁大奇道:“老前辈创出的‘神目如电’博大精深,玄奥已极,哪里有半点破绽?”

张三丰呵呵笑道:“小鬼头有所不知,老道便还以你适才说的流星锤作喻吧!用手将流星锤舞作一圈,一圈之敌固然不敢来攻,可是敌人若从上面或是下面来攻呢?锤头固然不敢去接挡,可是流星锤之索绳呢?老道这路‘神目如电’是由大小平竖横斜正反等不同的圆圈组成,圈沿固然不可抵挡,可是圆圈的中心呢?圆圈的一周是实,中间却是空虚,实处不可挡,虚处却可击!世上任何武功都有破绽,任何武功招式都有不足之处,以静制动也罢,以攻为守也罢,都不可能完美无缺。越不值一提之武功招式,破绽也就越多,可每一处破绽相应也是不值一提,无有大碍,越高明之武功招式,破绽也就越少,可这一顶点破绽便可酿成大祸。老道的‘神目如电’根本谈不上什么高明的武功,若以常人看来,老道只不过是用双掌胡乱划圈罢了,既伤不到别人,也护不住自己。若以寻常武人看来,老道胡乱划的圈子是武功,但他看不出是什么样的武功,只知道老道双掌划出的圈子层出不穷,难捉难摸,高深已极,玄奥已极,不知如何去拆解。若以高明的武人看来,老道的‘神目如电’又根本不是什么武功了,因为中间破绽百出,要攻无攻,要守无守,胡乱一招便可破了老道的‘神目如电’,但自古并无这等高明之武人。因为老道的‘神目如电’正因破洞百出,才无法辨认哪一个破洞不值一提,哪一个破洞非同小可,除非此人有神仙一般的本领。也因为老道的‘神目如电’是大小横竖不同的圆圈组成,这些圆圈划法不同,但都是圆圈,这每一个圆圈外沿是实,中间是虚,外沿无懈可击,中间却一击可懈,这每一个圆圈露出的破洞均是一般,无有分别。若老道的‘神目如电’真被神仙看见了,他虽然也能轻而易举地破了老道的圆圈,但他不得不承认老道的‘神目如电’不但是武功,而且还是极高明的武功。老道的‘神目如电’除了划圈之外,再无其他变化,其实前后也就划圈这么一招,这一招根本不去理会究竟是守还是攻,可每个圆圈既有攻也有守。如果敌人贸然进攻,碰到了圆圈的外沿,他将受到打击而败落,老道也因此护住了自己,如果敌人攻入了老道的圆圈中心,他将击败老道,这便是‘神目如电’的破绽之处。可是小鬼头你再看——”双掌又不停地划起了圆圈,平圈、竖圈、大圈、小圈、正圈、反圈,圈中有圈,圈圈相套,此圈未了,彼圈又生,每一处既是圆圈的外沿,又是圆圈的中心,除非真的有着神仙一般的本领,以闪电般的手法攻入圆圈中心,不然眨眼间这个圆圈之中心便又变成了外沿,张三丰说得不错,当今之世,有谁具有这般神仙般的本领?

叶惊风越看越是心惊,忍不住叫道:“老前辈此招‘神目如电’虽只一招,却有无穷变化,小子心思愚钝,不但领悟不透,更是看之不懂了。老前辈欲将此招传授于小子,小子怎能学会?”张三丰哈哈一笑,道:“世上越是平凡之事,越令人匪夷所思,老道之‘神目如电’亦是如此。小鬼头若以为‘神目如电’高深莫测,那便堕入魔道了。其实老道之‘神目如电’甚不值一提,仅此一招,无攻无守,又有老大一个破绽,又称得上什么高明武功?小鬼头想学此招只管不停用双掌划圈就是了,除此又有何难?”叶惊风怔怔的道:“划圈固然简单,但如何个划法?”张三丰笑道:“胡乱去划!实在想不出时,还照第一个圈子一样划出,不管大圈、小圈、长圈、短圈,方圈、扁圈,只要自个儿心中认为是圆圈,不停去划就行。其实划这圈子并非自个儿心中事先想好了的,划出圈子来往往自个儿也意想不到,自个儿意料不到,敌人又如何意料得到?”叶惊风大喜道:“晚辈终于懂了!老前辈的‘神目如电’说是武功也可,不是武功也可,若当此是武功,对之加倍留心,便会陷入‘神目如电’中,对之不理不睬,那不过是你老人家在胡乱划圈而已。‘神目如电’是不是武功,不在使用之人如何去看,而在对手如何评判理解,他不理‘神目如电’,‘神目如电’也不理他;他弱,‘神目如电’也弱,他强亦强;他存心不良,‘神目如电’就对他不客气!哈哈……”大喜中忽然惊道:“不对!老前辈,如果敌人用刀剑、暗器之类对付‘神目如电’,使‘神目如电’者不过以一对肉掌,如何去抵挡这些刀剑、暗器?”

张三丰哈哈一笑,道:“小鬼头问得妙!‘神目如电’去对付赤手空拳之人自不在话下,可是如果你是个不武之人,划圈时无有半点力道,既便划出了不同圈子,又能奈何敌人分毫?因此,这‘神目如电’之精妙虽也在招式上,更在运用内劲上,划圈时凝心守神,抱元守一,思无杂虑,运力于双掌,手上划出圈子,内劲力道随之而出,一个个圆圈便成了一堵堵不见其形的墙壁……”当下将一些运力法门讲于叶惊风,叶惊风听后喜不自胜,大喜道:“老前辈,晚辈今日与你老人家一见,此生已无憾矣!不过相见一面是见,相见一生还是见,‘见短’与‘见长’无有分别,‘相见’与‘不见’才有区别,晚辈既然相见了老前辈,除非一双眼睛一直盯着老前辈不离开,不然便叫做‘不见’。既然晚辈不可能一直盯着老前辈,既然晚辈总有将目光离开老前辈之时而‘不见’,咱们不如就此别过,日后眼前不见老前辈,心里却长见老前辈,此二‘见’相同,亦是无有分开过,因此晚辈这便要目不见老前辈而心见了……”话未说完,张三丰已大笑道:“小鬼头说得有意思!好好好,此前咱二人眼中‘见’与‘不见’不知有了几千几万次,而心中却一直‘长见’,那么咱二人就此再来一次四目‘不见’吧!”话音一落,身子一动,已不见了踪影。

不见了张三丰,叶惊风心中顿感寂寥,觉得这世间仿佛片刻间又仅剩自己一人,实不知该抬足迈向何方。凝立良久,忽听空中一声鹤唳,叶惊风猛地一惊,发现空中日已西沉,已是暮色初上,倦鸟归巢之时,想到天下虽大,自己不但无家可归,更是无有去处,喟然一声长叹,抬足缓缓前行,更不理会足下步往何方。

这一日,天下零零星星地下起了小雨,时下又值十月下旬天气,天上只下雨而不下雪已是少见的了。叶惊风头戴一顶破旧不堪的斗笠,仅能遮住头脸,身上衣服虽未湿透,却由于单薄,无有丝毫暖意,所幸叶惊风内力深厚雄浑,便是扒光了衣服站于隆冬之风雪中也无冷意。叶惊风自从奇缘妙崖上下来后,世人都认为叶惊风已死,他此时不想让别人识出自己,丝毫不敢显露出半点武功来,故而于风雨中瑟瑟抖簌,显得不堪寒冷。

道上几乎无有行人,可不远处却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叶惊风抬眼看去,见不远处有一大城镇,镇上城墙高逾五丈,足见那城镇非同一般。那城墙下冒雨站着数百人,人人都对着城墙上一些物事指手画脚,议论纷纷。城墙距地面三丈高处有人用白垩粉写了许多碗口大小的字,那些字歪斜潦草,但均能辨认得清,上面所写乃十几种草药名称及配制使用方法,正是如何解除正阳教之“同心一体”针、“伏虎剂”等之法。那些白垩字虽然歪斜潦草,却字字苍劲有力,叶惊风知道那是出自张三丰之手,也知道那是张三丰故意将字写得不堪入目,以免别人瞧出笔迹。见城墙上张三丰写得甚是详细,叶惊风心中甚喜,从此无了此事萦怀,专心去寻找万俟兰馨及郑元善之下落。由于张三丰曾言“所有想不到之地都有可能是郑元善藏身之地”,因此叶惊风不辞劳苦艰辛,双足遍踏大江南北,便是辽东漠北,回疆西藏也前往寻找过,从不闻半点郑元善及万俟兰馨之音讯,叶惊风无奈,竟乘船出海。海上漂流数月,见汪洋之阔不知几千万里,便是出游百年,似乎也无尽头,叶惊风心中渐灰,又靠岸登陆,心灰意懒、魂去神散。

虽只短短五年时间,可对叶惊风来说,却如同五十年,无百年。渐渐地,叶惊风更觉得过上一日便如一年,最好更是过上一个时辰也如一年。这五年来,先时尚有人在叶惊风耳畔谈论叶惊风、正阳教、武林盟主等,渐渐地,再听不到有人谈论自己了,仿佛叶惊风已从这世上消失。先前几年叶惊风为防别人识出自己,经常易服易容,到后来寂寞难耐之时,索性露出真面目,尽往人多之处钻,但世人竟然对他不理不睬,仿佛这时之世上根本无有他叶惊风这样一个人。

叶惊风五年来不闻郑元善及万俟兰馨半点音讯,心灰意懒下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恍恍惚惚地,自己也不知道身在何处。这一日,叶惊风躺在一大石旁歇息(不是由于劳累,而是不知有多少日无有进食而已四肢无力),忽听不远处一女子声音道:“妞儿,你去看看那人死未死!”叶惊风不为此女子之言语作恼,因为他此时早无了灵魂儿,根本不知喜怒哀乐为何物,倒是那女子之声音使叶惊风心中一震,清醒了许多:“这女子是谁?怎地声音如此好听?”凝神一看,却见一飞快跑过来死四五岁女童后面行着一少妇,那少妇荆钗布裙,作山野农妇装束,可容貌秀丽温柔,恬静如月,叶惊风心中激灵灵一震,精神又醒了许多:“这女子不是义妹石泓滢吗?!”他数年未见自己亲近之人,觉得别人之言语都与自己无关,仿佛都是鸟兽之啼鸣,此时听得自己熟识并亲近之人言语,直觉得此种话音如此好听,可比天上仙乐。

那少妇正是石泓滢,数年不见,虽然略显沧桑苦辛之态,却一眼便可认出她是石泓滢。叶惊风此时遇得熟识并亲近之人,心中大喜下正欲开口呼叫,却见石泓滢见到自己时神色淡淡漠漠,仿佛根本不认识自己一般,叶惊风心中又大灰:“怎地连她也不识我了?”这时那女童已到了身前,鸟雀一般叽喳道:“娘,这人还活着!”石泓滢快步过来,盯住叶惊风看了良久,叹道:“此人定是饿得慌了,妞儿,快帮娘扶起这人回家,待娘给她弄些吃的!”说着伏身扶起叶惊风,向一山后走去。

叶惊风被石泓滢母女扶着,双目不停观看石泓滢,心里叫道:“难道她不是石泓滢?不然她为何识不得我?”见那少妇虽然被自己看得娇羞无比,双目看向自己时除了现出怜惜同情外,并无一丝惊奇亲热之色,叶惊风暗道:“世上相貌相像之人甚多,此女子说不了正不是义妹石泓滢呢!”心中如此一想,便不再盯视那少妇。

叶惊风被那母女二人扶着在山道上行了里许,来到一山坳中,但见山坳中几株大树下有一茅舍,显是那母女二人之家。进了那母女二人之家,但见正堂一木条桌上供着数个牌位,上面有“亡父石天龄之神位”、“亡母刘春燕之神位”、“亡夫万青山之神位”、“亡兄叶惊风之神位”。叶惊风见到这些,心中大震:“此少妇供着这几人之牌位,看来定是义妹石泓滢了!”石泓滢将叶惊风扶于一木椅上坐定,快步入厨少许,已端来两碗热面,将其中一碗给了叶惊风,另一碗置于供桌上,跪下磕了几个头,口中轻轻的道:“爹、婆婆、夫君、大哥,今日家中添客,我特地里做了些面条,你们莫嫌少,几年来也只有这一顿饭像样了,你们都快趁热吃些吧!”用筷子夹了些许面条放于万青山的牌位前道:“爹,你先吃!”然后又放于刘春燕之牌位前道:“婆婆你也吃!”接着放于叶惊风之牌位前道:“夫君,你快吃!”最后放于石天龄之牌位前道:“大哥,你也吃!”叶惊风在一旁看见,心中温暖哀伤下又不免暗笑道:“这个义妹石泓滢,怎地胡乱敬神!”再看那四个牌位时,却见万青山排第一,然后是刘春燕、叶惊风自己的,最后摆的是石天龄,叶惊风心里悟道:“义妹原本不识一字,也难怪她张冠李戴!”既然此茅舍中正堂上供有此四人之牌位,既然此间女主人不识一字,就说明她确是石泓滢无疑。想到石泓滢将自己立牌位供奉,说明她心里仍记挂着自己,可此时自己明明就在她面前,她为何不识得?叶惊风想到此,心中大哀道:“连义妹都不识得我了,既便日后找到了兰姑,她又怎会识得我?”哀伤下糊里糊涂地吃完了面,恍恍惚惚地辞别了石泓滢母女二人,混混沌沌地行走于山林间。不知行走了多少时候,听得前方有水声响动,叶惊风口中渴甚,过去吃水时,发现水中现出了一个面黄肌瘦、神情颓废、双目无神、形容枯槁之人。那人髭须横生,鬓边毛发已现二色,看样子少说也有四十岁,叶惊风见状大吃一惊,暗叫道:“我怎地变成了这等模样?我怎地变成了这等模样?这水中倒映之人是我吗?”定神细看水中之人影,耳目口鼻隐约是自己模样,再看周围并无第二人,叶惊风心中又悲伤又沮丧道:“怪不得世人都不认识我了,怪不得义妹石泓滢也不认识我了,我此时变成了这般模样,就连我自己不细看也认不出来,更何况别的人?哈哈,哈哈……衣袋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短短五年时间无有兰姑音讯,相思之苦竟折磨得我一下子老了数十岁,若再有数年不闻兰姑之音讯,我岂非变成古稀老人了?哈哈,哈哈……”按捺不住笑出声来,不过笑声似泣如哭,难听已极。

越笑叶惊风心中越是悲伤忧愁,想到此时便是见到了万俟兰馨,人家也一定认不出自己,再说已有五年不闻万俟兰馨音讯,谁料她究竟还在不在这人世?

“罢了,罢了!”叶惊风心里黯然道:“我不但无法向世人说明我叶惊风不是岳王庄之真凶,而且更找不到兰姑之下落,更何况当世已无人识得我叶惊风,世人已认为我叶惊风不在了人世,我叶惊风于世上多活一日,便多一日孤寂愁苦,既然这世上已无了我叶惊风,我还活于这世上作甚?”

迷迷糊糊地望左近最高一山上走去,只盼那山顶其中一侧有一万丈深渊,自己从那上面跳下,从此了却了一切烦恼!

不知走了多少时候,叶惊风终于爬上了那山顶,果然见到山顶南侧有一万丈深渊,夕阳余晖下,但见那深渊下阴暗幽晦,不知几百丈之深,若跳将下去,必死无疑!叶惊风正欲跳下深渊一了百了,忽见深渊下似乎有炊烟升腾,叶惊风暗道:“难道下面住有人家?”凝神下望,不但望见下面有不少房舍,而且又有许多人在走动,叶惊风奇道:“这下面怎会有这许多人?”再看下面这深谷乃四面环山,四面尽是悬崖绝壁,靠东一侧绝壁上裂开一道数丈宽的却口,缺口外看,可见东边之群山,这时叶惊风顿时惊叫道:“这深谷不正是万劫不复谷吗?是了,是了,义妹石泓滢家在左近不远,这里不是万劫不复谷又会是何处?可是义妹为何不在谷中居住而迁出了谷外?此时谷中又居住些什么人?”苦思之下心中又猛然叫道:“张真人曾说天下所有想不到之地方都可能是郑元善藏身之所,这五年来我遍访中华大地,甚至出海寻找,均无郑元善半点音讯,却不料他竟藏于我叶惊风所熟知的万劫不复谷中!郑元善也只有藏身于此,才令我叶惊风意想不到!不错,这万劫不复谷中所居之人定是郑元善一干人!可是义妹石泓滢为何不在此谷中居住?是她早已迁出谷外,还是来了外人后被逼而迁出谷去?如果谷中来的外人是郑元善一伙,他为何不杀了石泓滢而让其迁出谷外?”又苦思良久,最后断定道:“如果万劫不复谷中来的外人是郑元善,他又不杀义妹而令其迁出谷去,这说明兰姑也到了万劫不复谷中,因为只有兰姑在时,才能保住义妹不死,不然无论是何人到了谷中,都决不容义妹活着离开万劫不复谷!”

叶惊风想到这些,心中堆积的、压得自己喘不过气、以致最后不愿活于世上的阴云及巨石登时消散一空,荡然无存,早已死了的心开始有了生机:“神目如电,神目如电!真是神目如电呀!任你郑元善藏得多隐秘,总有被寻出的时候!天啊,天啊,我终于找到了郑元善,终于可见到兰姑了!”大喜之下,心中又道:“如果这万劫不复谷中居住的不是郑元善等人又怎样?不行,我定要下去看看,但愿苍天有眼,下面所居之人正是郑元善等!”

这一来,叶惊风哪儿还有半点不独活之意,大喜细看了周遭环境,待天色黑定,望着南侧峭壁上一株横生而出的树木上跳下。身子一凌空,过不多时,被身下一物托住,叶惊风知道落到了那株树木上,急忙提气却不料这数年来心灰意冷下从未动过武,更未练过功,一口气竟提不上来,“喀嚓”一声,身子剧痛下压断那株大树,身子又向下急坠,所幸过不多时身子被一物托住,叶惊风急忙抱住那物,却是又一株大树。抱树之际,但听“咔吱吱”一声,所抱之树似乎要断,叶惊风再不敢稍有异动,更不敢松手向下跳去,因为黑暗中根本无法看清下面是何等模样。过了许久,不见所抱之树有声响,叶惊风缓缓翻坐起身,摸索到树根崖壁边,靠于崖壁上,调息理气,只待天亮时再往下跳。

数个时辰后,天色终于大亮,叶惊风见自己处身之地距谷底尚有四五十丈之高,下面距地甚低处又有几株横生而出的大树,于是看准那其中一棵大树,又向下跳去。身子刚落到那株树干上,只听崖下一人喝道:“甚么人?”跟着数条人影升空而起,挥掌向叶惊风打来。

叶惊风于树上空间狭小,正无法躲避腾挪之际,忽见那人身子又坠了下去,过后又有二人向上跃来,却不能跃至自己面前,只是凌空数掌向自己一击之后,身子又落于崖下。不是那几人不想杀了叶惊风,只因叶惊风此时所处之地距谷底有十丈之高,那几人纵身上跃,只跃起六七丈,自然无法打到叶惊风。那几人跃得虽不高,却也是武林中少见之轻功,尤其凌空打来那几掌,力道雄浑,虽想割两三丈,掌风仍刮得叶惊风双腮生疼,身下树干吱吱有声,几欲折断。叶惊风见那几人武功不凡,不敢轻易下去,细看下面共有五人,那五人均在二十来岁左右,一色的红衣红裤,衣衫胸口及背心上均绣有一个腾云驾雾的红色飞龙,叶惊风自涉江湖以来,从未见过有这等打扮之人。那五个年青男子一纵之下能跃起六七丈之高,此武功在武林中虽非极高,却也实属罕见,叶惊风心里喜道:“这几人衣着怪异,武功奇高,又都是生面孔,他们不正是郑元善得了《龙象玄经》下为酬大志而招收的弟子吗?不然他们怎会有如此身手!”心中一喜,忍不住身子一动,那树干“喀嚓”一声折断,叶惊风随断树向崖下坠去。

谷底五人见叶惊风坠下,并未向一旁闪开,却伸出五双手臂将叶惊风接住,同时封了叶惊风身上穴道。叶惊风五年来未曾跟人动武,更未习练任何武功,此时之武功大不如前,这也是他轻易被五个红衣青年男子制住的第一原因。其二,叶惊风一直怀疑此万劫不复谷中居住之人是郑元善等一干人,自己此时来到了万劫不复谷,等于自己落入郑元善手中,如果郑元善看出自己是叶惊风,后果自然不妙,因此更不能显露出自己是会武之人。其三,叶惊风自度自己此时武功大减,根本不可能对付这五名红衣青年男子,是以装作丝毫不懂武功之人,轻而易举地被五人擒住并被封了穴道。

那五名红衣青年男子擒住叶惊风,其中一个高额深目,大鼻大口之人道:“你是何人,为何跳入我飞龙谷?”叶惊风听得“飞龙谷”三字,心下暗道:“奶奶的,甚么飞龙谷,这里分明是万劫不复谷,几时竟被你们这干鸟人改了名字?”面色一沉,苦道:“小人哪里想跳下来?只因小人在上面砍柴时不慎失足,才不幸掉到这里,若不是上面恰巧有一株大树,小人这次休想活了。五位大爷看在小人上有父母,下有儿女,等着砍柴回去换米糊口的份上,快让小人回了家去,此后小人定不敢再到上面砍柴去了。”那人哼地一声,道:“你说得好听,你不知道这里是飞龙谷?非飞龙门弟子,擅入者格杀勿论!若非今日有贵人来此,杀了你让飞龙门染了血不吉利,本坛主定杀你不赦!”中间一个面目清秀,面皮白皙之十八九岁的年青男子道:“乔坛主,咱们赤龙坛地方狭小,以属下之见,不如杀了此人干净。”赤龙坛乔坛主道:“这里是咱们飞龙门根基之地,掌门早有令旨,不能在飞龙谷中杀人见血而惹来晦气,不然本坛主早动手杀了此人,哪容得你操心?”尤大壮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押着叶惊风走开。

越过飞龙谷——万劫不复谷中小溪,迎面走过两个白衣白裤年青男子,见尤大壮押了个陌生人,左边一个二十来岁的圆脸青年男子道:“尤兄弟,这人是谁?”尤大壮道:“从南边崖上砍柴时不小心失足掉下来的,乔坛主命小弟先带他到赤龙坛,吩咐待贵人走后再交给掌门人处置。”那人笑道:“掌门曾有令旨,不许飞龙门弟子在飞龙谷中杀人,你们拿了此人不杀,也正合掌门之意。你这就将此人先带回赤龙坛吧,听说那贵人午后便离去,掌门命我二人先出谷看看路径。尤兄弟,我二人不敢跟你多说了!”

尤大壮带叶惊风在飞龙谷中又走了少许,前面一个金衫金裤之人道:“尤大壮,这人从何而来?”尤大壮照实说了,那人看了叶惊风一眼,对尤大壮说道:“你去吧,把此人交给我!”那个金色衣裤之人过来又细看叶惊风一阵,问道:“你真的是在上面砍柴时不慎失足坠了下来的吗?”叶惊风点头道:“小人正是。”那人哼地一声,道:“从上面坠下来不死,也算你命大!你坠下来不死已是天赐奇福,正巧遇到我们飞龙门弟子不在飞龙谷杀人更是奇福,说来你也倒是个洪福齐天之非常人了!可是这里是飞龙谷,你便一时不死,此后也不一定有什么好下场,你可知我们飞龙门是做甚么的……”正唠唠叨叨说话间,北边一房中走出一人,服饰与这边之青年男子一般无异,只是年龄略长于此人。见那人从房内走出,叶惊风心中大喜:“是了,是了,原来你们全在这儿!”因为叶惊风识得那人便是昔日岳王庄中弟子苏仲杰。苏仲杰斜了叶惊风一眼,转而看向叶惊风身边之人道:“楚兄弟,掌门命你将那人带至飞龙堂!”姓楚的年青人道:“苏大哥,那贵客……”话未说完,苏仲杰已道:“贵客还在飞龙堂,你只管带他去见掌门吧!”见苏仲杰未识出自己,叶惊风心中大喜,随楚姓青年男子来到一草舍中,见房内坐了八九人,除了其中两名金衫金裤年青男子不识外,余下之人叶惊风都识得。叶惊风不但识得那几人中有郑元善、钟义、万俟兰馨在内,还识得中间一个和尚,正是曾跟随燕王朱棣的庆寿和尚。五年来,苦苦寻觅,今日终于见到了万俟兰馨,叶惊风心中狂喜难耐,一颗早已死了的心开始沸腾起来,,心中不停叫道:“真是苍天有眼,真是苍天有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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