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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苏蕊一直笑话为群是个天生的情种,开化得太早,进化的太慢,多情是一种无可救药的病。 张为群的爱情故事从小到大,可算五彩缤纷五花八门。如果不是特别了解张为群的为人和性格,一定会断言这个女人天生的风流坯,这是件没法说清的事,有的人一生下来就太平盛世,有的人即便是粉身碎骨也换不来功德圆满。 上了初中以后,为群家里接连搬了几次家,地方却依旧小,连放张写字台的地方都没有,张大林有时候晚上备课就带为群去他办公室里做作业。 在爸爸的办公室里,常有一个男孩也在学习,男孩皮肤很白,高高细细,戴着眼镜。为群偷偷问爸爸,爸爸说那是对桌儿张阿姨的儿子林国豪。 为群自己去配了一把办公室的钥匙,每到晚上就去那儿做作业。有时候林国豪在,有时候不在。即便都在,互相也不说话。夏天的晚上,办公室开着窗,不时有逐光的飞蛾在眼前乱飞,两人时不时地挥手赶一下。 面对面坐着不说话,为群觉得气氛怪异。第二天忍不住对苏蕊和乔燕燕描述一遍,乔燕燕说,你看上他了。倒把为群吓一跳。“你得勾引他一下。”为群说:“呸。你怎么么不要脸?” 为群觉得乔燕燕说话太俗太露骨,可又不知该怎么说才恰当。林国豪英语学得好,为群的英语成绩就扶摇直上。但她和林国豪至今没说过一句话。 一只顺着灯光飞进来的萤火虫给了为群机会,为群紧紧攥着那只小灯笼,满脸兴奋把手伸到林豪眼前给他看,“哦,捉住了。”林国豪伸过脖子。为群小心翼翼张开手,萤火虫一动也不动。死了。 林国豪看看为群,肯定地说“装死。”
这是为群这场暗恋的全部内容 。 所有梦想在刘玉美冲进办公室的一瞬灰飞烟灭。 为群惊奇地看着突然推门而入的爸爸,她叫了一声“爸,你怎么来了?” 林国豪站起身叫了一声“大伯”,张大林铁青着脸,没有答话。这时,门砰地一声被踹了一脚。 张大林家中永无宁日。吵完后无处可去的张大林来到办公室躲避风头。刘玉美随后赶到。上晚自习的学生们全被惊动,从教室窗子里伸着脖子看热闹。刘玉美大骂着,手指几乎戳到了张大林的鼻子,林国豪手足无措地看着两个突然闯入的大人,再看看为群,为群含着泪呆在那儿,连抬头的勇气都没了。凉气从头顶一点点渗到脚底,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死的萤火虫,这次它再也没有机会装死了。它和为群一样永远不会有任何机会了。
吵架的原因如此简单,刘玉美想回娘家。 张为群心里对烟台这个城市充满了芥蒂,有关这个城市的记忆全是黑色的。 但那是她妈妈刘玉美的家,至少是让刘玉美放心不下的家,北大西街的棚户区里有她胡涂的老妈,有她不争气的弟弟,还有一个命运不济的妹妹,一切都让刘玉美牵肠挂肚,自己家忙得顾头不顾腚,还要划算着娘家人的日子,这就怨不得她年纪轻轻就严重的神经质,刘玉美喜欢回娘家,回娘家就短不了指手画脚,干涉一下弟弟妹妹的生活,在她眼中,弟弟妹妹是长不大的,他们需要她这个大姐。尽管她自己过得都力不从心。 当年在南村时,刘玉美就有定期回娘家的习惯,但刘玉美住的乡下离烟台有一百多里,日子穷啊,哪有几个人坐得起火车,刘玉美回娘家就显得奢侈一点了。刘玉美从不说自己想家,她知道,她一说想家,丈夫就会若无其事反问她:哪里是你的家?难道这里不是你家?你弟弟妹妹家倒成了你家?这句话足以戳到她的痛处。在潜意识里,她从来就没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她的丈夫、孩子是她所痛恨的张家的人,与娘家人是无法相比的。 好多年前总结的经验表明,刘玉美想回家的信号就是找茬,下班回来,边干活儿边摔摔打打,又不说明原因。这个时候,若是张为群和张小群不识时务,那就自找苦吃了。如果张为群的爸爸看不惯,说她两句,那就正好接上了茬,一场恶战拉开帷幕。陈芝麻烂谷子一起端出来炒(吵),婆婆妯娌一起骂,所有旧帐一起算,大有不离婚不罢休的架势。吵到最后,抱起小群,一跺脚,走了。拎走的却是早已打好的包裹。意思再明白不过,这可不怪我,是你气我走的。一次两次,为群爸爸看透了她的小伎俩,干脆对她充耳不闻。 每次从娘家回来,刘玉美都会显得神清气爽,几天前的不愉快仿佛不存在。一见为群赶紧问:“这两天你吃的啥?你爸把你带到学校住了?”为群爸就接口说:“你还想着为群?再回去就连她一起带走!”刘玉美说:“你给买车票?就你那穷样儿?” 刘玉美以前回去都带着为群,可为群个子长得太快,很快就打半票了,刘玉美舍不得花钱,就逃票,结果有一次被抓住,挨了好一顿羞辱,还补上罚款。从此好几年不带为群回娘家了。 来青岛有几年了,刘玉美在不快乐的日子里更加思妈妈弟弟和妹妹。路途遥远,回去一趟总不能空着手吧,家里的余钱就是下月的房租,没有钱插翅难飞。她窝着火就又想起了陈芝麻和烂谷子。
为群从此再也不去爸爸的办公室。再也没有兴趣去做什么鬼作业。等到张大林夫妇发现问题的时候,他们的这个孩子已经脱胎换骨了。 为群学会了所有的流行歌曲,学会了跳迪斯科,学会了轻蔑所有她想轻蔑的。 为群在老师眼中眼睁睁的叛逆下去。可她的叛逆方式和一般的孩子有本质不同。成绩倒还是很好,从未旷过一节课。就是一举一动都和别的孩子有了区别。 为群对课本已经没有兴趣,对那些被称为艺术的东西却着了迷,一会儿把买冰棍儿的钱省下来买了世界名著,一会儿又对学校的钢琴产生了兴趣。学校的音乐课是糊弄人,也就教唱几首歌,为群从医院里找了几个青霉素针剂小盒,小盒里有纸做的格子。为群把纸格子拆下来,在上面写上1234567.,煞有介事地唱着叨来咪在上面敲打着练谱儿。居然无师自通地很快把简谱唱熟了。 每天中午,为群,苏蕊和乔燕燕都到音乐老师宋平的琴房里逗留一会儿,宋平人长得挺斯文,穿著一双铮亮的皮鞋。音乐老师总爱弹一首曲子,乔燕燕问老师,“这首曲子叫什么?好听。”苏蕊不等老师开口就轻轻接上回答:“这首曲子叫《致爱丽斯》。”老师留意地抬头看看她。 和为群苏蕊相比,乔燕燕是个不愿动脑的学生,尽管爱唱歌,却不爱学简谱,更别说欣赏名曲,确切地说她爱好的是让人欣赏自己。苏蕊特看不上乔燕燕,碍于为群的面子,和她不冷不热的。苏蕊背后说为群:“你怎么能和她这种人好?” 音乐老师问为群和苏蕊,“我教你们弹琴吧,想不想学?”为群说“我爸不给我买琴。”苏蕊说:“我功课太紧。” 宋平领着几个女生整天练声,有一次给大家讲唱歌时如何运用气声法,小棍儿一敲黑板,:“气沉丹田,丹田在哪儿?”若无其事地伸手摸摸一个女生的小肚子,“就在这里。”苏蕊偷偷和为群交换一下眼色,无声地做了个口形,为群看懂了,她说的是:“流氓!” 二十四 张小群很快就发现了姐姐的秘密。星期天她奉刘玉美之命去叫张为群回家吃饭。张为群是个图清静的人,平时很少回家,刘玉美一直嫌她和爹妈太生疏, 说别看小群脾气不好,可比为群孝顺,为群孤僻,从小就不好养。“这个养不熟的山鸟儿”。她这样骂,让小群去叫她回家看看。 小群翘着二郎腿等为群一起回家,为群说她忙,不回去了,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急急地赶小群走,小群正疑心,沈存言一步闯了进来。一见小群就有了几分尴尬,问:“你爸爸可好?”小群也尴尬,轻轻哼了一声算回答,眼睛却狠狠地瞪了张为群几下,上次她在姐姐抽屉发现了烟灰缸和避孕套,以为她又交了男朋友,做梦都不相信这人居然是------。小群气得脸都青了,压着火儿说:“姐,你已经三个星期没回家了,妈让你回家吃饺子,你看着办吧。”摔门走了。
“你这算干什么?专和有老婆的人混,好男人都死绝了?”事后,小群气急败坏问她姐姐。 “我的事不用你管,你少在爸妈跟前搬弄是非。”张为群自知理亏,口气比平日软许多,她怕小群把这事抖搂给她爸爸妈妈。 “我倒是不想管,我怕你好了伤疤忘了痛,他能娶你吗?你这不是自己作践自己吗?”小群越说越气,爸爸若知道他女儿跟了他昔日的同事——还是个有妇之夫,非气死不可。你说这事儿有多荒唐。可她张为群就敢做。她简直不明白一向自以为是的姐姐是怎么了。 “你管好自己就行了,你那王大力也不比他强到哪儿。”张为群强词夺理。 一句话戳到张小群心窝子,小群更火了,一字一句地对张为群说:“王大力怎么了?他没钱没势是不?你这么个自命清高的人怎么就这么市侩?咱走着瞧,张为群,姑奶奶今天把话给你说绝了,你擦亮眼,好生看着我不给人做情妇会不会饿死,我就是卖西瓜也比你强。” 话不中听了,张为群让她滚出去。 张小群滚回去摔盆摔碗,王大力陪着笑脸哄她,顺便给她做了出气筒,她说:“王大力,你若不混出个人样儿给张为群看,别说我不客气。我非让我姐这个势利眼看个明白,我张小群是不是就不如她。”
张小群在制药厂干了一年就觉出了厌倦,药厂里几个重要科室里全是厂长的亲戚,说话办事处处小心,厂长的小舅子作采购,原材料价格水分多得吓人,副厂长家的亲戚开了个药店,进货就从厂里拨,明里暗里都是便宜。工人们发的劳保用品质量不好,肥皂烧得手上起皮,卫生纸一拍全是灰,女工会主席悄悄发牢骚说这都是厂长小舅子干的好事。 进入淡季,厂里活少,工人一连两个月发一半工资,表面上几个亲戚也发一半工资,但却多拿了好几百块钱的加班费。不知他们为什么加班,何时加的班。 张小群整天让这一帮亲戚们支使得团团转,谁的话也不敢怠慢,慢慢就有了情绪,“我他妈整个是在给个体户当佣人嘛。” 雄心壮志慢慢就褪了色。 想想将来她也一筹莫展,好工作一时找不着,做点小买卖都没本钱,王大力也是要啥啥没有,只有一脑袋好梦,跟他谈恋爱的事儿至今含含糊糊,回家不敢明说。怨不得张为群小瞧他们。一个工人和一个卖西瓜的无业游民能折腾到哪儿去?怎么办呢? 二十五 姜世平出事了,张为群知道这些纯粹是个偶然。 在这之前几天为群接到过一个电话,那天为群正在给一个顾客量衣服,那个顾客条件很苛刻,不肯让为群店里的几个师傅来做她的衣服,非让为群亲自给她做,为群店里的小女师傅王莉莉被她挑剔了好半天,这会儿没事儿人似的站在她背后直做鬼脸,笑话她丑人多作怪。为群趁顾客不注意狠狠瞪了她几眼, 提醒她注意礼貌。王莉莉是个极新潮的女孩子,什么也敢穿,小女生们喜欢她的风格,年纪大一点的顾客一般不找她。这时电话响了。王莉莉替为群接了电话,随即咬着舌尖学着对方的语调说:"张为群小姐?对啊,是这个电话,不过她正在忙,先报上名来,看她接不接见你。什么?你不找她,不找她你打电话干吗?难道找我不成?"一边冲为群作怪样儿。 "是个男士,找张为群小姐的啦------" 一口港台味儿。 张为群伸手接了电话"那位?" 那边沉默着,张为群又问了几声,始终没回话,嘎达一声电话挂断了。 王莉莉取笑地描述着:"普通话,带南方味儿。还说不找你,不找你还打什么电话?大概是哪位暗恋你的帅哥啦。" 为群微笑的脸一下子结了冰。心没有来由地狂跳几下。 王莉莉不知好歹地试探着问:"没事吧?"张为群一下子就翻了脸:"下次你少抢我的电话,你怎么这么讨厌!" 几天后她提着满满一袋子东西从街上回来,冷不丁就看见了姜虹虹,正招手示意出租车停下来。为群的脑袋轰的一声,那种无地自容的感觉一下子塞满了心脏,她转身想逃。然而她恍惚间看见了一种奇怪的东西,使她飞速的回过头又看了一眼,她又猛地一震,一下子呆在原地,姜虹虹的胳膊上带着黑纱!一种冰凉的感觉从头到脚弥漫开来:谁?会是谁?谁---死了?姜虹虹也在同一时间看到了她,她的脸一下子煞白,就像张为群此时一样。 为群用从未有过的速度飞奔回家,极快地抓过电话,问沈存言:“姜世,-----”她改口说:“姜虹虹家出什么事了?”
市东部靠海边原是很荒芜海岸线,几十平方公里,山海一片,风景极好,但人烟稀少,区划后,市政府迁到了东部,一些机关的办公大楼也选在了海边,车来车往给这片土地带来了生机和旺盛的人气,青岛最漂亮香港路和香港东路修建以后,几十里的海岸线一带的土地显露出着不可估计的升值潜力,许多房地产商人都把眼光投向海边,海边别墅雨后春笋一样建了起来,那些欧洲风格的小洋楼在离海边不远的地方错落有致的伫立着,大大的落地窗,漆得雪白的门框和窗框,红色的屋顶,从电视和风景图片上来看,这里有和欧洲一样的美景良辰,但九十年代的中期,海边别墅在普通市民的眼里像梦境一样美丽而不真实。这里白天车水马龙,可一到晚上就有了曲终人散后的门庭冷落,偌大的街道冷冷清清。几百万的投资,孤零零地住在海边,连个商店都没有,既不安全也不方便,所以这片地就像皇帝的女儿一样嫁不出去了,很少有人问津。那些像玩具一样精致的小洋房子就这样懒洋洋得闲置了下来,在阳光和阴霾下成了纯粹的风景。如同一个寂寞的童话。 当时,市政府以非常优惠的条件支持吸引投资,鼓励房地产商开发东部,东部的土地很快就被炒作起来,宽松的贷款条件给许多心怀野心的人提供了机会,一片片土地被圈起来盖楼,卖不卖得出去却没有人过问。无序开发的恶果很快就露出了端倪,投资者昏了头的热情很快就过了劲儿,房子卖不出去,银行贷款连本带息像滚雪球一样在积累着,建筑队催命一样催着要钱,有反应快的很快就知道事情不妙,趁事情还没暴露就脚底抹油————溜了,给倒霉蛋们留下一屁股烂账。在那两年里,好几个银行行长和管贷款的业务员被牵连入狱,外逃犯里面有一个骗贷好几亿元,据说是卷了余钱到国外去了。几桩大的金融诈骗案都发生在那两年。 “清宇楼阁”是市政府某部门投资的项目,条件相当诱惑,只是耗资巨大。姜世平参加了竞投,当时对手甚众,姜世平动用了许多关系,包括沈存言,明里暗里做工作,最终把项目拿到了手。对于在官场混迹多年的姜世平来说,这桩买卖挣多挣少还是次要,奠基就意味着自己的新事业也立足了。资金紧点他倒不怕,沈存言帮他买的那块福东路上的地可以先出手,再说工程中途就可以往回收前期投资,更何况还有那雄厚的银行贷款支撑。 就这样“清宇楼阁”就干起来了。一开始相当顺利,可主体一盖起来就感觉到了吃力,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袭来,在经历了一个迅速而无秩序的膨胀期后,随着国家银行银根的紧缩,一切都在紧缩,紧缩------按协议,工程主体建成就可以收回前期投资,可形势一下子逆转。 清宇楼阁一套也卖不出去,投资没有按预期的那样收回。政府拿不出钱,在一连跑了几趟之后,姜世平顿时明白什么是门难进脸难看了。这已不是他坐在办公室里等着别人求他办事签字的年代了。人走茶凉,只是他没料到这凉茶的滋味如此难咽。承包项目的包工头苦苦哀求姜世平还钱,说半年没开工钱,工人们已经按捺不住了。 姜世平苦苦支撑着,银行贷不出款了,原来的贷款却到了还息的时候,福东路上的地皮卖不出去,他觉得奇怪,买的时候都在抢,卖的时候却没人要,简直背运到家了。 在经历了无数次奔波之后,政府采取了折衷的办法,把清宇楼阁抵价分割给姜世平一半,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几十套卖不出也盖不完的的房子产权归了姜世平,姜世平大病一场。 要钱没有,要房子摆在那里,姜世平只好如法炮制,用这套办法来对付包工头。 建筑队和包工头紧追不放,他们也被逼上了梁山。那天,刚要吃晚饭,姜世平家门就被一帮人撞开了。十几个光着膀子的大汉闯进来,不问青红皂白,往沙发上坐下就吃,姜虹虹和黄阿姨吓得躲在一边不敢声张。姜世平知道他们的意思——“没钱吃饭了,就来你家吃。”一连几天。 黄阿姨一气之下卷起背包回了娘家。虹虹也躲了出去。 姜世平不知什么时候就躺在了清宇楼阁的阁楼地板上。他身边放着一瓶剧毒毒药,给家里每个人都留下了一封遗书,很详细地安排了自己的后事。 尸体发现是好几天后的事,工程已经停建,工地上只有几个人,尸体开始腐烂,胳膊和腿都肿胀得老粗,现场被认真地消了毒。 姜世平不知道,他的死引发了一系列自杀事件,两个走投无路的包工头相继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或上吊或跳楼,追着他要债去了。那地方简直成了一座凶宅。 但谁也没想到,他们死后仅仅一年多,东部地价飞涨,随着北京申奥的成功,协办城市青岛也是炙手可热,已属于姜世平的那几十套房子每平方米从一千二百元狂涨到四千多元,如果他活着,那他不仅挺过了难关,还发了大财。 谁又会看到自己的身后事呢?人活着往往在追求自己不该追求的,坚持自己不该坚持的,可到了需要坚持的时候却轻而易举放弃了。 谁也不能规划自己的命运。人和这个强大的世界对立起来的时候是非常渺小的。
为群放下电话,一股冷气从脚底渗遍全身,姜世平死了。那个曾和自己有过肌肤之亲的男人忽地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仿佛昨天,为群还在心里咒骂这个男人,可他居然就死了。他曾经气宇轩昂过,曾经柔情蜜意过,甚至厚颜无耻过,活生生的仿佛就在眼前。他曾经不管不顾的把自己揉来揉去,那时候他是她无力抗拒的敌人和情人。生命原来这样经不起折腾啊。你看见一个人在世界上行色匆匆的走着,拐过街角就不知道哪里去了。 为群想起几天前接到的那个沉默的电话,会是他吗?南方味儿的普通话,其实为群早就想到了,只是-------这么久过去了,他想说什么?他究竟有什么放不下?他一定是真的无话可说了,所以在最后一瞬放下了电话。为群突然心如刀绞。她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他,他最后给自己打来的那个电话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要打那个电话?难道她也是他放不下的人吗?想当初,自己满身是血的从他的房子里走出,从此恩怨了断,他是毫无眷念的啊。为群何止是恨,简直恨之入骨。可这个恨之入骨的人突然死了,临死之前还打来了电话------所有的恨意一下子失去了重量,轻飘飘地晕了。 不知不觉间,泪水爬满了为群的脸。她蓦然发觉,时间已经又过去了三年,三年了,她的生活仿佛变化很大又仿佛没有变过,本来以为自己今生今世不会再爱了,可她又爱了,本来以为爱情是可以超越一切的东西,看来她错了,她有了爱情却还是一无所有。她这才发现,在现实中爱情能超越的东西实在不多。 十六岁那年她爱过龚炜, 那时候她是多么执迷不悟啊。那段青春是如此透明 澄清 ,如此稀里胡涂, 而且转瞬即逝,逃得飞快。 她到现在都不知那个龚炜身在何处,在他的心里自己重几斤几两。然而就死去活来的爱了一通;她跟过赵曙光,廉价的打发了那份无处寄托的感情,结果自然是浪费得干干净净;再后来是刘新,那个男孩子的纯真一如自己从前,可自己并没有珍惜,妄背了一身情债;再就是姜世平,他死前给自己打来了电话,却不肯说话,他想告诉她什么?沈存言———她曾经坚信真正的爱情只有一次,现在才知道,它没有那么贵重,爱情也有重复的机会,唯一的只有生命。 二十六 为群一连几天胃口不好,精神也很差,她觉得可能是自己思虑太重了。勉强吃过饭,却忍不住吐了。她感觉到了问题的严重。 她打电话告诉沈存言,沈存言说:“你别自己吓唬自己了好不好,我这里正忙着,你自己到医院去看看吧。” 为群又气又怕,扔了电话。这个月没来月经,她怎么会把这事疏忽了? 偷偷摸摸到医院挂了妇科门诊,趁里面人少的时候赶紧进去。一共两个医生,都在忙。女大夫的大白口罩蒙住了几乎整张脸,给为群一种高深莫测的恐惧。 “多长时间了?”女大夫冷冰冰的问,为群听不明白。紧张地看着她的眼睛。“问你上次月经呢!”女医生不耐烦地又问。 “今上午手术室两个人休息,这班是怎么轮的?谁安排的谁纯粹有病!检查完了还要过去帮忙。光是流产手术就排了十三个!几乎全是些女孩子。”女医生便往病例上记边东一句西一句发牢骚,“上去躺着!”为群听明白这是说自己,赶紧乖乖按吩咐办。 “把裤子脱了!不脱裤子能检查吗?”女医生等发完牢骚回头一看就火了。 为群满脸羞红,磨磨蹭蹭。 “别耽误时间!”女医生火不拉叽又扔一句。“不好意思就别上这儿来!”为群强忍着屈辱,心一横,由她说吧。 “怀孕了。”女医生把手里的家什往消毒桶里一扔。轻描淡写地说。为群的头随着嗡的一声。 “再过十天,过来流产。” “现在不行吗?”为群只想越快越好,早点结束这恶梦。 “不行,太小了。你得再把他(她)养大一些。”女医生轻松地开了个玩笑。这句话在为群听来像刀子一样及其恶毒。养大一些,天啊, 他(她)不是别的什么东西,是她的孩子。儿子或者女儿! 她有孩子了,是她和沈存言的孩子。也就是说,如果这个孩子有权力活下来,那他会叫沈存言爸爸,,叫张为群妈妈--------为群一阵心悸。她把他(她)养大一点不是因为爱,而是为了杀死他(她)。 她给沈存言连打几个传呼,没回。 又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里沈存言好象正处理什么事儿,顾不上她。她没办法在电话里告诉他,她不愿意把这么大的事在电话里轻描淡写地告诉他,她必须要他和她一起面对。 晚上,沈存言没来,也没来电话。 为群的忍耐和修养开始一点点褪去,开始按捺不住那份委屈和怨忿了,她把小桌上的盘子哗啦一推,冲到电话机旁。 电话通了,里面一片嘈杂,听得出是歌声和杯盏交错的背景。那是个卡拉OK和恋歌房盛行的时代,政客和商人在谈判至余引领了娱乐的时尚,使唱歌这种活动变得高尚时髦而有档次,等到平民百姓流氓地痞也混迹其间喊上几嗓子的时候,这种娱乐就变成了打非扫黄的目标。 沈存言听不清为群的话,大声问“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为群的眼泪就下来了。她顿了顿,对着话筒斩钉截铁地说:“半个小时,你不过来我就死!” 沈存言四十分钟后还没来,为群又拨他的手机,疯狂的。一边打电话一边哗哗的掉眼泪,电话刚一通就挂上,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就是要搅得他坐立不安。 沈存言进门就问:“你疯了?” “我怀孕了。”为群看着他,幸灾乐祸地微笑着,仿佛很满足。刚刚哭过的眼睛红红的,泪还没干。 沈存言愣了,为群看到他的脸一下子严肃起来,好象不相信似的看看她:“你检查过了?” “嗯。” “让我看一下化验单。”沈存言直视着为群。 为群的心猛地一沉。“你不信吗?”她的脸有一种被通了电流似的尖锐的疼。这个混蛋,他居然不信,为群屈辱得几乎发抖,他以为我在要挟他吗? 沈存言不言语。 为群把检查报告拿出来,一下子摔在他身上。 他捡起来看了看,闭闭眼,深深叹了一口气,走过来轻轻把为群抱住了。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对不起你了。”
“哪天手术?”这是他的第二句话。 为群不回答,望着他-------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这几天你多吃点好东西补补。”这是第三句话。 “我对不住你。让你受苦了。”第四句话。 句句真诚。
手术是为群一个人去的,这为群已经早预料到了。 沈存言偏偏在这节骨眼去了北京党校学习,要半个月才回来。这出乎为群的意料。为群的汉显传呼上有沈存言发来的信息“对不起,我实在太忙了,相信你会处理好。吻你。” 为群一时气得晕过去。 她最需要的时候,他远远地躲开了。不露一丝痕迹,这符合他的办事作风,不动声色,游刃有余,不给任何人要挟自己的机会。为群相信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出现,大包小包站在自己面前,歉意的抚摸着她的头说:“宝贝,我错了,让你受苦了。” 这是怎么一个男人啊!
躺在手术台上的为群无助而恐惧,动手术的女医生是个实习生,看起来似乎比为群还紧张。旁边老大夫大声呵斥为群的同时也毫不客气的埋怨着她,“她签字了没有?你就敢给她做!”为群一看这阵势就哆嗦得不成样儿了。 “快点,快点,别浪费时间!”这家医院的女医生好象个个都吃了火药,对来流产的女孩子更是没好气。计划生育给她们带来了巨大的工作量,上环取环避孕流产引产, 未婚先孕的女孩子给她们忙里添乱,更使她们对日下的世风鄙薄不已,下起手来格外的重。谁让她们不自重来?谁让她们不要脸来?再说这点小痛小伤她们早已习以为常。 一阵令人窒息的痛袭来,为群呻吟起来,“喊什么,知道痛?知道痛下次就别来了。”老一点的女医生大声呵斥“往下靠,你再不配合出了事自己负责!”------ 为群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从手术台上下来的,她的指甲把手掐得都破皮了。有生理上的痛,这痛一下手术台就缓解了,可心理上的痛使她几乎没有力气去抚摸,那个伤口明明在,你却看不见它。 沈存言当晚就打来电话:“做完了吗?” 为群慢慢说:“完了。” 沈存言无声的松了口气,但她明明白白地听见了,心冷得一个劲儿哆嗦。 “为群,是我不好,让你受苦了。” “我没受苦。”为群的心揪得生疼,眼圈湿了又湿,泪,就是没有掉下来。 当晚。为群有点发冷。她以为穿得少了,店里冷,也怕落下病,,就回到家里。刘玉美和张大林在看电视,见为群回来就问吃饭了没。为群说没吃。她妈说:“这么晚回来也不打招呼,没给你留饭,锅里还有点,你热热吃吧。” 不敢声张,也不敢大张旗鼓的为自己炖点汤水进补。为群凑合着吃了点。就躺下了。 第二天才知道是发烧,吃了点药,以为就好了。第三天半夜突然腹痛得要命,长这么大从未有过得痛,痛得几乎连喘气的劲儿都没有了,为群无声地在床上翻来覆去,她知道不好了,可半夜里要是去医院事情就全露馅了。汗水湿透了为群的内衣。时间一秒一秒的过去,天一亮为群就强装着无事起床了,说店里有活儿急着赶,头也不敢回得就逃出家门,打车直奔医院。 立刻就住院。急性盆腔感染。
为群躺在病床上,两顿饭滴水未沾。临床女病人看着她好生奇怪,问为群:“你对象呢?怎么不来送饭?” 为群不回答,从包里数出一沓钱,递给女病人的丈夫,“麻烦你,帮我去买一个手机。” 为群打电话分别告诉沈存言和苏蕊:“我在住院。” 沈存言先问为什么,接着问“谁陪床?你----怎么给家里人解释的?” 为群一字一句的说“放心,我不会说出是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存言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才说“原谅我,为群,我身不由己。---------我回不去。” 为群挂了电话,把脸转向窗外。喃喃地说:你好不容易躲了,回来干吗? 苏蕊到了,为群总算吃上了饭。讪讪地恬着脸,不敢看苏蕊那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为群出院两天,沈存言打来电话,他说已从北京回来了。 这已经不重要了。苏蕊说:不许理他,什么玩意儿! 沈存言一连几个电话,为群还是偷偷动摇了。也可能是一直不肯死心。人最怕的就是这份不甘心,你越是不甘心,就越是放不下。 沈存言的电话一直打,号码清清楚楚地显示在为群新买的手机上。为群恨恨地望着那组再熟悉不过的号码,一动不动,任它兀自响着。哼,你还好意思打这个电话,这个电话是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才买的,为了它我花了将近三千块钱,就是为了听听你的声音啊,可那时你不肯多打一个,在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你倒来了。 只是心里的那份不甘越发加重。 电话催命似的响着,苏蕊斜眼看着为群:“就是想接是不?要不你干吗不关了机啊?” 二十七 张为群不知道自己一直不肯放弃沈存言究竟是为了什么,明明知道一切可能的路都已被堵死,他可能是爱自己的,但决不会爱的比自己爱他更多,他从没有说过什么类似承诺的话,也永远不会说,但张为群不知道自己到底恋他什么。是什么东西使自己这么死心塌地。为群忍不住要设想他若是自己的丈夫会怎样,若他们的孩子生下来会怎样,设想自己有一天会像个普通的家庭妇女那样为丈夫和孩子忙碌的样子。张为群骨子里是个喜欢爱情不喜欢婚姻的人,从小看惯了为柴米油盐困窘一辈子的贫贱夫妻,看惯了不甘于命运的女人由一块璞玉摔打成一块碎石。可她忍不住相信,沈存言的从容温文就是她苦苦要找的生活方式,这使她有种幻觉,只有在这个男人的婚姻里,她才会是一个一生优雅的女人,这里面不仅仅是钱和权的问题,还有这个男人藏在骨子里的那种风度,这一切都和她的骄傲与自尊暗合。她怎肯放弃呢? 她还会有福气遇上一个能给她爱情也能给她婚姻还能给她一种平和心态的男人吗?
小时候的张为群在乡下住过好些年,爸爸的学校离家二十里,妈妈所在的那家丝厂离家五六里,爸爸三两天回家一次,妈妈除了上班,就是回家带孩子,张为群有个妹妹,叫张小群,比张为群小不到两岁,顽劣的很,跟张为群就像天生的冤家,不是大的把小的打哭了,就是小的把大的抓伤了,一天到晚断不完的官司。那时候农村没有幼儿园,大人上班了,把门一锁,就剩俩孩子在院子里打来闹去。不时有哭喊声穿过院墙———她, 或是她在边哭边威胁:“妈回来我告诉妈------”在张为群的记忆中,妈妈就像陀螺一样整天在忙碌着,张为群经常在早上醒来时找不到妈妈,她妈早就骑着自行车去厂里签到了,晚上,妈的自行车铃一响,俩孩子就会大呼小叫向门口跑去,忙着告状。 妈妈的脸色立刻就会让张为群知道她今天是不是又受了厂里头头儿的闲气,妈妈通常是板着脸开始忙家务,忙着忙着就火冒三丈,拖过正在添乱的她或者张小群就是一顿狠揍,房东常来凑热闹,“刘玉美,怎么又打孩子?”随后就开始和为群的妈妈聊闲天儿,张家长李家短,有时候就讲些耸人听闻的事:村南谁谁的公公老不正经,———“儿子一出门就来找儿媳妇闲拉呱儿,”房东边说边比划:“媳妇儿给孩子喂奶,你猜他怎样------”声音陡然低下去,两个女人的头就凑到了一起,嘀咕上好半天,各自会心一笑,骂句:真不要脸。随后房东一惊一乍地吆喝:“赶紧赶紧--------快做饭了”几步窜出了院子,回家做饭了。她这一趟仿佛就是专门来说人家公公的。而妈妈心情也会好很多。 妈妈通常会在很短的时间就把这个故事转述给别人。第一听众是爸爸。爸爸每周回来两三次,但团聚的时间和吵架的时间几乎是均等的。他们打架一般不外乎那么几种形式:最常见有开门见山式,从爸爸一进门就开始,妈乜斜一眼正在停放自行车的父亲,不冷不热地说:“吆,是革命同志张大林,你怎么回来了?家里反正是有我这个不花钱的保姆,你还回来干吗呀?”爸就知道,妈是又准备好了吵架的底稿了。爸若是不想吵架的话,那就得赶紧想办法转移开话题。要不战争就得升级。 如果气氛还好的话,爸爸妈妈就会边忙乎边聊天,爸爸给妈妈把水缸全挑满水,够喝一星期了;把烧饭的木头全劈好,也够用几天了。妈妈边洗衣服边讲她这几天遇到的或道听途说来的事,领导又怎样怎样批她上班迟到,说再迟到就要扣工资了。说着说着气就不打一处来,“我说张大林,不是我说你家人不好,但凡她奶奶或者姑姑或者伯父们能帮衬一下,也不至于把日子过得这么累。你们家就没有一个好杂种。”直说到大群小群再也睁不开眼为止。伴着昏暗的油灯沉沉的睡过去。 其实爸爸妈妈的感情还是很好的。可是每当他们打得惊心动魄时,张为群就会怀疑,这么两个人为什么都这样了还要生活在一起,他们的吵闹是经常的,通常以爸爸的败退告终。爸爸不愿意和妈妈吵, 爸爸好面子。刘玉美是喜怒无常的,当她开始莫名其妙找茬寻衅时,你是躲不过去的。张为群的噩梦就是妈妈的吵骂。刘玉美骂街是不要面子的,而张为群要这份面子,刘玉美不要风度,张为群要。妈妈的歇斯底里深深的困惑着张为群。女人的生活怎么可以这么不讲方式? 她张为群尽管心高气傲,却从未要求过大福大贵,她从小到大向往的就是做个安安静静的女人,这么多年才明白过来,这安安静静不是你想做就做得了的,只有吃饱了睡足了心平气和了,还得有那个悟性能把一切参透了。心若止水,怎么可能如此轻易?没有上天入地的本领又怎能跳脱红尘?出世入世岂是凡人儿戏。 沈存言说过要把“拂尘衣典”改为“浮尘伊甸”,浮尘中的伊甸,在哪里?
二十八 最近为群常来这家情调怪异的“高粱”酒吧,这地方离为群的店很远,坐车的话就是从城北到城南。但为群还是喜欢来这里。泡吧在这个城市刚刚兴起,一杯花茶四十元,一壶咖啡八十元,普通人没有多少人消费得起,来的大多是些外企白领。到这里来的人有的确实是休闲聊天,有的纯粹是找感觉。为群心里说就是附庸风雅的感觉。 第一次来是被苏蕊安妮她们带过来的。经常有一些文化圈的人出入这里。有四五十岁的男人梳着小辫子,走来走去感觉良好,看见年轻的女孩就找机会搭讪,说他就是某某画家。一边说着,屁股就在凳子上扭来扭去,一副急巴巴坐不住的样子。还有某某诗人,某某导演,为群说真奇怪,文化部组织这些人跑这里开会来了?苏蕊她们忍俊不禁。说为群你快别损了。 为群对这些认统统视若不见,她喜欢的是这里的环境和情调,轻轻缓缓的音乐,古朴的红色原木桌椅,红色的原木楼梯,四壁挂着小幅世界名画的仿制品,镶着木头画框,低调里透着前卫。酒吧的主人是个比较年轻的男人,名字就叫高粱。没事儿就坐在吧台幽幽的灯光后面,闲看一本书,或静静地看着人的影子轻轻在眼前闪过。 那个男人有故事,苏蕊有一次悄悄对为群说。名牌大学的学生,品学兼优,大学里学生会主席,因为十年前那场众所周知的学生运动被开除学籍。 他的错误是什么?为群问。 组织串联。差点没出大乱子。 为群点点头,一个人历史上有了这样的污点,确实很难再发展了。想想当时他也就只有十八九,最多二十岁吧?校园里的大孩子,自以为什么都知道,豪情万丈,以天下任为己任,个个自以为有力挽狂澜的本事,其实连发生了什么事儿都弄不明白,就糊里胡涂卷进去。幼稚得可怜,固执得可恨。 为群假装不经意从他面前过,偷眼打量了他一次。不知是过于敏感,还是碰巧抬头,眼光一下子对视上了。为群一下子心跳过速,不知为什么,她一下子就想起了那个叫龚炜的男孩子。高中时那个一去不复返的初恋情人。为群看见他不带表情地看自己一眼:“小姐你有事吗?”为群定定神,笑笑:“没有。” 以后为群就常来,要上一壶咖啡,远远地坐在灯影里,看着那个酷似龚炜的男人,听着舒缓忧郁的萨克斯音乐,沉落到自己的回忆和伤痛里。
张为群常记起在农村住的那些年里的片断,记得村里有一面墙,铺天盖地的全是大字报。有时画的是一只大脚底下踩着一个挣扎着的小人儿,有时候是一只铁拳紧紧捏着一个小人儿,上写着“打倒某某某”,“某某某永世不得翻身!”后面一连串的惊叹号来加强语气。中国人对标语的偏爱延续了几十年,记得那些年的电影里常有这样的镜头:解放军同志每到一个村庄都热火朝天的把革命口号和理想用红油漆刷满墙壁,烈士就义前喊的也是“革命万岁,共产党万岁”之类,慷慨激昂鼓舞人心。直到几十年后的2002年,为群在走南闯北的旅途中还经常看到一些陌生的地方写着熟悉的标语,什么“一对夫妻只生一个孩儿”“植树造林,造福人民”之类------在火车呼啸中飞快的隐退,好象在青天白日下作了一个似曾相识的梦。 村口小学用红漆刷着标语“毛主席万岁”,她很小就看会了。她问妈妈万岁是什么意思,刘玉美忙得要命,不耐烦的说,“你先上一边儿去!”为群还问,刘玉美只好说:“就是活一万岁。” 有一天为群跟她妈到井边挑水,那天村里非常奇怪,村民们三三两两窃窃私语,似乎被一种非常神秘的气氛笼罩着。有人对低声对刘玉美说:“你还有心思打水哪,出大事了!”随后悄悄说了句什么。刘玉美的脸一下子变色了“真的吗?”“这事儿谁敢胡说?” 刘玉美扯着为群匆匆回了家,忽地想起忘了打水,赶紧又返回去挑了一担。回头偷偷对为群说,:“这几天千万不要乱说话。因为毛主席去世了。”这种神秘感是为群从未遇上的,她什么都弄不明白。她悄悄问“不是他万岁吗?”刘玉美挥手一巴掌,“别乱说。” 接下来消息得到了确认,全村沉浸在一片悲痛之中,家家户户分发白花儿和黑纱,忙着参加追悼会,一连开了好多天。在村北的打谷的场院上,密密麻麻的站成一大片,为群这才知道这个村子里的人还挺多。追悼会的时间好长,为群急得坐不住,偷眼去看别人。村里一个叫张二嫚的女人悲痛过度,一下子昏倒在场院上。许多人忙着抢救她,为群觉得昏倒真是一件好玩儿和不可思议的事儿。秩序一乱就更不可思议了,一个妇女一屁股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老天爷啊,没了他老人家,我们可怎么活呀!我也不想活了!”这个女人张为群认识,家里养了一大群孩子,整天穿得破破烂烂的,她的小儿子和张为群一般大,整天混世魔王般满村追着别的孩子打。有一天张为群正在家门口啃她的黑面馒头,冷不丁一只手横空出世,一把抢走了馒头,撒开脚丫子跑出好远。见张为群没有去追他,这才放心大胆的就着满脸的黄鼻涕三口两口把馒头吞下肚。然后放心大胆的又慢慢踱回来看看动静。 人们抢救完了张二嫚,又忙着把这个女人也抬出会场,她儿子跟在后面看热闹。时不时用脏得看不出本色的衣袖擦一下两根长长的黄鼻涕。 开完追悼会,人们各自回家,为群觉得那朵白花儿好看,摘来玩儿,刘玉美觉得可惜,劈手夺下来,把别在上面的关针儿摘下,放进抽屉,说,这个针儿往后还能用呢。 第二天,张为群见那个嚷着不想活的女人挑着满满一担水从门口走过,屁股一扭一扭,用特殊的步伐分担着肩上的重量,累得吭哧吭哧的。张为群恍惚觉得其实什么都没有过。
为群记得有一年,村里一个女孩子得病死了,她妈在家哭天抢地,门口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就那么津津有味地看着。为群也去看热闹,挤都挤不动,为群只看到那个女孩儿的爸爸抱着死去的女儿快步穿过人群,往灵车上送。女孩儿的小小的身子被一条破毯子卷着,两只凌乱的小辫子从旧毯子里软软的垂下来,随着她爸的脚步一晃一晃--------她妈在后面一跌一撞死命地追着哭喊:“某某某,我操你妈,你让我给她再梳梳辫子啊--------”是的,死了人是精神极度贫乏的生活中少有的热闹场面。死对于懵懂中的人来说神秘而且刺激。为群最爱看出殡。
八岁那年,张为群上了学。上的是村里的小学。张为群家是外地户,为群平时在村里的孩子中一直是最受欺负的一个,经常被孩子们撵的满街跑,这是刘玉美最看不得的一件事,只要为群和小群哭着来家告状,她就气不打一处来,手指点着俩孩子的头骂:“窝囊废,他打你你不会打他?去,去砸她的锅!”随后就拽着孩子上门声讨。刘玉美为两个孩子受欺负的事儿没少和村人打架,遗憾的是为群小群并没因为有个厉害妈就少挨揍。为群小群似乎没继承打架的天赋。而且吃一百个生豆儿记不住腥气,她妈前脚和人家打完架,她们后脚又和人家和好了。她们少挨揍的办法是从家里带好东西来进行拉拢,所谓好东西就是女孩子扎辫子用的小皮筋儿,从画报上剪下的小纸片儿。可惜的是这个办法无异于引火烧身,没多久村里的孩子就缠上了她俩,追着讨要她们的宝贝。 第一天上学时,所有新报到的孩子都集中在一个大教室里等着分班,教室里像闹翻了蛤蟆湾,临时老师被他们吵得实在是受不了了,就问:“谁?上来演个节目大家看看吧” 长大后的张为群说,她的欲望就是从那一刻被唤醒了。不过当时她却不敢举手。悄悄看着那群农村孩子推推嚷嚷,老师喊着:谁?谁上?一大群男孩子使劲推一个大个子往台上去,那个大个子寡不敌众,居然哇的哭起来,鼻涕顺着眼泪流进了嘴巴,老师同学笑得直不起腰。看着那群平时里满口脏话,能把自己追得满街跑的泥猴子们,她突然间就有了一种轻蔑。这种轻蔑是那么明显,懵懵懂懂中她第一次有了一种感觉,―――我和她们是不一样的,不一样。 老师一连问了几遍,没有一个孩子敢到台上去,老师边笑边摇头:一群没出息的。说着就想往门外走,就在这时,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来:“我唱。”老师转过头来,那个叫张为群的孩子满脸通红的站在那里,一身干干净净的衣服,尽管破旧,却与那些农村孩子的感觉截然不同, 可能是过于急切了,一双眼睛瞪得亮亮的像要掉下泪来。这是谁家的孩子?老师问。 张为群在那群脏兮兮的孩子的注目礼下,开始了第一次表演。她唱了一段《大海航行靠舵手》,是那个时代的革命歌曲,张为群甚至根本不知道它的含义,一亮嗓子,下面就安静了,那些乡下孩子没见过什么大世面,除了每天从村里大喇叭里听首《每周一歌》,听队长喊人到村支部开会,除了偶尔看场露天电影,他们在精神上是一无所有。更没看过有人在跟前儿表演,这会儿全傻乎乎地坐在哪儿看热闹。张为群唱完了,站着不动———不敢动。老师说:还不鼓掌?就带头鼓起掌来。看她不动就说,你再唱一首吧。反正闲着没事。张为群问:唱啥?老师笑了,看来你还会不少呢,会唱啥就唱啥吧!张为群想了想,落落大方地说:我唱段《刘三姐》吧。 下课的时候,老师叹了口气,说:到底是外头的人,见过世面,跟咱村的孩子是不一样啊。张为群把刘玉美平日里唱的那些戏和歌一字不漏的重演了一遍,那是她在耳濡目染中学会的。那天的张为群听到了从未听过的热烈掌声,那掌声使她越发来劲儿。别的班的同学挤满了窗户,老师问她:“谁教你的?”她响铃似的回答:“我妈。”随后又补充。“我妈叫刘玉美,会唱戏。”她走下台子时,她能感觉到那些平时追打自己的孩子投过来的惊羡目光,她目不斜视,头抬的高高的,活脱脱一个刘玉美。 张为群一样不漏的继承了父母的智商与秉性,聪明好学随她爸,心高气傲活像刘玉美,从上学那天起就没让谁省过心。学习好的孩子一般老师都喜欢。她是个例外,学习绝对好,纪律出奇差。老师课没讲完,她已经不耐烦了,老师想治治她,问她两个问题,小嘴一张,干脆利落,老师只得点头让她坐下,心里直替那些老实学生抱屈,老天怎么偏会把这么个好脑子给了这么个人精。张为群的课本从来用不到头,还没上完一学期,书本全弄的没皮没毛,像从垃圾堆捡来的。亏得她爸是老师,再给她弄一套来。张为群总是跟同学搞不好关系,老实学生她连看都不看,捣蛋的学生她连理都不理,不是同学告她,就是她告同学。一分钟也不消停。一句话,没有让她瞧得起的人。每学期的评语上都写着:要和同学搞好关系。和同学搞好关系几乎不可能,张为群和他们玩儿都玩儿不到一块儿去。张为群说她是在动荡中长大的,这种经历使她和同年龄的孩子相比有些敏感。而这种早熟带给她的是更多无法言说的精神上的苦痛。苦痛使她自认为比同龄的孩子超越了一步,其它孩子在她眼中不具有可比性,张为群从骨子里看不起别人。
张为群小时候在好几家亲戚家中寄养过,那段日子在她的记忆中已不太完整了,所有的故事因为缺乏连贯而显得更加光怪陆离,再加上背景的变换,使之有了蒙太奇的效果。 张为群记得有一个大雨天,姥姥抱着她坐在舅舅家门口的雨地里嚎啕了好久,小小的她不知所以的也跟着嚎啕。她甚至记得雨水落进嘴里的的滋味,记得过往的行人打着雨伞围着她们一老一少看热闹,她感觉到被围观的羞耻是那么强烈,而姥姥却哭得越发来劲儿———她就是哭给人看的,哭诉儿女不孝,丈夫不好,自己命薄。长街当哭是姥姥的看家本领,只要有什么事不顺心,她抱起为群抬腚就走,哪里人多就捡哪儿去。她的绝招就是以此给儿女们难堪,利用舆论来羞辱她们。邻居们在看够了笑话之后就会充装好人站出来打圆场,“刘玉庆,快让你妈回家吧,雨这么大,你外甥要冻着了”。 刘玉庆是为群的舅舅,也就是刘玉美的弟弟。当年刘玉美她爸爸离家出走闯关东,把他带走了好多年,闯关东回来,他爸就和他妈离了婚,自己住在乡下老家。刘玉庆和姐姐们却没有隔阂,时常来往,仍是一家人。刘玉美出嫁后随丈夫到了外地农村,刘玉庆结婚后就和妈妈住在一起。遗憾的是婆媳不合,儿媳嫌婆婆吃白饭,婆婆说儿媳不孝顺,时常起些纷争。刘玉庆夹在中间不好做人,他妈就时常跑到邻居眼前哭诉他的不是,一开始还有些效果,久而久之,刘玉庆的心和脸皮一起也就麻木了。 刘玉美生了小群之后,婆婆不肯帮忙照看为群,就把为群送到自己妈家,她妈和弟弟弟媳住在一起,自然有许多不方便,婆媳矛盾越发多了,张为群记不清具体的故事情节了,可她刻骨铭心地记住了姥姥抱她上街哭诉,那种被沿街示众的羞忿。
二十年后,高粱酒吧悠缓高贵的萨克斯音乐里,她突然醒悟般的对自己说,萨克斯里的泪光与贫民窟里的嚎哭是不一样的。
二十九 那天为群被苏蕊强行拉出去逛商场。三年来,拂尘衣典的牌子越做越响,为群的“拂尘衣典”在附近几个商场都有了专柜。她的买卖一天天做大了。在她幻想着进机关,当诗人的时候,没从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变成一个生意人。命运就是这样既慷慨又吝啬,大手大脚推着人往前走。给你意外的收获和打击。 从一家小小的裁缝铺子,变成一家拥有流水线设备的成衣厂,这期间的感受和过程又岂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 几年里为群带着自己的设计到几家大商场去推销,很快就适应了和各色人等打交道。为群记得“拂尘衣典”当初进商场的时候自己是如何的忐忑和生疏,为了在一家大商场设上专柜,为群一次次登门去见商场的老总,每一次都吃闭门羹。部门主任爱答不理告诉她总经理不在家。为群就奇怪,为什么总经理室老是锁着门。 好在为群还算活泛,有事没事和成衣部的售货女孩子套近乎,随手送了小女孩儿一条丝巾之后,为群自以为聪明地问:“你们老总怎么老不在家啊?”谁知小女孩比她还聪明地瞅着她亲昵地挖苦说:“你是不是要往里送货啊?县官不如现管,你找我们老总干吗?我们部门主任同意了自会和老总商量的,你这样不是没把我们主任放在眼里吗?挺聪明个人,就是势利点儿,两眼尽看大领导,就看不见我们干活的。”为群醍醐灌顶。暗骂自己白白在商场干了两年,整一个头大没脑。就不懂阎王好找,小鬼难见。 为群亲亲昵昵对女孩子说:“那好,快帮你姐想个办法补救,等我的衣服进来了,姐还能亏了你?你们部主任喜欢啥?告诉我,别人都怎么办这事儿?” 一切迎刃而解。先是部主任,再是总经理,结账的时候又捎带了主管会计。关系一铁都挺好说话。 为群记得几年前自己难以应对商场里复杂的人际关系,可现在她对付那些人已是游刃有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当为群站在商厦的自动扶梯上缓缓上升的时候,会时不时亲热地冲迎面而来的老熟人打个招呼甚至抛个飞眼儿。那些成衣专柜的女孩儿们都认识她,喜欢和她友好的寒暄,喜欢她偷偷塞过来的小礼物,这小小的礼物会使那些女孩子们心情愉快,格外卖力地推销她的品牌,甚至向她透露小道消息。她常常和她们讨论流行的款式,丝毫不流露出对她们审美观的不信任。为群经常回忆起自己在彩虹商场时无所适从的感觉,觉得恍若隔世。不知是自己适应了别人,还是别人适应了自己。时间真的能改变一切吗?为什么她和沈存言之间就无法改变? 苏蕊说:“你可以考虑做广告了。” 为群说:“我考虑过,只是电视广告费用太多,可以变通一下,我打算做几块牌子,放在商场内外,不用太大,主要是成衣效果图。你和安妮做模特就好,我也可以省钱了。” “嗨,小打小闹,不够大气。” “广告词加上我的创意。” “什么创意?” “给庸俗里加点诗意。”为群看看苏蕊:“美女和诗———冬日的暖阳洒满都市的街道,过了看花的季节,爱人的梦中留下你穿过的衣裳。” “这是我拂尘衣典的味道。” 苏蕊笑说:“不做诗人真屈了你。” 为群一下子站住了,苏蕊见她的眼神刹那间恍惚起来,顺着她的眼神看去,只不过是个高高大大的黑成衣模特摆在那儿,没有头,身上穿著花花公子的T恤,昂首挺胸的。为群径直走了过去,呆呆地站在模特跟前,把手轻轻放在他的胸前,温柔地替他把领口的扣子一粒粒扣好,把腰带摆端正了。 苏蕊不知道,为群恍惚间把模特看成了是沈存言,是存言,不,不是。那个模特身体做得太像沈存言了。宽宽的肩,腰腹很结实的样子,它的原型一定是个快四十岁的男人,充满了成功男人的独有的性感。听说有一种算命的办法是摸骨相,一个人的骨相代表他的命运。为群忽然间就相信了。骨相一定有它的道理,一个拉车的小贩永远也不会有沈存言那样的性感的骨架和气质。 她和沈存言分分合合欲罢不能,她清楚的预感到自己歇斯底里的态度会使他离开自己更远,可她抑制不住,不见他的时候发疯一样想见他,一见他就恶从心头起,忍不住要用最尖酸的话来挖苦他,直到他变了脸。 为群的痛苦已经乱了章法,她甚至有了臆想中的敌人,沈存言单位刚分配来一个女大学生,穿著背带裤,留着披肩发,清清纯纯的,为群见了一面就再也不放心了,她断定沈存言一定会喜欢她的,现在的女孩子少有自重的,为了利益和前途什么事做不出来?再说,沈存言又是如此的优秀------天哪,这简直要出事了。 为群自以为宛转地频频追问着,直到沈存言彻底不耐烦。当他真的要翻脸的时候她又会一下子垮下来,挡住去路不许他走,哭着求他的原谅———沈存言又气又怜:“为群啊,难道我们一定要变成冤家吗?” 不是冤家又是什么呢?为群绝望地想。 不是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吗?千年之前我们打坐修行的时候一定是分了神,不够专心-------所以才会有这爱不能恨不能的结果。 张为群站在那个木头模特儿跟前若有所思。苏蕊一旁静静地看着她。 她一定会进精神病院的。她在劫难逃了。苏蕊偷偷地想。人精一样聪明的女孩子,唯独在这方面糊涂得可怜,聪明在哪儿?哪儿聪明?苏蕊没有遇上过让自己留恋的男人,她采访过许多成功男人,这些男人也不过尔尔,去掉那些眩目的表像,哪一个沉稳的外表下没有浮夸与不可告人的贪欲?她看男人的眼神向来居高临下,甚至连敬重都难。且不说心底里那段惨痛的记忆,就是现今,社会上的三教九流的男人,除了声色犬马,一个个骨子里全是锦衣玉食三妻四妾的沉渣,那柳下惠早就成了笑话,他们说柳下惠之所以成为柳下惠是因为那天晚上忘了拿伟哥。她没见过沈存言,但她敢断言此人不会比想象的好到哪里,那个男人决不会配得上为群的这份感情,问题不在他,在张为群能不能看透这点。 这么多年,张为群一次次在同一地方碰钉子,一次次还要继续碰,她好象不会干别的,就是为了爱别人才活着,这样的人就是进了佛门出了家也跳不出万丈红尘。身上背满了尘缘。 为群还是偷偷去见了沈存言,听他的道歉,听他的解释。她并不是相信他,她是必须相信。她必须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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