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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 小说 > 言情小说 > 浮尘伊甸(尘土中飞扬) > 18-22节 
18-22节    文 / 嫣子君红

十八
                       
为群没有再去物资局上班,就连自己的东西都没去收拾。无声无息地离开了那个曾经凝聚着她的向往和憧憬的是非之地。事情并没有闹大,但所有人都从流言中知道了事实是怎样的。为群没有勇气再去面对任何一个恶意的眼神。更何况,即便她去,姜世平也不会再留她,为群太清楚,这是他们俩对黄阿姨和姜虹虹唯一的表态。
张为群以死谢罪的自杀举动使事情迅速冷静下来,也迅速的浇灭了燃烧在女人心头的熊熊烈火。看着血从为群额头滴下来,姜虹虹一下子哭了。她犹豫了一下,抓起床单披在了张为群裸露的身上,然后转身奔下楼去,去把为群的衣服捡回来,她无法忍受她昔日最好的朋友这样赤身裸体地跪在面前,尽管,她知道,她永远不会再要这个朋友了。
为群躲在家里养伤, 
告诉家里人自己撞了车,车逃跑了。为群想起苏蕊的话:你可能把一切都赔上,而后一无所获。小群也说过——当心赔了夫人又折兵,是了。让她说中了。
这事儿瞒过了张大林和刘玉美,却没瞒过张小群。
张小群突然有几天很安静,不再和她姐姐唇枪舌剑,为群的恍惚和沉默使她立刻就知道大事不妙,而且很快就证实了。姊妹俩晚上躺在一张床上各怀心思,为群一起床小群就偷偷盯上,唯恐有个三长两短。小群什么也不劝,她从小就知道张为群心太傲,谁也瞧不上,索性装不知道。为群对小群没一件事看得上眼。小群也懒得理她。道不同不相为谋。
为群一出事小群就知道了,气得要命也没办法。王大力说:“我去揍那个混蛋一顿,让他负责到底。”
“揍人家管什么用,是她自己乐意的,我姐她太要强,你可千万别让她看出咱知道这事儿,就装不知道,悄悄盯紧点儿就行了。”
随后恨恨地说:“倒霉活该,刹刹她的傲气,她有时候简直莫名其妙。”
王大力说:“你们家哪个人不莫名其妙?”
“你闭嘴!再说我扇你。”小群开骂,她骂人是强项。

小群毕业后一直待业,王大力陪着她参加了一次招工,三十来个单位,几千号人竞争,小群看好一家制药厂,把表递上去,招工的厂长却说名早就报满了。其实是早就内定好了,招工就是走个过场遮人耳目。小群气不过,到招工监督处告他们违规,劳动局的人出面逼着制药厂收了小群的表格。
于是张小群进了制药厂。制药厂的领导尽管窝了一口气,但也一眼看出这丫头伶牙俐齿像个干活的样子,上班没几天就打发她到外地收欠款,厂长半真半假地说:“收回钱你就留下,收不回来不留你。这就是你的试用期。”
都是一些欠了许多年的死帐。几乎没有收回来的可能。
张小群知道厂长在报一箭之仇,回家直骂娘。转念一想又乐了:“就算他娘的老孙子花钱送我出去旅游,我长这么大还没出过远门呢!”
张小群临走冲王大力豪情十足地说:“姑奶奶要债去了。”
“没问题,冲咱小群这小模样儿,谁忍心不给?谁敢不给我去揍这龟孙子”王大力煽风点火鼓舞士气。
“只能智取,不可豪夺,你这笨蛋。”
钱居然要回来了。小群去外地待了一个星期,天天靠在人家办公室,人家当她是个孩子,就说钱挺紧,先缓缓。她说没关系,实在没有就算了,过两天我就回去。听得人心里直乐,心说真好糊弄。
小群跟为群不一样,从小没架子,像她妈一样能干,也看不出心气儿,小嘴儿甜起来腻人,损起来伤人,叔叔长阿姨短,手脚麻利,过了两天就反客为主,又打水又扫地,混了个脸儿熟,厂长开玩笑:“小张这样的女孩子人太实在,也能干,留在这儿干吧。” 小群这才说“好,反正我也回不去了。我们厂长说了------”说着泪就下来了。
嘿,那厂长说,我说这么大老远你们厂怎么派个小女孩子来收钱,不是自家孩子不心疼,真不仗义,我怎么也不能让你空着手回去。多少给你点儿,帮你个忙。
小群顺利留在了制药厂,没下几天车间就调进了厂办。厂长说:“看你跑劳动局告我那熊样儿,我就知道你这小家伙儿挺不善。没看走眼。”一段时间小群春风得意,天天回家鼓吹他们厂怎样怎样,听得为群心烦,给她敲警钟:“你别傻乎乎整天瞎叨叨,你以为好人有多少?防着点,当心被人卖了还给人家数钱。你们厂长安得什么心谁知道?” 小群不客气地反驳:“你以为都像你-------”把后面的咽了回去。
现在可好,她倒是出事了,也不知她能不能过了这一关。小群忧心忡忡,对姐姐恨铁不成钢。
王大力出馊主意:“赶紧给她介绍个对象,我把我哥们儿介绍给她。”
“去你的,就你那些狐朋狗友?你就别烦我了。”
小群问王大力,“你说我姐她是不是有点不正常?干什么都跟人家不一样,还觉得自己最正确。”
王大力撇撇嘴:“谁找这样的老婆不累呀。飘飘忽忽,从不正眼看人,仙女儿似的。纯粹是上学多了累的,坏了脑子。”
                        十九
半年后,一家名叫“拂尘衣典”的小店在区中心开张了,这是一家服装店,兼为顾客设计服装设计形象,店主人就是为群。“衣典”是衣店的谐音,而且有“着衣典范”的意思,拂尘是道家的一种辟邪物事,有跳脱红尘的意味,张为群在经历了半年的遁世之后,带着重重的心绪重新出现了。
已经没有退路了,人总得生活,生活需要本钱,而她除了诗情画意没有别的本钱,苏蕊说过她适合做设计,对了,总比当街卖豆腐好。
无颜见江东父老啊!为群在半年里东躲西藏,她不知该怎么对熟人解释她的辞职,她知道,解释也没用,尽管事情没进一步闹大,但纸里包不住火,没有不透风的墙,该知道的总会知道的,更何况白菲的无风起浪。
为群没再和姜世平联系,提起这个名字。就有一种钻心的痛和恨,为群恨这个人,她失去了姜虹虹,失去了工作,他不明不白就把她毁了。为群最恨的是出事后他的撒手不管,在为群养伤的日子里,他怎么也应该有点表示啊。可是他没有,在麻烦面前他弃卒保车。为群不愿意回忆与他有关的哪怕一点点,这太让人恶心了,为群觉得自己真是贱透了。
在苏蕊的帮助下,为群终于决定,从头开始。她放弃了重新找工作,为群觉得自己弱智,太不适合和人打交道了,还是自己干吧,干自己喜欢的,身份已经不重要了。一场折腾之后,丢掉虚荣才是为群最大的收获。
店面不大,二十几个平方,前后两间通开。后面一间正好做加工,前面临街,做店面。为群觉得四壁空空,不像个样子,又没钱装修,于是跑到几十里外的农村大集上买来几张草席子挂上墙,谁知这风格独特的壁挂一挂上墙顿时四壁生辉,灵性脱俗的感觉全出来了,为群把安妮和苏蕊的大幅照片拼贴在草席上,电视台著名节目主持人成了为群最好的招牌。为群给人策划穿衣打扮,并亲自动手制作符合顾客个性的衣服,后面一间房专门加工,既做衣也卖衣。金钱里有了艺术的相融,檔次一下子就上去了。这使她的感觉好一些了。
顾客出人意料得多,为群的个性化设计迎来了不少自认为充满个性的年轻人,为群始料不及。
这些人有的打扮新潮,有的根本就不会打扮,稀奇古怪的,裤子上剪几个洞的有,衣服太透明乳罩太扎眼的也有,那天接待了一个体形十分丰满的女孩子,居然穿著一条与肉色十分接近的紧身高弹裤,一进门吓了为群一跳,以为她没穿裤子,光着屁股来了。她洋洋自得的让为群给她设计一套看上去高贵一点的衣服,说商店里的衣服太不显眼了。为群猜想她要的高贵感觉就是能吸引住所有的目光,全然不管别人替她难堪。为群这才找到正确的感觉,原来,许多人在看自己的时候都是有些自以为是的。心里释然了许多,等见怪不怪了,也就什么人都能应付得很好。
买卖好的出人意料,为群很快就忙不过来,雇了一个裁缝帮着做。苏蕊笑她很快就有了老板的架势。
为群的心开始一天天踏实下来,她以前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支起门头做买卖,可这买卖挣的钱看来是比上班多多了,金钱的积累使为群在心理上获得了平衡,她安慰自己,有失就有得,有得必又失,自己以前就想找份体面的工作,这份虚荣现在看来真是目光短浅。
为群很快就有了钱把小店买了下来,重新装修过,“拂尘衣典”像模象样地打出了牌子。活儿多得忙不过来。为群觉出了挣钱的过瘾。过去的不愉快随着时间推移慢慢减褪。
苏蕊她们在电视台认识的人很多,时不时地给为群介绍主顾。那天苏蕊带来一个消息,说她认识的一家企业要做工作服,厂子很大,几百号人呢,若是为群能把这活揽下来,可是一个大买卖。为群一听眼就亮了,哄着苏蕊把活儿揽下来,苏蕊摇头说,“不行,我可没那么大能耐,闹不好把自己搭上。再说你恐怕也干不了那么多。”
“干不了可以雇人干,什么叫作把自己搭上?”为群奇怪。
苏蕊笑说,人家说那个厂长色得很。为群明白了,只得作罢,但心里却一直惦记着。
安妮知道了自告奋勇,嗨,去试试嘛,我不信他敢吃了谁?你来个舍财不舍命,你给他回扣,用钱打倒他不就得了。为群豁然开朗,说:对,他总不会贪心到人财两得的地步吧!
安妮自认为跟老公学了两年买卖已经历练得可以,也知道自己这块主持人招牌的份量,大大方方就跟那家厂子联系上了,对方果然痛快得很,说:是有这么回事,有好几个人正找着呢,这是事儿既然安妮小姐开了口,那谁还敢不给面子?叫你的朋友来谈谈条件吧。安妮得意洋洋。
为群出钱,安妮请客,把厂长邵海安就请来了。一看就是财大气粗的主儿,粗大的手指上带着两个大戒指,看不出什么货色。脖子上一根粗粗的金链,真的倒也像假的。为群和安妮忍着笑拼命的奉承他,背后却偷偷的笑话他没什么大世面。邵海安被安妮晃花了眼,喝酒如喝水似的,只恨两只眼不够用。为群开他玩笑:“您说安妮若作演员,演个天仙像不像。”“甭演,就是天仙,你也是。”一只大手若无其事的攥住了为群的手。为群暗暗一惊,此人没醉。
事情就在酒桌上敲定了,为群话里话外地暗示说忘不了邵厂长,一定重谢。安妮趁着几分醉意,索性说得更明白:“一结账立马儿就办,您说吧,到哪儿都行,为群说了,最少拿出百分之七谢您。”
“那好,我这儿就定了。”
“那么,什么时候再去找您?用不用签个协议?”
“咳,还信不过我?这么些个大人办事,又不是小孩子,我邵某某向来不扯那些文绉绉的东西,做买卖作了好几年,打听一下,我啥事坑过人?”邵海安有点酒上头,恼兮兮的。
为群怕惹他不高兴,忙说那好吧,就按邵大哥说的做。
二百套工作服,为群好一阵忙活,量尺码,进布料,请了几个裁缝同行帮忙,新加了三台缝纫机,整整一个月,头不抬眼不睁。苏蕊损她,说她现在看上去“蓬头垢面,披头散发,屁滚尿流”的样子,哪里还有点风度气质,整个是叫钱催的。为群只是笑笑:“命苦呗,不像大小姐你-----”苏蕊知道她要说啥,赶紧逃开。
                     二十
为群正忙得“屁滚尿流”,几天没回家,妹妹小群就找了来,进门就翻脸:“爸爸病了你都不回去,有你这样的人吗?”
为群吓一跳,也不与她计较,赶紧问“爸怎么了?”
小群却没好话,“问我?你自己长着腿干吗?爸妈白养你了,一整天不见个人影儿,还是老大呢!”想必也气胡涂了。
为群一指门口:“不会好好说话你就滚,小小年纪你学些啥?”听着小群妈满口刘玉美的腔调就气不打一处来。心说这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回家看看吧,全他妈的乱了套了。”小群居然骂了句脏话.
为群心里又格登一下,心说“坏了,准是爸妈又打得厉害了。”心里立刻就烦躁起来,赶紧问“这次又是为了什么事?”
“爸爸老家来了几个亲戚,妈不愿伺候,做饭时故意抓了一大把盐放里面沤得大家直咳嗽,还冷言冷语,把人臊走了。”
张为群气得胃疼起来,“走了就走了吧,反正爸爸家的亲戚也没几个愿意登门了,不来倒也清静,趁了心还打什么?”一只手按着胸口揉。
“不打?不打能叫咱妈?她一看爸爸脸色不好就抓到理了:怎么?嫌我碍事?好了伤疤忘了痛了?咱倒霉的时候谁来帮咱一把了?现在到来臊着我了,可惜姑奶奶我谁都不认了!”
“整整骂了两天,爸爸气得一口气没上来,骂了她一句‘扫帚星’就窝在那儿了。”小群气得脸都绿了。“姐,你说我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过过一天安生日子?怎么摊上这样的爹妈?还有你!整天就知道鬼混,没个省心的。”说着就低头自言自语地抹起眼泪来。“我得离开这个家,管他是猫是狗,趁早嫁人离开也许还有条活路。”
为群半天没说话,发了一阵晕,好容易平静下来问:“咱爸呢?”
“医院里呢。多亏王大力帮我把他送去了,家里一出事你就连个影儿都找不着。”

一大群医生围着病床,刘玉美六神无主地站那儿。一见为群进门就做出要掉眼泪的架势。
为群没理她,冲着医生就去了:“医生,您看着给他个安乐死就行了,他这辈子就缺个安乐,他早死了我妈就放心了,她趁着年轻还能嫁人!没准儿能嫁个让她满意的人。”
全屋人都呆了,张为群的眼泪刷刷的掉下来,恶狠狠说她妈:“现在你称心了?你出去!”
医生们赶紧制止张为群:“哪有你这么对父母说话的?还想让你爸活不想?你爸刚打上针睡了,你别吵了他!”
张为群不再闹,奔到床边看看她爸浑身插着管子,腿就软了。“什么病?危险不?”仰脸可怜巴巴地问医生。医生说:“可能是突发心脏病,这个年龄病就多了,平时不知道,等觉出来了,也就难治了,具体什么现在没确诊。”
“什么时候确诊?”
“三天以后请市里大医院一位胸外科教授来会诊,到时候再说吧。”
“三天?”为群瞪大了眼。“这三天出了事怎么办?”
“没多大问题。”一位女大夫说。
为群看看张大林蜡黄的脸,心像被搓碎了似的痛。这些日子自己都干什么去了?好久没回家看看爸爸,自己心里又何曾把这个家当作家。为群自责地恨不能打自己俩耳光。

张为群最快的速度拨通了沈存言的电话,沈存言正在开会,一听为群的声音很意外,说“好家伙,是为群啊,你怎么失踪这么长时间?我现在正开会,过一会儿给你再打过去。”
为群干脆地说:“不行!我现在就去见你,你赶紧给我从市立医院找个熟人,我爸病了,情况紧急。我要立刻转院。”口气不容商量。
沈存言好象也愣了一下,赶紧问:“什么病?要紧不?”
“要紧,我只有求您了!”为群把“求”字说得格外重。
“你在哪儿?我就来”沈存言二话没说。

医院的后院儿有个爬满藤蔓的小长廊,张为群和沈存言面对面坐在石凳上,春夏之交,夜晚还是有些返凉。张为群抱着肩,长发滑过肩头,像层软缎。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会有个尽头呢?
家里这些乱事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妈妈始终和爸爸家里的人势不两立,再怎么说也都是亲人啊!仇恨如此之深,即便是路人也不如。从小为群就能感觉到,在妈妈心里,婆家人和娘家人是完全不同的感情,岂止是不同,简直就是对立。刘玉美在家是老大,处处表现的忍让克制,可对丈夫家的人就是寸步不让。在本质上,妈妈和婶娘是一路人,她们对外人的算计狭隘以及对自己家人那种偏执的爱护和牺牲都是异曲同工,可是,她们自己却不能互相理解。
妈妈对自己的弟弟妹妹非常护短,她的弟妹们是天下最好的弟妹,人家的就不是。刘玉美住在娘家时不是个省油的灯,幸好已经出嫁了,不曾看到弟弟弟媳两人整天打架,否则保不准乱上加乱。为群的舅舅喝酒赌钱打老婆,舅妈经常在这个大姑姐面前告状,刘玉美对弟媳的信任自是十分受用,每次来都是苦口婆心,直劝得口干舌燥,为了让弟媳高兴,她这个作大姑的几乎成了打短工的女佣,在娘家住这几天除了洗就是涮,要不就帮着织毛衣,织不完就大包小包带回家接着织,有时候上一天班累得要死,继续撑着给弟弟弟媳织毛衣,边织边嘟囔:“天就要冷了,玉庆他们连件毛衣都没有,冬天还不冻着?”织完后再大包小包送回来,舅妈摸准了大姑姐的脾气,乐得有人出力清闲自在。妈妈给舅妈家的人织毛衣织了十几年,劝架劝了十几年,最后还是没赚好儿,舅妈和舅舅最终还是离了婚。
在为群的记忆里,舅舅舅妈总是没完没了的吵架,然后乒乒乓乓动手,然后歇斯底里痛哭,然后不顾一切拥抱,然后顺理成章和好,一切是那么的不可理喻。为群和姥姥在他们的战火中胆战心惊。舅舅舅妈的感情大起大落,上演着一出出戏一样的情节,给平淡的日子添些缤纷。这使为群从小就有一种错觉,爱情只有这样才真实。
为群记得一次战争的场面, 舅舅的拳头雨点似的落在舅妈的身上,舅妈的长辫子散成一片乱麻,舅妈哭喊着还击, 家里的东西劈里啪啦响成一片,从梦中惊醒的为群尖叫着哭喊,她记得战败的舅妈使劲地咬住自己的手,直到血一点点渗出,舅舅的暴怒很快在妻子的自虐行为下崩溃,粗暴在刹那间化作柔情,毒打很快就变成劝阻,舅舅把泪人似的舅妈抱进怀里,一边心疼地阻止她继续咬自己的手, 一边一叠声的道歉,为群记得他总是叫舅妈宝贝儿,他说:“宝贝儿,不哭了,是我错了,我错了,你打我,打回来-----”。为群这时候已经哭累了,哭哑了,在哼哼唧唧的抽泣中昏昏欲睡了,朦胧中她觉得委屈,舅妈已经得到了抚慰,此刻已被舅舅抱在怀里狂吻着,而她却白白哭了一场,一点安慰也没有。半梦半醒的为群听见一种奇怪的声音,她睁开眼,看见舅舅骑在舅妈的身上,拼命的颠簸着,舅妈的声音凄厉而痛苦“啊,呵,玉庆------”为群怀疑她要死了,恐惧的厉声哭喊起来:“舅舅,不打舅妈了-----”
第二天为群就发起了高烧, 可能是受惊了。为群记得自己经常生病,在婶娘家,在舅妈家,在姑姑家,后来又回到自己家,为群的记忆中,打针吃药的场面习以为常。算命的说为群的命和别人不太一样,要有几次劫难。长大后,为群对妈妈有了一种歉意,也许妈妈生的孩子不是自己会好过些,自己从来就不是一个省心的孩子。
为群记得在困难的年月里,自己整个冬天都在不停咳嗽,直到咳出血丝来,每到半夜,刘玉美都会披了衣服下床给她倒杯白糖香油水,喝了压一压咳嗽,为群在朦胧中被推醒,听见刘玉美在骂:你个讨债鬼,快喝。为群就在半梦半醒中哼哼唧唧的把水喝了,躺下后还是不停的咳。长大后的张为群经常想,过去的人真是命贱啊,其实只要打两针就会好起来,可问题就是也买不起那两针。
为群在舅妈家病了,拖了几天就严重了,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为群听到姥姥又在边哭边骂:“该死的,你大姐把孩子交给你们,你们就整天没事找事儿打,打吧,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我看你们怎么交待,你们这些没良心的,为群啊,我的小乖乖--------”
那一次得病不知是怎么治好的,为群记得舅舅舅妈从养鸡场弄来许多鸡苦胆,捏着鼻子给她灌下去,后来妈妈来了,和舅妈有说有笑,似乎并不怎么紧张,反过来还安慰舅妈:“这孩子从小毛病就多,甭管她。”小为群顿时有种感觉,就是自己死了,妈妈也不会怪到他弟弟身上的。
这笔帐还是会转弯抹角记到爸爸家人身上。

为群长大后最瞧不得的就是妈妈没命的伺候巴结自己的弟妹,每当妈妈又搜罗爸爸家的不好时,为群就会呛她:“你要是也给我大伯家织上十年毛衣,我大娘会赶着叫你亲娘。”最后再问一句:“你凭啥要求别人对你好呢?” 
张为群秉承了妈妈性格中的一些东西, 包括敏感与才情, 这使她后来的生活中得益不少。可惜的是,在刘玉美的人生中,带给亲人的不仅仅是这些, 张为群一直认为,自己的悲剧性格是从母亲哪儿一点点形成的。痛苦与自豪与生俱来。在张为群的童年和少年期,母亲所带来的家庭动荡如影随形。她带给张为群的唯一好处是,当张为群有了孩子以后,什么原则都可以不要,只有一条从未更改:永远不在孩子的面前和任何人争吵。她固执地认为一个优雅的母亲比一个能干的母亲更能让孩子幸福。————这种满足是精神上的。
张为群的个性像极了刘玉美,却长成了和刘玉美完全不同的类型。张为群异常清醒得看透了自己和自己身边每一个人,用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庆幸的是她最终于这些人的生活擦身而过,没有融入其间,混乱而贫穷的记忆一直是她的梦魇,她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绕道而行。
可身在此山中,她又怎么能绕的过去呢?

沈存言问:“冷吗?把我的外套给你?”
为群摇头说不用,刚刚安顿好张大林的病房,幸好找了熟人帮忙,住院检查都很顺利,B超,CT,心电图统统做过,似乎无大碍,为群稍稍放了心。等大夫查完房,这才想起连晚饭都没吃。
沈存言说“出去吃吧。”
为群不好意思再麻烦他,说什么也不肯,沈存言说“那就出去走走吧,饭待会儿再吃也不迟。”
“怎么就病成这样儿?”沈存言似乎觉得为群和她妈的表情微妙,这家人的情况他也略知一二。
为群一下子窘迫起来,叉开话题,“沈老师,你饿不饿,要不你就先回去吧,实在是太麻烦你了。”
沈存言何等聪明,立刻不问了。
一阵沉默,为群想起告诉他:“对了,我忘了告诉你我的新电话,我-----”这才想起离上次见面已经快十个月了,这期间为群已经换了单位,这又是个敏感话题,为群一下子又住了嘴,更加窘迫,不知该如何解释她和姜世平的事。沉存眼抬眼静静地看着她,似乎想听她讲下去,但为群从他眼神里立刻猜到他已经知道什么了。于是低头不语了。
“怎么不说了?”沈存言轻轻问。
“没什么好说的!”为群的语气一下子硬了,单薄的脊梁似乎一瞬间就挺直了,似乎在防御着外来的一次重击。
沈存言沉默了一下,笑了:“你这孩子真笨,撒个谎那么难吗?”眼神灼灼地看着张为群。 为群一听这话就明白,他全知道了。浑身一下子像被火烧着了,痛得钻心,连腿都软了,几乎像被人扒了皮,头低下就抬不起来了,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出了口气:“也好。你反正也知道了。”不由得泪落如雨。
沈存言伸手把挡在她额头的头发理顺,手托起她尖尖的小下巴,端详着:“为群,你不用瞒我,我早听说了,不过-----事情没那么糟。”
“我贱透了是不是?”为群不敢看他。泪水纷纷滚到他的手上。
“不是,我做人的原则是:相信每个人在做事的时候都一定有他自己的道理,或者说他不得不这样做的道理,这个道理不一定非得别人理解。”
为群浑身都打着寒战,哭得更厉害了,沈存言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为群轻轻地埋进了他的怀里,在短短的犹豫之后,他也紧紧地抱住了为群。为群的泪水像决堤似的洒满他的肩头,一瞬间,她获得了一种新生一样的力量,这个男人宽阔的胸怀和肩膀使她在一瞬间沉溺下去,她的呼吸被自己的泪水和沈存言的拥抱堵塞了,她在窒息的恍惚中想:我要被淹死了。我愿意就这样被淹死啊。
但随后沈存言拍拍她:“好了好了,听话,别哭了。”
为群顿时从恍惚中清醒,这是个错觉!是的,沈存言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摸摸她的头,对孩子一样。刚才的那种气氛不经意似的就烟消云散了,一股淡淡凉意倏然在为群心中升起,沈老师在提醒她的忘形。
为群擦擦眼泪,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我失态了。
沈存言笑说:“多大了?还这样经不起点打击。简直枉费我的期望。好了,天太晚了,我送你回家。”
尽管他的表情和语气都在努力做的自然,为群还是从他的话中看到了一丝不自然,沈存言巧妙的化解了刚才一触即发的冲动,不落痕迹地维持了为人师表的庄重。为群异常敏感的发现,其实她的老师城府很深。
                       二十一
祸不单行,为群的绝望里有了一种啼笑皆非的成分。
张为群她爸爸这一边儿还没忙完呢,店里就出事了。这一段时间张为群焦头烂额,张大林住院牵扯了不少精力,工作服的事也一刻不敢停,为群陀螺似的忙了三十天,差不多快完工了,寻思着给邵海安去个电话,约个时间交货,谁知一连几个电话没找到人,接话的先说邵厂长出差了,后来又说邵厂长正忙着,如此几次,为群便有了一种不好的感觉,索性上门找他。
还是没见着,接待的人是个女孩子,站在那儿眼睛盯着张为群,欲言又止。张为群实话实说,说衣服已经做好了,明天就送货,你们能不能先收下货。女孩子犹犹豫豫,似乎要说什么,为群婉转的请求她帮个忙 ,给邵厂长传个话,女孩子吞吞吐吐地说:“张小姐,其实--------有些事我们也不敢说。你还是问我们厂长吧。”
“我见不着他问什么?”张为群觉得事情不好,接着追问“你放心,我绝不会出卖你,是不是有什么麻烦?”
女孩子犹豫半晌说:“那你就先把货送来吧,验验货再说吧。”然后再也不肯多说了。
但为群已听出了其中玄机。立刻给安妮打电话。
安妮也不敢相信,商量半天,决定不动声色,先把货送到。
检验员拿了几件样品,仔仔细细看过。最后又看看为群,见为群一直不错眼地盯着自己,就把目光移开了。极快地说:“不合格。连个商标都没有,你们是正规厂家吗?”
“这是邵厂长定做的,又不是摆到商场卖,要商标干啥用?”
“没有商标就是三无产品,谁敢要啊,再说你签了协议了吗?”检验员看着为群,胸有成竹。

为群一个月的辛苦全白费了。还搭上两万多元损失。
直到最后为群也没打听到事情的真相:邵海安的一个朋友想揽这批活儿,可他晚了十几天,为群已经干完一半了。邵海安见毁约说不过去,不毁约又抹不下面子,索性使出损招儿,先以质量问题为由拒收,所有责任推的一乾二净。如果为群实在追得紧就给她点补偿,三千五千不算啥,算是给个人情面子。相信为群也说不出啥,质量不过关还给你补偿,老哥我够意思了,这小妮子颇有几分姿色,坑了她着实也有几分不忍,邵海安良心发现地想。先看看她的态度如何, 如果事情闹大也不怕,反正是口头协议,查无实据。
——其实这也不全怪邵海安泼皮,更重要的事大家不知道,这个教育圈儿的朋友很有名,按道理讲有知识的人是不屑于和邵海安这种粗辈交往的,但他们之间有过几次愉快的交易,这个朋友在教育界是实权人物,邵海安的儿子没考上大学,这位朋友略使小计就把孩子送进了大学门槛,现在大家就一个孩子,孩子的前程比什么都重要。这位朋友对邵海安的那吊儿郎当的儿子关照有加,这公子哥儿学得白瞎,人还不算老实,也很让邵海安头疼 ,说他既没有老爸的横劲儿,又没有别人的灵气儿,将来不知要靠谁罩着。儿子上了大学后却让他心花怒放,大学一年级就开始筹划入党,这对将来分配及其有用。这还不说,自从知道邵海安有这么一层关系,周围几个领导也找上门来,邵海安和领导的关系因此深厚许多,上次有人写信告邵海安的状,信落在一位领导手里,这位领导的女儿就是邵海安和那教育界人士联手送进大学的,所以,信的内容邵海安了如指掌,所以邵海安有惊无险。邵海安悟出一个道理,这个社会,有钱的想有权,有权的想有钱,有钱有权的想有名,有名的想有钱和权,这位朋友是一计有力的重拳,足以敲开那些为孩子前程操心的领导家的门。
上过初中的邵海安明白等量代换的道理,所以邵海安感激中也惴惴不安,谢也谢了,礼也送了,唯恐打点不够。人心的贪婪邵海安比谁都明白,他若是一块儿刮不出什么油水儿的瘦骨头,别人干吗要帮他?有钱谁不想挣?他的钱让谁来挣?
为群又一次被人的险恶打得落花流水。后悔自己当时轻信别人没签协议,可后悔也晚了。
对着满满一屋子已经打好包装的工作服,张为群欲哭无泪。
安妮也悔不当初。苏蕊气得要命,安慰为群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个邵海安,简直是个流氓。若抓到他的把炳非给他曝光不行。”
那二百多件衣服长了刺一样,扎得为群眼疼,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为群越哭越委屈,想这一段时间的忙碌白白糟踏了,想着两万多元白丢了,想自己一个女孩子怎么就这么倒霉,怎么就有人忍心害她,从上学到上班,从赵曙光到白菲再到邵海安,她并没有伤害过她们啊!
电话铃响了,是沈存言,问候一下张大林的病情。一下子就听出为群在哭。吓了一跳,还以为张大林怎么了。为群说声“谢谢,爸爸没事。”就把电话扣了。一转身更是泪雨滂沱,爸爸的病还没好,小群和妈妈也让她愁肠百结。为群扑在衣服垛上,号啕大哭。
二十分钟后,沈存言出现在门口。问苏蕊:“张为群是不是在这个店?”苏蕊说是,沈存言不等招呼就往里屋进,见为群正趴在衣服垛上哭得昏天黑地。
最后还是沈存言帮忙解决了,沈存言直接打电话给几个熟悉的单位,说为群是一位领导的亲戚,请他们关照一下。为群她们几个晚上把绣在衣服上的邵海安厂的标志拆了,换上别人的,凡是号码合适的都转卖了出去。这笔买卖总算没砸进去。
这件事搞得为群身心俱疲,好长时间打不起精神来。沈存言打电话鼓励说:吃一堑长一智,好歹没赔进去,还长了见识,你赚大了。
为群深深叹了口气“就算是吧。沈老师,明天我想请你吃饭,行吗?”
"谢我吗?"沈存言问。
“算是,也不全是。”为群恳求:“行吗?”
“行。”

“拂尘衣典”四个字深受沈存言推崇。他说,若是改作“浮尘伊甸”会更好,滚滚红尘中的伊甸园。痛苦中的快乐。现在,为群把招牌做成了霓虹灯。天一黑,这几个字就幽幽的亮起来,暗暗的灯光像她怀着几分惆怅的心绪,静静的流淌着。似乎总能勾起点怀念。
“拂尘衣典”的店面不大,却很有味道,四壁悬挂着的草编帘子,正对门的墙上是苏蕊和安妮的照片,她们美丽而含蓄的和人对望着,身上穿著为群的设计,另两面墙壁上,这几套衣服就像喇叭花一样不对称的舒展着开在草席上,这些衣服顾客可以买走。上面还斜挂着一个草帽。几束干花零零落落插在席子上。一个大红的中国结静静的在墙角垂着。漂亮的纯棉桌布使一张普普通通的小方桌有了非常高贵的感觉。里屋和店面之间挂着一张蜡染门帘,把缝纫机什么的隔在里面,有时候太晚了为群就在里屋地上铺上垫子睡。外面是店面,里面是车间,却整洁利落,有品有味。所以这个店从外边看倒像是风格独特的小酒吧。

小方桌上放了一瓶红酒,两个罐头,为群洗了两个碟子摆在桌上,又忙着找东西撬开罐头盖儿,三弄两弄就把手割破了。
这时有人敲门,沈存言笑着站在门口:请问张老板在吗?
为群不好意思地笑了,“你讨厌,你吓了我一跳。” 一脸羞涩。伸手把他拉进门。然后举着手给他看伤。“看,这是为你负的伤。” 
“怎么是为我?”
“罐头打不开,”为群把下巴朝罐头扬扬,“这任务交给你了。”
沈存言笑笑,“这张家大小姐可真够笨的,拿罐头来招待客人不说,自己还打不开。不过也是,怎么也想象不出你这样的女孩子会做饭。”
为群红了脸,“你就别腐败了,我这儿能有罐头就不错了。哼!不吃算了。”
沈存言做势要走:“此人太缺乏诚意,罢了,不吃嗟来之食。”说着真的走出门,回头望着为群笑笑:“等我。”真的就大步流星走远了。剩下为群一个人发愣。
十几分钟后沈存言回来了,手里提着好些东西。为群接过了看,几样海鲜,有虾有蟹还有酒。
“要那么多酒干吗?”为群问。
“喝呗,张大小姐第一次请客,怎么不得一醉方休。”沈存言笑说。
小方桌儿上一下子丰盛了许多。
为群忙着准备,沈存言四周走走看店里的摆设,边看边赞叹不已“为群,你不去搞艺术真的是可惜了。”边说边坐下。
为群举杯说:“沈老师。我一直想说谢谢你,前些日子的事多亏---------”沈存言打断她:“咱们之间,还需要说这个吗?”诚恳而亲近地看着为群。
一下子,为群的脸又透出了红晕。她已经脸红好几次了。
接下来话就少了,不知该打哪儿说起,很尴尬的冷了场。沈存言拿过一只螃蟹掰开,说:“来,还是我来给大小姐剥吧,别再划破手。那我罪过就大了。赶明儿你要到处说了,‘沈老师害得我一晚上划破好几次手’,嗨,那我就没法解释了。”
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像是莫名其妙的废话。为群有一句没一句的应着。两个人显得心神不宁。
可能感觉出气氛有些压抑,沈存言干脆打破僵局:“为群,哎,你这个请人吃饭的怎么不动筷子?来,陪你老师喝一杯酒,你毕业几年了?”
“五年了。”为群轻轻说,“你过得好吗?沈老师。”
“先说你!我还记得你上高中时的样子,你是最爱打扮的一个女生,整天换新衣服,臭美得很,还写诗。一肚子诗情画意。”沈存言自己喝了一杯。
为群接过话:“还谈恋爱。没一天不给您惹乱子。别的老师老是找您告状。就你护着我。”
沈存言开怀大笑:“真是个孩子,好在现在长大了。”说完,端起酒,轻轻碰了碰为群的杯子,目光亮亮地看着为群。为群看着他,眼睛不眨地把酒喝了下去。
“你那个男朋友呢?还联系吗?”沈存言问。他说的是那个叫龚炜的男孩子。
“嗨,纯是瞎闹呢。”为群的眼圈红了,那些校园里的时光恍惚间回来了。她甩甩头,那种感觉又远了。

吃完饭已经十点了,两人都带了几分醉意。沈存言一看表就责怪自己,“太晚了,太晚了,走,我送你回家。”
为群摇头说今晚不回去了,就住店里。“还有,我想给沈老师做套衣服,你相信我的手艺吗?”为群眼巴巴看着他,生怕他拒绝。
沈存言爽快地说“好。看看你的手艺。”
沈存言站在灯影里,看着为群把软尺在身上绕过来绕过去,绕得他眼花缭乱,有点晕。为群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停下不动了。“好了吗?”存言问,自己却没动。
“好了。”为群轻轻回答。抬眼看着他,眼中却是恨恨的。屋里静得让人窒息,沈存言含笑低声问:“你瞪着我干吗?”
为群把软尺一紧,半是微笑,狠狠地说:“勒死你。”口气里完全乱了辈分。
“你敢。”沈存言低低地说。猛地一下把为群掼在了怀里。他感觉为群像水一样流进了他的怀中。压抑已久的激情仿佛在一瞬间点燃了,他们的嘴唇胶在了一起,为群开始疯狂地吻他,那是多么熟悉的一张脸啊,为群恍惚间觉得自己融化了,好象才明白过来,自己爱这个男人已经好久了,只是自己从没有意识到。天啊, 这是多么远的一段弯路啊,这千山万水的距离自己今天才到达。为群的眼泪滚落下来,是不是上帝真的存在。
在那张简易的地铺上,他纠缠着,爱抚着,亲吻着,这个男人多有激情啊。为群全身的欲望都在欢呼着,升腾着。她解开了他的扣子,他的胸膛裸露出来,这胸膛多宽啊!为群觉得他就像一座山覆盖了自己,她在山的重压下无力挣脱,她呻吟着,呢喃着,这更激起了他的征服欲望。这个美丽的女孩子从未有的妩媚和放荡着,她不再是他的学生,她是他的女人。这个小女人的身体就像一座宝藏吸引着他,他要探索她,他要挖掘她,他把手深深的探进她的身体里,他感觉到了她的温度和潮湿,他觉得自己从未如此的大胆和放浪,他强迫着她,把她摆弄成各种样子,她的羞耻的表情让他颤动,他欣赏着,他欣赏过她的高傲的别致,她青涩的风情,她的才华和灵气,今天她却是衣冠不整,头发散乱,她的眼睛里全是爱和欲望,她被性欲折磨的死去活来,她的呻吟像在哭泣,她不再叫她沈老师,她在一声声唤着他的名字“存言,哦,存言啊------” 
沈存言被巨大的快感笼罩着,他变本加厉的继续用爱抚折磨她,他爱这个小女人,他要让她崩溃。“好吗?”他吻着她的耳朵,他的舌像蛇一样游了进去,为群的呻吟陡然急促起来,这从未有过的快感击昏了她,天啊,她第一次发现耳朵是如此的敏感的地带,这个男人如此洞悉她身体的秘密,他正是自己想要的那个男人啊!她浑身都扭曲了,她在抽搐,她的呻吟几乎变成了哭喊,她已经丧失了意识,他听到她在混乱不堪的喊着“我受不了了----存言,求求你-----”他刚刚一进入她的身体,她就疯狂的扭动起来,接着,她的身体一下子僵硬了,好象被一种剧痛灼伤了,她尖锐地哭起来。她已经到达了顶峰,他的高潮还没到来,等她稍稍平静,更猛烈的冲撞又来了,沈存言听着这个女人再次像母狼一样嚎叫起来,这陌生的呻吟让他惊惧和更加疯狂,他怀疑她要受不了了,他要看她到底能坚持多久,当他精疲力尽的时候,她真的昏死了过去。
                   二十二
为群开始了一次真正的恋爱,这场爱情让她有一种多年流浪后的归宿感,她的所有痛苦仿佛全在沈存言的身上得以弥补,然而,新的苦楚接踵而来。那就是不能常相厮守的缺憾,她不知道沈存言的态度,她需要经常地温习爱的课题,她需要证实自己是不是真的已经得到了这份感情,而不是一个幻觉。
为群开始魂不守舍的盼望着夜晚的到来,渴望着电话铃声的响起,有时候她会一整天不敢离开半步,生怕错过那个或许会来的电话,有时只离开一小会儿就赶紧追问店员:“有我的电话吗?”她希望听到沈存言轻轻地一声问候,哪怕只是随便问问,对为群来说如沐春风。
“我好吗?”这是一句没头没脑没完没了的提问。通常在两人做爱之后。
“当然,”沈存言抚摸着怀里的女子如水的长发,在疲惫和满足中慵懒地回答。
为群不依不饶地撒着娇:“说明白点,我哪里好?”
沈存言用手点着她的眼睛:“这儿好。”又指指她的鼻子:“这儿也好。”最后俯下身吻一下她薄薄的小嘴儿——“这里-------最好。”
为群用力把他的胡搅蛮缠打断:“你讨厌,我不要听这个。”
沈存言忍着笑装胡涂:“那你要听什么?”然后恍然大悟般地说,“我想起来了,这里也好!”朝为群的屁股上啪的狠拍一掌。
“你讨厌!不理你了。”为群火了。
“不理算了。”沈存言不慌不忙地笑着转过身装睡。为群无可奈何。
“你爱我吗?”为群蹭在他的怀里试探着问,其实知道,他不会回答。可她还是要问,她需要从他的表情里找到自己的判断。可他的表情又让她不敢揣度。
“你爱我什么?”她自作聪明的换一种问法,想诱惑他回答,他一笑“你这个小鬼,你说我爱你什么?”把难题又抛给了她。
“你爱她吗?”为群狠狠心使出杀手锏。她指的是他妻子,以前学校的老师刘海荣。她记得她的样子,比他大几岁,人家都说这是场政治婚姻,她现在一定衰老不堪了。为群心里怀着小小的恶毒,那就是想知道他不爱她了,另一个女人的爱不存在的时候,她的爱才会有。
沈存言果然轻轻地震动了一下,然而他静静的回答:“为群,等你和我这么大的时候,你就会知道,维持婚姻的不仅仅是爱情,做人是要担负责任的。”他松开手,放下蜷在怀里的为群,开始穿衣服,并且一眼不看她。
做人要担负责任,他居然对自己说这个!为群啼笑皆非。
“你又要走吗?”为群对他迅速离去表示不满。
“我还有事,再说时间也不早了,别让人看到。”
为群想,他这样速战速决的样子,真像个嫖客。为群狠狠地说:“你真恶心”。
他笑笑,不和她计较,伸过头吻她一下,“我走了,宝贝儿。”
门一关,为群的泪就滚下来了。他不爱她,至少,他不像她爱他那样爱她。这是事实。
这有多么不公平啊。不行,他必须要爱我。为群不惜一切,使尽浑身解数也要打败他。

沈存言若无其事的谈起姜世平:“他今天去找我了,看好了福山路东一块地,想弄下来自己开发。”
为群正在挂窗帘,不小心脚一歪,差点踩空,咚的一声掉下来。满脸通红的看着他。“为什么对我说这个?”
“随便说说,你怎么了?”他正眼看她,磊落如往常。“那块地长远来看是块宝地,不过,近几年内恐怕得闲着,我看他有些冒险。”
为群仿佛被他无声地砍了一闷棒。不知该回答什么。
他要么是太在乎,要么是一点不在乎。那个姜世平是为群心中的一根刺,他怎么就会不知道呢?
为群不是没听说过姜世平的事,她是宁愿不知道。
姜世平彻底下了海,局里趁房改政策没变,盖了最后一期宿舍楼,在招标时一个建筑公司给他送了礼,后来这个建筑公司的会计因内部矛盾离职,走时顺便揭发了公司领导行贿问题,行贿的目标是姜世平。这件事说起来也没闹大,但毕竟不好听,频频有人写匿名信到纪委告他。最近这次调整工作,他的流言很多,其中还牵扯经济问题,作风问题,眼看着再干下去也没什么好果子吃,弄不还扯出更多的事,比如他私下经商的问题,那问题可就多了。姜世平非常聪明地来了个急流勇退,称病退养,让他们去明争暗斗吧,眼看着自己的级别也不会长了,可别混到最后晚节不保。风声一过,就一心一意地搞起了自己的事业,工资还照拿不误。等别人明白过来,姜氏房地产红红火火就起来了。
这个世界最容易造就两种人,聪明人和小人。聪明的小人格外容易造就。为群痛恨姜世平。她想起他曾给她那些屈辱,每一个细枝末节都让她痛不自禁。为群有时候会条件反射的想起他赤裸裸地站在自己眼前,他的发福了的肚皮圆鼓鼓的,就像生物课上解剖的青蛙的肚皮,那丑陋使她一阵阵恶心。使她想到:她是不洁的,她被玷污过。如果没有过这样一场经历该多好啊!她还是多年前校园里那个清新飘逸的女孩,她可以干干净净地面对她的老师沈存言。现在,他知道了她的风流韵事,尽管他看上去不在乎,可她在乎。她甚至在乎自己能给他什么。
当年她为什么那么急功近利鬼迷心窍呢?

她,太在乎他了。几乎到了不可遏制的地步。
沈存言的车是黑色奥迪,为群这一段时间就患了黑色奥迪敏感症,走在路上看见黑奥迪就不由自主的发愣,就像走上前看看车牌,心想着是不是他的车。为群知道这是一种迷恋,她迷恋所有与他有关的细枝末节,甚至毫无关联的东西也会被牵强附会地赋予与他的关联。那天为群听到一首歌,听着听着心就碎了,觉得这就是他和她的写照。丝毫不觉得自己是在自作多情。
长久以来她的心一直空着,高不成低不就,极端追求完美的为群偏偏每一场感情都毫无美感可言,她以为这辈子完了,可她有了沈存言,她的老师和情人,她唯一崇拜过的男人,这使她的爱慕多了更为执着的成分。不自觉的就把自己还原成了一株逐流的水草,任他拂动。她甚至感觉到了自己在想念他的身体,想念他身体的重压之下那种凌虐一般的爱抚。
为群夏天很少穿袜子,因为她长了双美腿和一双好看的脚,总也舍不得掩盖自己的优点。沈存言似乎特别喜欢为群那双骨感的脚,他喜欢把为群细白的脚捏在手中端详,边看边感夸赞:你的脚实在是很好看。于是下次见面时,为群就把每个趾头都涂上了红色的指甲油。沈存言一下子就注意到了,也立刻就感觉到了她的用心,深深地看她几眼,拦腰抱起来扔到了床上,低下头,一个个小脚趾头吻了过去,眼中一片波光潋滟。
精神上依赖这个男人,身体上迷恋这个男人,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以前的哪一个男人都不曾给过为群这种感受。为群很快就乱了方寸。
沈存言不得不时时在火苗上浇上一勺冷水。
有段时间,为群打电话有点勤,电话里沈存言不好明说,只能在态度上尽可能冷却温度,为群又不傻,很快就知道他的意思是电话不应该往他单位里挂,他不想破坏自己严谨正派的形象。为群气不过,等他挂了不一会儿就故意再次打过去,就是要让他难堪。沈存言自然明白,却不接茬,电话外唔唔呀呀应付的天衣无缝,旁人谁也听不出门道,电话里和为群却驴唇不对马嘴。为群再迟钝也难忍这份羞愧和委屈,扔了电话,发誓再不理他,可不到半天就六神无主了。
“天哪,沈存言,我上辈子一定欠你的--------”为群把他的头使劲地揉进怀里,咬牙切齿地倾诉着。沈存言的眼神像毒药渗透了她,爱,皮鞭一样的伤害得她体无完肤。
沈存言当然知道,除此,他更知道其中的利害。他尽可能的放松,却绝不放纵。这是多年的政客生涯教会他的一项技能。谁都改不了,为群也不能------为群,尽管是他生命中一个极其特殊的女人,但她------真有那么重要吗?
女人和钱财一样,是身外之物。当一个人有了足够的权利,他还会缺这些东西吗?沈存言不会被这些东西所累。不管他们看上去是多么的诱惑。自从一脚踏上仕途,沈存言就明白,这是一条永无止境的路,只能前进不能后退了,灯红酒绿他不是没有经历,他把握得恰到好处,一步都不能走错啊!
想当年他和刘海荣结婚的时候还是偏远学校的一个老师,有一年,学校一位老师为了分房子被副校长气得两天没吃饭,过后就一病不起,查出是癌症,没过半年就死了。权力这东西,有时候可以和性命相提并论啊。
结婚前沈存言家境很不好,师范学院一毕业就交了个女朋友,论长相,论气质,都远胜于刘海荣,凭良心讲沈存言是爱她的,本来谈得挺好,她一直怂恿沈存言找找关系两个人都调到县城中学,年轻时是没有这份心计的,一来脸皮薄, 二来确实没有这层关系,那个女孩子很不高兴,她在家有两个哥哥,是独生女,家境要优越些,跟沈存言到乡下教书自觉委屈。
这事儿后来就黄了,最后一次见她,还似乎有些恋恋不舍,可几天后就听说她订婚了,让沈存言耿耿于怀的是她嫁的人是宣传部的秘书,没多久就把她调进重点学校了。一个秘书,就有这么大能耐,权力这东西谁靠近都能感觉到它的力量。
后来沈存言认识了刘海容。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伴他过日子的女人会是她。然而就是她。刘海荣当时已经三十多岁了,地地道道的老处女。她爹是当时的县长,空空的摆了个高傲的架子,她是家里老大,弟妹们都早有了孩子,她还没着落,开始是她挑人家太严格,后来是人家挑她太严格,侄儿侄女们们一天天长高越发显得她有些迫在眉睫,谈吐不俗的沈存言陪朋友来求她爸爸办事,让她一见倾心。
沈存言乍听这事觉得不可理喻,然而朋友却憋足了劲非把这媒做成。沈存言一直没松口。
然而婚姻天定,缘分总会给你一些额外的机会。沈存言的妈妈在这节骨眼儿上偏偏一下子瘫痪在床,家里霎时乱了套。弟妹们尚小,需要照顾,再加上一个病妈,沈存言学校离家二十多里,别的不说,就这每天一趟来回就足以让他无招架之力。家里太需要一个女主人了。刘海荣不失时机的丢下了千金的架子,跑来忙里忙外,老太太感动不已,临死前叮嘱沈存言的只有一句话:孩子你有福气,我看海荣她有旺夫运,可不要辜负了人家。
刘海荣扎扎实实把这个家支撑起来,并把自己变成了这个屋子里的女主人。沈存言别无选择。
现在看来,命运是公平的,刘海荣确实有旺夫运,结婚两年沈存言就调进政府任秘书,他的才华很快就显露出来,没多久青岛市重新划分区县,撤县划区,老区长丈人退休了,但身后事宜一切都安排的极为妥当,沈存言连续调动了好几次,一步一个台阶,一步比一步高,最后调进市里。说起来与老丈人有一定关系,但沈存言忌讳这种说法,没错,区长的女婿是有些机会,可自己也绝非等闲之辈。他自信,他的路还长着呢。这根本不需要证明。
沈存言经常回顾自己走过的路,他是个善于反省的人,反省让他更加睿智。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要想得到更多,先要学会放弃。关键要分清孰轻孰重。为群是个出众的女子,那又怎样?那些为了各种利益跟他打交道的女人他见得多了。这世界女人都很现实,若自己现在一无所有,女人们是不会多看自己一眼的,这道理沈存言明白。
可为群不明白。

为群自己和自己较着劲。浑身诗人气质的她一味地把这份感情诗意化了。她和那些别有企图的女人不同,她一心一意地跟定了沈存言,除了爱别无所求。她丝毫不知道,对于沈存言来说,这恰恰是种负担,除了这份爱他给不起,别的倒还好商量。
那一年靠海边的一些饭店酒店里兴起吃底锅鱼,沈存言爱吃。为群就买了个平底锅搬到店里,说要学着烙饼,做底锅鱼。硬要张罗着给他做饭吃,沈存言习惯了去酒店找个安静的雅间,不愿麻烦,为群却硬要把他留在家里, 她心里隐藏着心计,想在她和沈存言两人之间营造一种相扶相携家的气氛。扎着小碎花围裙,半开玩笑半认真得对他说:“看我像不像你老婆?”
沈存言立刻领悟到她的用心。点点头说:“确实有个贤妻良母的样子,不知将来那个男人有福气会娶到你。”
为群不傻,立刻接上一句:“我现在才知道什么叫身在福中不知福,原来就说你啊!”眼睛盯着她,直直的看到他的心里去。
“我?我哪会有那个福气!你要逼我犯重婚罪不成?”口气仍是玩笑的口气,但一切都说得明明白白了。
为群怎么会不明白呢?这个男人比她聪明,比她老练,还比她理智多了,他是断断不会离婚的。其实为群何尝不知道,她也不指望他真能因为她离婚,但心里还是盼望他能有这个表示,她不会忍心让他牺牲前途乃至于家庭,她只要他的爱情和诚意,诚意,这是一份诚意啊。
她看出他的诚意是远远不够的。这激起了她更强烈的不安和不平衡,她爱他快要发疯了,他却心平气和,他居然无视她的痛苦!她居然不能使他爱她,她在心里跟自己斤斤计较着,很快就陷入了爱恨交织的地步。她在折磨自己的同时也开始折磨他。
沈存言急着走,为群死死缠在他的身上不肯松手。两人挣着挣着就烦躁起来,沈存言把为群推开:“你怎么这么缠人,我难道以后不用上班,在这里整天陪你?”边说边把衬衣穿好,把领带仔仔细细地系上。
“这么快你就厌烦我了?”为群冷笑,“我该早知道,我亲爱的沈老师想和我保持君子之交。”
沈存言并不响应她的尖酸,“为群,咱们是大人,要理智。” 他无可奈何摇摇头,走到门口也觉得太绝情,回头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缓和一下气氛,要走。
“理智?怎么样理智?”为群冲过来挡住他,咄咄地逼问他,“你在故意疏远我,你根本就不爱我,你-----你既然不爱我又何苦来找我?你骗我!”她越说越气,开始口不择言:“从一开始你就在利用我的感情,你不是真心的,你卑鄙!”
沈存言听着,等她说完了才慢慢转过头:“为群,你后悔的话还可以回头,我------就算我错了。是我无德。”他低下头,为群看到他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为群呆愣片刻,再冲到窗口时,人早就不见了。
心在一瞬间散了,为群一下子跌坐在地上,把头埋在了膝盖上。泪水打湿了头发,心里一片空白,他不要自己了。他是被自己逼急了。
好长好长时间她清醒过来,她开始后悔,她为什么要说这么些伤人的话呢?他一定伤透了心,她这是在干什么?她今天伤透他了,她真是一个苯女人。她多爱他啊,却弄得一团糟。自己这不是赶他走吗?
为群在颤抖中听到电话响起,她几乎是一头扑过去,发疯似的去抢听筒,果然是他!沈存言担心她做傻事,中途打回电话,他其实是在乎她的不是吗?为群泣不成声:“存言,原谅我,我------错了,”
她必须认错,她不敢像想他拂袖而去。她爱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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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4-09-11 发表 | 本章责编:懒蝴蝶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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