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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张为群和苏蕊命中注定是一对挚友。两个生命轨迹完全不同的女孩子,心气如此相通,性相远习相近。于苏蕊来说,张为群所经历的沟沟坎坎无非是生活的一种极端的琐碎形式。张为群的痛苦是虫蚁式的噬咬,难忍却毕竟是无害于性命的。她苏蕊是她飞黄腾达的爸爸的掌上明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路途顺畅的很,她很小就有了自己的房间书架和钢琴,她的钢琴比学校的那一架都硬气,才弹了几天就拨弄烦了,晾在墙角好多年。张为群这种小市民家庭的匮乏生活是她无法理解的。即便是她的家庭发生了重大变故之后,她的那种落魄公主一般的傲气也一点没削减。 和张为群成为好朋友之后,她们的不同渐渐显露。有一个星期天学校通知文艺队成员回校排练,为群没有接到通知,学校老师让苏蕊去为群家叫她,苏蕊为难的发现,自己作为为群的朋友居然不知道她的家。苏蕊经常带张为群到自己家做客,甚至留她过夜,她爸爸死后,一百多平方米的家里更显空空荡荡,多个人说说话不觉冷清。但张为群从来不带苏蕊到自己家,苏蕊甚至不知道她家住在哪儿。引起苏蕊注意的还有一件事:平时张为群一约就到,周日上午却从来请不到,搞的苏蕊一个人在家孤单的很,下午来得也很晚,奇怪的是她的样子,身上换了衣服清清爽爽,一头黑发乌光水滑,但样子却透着隐隐约约的倦容。说话的时候总是提不起精神。苏蕊问她干什么去了,她说刚换洗了一大盆衣服,干吗非得攒到这一天换洗呢?苏蕊嗅着为群身上散发的清清淡淡药皂的香气,觉得她真是怪癖,但没多久苏蕊就明白了,张为群家里没有卫生间,洗澡只能去公共澡堂,而这里的女澡堂只逢单日和星期天开放,平时上学,只有星期天去,然后换洗一周的衣服。慢慢的就明白了张为群的不易。 知道好友的疙瘩在哪里,却不去点破,在下一个周六假装无意的邀请她:“今晚来我家帮我一起洗澡好吗?我手腕扭了,不敢动。”为群愣了愣,说好吧。从那以后,就到苏蕊家洗澡了。 在莲蓬的浇灌下,在热气腾腾的水雾里,为群像一株亭亭的荷。苏蕊看着她细细的腰肢和小小的乳房,一下子就想起了一个词:小家碧玉。 当然她不敢这样说。为群一定会翻脸。
1983年,张为群的爸爸带领全家从烟台农村直奔青岛,投奔他的大哥大嫂。 当一辆东风卡车满载着张为群家的瓶瓶罐罐驶进这个居民小区时,张为群是第一个跳下车的人,她对婶娘家是有记忆的,因为她两岁时曾在大妈家住过,尽管记忆已经模糊了,但这里的街道使她依稀熟悉的,从现在起,就要永远住在这儿了,孩子的心很快就被一种新奇和兴奋鼓动起来,张大林情绪很好地怂恿她,“快,到家了,快给你大妈报信儿去,看你还认不认识路!” 张为群撒开腿就往胡同里跑,边跑边喊着:“大妈,我们来了!” 胡同口最东面一家就是婶娘家了,张为群的欢呼在看到大妈的一瞬戛然而止,孩子的兴高采烈和大妈如丧考妣的表情在那个黄昏永远定格在张为群的脑中。他们是不受欢迎的。 “你们说,这一大家子人住在哪儿?”大妈咋撒着两手问他们“你们说来就来,也不先来个信儿!”张大林在嫂子的质问下,终于弄明白,自己兴致勃勃前来投亲纯属一厢情愿,他说,“我哥呢?我跟我哥商量过的。” 张大林的大哥很快得了信儿,急匆匆赶来,帮弟弟调来青岛,自己身边也好有个照应,这本来是他盘算已久的好事,但弟弟的到来却在家中掀起了轩然大波,这是他未曾预料的。大哥和张大林一样犯了一厢情愿的毛病,他们都看错了自己的女人。 一年前,张大林大哥的单位传说要分房子,大哥的条件非常不利,他家是有私房的,而且大嫂是农村户口,大哥的房子有点危险,那是个户口很管用的年代,没有户口就没有一切。大哥动了脑筋,写信让弟弟把两个侄女的户口迁到青岛,落在他家户头上,就这样,大哥家的人口多了两个,房子总算争取上了。既然两个女儿的户口到了青岛,张大林想想自己再留在外地也没意思了,他找到自己过去的同学和老师,也亏他人缘儿好,大家都肯帮忙,居然也办成了,调到青岛近郊的一所学校当英语老师。只有刘玉美的工作和户口没法办,只好办了病休,就这样也跟着来了。 张大林全部的家当在嫂子眼里全是些破烂儿, 她断然不肯让他们搬到自己家里,她想,只怕搬进来容易搬出去就难了,她决不愿意让这一群穷神们破坏了自己的日子。为群大伯喊儿子们出去帮忙卸东西,她拦住了儿子们:“往哪儿搬?你们看这个家哪儿能放下那么多东西?”儿子们立即会意,停下不动了。张大林明白了嫂子的意思,看着哥哥为难地站在那儿,心里明白,困难的日子就要开始了。 最终是张大林的同学帮了忙,把家里空着的房子腾出来,一家人算是暂时落下了脚。为群小群不知大人的苦处,跑里跑外帮着搬些细小的东西,兴高采烈。晚上,为群听见爸爸妈妈在小声地嘀咕了一夜。妈妈说:“看到了吧,自己的亲戚反不如个外人!”爸爸说,“一切都会好的。”这话让为群稍稍安心,从此,她们就成为这个美丽城市中的一员了。为群不去想将来的日子。 在爸爸的同学家没住上多久,同学的侄子要结婚等着用房子,他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腾出来,张大林开始转悠着在周边地方找房子。镇上的房子太贵了,租不起,刘玉美开始沉不住气,在这个地方她是举目无亲,想要回娘家看看都不那么容易了。在心里越掂量越觉得谁都不比自己的弟弟妹妹们,大伯哥和大嫂的冷眼使她越来越愤愤不平,她又是个能伸不能曲的人,说什么也不肯让妯娌看低,平时的言语表情越发不肯示弱。 房子使婶娘和妈妈的矛盾更加火上浇油。两个女人的争斗终于演变得势不两立。婶娘从未料到自己的小叔妯娌会到自己的眼皮底下添乱,大老远非要调来青岛。这一大家子人的到来使她顿时如临大敌, 紧张万分。 大婶娘的日子随着妯娌的到来而丰富多彩,背地里不时的调教儿子女儿要和四叔家保持距离,免得粘上麻烦。孩子们都还算懂事,尽管心理疏远,但见了四叔一家面子上还算过得去,可她外孙女北北就不那么懂事了,六七岁的孩子在奶奶的调教之下,很是了得,见了为群一家趾高气扬,生怕别人看不懂她的意思。北北是为群堂姐家的女儿, 按辈分,她称为群是姨妈,为群每天傍晚和几个同学在门口跳皮筋儿,那小小的孩子就在那儿斜着眼睛扫来扫去,一脸不屑和挑衅。为群气不过,问她:“北北,你怎么不叫我姨妈?” 北北一翻眼睛:“叫你个屁”。 为群一笑,从兜里掏出一个漂亮的毽子,做毽子是为群在农村练就的绝活儿,为群从小手巧,别人的毽子也就是简简单单一个小布沙包儿,为群的小沙包上却缀满了五颜六色的碎布条儿,上下翻飞的时候像一只的漂亮小鸟。北北的眼睛顿时亮了。 为群再笑笑,顺手递给旁边邻居家的孩子,“叫我姨妈!我就给你。” “姨妈!”小孩儿赶紧叫道。 “哎!”为群脆生生的回答,抱过那孩子亲了一下。大方的把毽子塞到她手里,斜眼看着北北垮了脸,要哭的样子,张为群笑了,像没事儿一样继续跳起皮筋儿,单等着她哭着回家告状。 十四岁的张为群从这个小外甥身上敏感的揣度出婶娘一家的轻蔑。并用自己的方式还击了。
四 1984年,张为群上初中了。短短一年里,张家搬了三次家。在以后的几年里,搬家更成了家常便饭。张为群在颠簸中早早明白了许多同龄人不能明白的事情。
张大林终于在这个小镇的边缘租到了三间房子,是厢房,冬凉夏暖,和房东家在一个院子里。屋子潮湿得很,经常会有一种小虫子爬出来,引得大群小群大呼小叫。时间一长两个孩子也都不怕了。对为群和小群来说,住在哪里都不要紧,要紧的是爸爸妈妈几乎天天在吵。为群放学回家,连做作业的情绪都没有,刘玉美的骂声持续着,骂的内容越来越深刻。张为群最怕放学,一走到胡同口,就会看见一大群无聊的村妇聚精会神的站在她家后窗外,偷听别人家打架的内容。张为群怒目而视,一大群人这才讪讪地离开,有的显然有些恋恋不舍。 张为群咚的踹门进去,脸涨得通红,妈妈的声音一顿,抬头看看她,接上头儿继续骂,唯恐耽误了。为群爸气得脸色发青,一言不发。为群盯着爸爸,心里气不过,她就想不明白,爸爸为什么不能跳起来狠狠地给妈妈几个嘴巴,好让她彻底闭嘴。张为群知道妈妈的苦衷,但听妈妈在无休无止地挑衅着,心底里那一点同情早已荡然无存,十四岁的为群把书包朝妈妈扔去,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你这个泼妇!” 她妈和婶娘家完全断绝来往,也禁止为群和小群登婶娘家门。只有爸爸偶尔去看看大伯。大伯家的人对为群家唯恐避之不及,沾上穷气,更不会主动上门。 一次为群在路上遇上堂姐,堂姐和同事手里拿着糖葫芦,便说边笑从身边过去,为群喊了一声,堂姐回头看见他,笑了笑。问,“你们还好?”为群说,“还好。”堂姐回头说,“我有事先走了。”为群听堂姐同事问“是谁?”堂姐回答“过去的邻居。 为群低头看看自己的打扮,合身,干净,却很旧。她知道堂姐的虚荣。 那天,为群没吃晚饭,刘玉美忙来忙去,忽然发现她有点奇怪,问她“你神经病发了?” 为群突然红了眼圈,她对刘玉美说“妈,你别急,以后我们长大了,什么都会有的。”刘玉美停下了,望着为群,“好闺女,就你知道妈的心。”随后咬牙切齿说:“好好学,有出息,超过他们家!” 租房子和不停的搬家使家中的花销捉襟见肘, 为了补贴家用,刘玉美揽了一份活儿,从附近的服装厂把半成品拿回家,给衣服钉上扣子,把线头剪干净。一件衣服能挣三分钱。刘玉美是个事事不甘落后的人,别人一天能收拾一百件,刘玉美非得干完二百件不可,没过半年一双手就落下了毛病,酸痛不已。后来两只手就开始变形,骨节越来越粗大,连伸都伸不直了。为群一看她妈的手就又痛又气。她知道妈的脾气,也知道多说了什么用也没有。
县一中的初中部很令校领导头痛。这一拨儿学生学会了许多不该会的东西,该会的却一点也不会。 八十年代初期,人们突然从禁锢中解脱出来,仿佛有些不能适应。大人们还有些畏首畏脚,怕政策有反复,孩子们却一下子把那些刚刚涌进来的新东西全盘接受了。一些条件还行的人家都买电视了。黑白的,九寸的是普及型。电视剧里放的大多是一些反映文革的电视剧,或者是歌颂典型人物,再不就是战争片和几部被剪辑得像蒙太奇一样的外国电视剧。外国电视剧里的接吻镜头在相当长的日子里让人脸红心跳。有人不明白地说,亲个嘴儿那么长时间,一点也不怕憋气?街上的青年开始在脖子上挂个做工低劣的十字架,五毛钱一个,铁的,镀了金,光闪闪的,像金子,商店里还没有金铈品柜台,大多数孩子没见过金子,金子是世界上最神秘的东西。 商店的雪花膏柜台里有了口红,一个小圆盒子,就像现在清凉油的样子。深受为群和几个女生的向往。为群偷偷买了一盒儿,打开一闻,有股化学油料的味儿。轻轻在嘴上抹了一点,就像刚吃了猪血。后来知道,这是戏台上用的油彩。根本不能用来日常化妆。可谁懂这些啊! 有几首歌曲开始流行了,什么“我从山中来,带来兰花草”“欧欧欧,跳个迪斯科,你看他多么快活——”一些青年把会跳迪斯科当作一种时髦。几乎所有家长都对迪斯科持反对态度,他们说迪斯科是流氓才跳的舞,怕自己的孩子学坏。报纸上有了专门解惑的知心大姐,知心大姐说年轻人只要不耽误工作,跳跳舞是可以的。——那是个什么都认真的时代。 孩子们的反叛也是认真的。 那一年为群上初一,个子窜得挺高,胸脯腰身也开始有了大人的轮廓,自己身边有几个女同学神秘兮兮的互相打听来过那个东西没有,来过了仿佛挺骄傲的。 女同学间很快就形成了一个个的小圈子。脾气相投的开始经常泡在一起,聊些她们都感兴趣的问题。为群有两个好朋友,都是文艺队的。 家里有个小收音机,每天早晨和中午吃饭时电台都会播放《每周一歌》,全家人便吃饭边听歌儿,张为群把每一首都学会。电台的一个女播音员音色很好,可是调值不够,阳平音总是发成上声,每次她说:“这次节目播送完了”的时候,为群就会理解成“这次节目播送晚了”。她不由的有点生气,怎么每次都播送晚了,你就不会早一点?为群羡慕死了那些在台上表演的人。闲着没事儿就会冷不丁拖这长腔来一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颇有那么几分意思。 为群的小歌本上记满了无人分享的歌词。都是边听收音机边记下的,有时候曲子会唱了,词却听不明白,内容误漏很多,有些句子怎么念都不通。就那么似通非通地唱着。 班里有个叫乔燕燕的女同学引起了张为群的注意,同时也注意上了张为群。女同学挺会打扮,衣服穿的挺合体,班里的女生都剪短发或者是扎辫子,她不,留着长发,从中间一分,披在肩上,看人时半低着头,眼光从头发梢上掠上去,有那么几分风流。 张为群很快就和她走到了一起。中午躲到没人的地方唱歌。乔燕燕很大方,对着张为群这个唯一的观众唱得很有表情。有一天突然神秘兮兮对为群说,“你听过邓丽君的歌吗?” “什么?”张为群大吃一惊,“你怎么听黄色歌曲?” 乔燕燕的脸上闪过一丝得意,偷偷说“我都会唱。比那些好听多了。” 邓丽君的歌曲电台是不会放的,正规商店里也没有。但大街上有了录音带。为群家没有录音机,没有听过。但她知道那是很厉害的政治错误,是靡靡之音。 确实好听。为群紧张而好奇的领略着那个年代不敢去碰的东西。乔燕燕和张为群的手抄歌本在同学中传抄着。但人们说这是堕落的。就像迪斯科一样堕落。唱歌的时候一遇上什么“爱”呀,“情”呀就不好意思张嘴了,哼哼唧唧的糊弄过去。 后来有一段时间学校开大会,校长在会上说要全体动员,防止资产阶级自由化,防止精神污染。发动大家清查黄色小说,黄色歌曲和手抄本。为群偷偷问乔燕燕:“什么叫黄色小说?什么叫手抄本?”乔燕燕摇头说“反正就是坏书。” 还没等为群搞明白,班主任就派人从她包里搜出了邓丽君的歌。证据确凿,让她写检查,为群对老师的偷袭行为恨得牙痒痒,班主任是位四十多岁的女人,工农兵大学的产物。虽说教得是语文,普通话却说得少有的蹩脚,尽管教学教得一塌糊涂,却很善于在学生中培养打小报告的奸细,最善于发动群众斗群众。为群听到她讲课就头痛,更瞧不起她偷偷摸摸翻自己书包,她问老师“为什么邓丽君的歌是黄色歌曲?”老师愣了一下,果断地说“凡是里面有爱字的,统统是黄色歌曲!”
为群另外一个朋友是合唱队的队友,是苏蕊,从苏蕊的打扮上,可以看出她的家境相当不错,她爸爸在市里某显要机关当头头儿,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家里住的房子是她们楼上最大的,也是楼层最好的。苏蕊与其她同学比多了些贵族气,衣服最好,长得漂亮,苏蕊学习挺好,看人时眼角有几分傲气。为群敏感到她想接近自己,但却不愿主动理自己。 她也不愿去理苏蕊,有什么啊?不就是爸爸当官儿家里有房子么? 但不久她的傲气就随着爸爸的死风吹雨打去。 苏蕊和为群都是合唱队成员,苏蕊是领唱。那段时间学校组织文艺会演,天天进行排练,那天正在大声齐唱: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音乐老师不满地高声提醒:“情绪饱满!情绪饱满!都睡着了吗?”班主任匆匆进来,打断大家,随之在音乐老师耳边嘀咕了几句,为群看到音乐老师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表情怪怪地回头看着队伍里的苏蕊:“苏蕊,你出去一下。”接着也跟了出去。 队伍中轻轻骚动起来,大家窃窃私语,不知为什么,为群的心格登一下,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的感觉涌上来“苏蕊家出事了。” 苏蕊家果然出事了,一段时间以来,为群不时听到收音机里传出的最新的政治动态,新闻舆论不断的传递着一个信息,上面要清查“三种人”了。为群不知道人一共分几种,直觉告诉为群“三种人”是曾经犯过严重政治错误的人,许多人关注着近一段时间的报纸,经历了一个文化大革命,所有中国人都清楚地知道报纸是国家和党的喉舌,也知道政治斗争中喉舌的份量。1984年8月某日的人民日报上,评论员文章的题目是《彻底否定文革就要坚决清理三种人》,三种人是文革的产物,在文革中属于极左的一派,组织打砸抢,黑龙江有叫个王福绵的,文革中滥用酷刑,在“批林批孔”和“翻案风”中又办报蛊惑人心,“四人帮”倒台以后还不识时务继续闹,文革过去八年了,他还想抢班夺权,可见此人顽固愚蠢透顶。现在,历史要和他们算总账了。 经过一番对号入座后,苏蕊的爸爸以为这下子大难临头了,在几个彻夜不眠之后,悄悄地把自己吊在了厕所的门框上。
苏蕊三天后就来上学了,为群惊讶地发现,她胳膊上居然没戴黑纱。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苏蕊脸上平静得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是好几天没参加排练。也不和同学说话。 再过几天就要演出了,音乐老师急得什么似的,缺了领唱不行。班主任试探着问苏蕊:"你还能不能参加演出?若是——为难就算了。"苏蕊的脸呼得通红,飞快地扫了老师一眼,咬着嘴唇点点头。 演出时苏蕊穿著大红色的演出服,仍然担任领唱,唱得欢天喜地。老师悄悄说:"这孩子挺不容易的。" 苏蕊有一本抄歌本,上面记了不少歌,为群发现上面居然也有自己没有记全的,假装无意地对她说“借我抄抄吧”。其实是想找机会和她说话。 张为群很快就和她成了贴心贴肺的朋友,为群小心翼翼,从不问她家里的事,也怕她说起。她也心有灵犀,从来不提。 慢慢的,风平浪静。 历史和苏蕊的爸爸开了个不成功的玩笑,清查三种人的运动很快就风平浪静了,在一个月后,也就是9月6日的《人民日报》社论里,就明确的提出:提倡整风整党,反对整人。对三种人虽要清除,但不搞“打翻在地”,“砸烂狗头”。很快,这场运动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结束了,死去的却再也不能回转,只能说明他太不具有幽默感。或是说他的罪孽感太深,在过去的岁月中他批判过别人,斗争过别人,他以为,这下子他也逃不掉了,他错误的估计了形式,文革中的那份万众一心的狂热与信仰一去不复返,不是任何时候任何人都能发动的起来的。他把事态看得严重了。
为群一直看不出苏蕊对她爸爸的死有什么悲痛,她的冷漠让为群百思不得其解。也许是由于他死得不太光彩? 有一点是肯定的,爸爸的死让苏蕊过早地明白了许多这个年龄不该明白的人情冷暖。苏蕊爸爸一死,家中顿时乱作一团,苏妈妈羞痛交加,几乎晕厥,葬礼都不知该如何来主持。他父亲单位乱哄哄的,谁也顾不上她们。父亲的尸体在太平间已经躺了两天。十五岁的苏蕊去求干爹帮忙,干爹是他爸爸八面玲珑的时候至亲的好友,拜了把兄弟,苏蕊一直叫干爹的,平时见了苏蕊老远就喊:“嘿,咱家丫头来了欧!” 悲痛的苏蕊没有想到是干爹对她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热度,他让苏蕊等他一下——他正和人争论着啥,还没争出个结果。苏蕊在门口站着,没有人让座,也没有人倒水。 最后,干爹为难地说,这种事,我也没办过,还是让你爸单位的人来解决稳妥一点。别让人说闲话。 苏蕊在一瞬间看透,有些人有时候其实就是面具小丑。舞台上的小丑让你快乐,舞台下的小丑让你齿寒。 父亲从飞扬跋扈到畏罪自杀,朋友成群结队,个个贴心贴肺,却没有一个在这时候挺身而出。 两年以后,在毕业仪式上,苏蕊唱了一首歌,不知道什么名字,但为群清清楚楚听见其中的两句;“在我最需要的时候,爸爸,我却牵不到你的手——” 为群低着头,不去看她的表情。 乔燕燕看上了初三的一个男孩,放学是老是提前站在校门口等着人家路过,为群就陪着她没头没脑站着。男孩走过时,又假装没事的样子。为群怀疑那男孩有所觉察,因为那个男孩也偷眼看她俩。 乔燕燕费了好多精力把男孩的底细打探清楚,费了好几天功夫给男孩子写情书。为群做了邮递员。然后看着他俩开始约会,并给他俩保密。乔燕燕每给那个男孩写完信都会先让为群过目,信里无非是些互相勉励的话。为群心里笑话乔燕燕的情书写得太没文采,忍不住就给她润色,加上一些自认为优美动人的语言,仿佛那情书是写给自己喜欢的人。然后再跑一趟腿送给那个男孩。男孩回信也先要经过为群这一关,为群和乔燕燕头对着头把信看完,仿佛那信是写给两人似的。
初二时乔燕燕就和那个那男同学分手了,乔燕燕疯得没谱儿,整天缠着男孩子不放,还大大方方的跑到男孩家找人家约会,俨然已经成双入对,但凡正派一点的家庭就受不了她。男孩子的爹妈很是鄙夷,告诉她说他们儿子将来要考大学,不能再和她玩儿。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这件事就不了了之。 上了初三,乔燕燕的穿戴有了显著变化,花里胡哨,举止投足间有了小太妹的作派。人走到哪里,前呼后拥全是些流里流气地男生围着。为群苏蕊忙着考高中,再说也瞧不起那群没出息的男生,和她很快就有些疏远了,只是偶尔聊聊。乔燕燕整天混在音乐老师宋平的琴房里学唱歌,说是要考声乐。苏蕊说:“就她那德行?贱兮兮的。还有那个宋平老师,半男不女的,我看他很不地道。” 音乐老师三十来岁,人长得挺白净,头发鬓角留得挺长,走路高昂着头,不时向后甩一下头发,几个女生一直在偷偷议论他,说他故作潇洒。 为群她们不喜欢宋平,觉得他特假,不可靠,而且自我感觉良好。为群小小年级就对人有了很深的成见。她觉得宋平看人时眼神有点怪。背地里和苏蕊一个劲儿贬损他。
刘玉美回烟台了,这次走得喜气洋洋。她弟弟刘玉庆停薪留职作起了小买卖,成了改革开放的第一批下海者。据说很挣钱,来信说让大姐过去帮帮忙,省得大姐在家烦闷。弟弟生活好转让刘玉美神清气爽。仗也不打了,张大林想想也是,日子越过越沉,不如让她去挣点钱帮衬一下, 家里也清静些。 刘玉美一走家里的活儿陡然重了。课间操时为群告诉乔燕燕,家里还有一大堆衣服没洗,乔燕燕说,我去洗。 乔燕燕跟她妈打了个招呼,大大方方就住在了为群家。晚上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嘀嘀咕咕。两个人好久没在一起了,再加上躺在一张床上,仿佛一下子亲近不少。乔燕燕冷不丁问为群“有人亲过你吗?” 为群吓一跳,黑夜中乔燕燕的眼睛像猫眼一样亮。接下来的话更让为群大吃一惊。她问“有人摸过你吗?”她嬉皮笑脸地把手放在为群的胸上。为群一把打开,问她“你有病?” 乔燕燕笑了。说“宋平老师是个流氓。他老想沾我便宜。那,就这样。” 乔燕燕细致地描述着宋平对她所做的那些,悄悄告诉为群宋平老师有个毛病,特别喜欢把他的那个东西露出来让人看,还让她含在嘴里吸。真是恶心死了。“你见过没见过那个东西?” 为群的脸烧得生疼,小声说没有。乔燕燕笑得吃吃地说:那么大的一个家伙,硬梆梆的,简直难看死了。 “你和他做过——那个没有?”为群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臊得很。 “我才不傻呢,真干了那事处女膜就破了,将来就找不到对象了。”乔燕燕的口气简直像个行家。 第二天为群看见宋平。远远的走过校园,头发一甩一甩的。她吓得一蹦老远,使劲摇摇头,尽量不去想昨晚那些话。大脑却不听支配,不由自主的老往那事儿上想,想象宋平老师的那些令人作呕的动作。怎么会是这样的呢?那些想象出来的动作和声音像只苍蝇一样萦绕不去好几天。 乔燕燕说:“他每次见我都让我摸他这儿。还不停的哼哼,像头猪那样叫。”她把手放在大腿间,做了个下流的动作说:“ 宋平不让我和你多来往,他说你太精,会让我吃亏。” 为群想,宋平只不过是怕这事让自己知道传出去,耍了个花招儿离间她们而已。这么简单,乔燕燕居然会看不出。自己早把他看透了。乔燕燕居然相信宋平会帮她考上声乐系。 从心里说为群很是鄙夷乔燕燕,觉得她身上市侩气,她从心底里不能认同乔燕燕,乔燕燕和苏蕊是绝不能相提并论的两个朋友。她们两个人井水不犯河水,唯一的共同点是有为群这么个朋友。张为群不想得罪乔燕燕这种人,冷眼看着她每天像演戏一样自我陶醉,为群看到所有剧情一到她身上就变得光怪陆离:今天告诉为群她坐车遇上了流氓,明天说邻居家的儿子偷看她换衣服——总而言之,男人们都喜欢她。 接下来很快进入了考期。乔燕燕果然落榜。为群苦苦等待了好久之后,得知自己进了二中。苏蕊不想在本地念书,去了外地她姨妈家。为群知道,这个城市对苏蕊来说,伤心的记忆太多了。 苏蕊临走时约为群去海边,两个人坐了四十分钟的车,为群心情不好,又晕车,下车全吐了。好不容易好受点,听了苏蕊的话,忍不住哭了。苏蕊说:为群,我最感激你的一点是什么,你知道吗? 我最感激的就是你一直关心我,却从来没有问过我爸爸的事。
这是当时张为群所知道的苏蕊的全部情况。她以为她什么都知道,她不必问,她也不敢问别人的伤心事,她知道每个人都有避讳的事。直到苏蕊死后两年多,张为群才从李旺德的口里知道了自己是多么自以为是。她知道了苏蕊为什么离开这所城市,为什么多年里音讯全无,为什么—— 苏蕊的爸爸有车,最开始是吉普,出事前不多久换上了那个年代最豪华的桑塔纳,但司机没换,是个跟了好几年的司机,开着街面上少有的好车整天扬眉吐气的。爸爸对栾永邦不错。栾永邦就是那个司机。四十多岁,矮头矮脑。人长得赖些,却机灵,每次张为群家的煤气刚好用完,他就来了,扛起来咣咣咣地走下楼。时间掐算的准极了,没有一次误了做饭。苏妈妈过意不去,经常从家里找些用不上的东西给他带回家。他老婆是农村来的,没工作,日子过的紧巴。他领着老婆来过苏家几次,老婆长得可比他好多了,虽说一张嘴就是一口土话,可从相貌来说没啥可挑的,苏蕊妈有一次背后和苏爸爸说,小栾媳妇长得可真是个好人物,若不是农村户口,断断不会嫁给栾永邦。 苏蕊爸爸不以为然一笑说:“好什么好?土里吧唧的。女人漂不漂亮,这事儿要以男人的眼光为准。” 后来苏妈妈就老在苏爸爸眼前吹风,快给他老婆找个工作吧,那么厚道的一个人。 后来,栾永邦的漂亮老婆就安排在单位食堂当炊事员。 苏蕊和苏妈妈从未把栾永邦当作外人看。 苏蕊爸爸死的突然,事先被找去谈了几次话,回来后神情恍惚,后来就吊死了。直到他死了苏妈妈和苏蕊这才知道出事了,他瞒得很紧,前因后果什么都没说。妈妈问栾永邦,栾永邦说是上面清查三种人,有人揭发苏爸爸就是三种人。苏爸爸的历史也确有问题,证据确凿,推卸不了。 苏妈妈文弱,又好面子。自从丈夫死后就没了主心骨,什么事都担不起来。连门都不出,整天以泪洗面。没多久就病倒了。幸好那天栾永邦把她送进医院。苏蕊每天中午给她做好饭送到医院。 那天中午,苏蕊刚回家走到楼梯口,碰上栾永邦正敲自家门,手里提着一条活鱼,说:“我给你妈买的”。苏蕊掏出钥匙开门让他进去,他熟门熟路进了厨房,把鱼放进盆里倒上水。苏蕊给他冲水喝,他端了水到客厅坐下。口里说:“你忙吧,我坐一会儿就走。” 就在那一瞬苏蕊感觉到了危险,而这危险突如其来,毫无防备。而这个满嘴臭气的人居然是从前像狗一样温顺的司机栾永邦。 当苏蕊被堵住嘴巴拖到床上去的时候,忽然急中生智,一跃而起,用自己的额头撞向这颗狗头,只觉得轰的一声,在剧烈的撞击后,苏蕊一下子失去了意识。 苏蕊再一次看清栾永邦的时候,他正束手无策的满屋乱转。苏蕊在脑子里迷糊了一下,立刻就清醒了,她又想一跃而起,却发现很艰难,她觉得自己的头好像已经裂开了。一阵恶心头晕,胃里的东西翻了上来,顺着嘴角吐在了床上。她恐惧地想到:完了,脑震荡,我要死了。 苏蕊后来一直痛恨自己,自诩清高的自己居然如此的贪恋这个无情无义的世界,在醒来后的一瞬间她关心的并不是自己被人强奸,而是自己会不会死。 栾永邦的一番话更让苏蕊生不如死。 “刚才我还怕你死了呢,现在好了,我的话还能说完,这样两不相欠,别让你觉得我忘恩负义,你不要告我怎么着你,要告你家可就臭到底了。” 栾永邦的眼角乌紫一片,脸上被抓了好几道。“都是你那死鬼老爹做的孽,要恨你就恨他吧。你老爹睡我老婆这么多年,这笔账只能你替他还。” “还有你妈。” 栾永邦的脸上露出了无耻的笑容。“她老了,不漂亮,不禁折腾。对了,你歇着,呆会儿她的饭我去送。” “你如果去告我,你老爹搞我媳妇的丑事可就传出去了,好几年哪,他妈的,我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这可不是一桩一件。嘻,够上新闻的。” 苏蕊立刻明白了妈妈病倒的原因。她看见屋顶呼地向自己倒下来,她恐惧地蒙住头,歇斯底里的尖叫起来。一声连着一声。
五
二中也是所重点学校。许多家长愿意把孩子送到这所学校。张为群怀着一种重新来过的心情来到这里。经过一个暑假,她仿佛一下子大了许多。 张为群暑假里学着裁衣服,零花钱省下来,去小摊儿上买了些便宜布料,比著书上的样子做了好几件样子很特别的衣服,看上去都是些很新奇的,穿上看看像换了个人,张为群自诩手艺比裁缝好,这么一来就入了迷,整整学做了一个暑假,假期一结束就打扮的漂漂亮亮入学了,走到哪里都有目光追随。 张为群与其它女孩子比并不漂亮,脸色还有些苍白,平板的身材,平平的脸,眼角有点往上吊,人的表情就显得有几分冷,她若和人说话,眼睛必定是盯紧了你。等她转过脸的时候刚才的专注的神情已经荡然无存,仿佛眼里什么都没看到。那是个只要和人开口就一定要把人辨倒的女孩子。 报完到的第二天,有个老师问她“你在北京住了几年?”她摇摇头说,一天没呆过。那个老师怎么也不信,他说,“我在北京上过好几年学,你骗不了我。你的普通话有京味儿。气质也不像本地人。”张为群轻轻笑了。从踏入二中的第一天,张为群就与她浓重的乡音告别了。就在一夜之间,自然的不留一点痕迹。对文艺的爱好使她早就谙熟了京韵的婉转。 班主任是一个长得很帅的男老师,叫沈存言,三十多岁,以前曾是爸爸在一中时的同事,为群老早就认识他,过去随爸爸的辈分一直叫他沈叔叔。开学第一天就开为群玩笑,“封你个官儿当当?”指定张为群作高一一班的文艺委员。为群也不含糊,大大方方问,“你为什么要我来作?” 班主任笑笑,“看你像那么回事儿。你气质真好。” 她很高兴这句话。当然她知道,班主任是因爸爸而对她爱屋及屋。二中位于农村,是所闭塞的学校,好在沈存言是个活泛的老师。 沈存言的为人处世与这所学校的其它人不太一样,这从他的婚姻可见一斑,沈存言结婚晚,他的老婆也在这所学校当老师,教高三数学。与存言相比,刘海蓉的容貌人品略逊一筹,最让人不能接受的是刘海蓉比沈存言大了整整七岁,这要是调过个儿,还说得过去,偏偏是女的比男的大,而且还大不少,总让人觉得不象那么回事,沈存言相貌俊逸,刘海蓉却明显有了老态。许多人对他们的婚姻不以为然,最普遍的说法是刘海蓉的爸爸是副县长,沈存言醉翁之意不在酒。 沈存言显然心中有数,在二种这个闭塞的地方,他是唯一能牵着老婆的手散步的男人,仿佛在证明什么。这且不说,沈存言手巧得很,居然会织毛衣,会裁衣服,刘海蓉身上的毛衣都是他来织,一个大男人能做到这点简直不可思议了。 沈存言颇有几分才气,文章写得好,字也写得好,吹拉弹唱样样会一点,这对降服张为群这样的学生来说很重要,对付张为群这样心高气傲的学生,非得有两把刷子不行。与初中老师相比,张为群对沈存言简直有点崇拜,她对沈存言的评价是:卓尔不群。 沈存言对为群的偏爱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开学第一天照例是开班会互相介绍,第一节班会张为群就迟到了,站在门口喊报告。 沈存言的讲话被打断,他皱皱眉转脸看着门口,不由得一愣。清清瘦瘦的张为群一袭白衣白裤,齐肩的中长发顺顺溜溜,打眼一看似乎很朴素,但沈存言一言就看出了她的不同。那不是普通的白衣白裤,布料似乎很软,衣领和袖口宽宽松松,被松紧带儿穿出许多褶皱,似乎在不经意间显出一种别样的洒脱,裤脚比普通的裤子肥了几公分,就这一点点就显出了时髦。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她的身上,一阵风吹进来,白色的衣裤被风吹的呼啦啦鼓涨起来,女孩子像株柔软的水草顺水飘摇,临风而立的为群,平平淡淡中压抑不住的一种张扬出众,沈存言让她回座位,并没追究为什么迟到。他觉得着女孩子眼熟,再看时才认出是张大林的女儿。 班会结束时沈存言强调了最后一项纪律:“学校规定,所有人必须留短发,请个别同学剪掉长发!”他看见为群神经质似的一下子捂住了头发,夸张地做出一脸痛苦的样子,不由得偷偷笑了。心说:“还挺捣蛋,不过,那么好看的头发,剪掉了确实可惜。” 随着几次接触,张为群的张扬让沈存言越发惊讶,张为群出奇的爱打扮,衣服换了一套又一套,都是些看上去极其洋气的款式,似乎有点不符合她的学生身份,更何况存言了解她的家境并不好,他觉得为群不怎么懂事,张大林也太宠这个女儿了。于是婉转地提醒张为群要艰苦朴素,谁知张为群从从容容地说:我够艰苦朴素了,这些衣服都是我假期自己做的,比出去买便宜多了。沈存言着实大吃了一惊。回头再看张为群,每一件衣服都别出心裁,看似不经意,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种骄傲的情绪,衣如其人,她的小小的虚荣决定了她绝不从俗。 沈存言教语文,为群的每一篇作文都让他赞赏不已,他在每一次评语上都不加掩饰的赞扬几句,这样灵气逼人的学生,他已经好久没见了。 为群对老师的偏爱自是心有灵犀,她好久没有这么快乐了。
张为群裙袂飘飘的出现在校园里,她的眼神轻易地就泄露了她的自信。她主持了班里第一节文艺课,颇有几分文学功力的张为群妙语连珠,博得掌声阵阵。第二天就有高年级的男孩借故跟她套近乎。张为群对自己有了一种陌生的感觉,她觉得自己仿佛在扮演另外一个人,这个女孩子举止高贵,才华横溢。 她喜欢这种感觉。这种生活是她从小就期待的。可她一天也没过过,她家还住在租来的小房子里,一家人挤在两间房里。晚上马桶里响起的声音还是令她难堪。她妈妈吵起架来还是如同乡野村妇。 刘玉美经常说这样的话来鼓励为群的学业:我这辈子就是耽误在你们张家人身上了,我这辈子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嫁给你们张家,老娘要是多上几年学,多读几年书,瞧他们谁还敢这么小看咱?你可千万争气,考上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嫁个好丈夫,要不我这辈子就算是白为你们忙活了。 为群懒得搭理,心里却替自己愤愤不平,谁想耽误你来着?嫁给张家是你自己乐意,谁逼你来着? 爸爸妈妈的婚姻张为群略知一二。当年刘玉美嫁人的时候不像她说的那样委屈,至少,是自由恋爱,她也是爱张大林的。 为群爸爸张大林那时候恰逢同学少年意气风发,文化大革命又给了他们粪土当年万户侯的冲天豪气,颇有几分才华的为群爸是附近几所大学里的红卫兵首领,走到哪里前呼后拥,时不时的去附近的几所工厂院校慷慨激昂一番。从爸爸妈妈只言词组中,为群能推断出这出才子佳人戏的大体脉络。认识刘玉美是个偶然,刘玉美一出红灯记照亮了红卫兵小将张大林的心,为群爸妈都这样说。 在初次走进刘玉美家时,张大林几乎不敢相信这个城市中会有这样一个角落。穷得难以想象。为群经常猜测,妈妈今天的一些脾气与心性是从小扭曲的。人在困苦生活过渡的压榨下,是会产生一些病态的。只可惜,爸爸没能预料到这一点。他只看到了妈妈当年的美貌。妈妈就像贫瘠土壤里的一株蔷薇,除了花儿,就只剩下扎人的刺了。 张大林说,刘玉美家当年穷到了窗上连窗户纸都没有,四敞大开,冬天的北风呼呼往里灌,家里冷得站不住人,为群姥姥又不是个会过日子的精明人,只会找块菜板立在窗台上挡着风,风一吹,菜板咣当倒下,砸得为群小姨捂着头嗷嗷大哭,姥姥一边哄孩子一边把菜板扶起来,继续摆在那儿自欺欺人。 刘玉美家姊妹一大堆,岁数都小,眼看日子过不下去了,为群姥爷就带着唯一的儿子一走了之好多年,日子就靠尚未出阁的刘玉美一个人撑着。为群的妈妈刘玉美一副好嗓子,一个好模样,一个好身段,只可惜托生错了人家,若是在个好点儿的人家说不定另有一番天地。可造化就差那么一点点。刘玉美只上了几天学,就再也上不起了,爸爸带着弟弟离家出走,把一大堆女儿抛给了母亲,为群的姥姥天生不是个会精打细算的人,除了上山捡花生,没有多少活儿在行,刘玉美小小年纪就替她妈顶起半个家, 看孩子,做饭,包括站在大门口骂街,替她懦弱的妈打抱不平。 刘玉美的爸爸离家不回,爸爸的哥哥弟弟趁机欺负孤儿寡母,恨不能把她们从家里赶走,好占家产——所谓家产也就是两间破房子,小小年纪的刘玉美双手叉腰站在大街上,非常老练地骂她大伯:“刘心邦,你这个老不死的!欺负我妈老实,也不怕响雷劈死你,从坡上掉下来摔死你。”刘玉美是在对伯父们的仇恨中长大的。细脚伶仃的刘玉美抱着小妹刘玉华在大街上转, 伯父家的大堂哥端着碗蹲在街门口喝面, 刘玉华饿得嗷嗷哭,眼睛直勾勾盯着人家的饭碗,大哥头都不抬,稀里呼噜喝得更响。后来她妈妈和爸爸终于离了婚,离开夫家,去了胶东半岛一个叫烟台的小城市,从此沦为城市贫民。 刘玉美是记仇的,一去几十年,她爸爸家的亲戚生老病死传到她耳中都只有一句话:活该!这老不死的早死三十年我们不会遭这些罪。
在这种环境中,让一个人长成优雅的品行似乎不那么现实。因为他们生存的欲望是压过一切的。而这欲望,又是最直接的,最赤裸的,是无法浪漫和优雅的。刘玉美的聪明,刻薄,算计,能干,妒忌,羡慕,憎恶都与欲望有关。只可惜了那与生俱来的好坯子。 张大林走进了刘玉美家,进了门就只能站着,——家中没有板凳。张为群似乎能看到爸爸妈妈在那一刻相视而立,似乎看到刘玉美在困窘中冷傲着。冷傲是她维持自尊的唯一的资本。 为群爸爸给刘玉美家办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窗户贴上了窗户纸,第二件事是把锅台重新垒了一遍——原来的锅台一个时辰做不好一顿饭,既漏风又散热,烧起煤来就像无底洞,本来就没钱买煤,真是越穷越能穷。第三件事才算解决了一个实际的大问题,给为群姥姥家申请了困难救济金,其实早就该有救济,可街道上的人欺负她们孤儿寡母,从未给过,她们也不知道应该找人讨要。 为群爸爸带着红卫兵小将一大群,呼啦啦来到街道干部办公室,没有二话,第二天救济就送到家里了。这可解决了大问题,日子总算过得像个样子了,用为群妈的话说:过年第一次饱饱吃了顿饺子,白菜猪肉馅儿的,那个鲜劲儿,吃饱了还想吃,把你小舅舅都撑得走不动了。第二年,刘玉美结婚了,嫁妆箱子是一个从商店弄来的纸盒子—— 女人对婚姻的幻想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 可是,你有什么理由把你认定的一切强加给别人呢? 为群对于爱情的幻想清澈见底。容不得败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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