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天以后我们去了临安的太湖源。这里真的是一个非常非常美丽的地方，我觉得。因为天气的关系（时有小雨）深山里除了我们这几十号子人以外就几乎没有什么别的游人了。山也的确是很深，我们的大巴车在经过了一块标有太湖源头的路牌后又往前开了近半个钟头的盘山路才到了目的地。等到下车直面大山的那一刻真的感觉自己已经完全地脱离了人类的世界与人类的烦恼，难得换上运动鞋的脚头也轻得几乎可以飞起来，觉得自己就是一个修练成了绝顶轻功的武林高手，只需要轻轻一个纵身就可以窜上任何一个极目能够看到的高处似的。
天是阴阴的空气是清冷的石板是湿漉漉的，我像一个孩子一样绕着我们的大巴车新新鲜鲜地跑就好像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从来没有这样通透过。我边跑边想要是能一直这样轻快地跑着该有多好啊。我张开双臂跑得既像一只大鸟又像一只兔子。我记得自己的年纪是五岁。
我们开始往山上走了，走了一会经过了一座小小的庙。我们部长在讲这种野庙不灵的不灵的，可是还是有许多同事进去拜拜了，差不多就是平常往我那里跑的最勤的那几个“女兵”。我们部长平时在单位里是很有威信的，不怒自威的那种，当我这块腌菜石头压不住车间里的那几株“腌菜”的时候他一出马还是很管用的。可是现在却并没人听他的。我想这一来是因为游玩休闲的时候他是比较平易近人的，二来嘛就可能是神明的威严更胜过他吧。
我妈也相信这些！但是我记得我小的时候她是不太相信的，现在却是宁可忘记了我的生日我爸爸的生日，却一定会记得观音菩萨什么时候过生日。观音菩萨好像还满奇怪的有好几个生日，什么二月十九、六月十九、九月十九的我妈个个都会记得，有的时候还会约上我舅妈一起上我们绍兴的“佛教圣地”香炉峰去吃斋饭。我妈相信这些我把原因归究到她的年纪和她的学历上了，可我舅妈好歹是大学毕业生，在县委工作是正宗的国家公务员。所以我想，是不是人一到了某个年龄段有些事情就顺理成章地会去做，理所当然、船到桥头自然直地就会去付诸于行动了呢？这根本无关于学历也无关于智慧！——比如我妈信佛了，比如我该去考虑婚姻问题终身大事了。
我不知道这个世上是不是真的有神佛，虽然我知道我是共青团员应该“科学”、应该“唯物”，可是说老实话我是真的不确定。想想看，像我妈妈我舅妈都是经过了大半个人生看过了无数变迁的人，到头来却还是来走这条被我奶奶我外婆等无数“老一辈”走得早就已经寸草不生的老路，去相信阿弥陀佛。这是不是因为她们在不知不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况下真的看到了什么命运的必然和宿命的渊源呢？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事就像“流水常东”一样，万流归宗，不论你曾经如何如何地努力过抗挣过，还是不可避免地要走上那条命定的路，不论你愿意不愿意。面对这样想不通的问题，我只能说，我相信“命”是天定的，“运”却在自己的手中。如此，既安慰了自己，又没有人云亦云地随波逐流。可是很遗憾，人生，这样“两全其美”的事情和说法，却并不多。
退一万步说，这个世界如果真的有鬼神，倒也不见得全是件坏事。有了厉鬼的报复，坏人还敢猖狂吗？而且鬼既然有了，神就也一定会有。有了神的约束，鬼也不会为非作歹。看过《西游记》、《封神榜》的中国孩子都知道，“神兵天降”不是更比有求必应的110迅捷而神速吗？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胡思乱想，我还记得我是共青团员。不过我妈在对着我外公或观音菩萨拜拜时，我还是会听她话跪下去的，因为我除了做了几年的团员以外，还做了她二十几年的女儿。
我始终记得我妈过去是不信佛的，倒是对死去的亲人很尊敬。每次家里有什么祭祀她的主要工作就是看着我，不让从小就馋的我去接近那些做来给列祖列宗们吃的美味佳肴。可是有一次我还是偷着从我死去了二三十年的曾祖母的菜碗里偷了一段鸭脖子，躲到了自己的小屋子里去吃并且把吃下来的骨头塞进了我那张小铁床的钢管里。在那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过日子过得战战兢兢，因为我一个后来也死掉了的外曾祖母每次来我家小住都声称我那个早死她二三十年的曾祖母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来摸她的头发。于是我每次晚上睡觉都把头严严实实地蒙在被子里，一直到这件事被我自己慢慢地淡忘。
流淌出来太湖明珠的大山真的是一个好地方，我对美好事物的形容词一直都很贫乏所以我常常做不到“言之有物”。可那座山给我的感觉除了美丽以外更强烈的是一种空灵。我东走西顾地很快就脱离了大部队，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好像这深山里就只我一个人，好自由好无忧。小路都是一样的，都是一面山壁一面临水的，沿山势水势而去，还没走几步，小路就咕噜一下转到山后头去了。我哼着据说是由苏小明原唱的那支歌，我记不得歌名甚至也记不全歌词，可曲调我很喜欢，我只会哼一句是“明年的山花开呀，我再到海边来……”，于是我反反复复地哼着这一句，除此之外，什么什么都忘记了。或者说“什么都忘了”并不确切，我还想到了两句诗“深山拥清瀑，涧水绕幽兰”，应该就是这种地方。天很阴却并不压抑，我想一辈子都呆在这个山里这种天气里。
爬台阶爬到有汗出来的时候，我们就到了太湖源头了。而这个“源头”给我的感动与惊喜，却远远地比不上这座大山的本身。一股宽不过尺的清流而已，主角远没有背景的那种出世之美。爬山的意义，在“山”而不在“顶”。是不是过程太壮美了，结局就太平凡了呢？如果这两者之间只能有一个“壮美”，那么我该选择哪一个？又该把“平凡”留给哪一个呢？不过我还没认真想出答案来我就告诉自己别想了，难得出来玩，玩就是玩，就像赏花就是赏花一样，何必要挖空心思地来想什么吟梅颂菊的诗词歌赋呢？甚至，连什么自由啦，空灵啦，最好都不去想它的，不以“物喜”以后就不太会为“己悲”了。无思无想无知无觉行尸走肉的轻松，也不是谁都能够感知的。
下山的时候，路过了一个水潭，名字叫作“碧云潭”还是“云碧潭”的忘了。我看见浅浅的水底里落满了金光闪闪银光闪闪的硬币，于是知道这个水潭可以许愿。随手捻出一枚五毛的硬币，我一扬手扔进了水里，黄黄的硬币一晃就落下了。然后双手一合闭上眼睛，我此刻脑中空空地倒没有什么愿望，或者专注于的只是那种双手合十貌似虔诚的态度，自己骗自己而已啦！
就这样到了下山回家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小的意外。我们精疲力竭地坐在大巴车上像呆鸭一样地被导游小姐和我们部长点人头。点了好几次，可导游小姐却坚称我们部长点出来的人数跟她当初买的门票数对不上，好像说是差一个。想来想去，只有还漏了一个人在山里面这一种可能了。后来又点了几遍，并且让大家自己前后左右看看有没有要好的人没在，可是一无所获。因为一直没发现漏了谁而且天色也慢慢地晚了，所以部长下令开车返回。
后来大巴车经过钱江大桥的时候，我听见坐在我前面的一个女孩在说：“如果真的有人落在了山里，现在还不要哭死哟！”我转头看着钱塘江两岸在夜色中如金珠洒落般的灯火，想想如果是我一个人落在了那个连手机信号都一颗没有了的深山里，到了现在这个黑漆漆的晚上，可不是要哭死了吗？所以我明白了虽然深山可以给我清静无忧，可是被高度的社会文明驯化多年，已经只有人类社会才能够给我安全感了。清静无忧和安全感，我到底更看重的是那一样呢？我不知道，知道就不用想了。
后来恢复正式上班的时候没听见下面车间里的班长来报告说点名的时候少了谁，大家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没在荒山野岭里落下了哪一个！可我的这“一口气”是松不下来的，因为去数手指头的日子到了。
在这一天真正来临之前，我在我的朋友中广泛地招募了一批智囊，她们每一个都摩拳擦掌地给我出了很多很多足以气死人不偿命的损招。比如当我在“现场”的时候让谁谁的哥哥给我打手机过来，同时让我极尽撒娇发嗲之能事；比如还是这个办法，换成我的女朋友们给我打电话过来让我去溜旱冰泡舞厅搓麻将什么的，总之是把自己扮成一个小太妹就对了；比如……，反正说来说去，就是在我的那只“再好的摩托也要骡来拉”上头做文章，说多了就没什么新意了，后来居然就不了了之了！不过最后散会的时候，她们却是对我千叮咛万嘱咐地叫我有什么结果了一定不能忘了要去跟她们汇报。搞笑咧！没提出什么有建设性的主意来，倒一个个幸灾乐祸地都等着看我的好戏，看等到轮着你们的时候我怎么样见牙不见眼地笑成一朵花！
那天是一个礼拜天，具体时间定在了晚上7点半。那一整天我放假呆在家里我妈像对待一枚定时炸弹一样地对待我，半句没提要去那男孩的姑姑家数手指头玩的事，弄得我功夫长了产生了麻痹思想，还以为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于是吃过晚饭看完了中央台的《正大综艺》就和衣裹了一床棉花毯补我因为一整天担惊受怕而没有午睡的觉。美滋滋地睡到快七点的时候，我起来上卫生间打算洗脸洗脚，决定用提早上床睡觉的方式来庆祝自己逃过一劫。可是我才在客厅里一露面就听见我爸爸很高兴地在对我妈妈说：“我就说她会自己起来的嘛，年纪大了，这种事难道自己会不急吗？”而我妈妈这个时候就坐在他旁边笑咪咪地看着我，很有成就感的表情。
豁出去了我！我走进卫生间里梳了梳睡歪的马尾巴，从洗梳镜里发现自己早上描好的眉毛左边被我在枕头上蹭得只剩下了半根。这个时候我爸爸在客厅里说让我好好地用热水洗把脸，我于是“很听话”地抽了一张卫生纸揩了揩眼屎。反正我一没打算看上“他”，二没打算让“他”看上我，把眼屎揩干净了不去恶心“他”把头发梳好了不做梅超风去吓“他”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我不光打算不洗脸不重新画眉毛，连身上穿的这件家居服都不打算换掉了。这件红呢茄克还是我初二那年过年的新衣服，后来初三的时候老是趴桌写字写字，手肘底下就磨出了一个洞。我妈不舍得扔，于是就一左一右对称地给我打了两个咖啡色的大补丁，乍一看当时还算挺时髦的可是这么些年洗下来，肩膀上的呢毛早就洗得露出白板了，衣摆下头的松紧带也早就已经宽掉了，所以只好在家里穿穿了。
我存心慢吞吞地在卫生间里磨蹭了很久，因为“很久”，所以我有足够的时间来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把半根眉毛又补上了，还是决定把身上这件古董衣服给换掉了。因为我想既然我已经打定了主意不看上“他”同时也不被“他”看上，那我就算把自己收拾成了一个天仙美女让“他”看得双眼发直了只要我自己不乐意那他们还不是拿我没辙的吗？保持一个完整的尊严尊重一下别人，同时不也是尊重自己吗？真的真的，我当时真的是这么认为的，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当时的这种“认为”是多么地可笑。
后来我就跟我妈两个人坐着公车去那男孩的姑姑家了。我换了一件墨绿色的羽绒衣，坐在车上想想自己就是一个跑龙套的，从“将出”的门帘后面出来伴着响成一团的锣钹声在戏台上绕着跑一个圈然后就能回去“相入”的门里边了。我作为一个小小的龙套既然没打算在戏台上唱红半边天那自然也就没打算让台下的戏迷记住我，不过是走走过场而已。只是我的衣服没有真正的龙套那么炫眼罢了。所以我觉得我这个龙套当得也不是那么爱岗敬业，不过这一点倒跟我是不情不愿地被押着来数手指头的情况吻合上了。
世界上就是有那么多原先一点不搭界的事物会在某种莫名其妙的情况下被莫名其妙地联系上。过去湖南卫视的《快乐大本营》不就有过一个栏目吗，给你四个词语看你能联想出一个什么事物来。我现在也能给你四个词：龙套、暗色羽绒衣、数手指头、爱岗敬业，你能想出什么来？
我就这么胡思乱想呆头呆脑地坐在车上，一点听不清我妈在我旁边叽哩咕噜地叮嘱些什么。下了车以后我才看见陈叔叔就站在公车站牌底下等我们，而我妈是早就看见了并且早在我看见陈叔叔之前就跟他打招呼了。
其怪不怪！在我的日常生活中是经常发生这种很熟的人跟我越走越近而我却依旧目不斜视，直到对方受不了冷落先跟我打招呼的事情的。我一直就是这样呆头呆脑心不在焉的，而不是因为我眼高于顶或者眼睛太近视什么的。
看陈叔叔不停搓手跺脚的样子就知道他在寒风中站了很久了，而我却只打算来当当龙套走走过场，于是心里就很内疚了。
陈叔叔一看见我就很高兴而且很神秘地凑上来跟我说：“我看见了，很潇洒的哦！”这个时候我偷眼看我妈，发现她正很得意很高兴地用满脸“我就说嘛！”的表情在看着我。
我们三个就这样顺着那条前些日子刚刚被联合国国际教科文组织冠了一个什么什么称号的石板小街走进去了。小街里有一种刻意营造出的所谓“古色古香”的气氛，隔几步路就挂个红灯笼或者挑出一面黄色的店招什么的。小街里很黑，整个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小时候看过的电视剧《聊斋》片头里常常出现的那种画面一样。
一进那个男孩姑姑家住的地方，我们人还在天井里那个热心的姑姑就迎出来了，笑得就像一只打了皱的苹果似地几乎是诌媚地冲着我们尤其是我就过来了，热络地拉住了我就往里头走，一边还不停地叫我“小心小心，当心绊脚”什么的。
哦，我想起来了，今天我是当仁不让的“主角”！从小就因为长相平平学业平平耍宝逗乐的本事更是平平的缘故而默默无闻了二十几年的我终于也有咸鱼翻身的一天了瞧把我给臭美的！以前看电影尤其是港产片，最后出来演员表和介绍各类工作人员的字幕的时候总会出现一个名叫“茶水”的工种，想想人家香港同胞真是尊敬劳动人民，一部人员动辄就成百上千的大制作影片还不忘在最后给一个端茶递水的人留一块地方来扬扬名。而我一直觉得在现实生活中，这二十几年来我的身份就是这个“茶水”，不是主角甚至连配角、龙套、群众演员都算不上。好了好了，想不到心不甘情不愿地跑来数手指头还有这好处，我这个“茶水”先是在公车上升为了“龙套”，现在立刻又飞身升为了“领衔主演”，要是最后能再因此得个小金人光宗耀祖扬名立万那才真的是叫十全十美了咧！
我朝着前方唯一灯火通明的地方走过去，从门外面就看见门里面有一个男的听见我们的声音应声站了起来。既然是为了数手指头的目的来的，不论我心里事先作了什么打算，那男的是个什么样子总还是要看看的吧！我进门后在不动声色眼睛尽量不往他那边瞟以免引起别人误会的情况下把他看了个明明白白真真切切。
那小子是一个小白脸型气质有点像演过公孙策的那个演员任泉的人。就凭我1米70的身高不用说在女人堆里了，就是在一部分大老爷们儿面前也是能笑傲江湖一把的，可他却明显地比我高。哦我想起来了，陈叔叔跟我说过他有1米78的。而我为了表明态度之坚决所以这次故意穿了那双鞋跟足有7、8公分高的皮半靴打算来让这小子难堪难堪的，所以现在看来这一计是失败了。不过你有张良计，我还有过墙梯呢！咱们走着噍！
除了身高，我还看见他身上穿了一件小领口的有细细直条纹的藏青色西装，里面是一件很白很白的衬衫和一根很红很红的领带。在这公历1月份的某一天看见了有人穿了单薄的衣装我都有点替他冷了，可后来看清了他的白衬衫和红领带以后我的热血又开始沸腾了——属于势利眼的城里人的那一部份叫作“优越感”的热血。
我想乡下人就是乡下人啊！说实话，别的不说，光这身打扮就已经让我倒了胃口了。我明白为什么所有的阿乡都会认为出场面穿的行头就非西装不可呢？我们下面车间里的那群说万国话的“外国鸟”也都喜欢这么穿，他们不爱洗澡不爱洗头却偏偏对换衬衫领带乐之不疲，也不管衬衣领子外面跟里面的颜色已经相差有多少了，也不管自己干的活满是机油污垢地适不适合穿成这样。反正我看他们的衬衫都是“外贸衬衫八块钱一件十五块两件”的，领带都是“精品领带大酬宾十块钱一条”的，所以光换不洗地黑入了骨也应该不会怎么心疼（要想砸什么洗衣粉的牌子借他们的衬衫当众去洗是一定能够马到功成的）。可是像我却比较喜欢看男孩在冬天穿一件高领的粗线毛衣然后外面穿一件摇粒绒（这三个字是这么写的吧？）的运动外套，另外最好不要拉上外套拉链，当然如果再配上一根长长的粗线围巾那就再好也没有了。而我今天来看的这位穿的这身明显地就跟我喜欢看的那种阳光男孩的装束是南辕北辙了。
虽然从他的衣着我知道了他不是招我喜欢的那种人，可我却分明更高兴了，因为摆明了我是一定一定不会喜欢他的了，所以我就不用担心自己最后看了他动心然后在我爸我妈面前“食言而肥”了。看看，我也是颇上进地在力求成为一个说话斩钉截铁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的女中丈夫！就好像周星星在《食神》里面对唐牛说的那样，我要干什么做什么都让他们想到了算到了，那我还混什么？
除了那个小白脸以外进门以后我看见的另外一件事物是客厅中间那张放满了各种点心的大圆桌，上头有溢佳香的牛肉粒台尚的糖果喜之郎的果肉果冻姚生记的香瓜子，还有开心果天府花生，反正都是我这个嘴馋的喜欢吃的东西，话又说回来了，用我们绍兴话说，我除了四个脚的板凳不吃两个脚的爹娘不吃，还有什么东西是我不爱吃的？你要是在上下班高峰时的7路或者22路或者21路或者28路的公车上看见了一个人高马大的马尾妹，那有可能是我；要是这个马尾妹又正好是戴眼镜的，那八成是我；要是这个戴眼镜的马尾妹还在旁若无人地往嘴里填巴东西，那就肯定是我了！跑来数手指头还能一饱口福，而且还有许多比如开心果牛肉粒果肉果冻什么的都是我嫌贵平时舍不得一次买太多的点心，那想想这次虽然是硬着头皮来相亲的不过也能算是“不虚此行”了——你说我是不是个孩子气十足的？——来相亲本来还心不甘情不愿的，不过一桌点心就能把自己的不满情绪打发了，也难怪他们要妄顾我的感受了，我的“感受”不过只值了一桌点心啊！
就这样，因为没打算相亲成功所以我放心地在后来的两个钟头里完全不顾形象地照吃照喝照笑。而我妈似乎跟那个姑姑相谈甚欢，我陈叔叔就跟那个姓朱的男孩聊得很熟络了。当然我也知道他们的这个“甚欢”和“熟络”都是建立在需要我以身相殉的基础上的，是的，看清楚是以身相“殉”而不是以身相“许”哦。这么一想，我虽然嘴里正嚼得欢可是心里却平生出一股凄凉来觉得自己就是《还珠1》里头那个头上插着草标被迫自卖自身的采莲，甚至比她还不如因为这会儿身边连个帮忙打架的五阿哥都没有，只要有人帮我出头，哪怕这个五阿哥最后是人家小燕子的人呢！
想啊想地，我在自己性命攸关的时刻居然还因为想到了五阿哥而想起了冯咚咚和冯堂妹，是啊是啊，不知道这会儿咚咚在干么呢？她要是知道我居然屈服于淫威来干自己不愿意干的事，不晓得她这只炮筒子会不会“怒其不争”地轰了我的脑瓜子呢？
我在想这些的时候就听见那个小朱的表妹也就是那个姑姑的女儿在跟她表哥说想吃一个果肉果冻可是打不开包装，等到表哥仗义出手的时候那边那个姑姑又在指着我对那个小朱发令了说道：“一视同仁，一视同仁！”那个小朱果然是一个又孝又顺的好同志，他立刻就有命听命地笑得跟朵喇叭花似地也给我递过来了一颗打开了包装的果冻。看见我妈笑盈盈地在旁边看着，我也只好做出一付受宠若惊的样子来如她所愿地装出低眉顺眼害羞状，道谢接过。而那个姑姑这个时候就坐在我旁边的位子上一直用手肘在捅我，表情暧昧地小声说：“回他一个，回他一个！”
不知道为什么她每次跟我说话都是言简意骇地四个字四个字地往外迸词，而且每次都会很准确地说在点子上几乎都是一针见血一语中的，恰好恰好都一定是我这次来数手指头最怕听到的话。比如后来她又问我了：“怎么样啊？好不好啊？”她这么问我的时候手指头就在桌子底下朝着对面小朱坐的方向指指点点。这个时候我只好装作认真对付一颗果冻的样子笑而不答，并且同时严格地控制好嘴角上翘和眼角下垂的角度以避免引起那个已经明显有点急火过了头的小朱姑姑的误会。等三秒钟后看清了我这会儿手里拿着的是正是一颗刚刚给我惹了麻烦的果肉果冻以后，我就立即像扔一块火红烙铁一样地把它扔掉了。
我这辈子丢东西像丢火红烙铁在此之前只有过两次，一次是小学的时候学校里搞基建，在挖地基的时候挖出来了一具死人骸骨也就是平常我们说的骷髅，后来有胆大的男生捡了一根大腿骨回来吓人玩结果就被不知情的我当金箍棒耍了一通。当时有许多知情的女生和一部分胆小的男生在旁边看得傻了眼，连连说：“小瓜胆子好大，好勇敢啊！”，等我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以后就立刻像丢一块火红烙铁一样地尖叫一声丢开了，并且还很丢脸地居然当场吓哭了。
至于第二次则已经发生在我参加工作并且已经调到现在这个部门来当统计以后了，也就是不久以前。那天我们这幢楼里的一个倪大姐拎了一只黑的背心袋站在我们办公室门口大声地问：“喂！你们这里的妇女主任是谁啊？”然后我们办公室的设备员老金就坐在那里指着我说：“小瓜！小瓜！”在这里我要插一句的是我们这间办公室里有两个科长分别分管生产和人事，另外阿飞是工艺员老金是设备员，他们两个分管什么就都在职务里标明了所以不用我多说了。至于偌大一个生产部，除掉生产除掉人事再除掉工艺和设备，那么剩下来没人管的鸡毛蒜皮就都是我小瓜同志的份内了，所以那会儿老金才会这么说。听说又是我的事，我就站起来朝着倪大姐就跑过去了。她伸手把手里的背心袋给我说：“这个，你去发掉吧！”“好啊好啊！”我说。给员工发放东西我最喜欢了，因为只要有福利他们就一个个地都会乐得像孩子见了糖一样，嘴巴甜甜地什么好听地都会往你的耳朵里头灌。而且我看这种黑颜色的背心袋通常不是用来装名贵的河鲜比如甲鱼大闸蟹什么的就是银行里头用来装现金的，反正都是用来装好东西的就对了。给下面的工人去发好东西他们不拿蜜糖把我淹溺了才怪，呵呵！我就这样傻呵呵地笑着接过了那只背心袋同时打开袋口伸头瞧了瞧……妈呀！里头、里头装的满满当当地全是、是、是一堆安全套！我呀地一声尖叫就烫了手似地又扔还给了倪大姐，这个时候四周路过的同事哄地一声都笑开了。好家伙！敢情刚才倪大姐问妇女主任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知道她所为何来了，根本就是存心看我这个姑娘家的笑话。事后想想居然还有未婚女青年争着要当妇女主任的的确够搞笑的了，反正我的脸是被他们笑得烫了一整天。
现在你知道我当时扔那颗果冻扔得有多迅速多果断了吧，就好像胆小的女生扔掉一根死人骨头，害羞的黄花大闺女扔掉一整袋安全套一样。所有人那个时刻都来朝我看来了，我就只好说是那颗果冻的塑料壳上头有根毛刺扎了我的手指头，但愿为喜之郎公司提供果冻壳的工厂不会因此来告我诽谤。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