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在诗词间徜徉吟咏而无视风月的女子
因为知道月缺花飞
都伤人心魄
最新更新章节
阅读《倾觞》的全部章节
请跟我来。
弥裳颔首。她的矜持宛若天然。再加上自己对此地的茫然无知,不觉间双肩一紧,面上则更加冰雪盘旋。多言无益,白白令人晓得自己对此时此地的无知。她自知多看亦无益,因为眼光中虽然有满满的不相容,也同时会有无限的新鲜感。
她张张口,又将和盘托出的想法咽下。放下电话,关了灯,望着窗外愈来愈浓的夜色,她突然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黄昏挤在地平线上的影子,飘忽而不真实。而那张纸上的几句诗,却忽然地清晰如刻起来,一个个飞沙走石般,席卷她脚下的尘沙。
没有人知道,这是她每本日记扉页上的字句。日记上的弥裳,是另一个,也是真正的自己
弥裳不觉失措,神情间就有了掩饰不住的失落。也许人心不过如萍如絮,在漂浮或者旋舞的过程里,一直都那么希望着落栖息……或者一如鸟儿,当它从晴空摇摇下落,双翅敛起,却突然发现,可供驻足的那段枝,只在自己的想象之中,而现实的巨大落差,正张开巨口,吞没那小小的身躯。
弥裳突然开始悔。亦莫名,有隐隐的恨。
却也不知道更清晰地恨谁又恨什么,只好,恨自己。
“是不是那小子又惹着你了?在我这里找寄托呢?为什么不早说?早知道你是双性恋,根本不跟你“厮混”甚多时日!”
三个人于是做祥林嫂状,齐声感叹:我们真是吕洞宾,真的,——我们真是吕洞宾啊!我们单知道好心常常是不得好报的,不知道还会遭到狗咬!
弥裳,青葱岁月,少女怀思,难道你竟然真的连个出口也不留给自己么——弥裳?
弥裳突然心下打了个寒颤。莫不是自己应这个约,是因为自己在潜意识里,也想……想有个出口?
可是,真的世界上所有的生物都有出口么?比如蚕,难道不是一旦为自己破开出口,便不得不死?羽化的那一刻也许是真正超脱的那一刻,但是这超脱的代价,可不可以说从某种程度上,是为双翼的癫狂,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她深深地饮了一口酒,眼睛看着那汁液,红红的,象血,似乎通过自己的胃,缓缓地融入了血液之中……
那是一种奇怪的,慢慢地热起来的感觉。胸膛里有个地方,熊熊地燃着了一堆火,那火苗慢慢地腾起来,一下一下缓缓地,又是尖利地舔着她的心脏附近的什么地方。
弥裳端起杯子,咕哝了一句。她自己没有听清楚自己说的是什么。然后她举起杯,将酒一饮而尽。
弥裳再饮一口酒。现在口中的酒已经没有了最初那种清晰的味道。它软软的,在唇齿舌腭之间,一转,一滑,然后悠悠然地顺着她的喉咙爬下。那是一种很温暖的感觉,仿佛酒与喉咙是相交多年的老友,亲切的彼此伸手相摩挲。
然后它纵身一跃,义无反顾地,跳下了食道崖,溅起令人血脉喷张的浪来。
但是没有人注意到她。她有意无意地,将自己带到了人们的视野之外。她远远地望见那座高高的烟囱,正有烟汩汩地涌出,仿佛是一串串由地心生出的疑问,滚滚向天。
孩子的眉目很清秀。眉长而黛,目朗而清,鼻子和嘴巴的线条,又有一种刚柔相济的互补,年虽不高,但是志远情奢的感觉。只是眼光里隐现的游离的味道,令人觉得难以捉摸。
一个人可以将心绪捻成丝,融入文字的时候,是在串掇心事,也同时是在创造——关于自己的——历史。
孩子躲在书里。她试图走进去,贴近那些人物,看清楚自己哪一点像他们,他们哪一点,像自己。这样就有了伙伴一样,年龄长幼身份高下,她发现其实别人的故事都有线索,但是她的,却突然一扭一挣,就断了。然后就弯上了现在的路。
再加上他喜欢书法,板书行云流水一般。所以从一个学生的角度,无论从哪个方面看,他都算是一位近乎完美的老师。
何况他的神情面色之间,还有一种可以唤作儒雅的东西,隐隐的,淡淡的,若有若无。同时又不知道为何,他周身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因此,他似乎暗合了古代师者在学生心中的那种地位,即,既敬,又畏。学生对他,则大多是亲而不狎,近而不亵的。
他马上注意到一个坐在北边最后倒第二排的一个女孩子。不因为别的,因为在大家的议论声中,她仿佛置若罔闻地低着头。她的同桌跟她说着什么。可是从她面上的光影来看,那个孩子似乎毫不动容。
他想,没错,这就是那个宇文弥裳!
过去了。潘岳轩想。我现在,只是一个教师。我自己,已经没有了光芒和色彩,有的,只是对这些孩子的希望。他突然有些萧索苍凉的感觉,仿佛什么东西在心中怦然的绽裂。也有那么一刻他有些恍惚,面前的仿佛是一片深水,在暗夜里,闪着幽幽的光。
她看到她所不认识的一个宇文弥裳!这是那个一直又优优雅雅,恬恬淡淡的宇文弥裳么?长发散乱,面色苍白,酒气熏天,这是哪个无论在任何场合,都自制自知的弥裳吗?
她一直觉得弥裳不象看起来那么简单,因为一个喜欢诗词歌赋的人,尤其是女人——尤其是象弥裳这样一个容貌上乘,气质绝佳的女子
弥裳恍惚地睁睁眼睛,又无力地闭上了。如月不知道,她看到自己没有,她认出自己没有。如果她认出自己了,怎么会这样毫无反应?
她把弥裳的头托起来,试图将她抱在怀中。弥裳的头晃晃当当的,整个身子柔若无骨地软,却又似铁似冰的凉。那种寒意从如月的手掌传到她身上,又渗到她心里,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他说到这里迟疑了,送,送哪里呢?
老詹说,您可以帮我把她扶到门口吗?男孩子点头。
其实哪里是扶,男孩子几乎已经把她抱起来了。她的腿脚已经不是她自己的,恐怕她的身子,也就由不得她自己了。
这是我第一次放手,放开对于生命的坚持。这也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放手,放开那在悬崖边上攀援着的早已经被岩石和荆棘割裂的鲜血淋漓的手指,我,就像鸟儿一样,或者,就像石子一样——要么,就是像一颗沙粒吧……落,落,落呀!
……最后的时刻终于到了。尽管在深黑的水里,她仍然感到有什么破空迎面而来。那是一种黑色的,坚硬的,静静矗立着又迅速扑向她的什么东西。
等他停下来的时候,额上已经微微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抬眼,他正好抓住了孩子的视线。
目光一触……
而孩子的目光再次变得突然慌乱,像一只受惊的鸠鸟一样,在罗网里扑腾着翅膀。然后,那眼光里善良的关切突地消失,被关在了眼睑后面。
是不是美好的尽头,总是站着这样一个结末:昭示着世界上,没有完美,没有理想的实现。一切美好,只在天堂!
她望着天边的落日,想不出天上会是一个什么的样子。那个年纪的时候,她对于天的关注和幻想以及信赖,远远大于人间。
人啊!当遇到我们自己解释不了的转念不通的事情,是不是无论谁,也会仰天长叹?
学生们静静地翻书。潘岳轩喜欢这样的氛围。也喜欢笔尖摩纸,那如蚕食桑叶的声音。他感觉,真的像是用不了多久,丝就会被这些小蚕凝就,织出灿烂的锦,美丽的绸。
那是一种心怀坦诚的热切的盼望,甚至,是一个人作为长者和师者,所应有的襟怀与气魄。
是的。将自己的光与热慷慨与人,这,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做到的——无论他的职业,无论他的经历。
潘岳轩知道自己是有些理想主义有些完美主义的。他也知道,很难有这样的人。因为人们的取舍观念不同。在一个人或者一个群体里很受欢迎的人,可能对另一些人而言,全无是处,一无见取。可是这些是由于利益的纷争和冲突。这些都是其次的。所谓其次,是因为这些在人的本身之外。
一个成功的人,首先应该做人是成功的。成功的做了人,才可以成功的做事。
在那个孩子变换的面色和不平稳的语声中,潘月轩慢慢地参透了她的意思:莫非,她来这里,是出于意外?
他决定暂且问到这里,因为他不愿意看着孩子这样挣扎——无论是跟她现在的自己,还是自己的过去!
她的泪水,不知不觉又滑落下来。自己到底为什么呢?昨晚,在那个陌生的地方,如果不是想起他,如果不是以为是他,自己会醉么?自己何曾在任何场合有过大的失态?更不要说如此人事不知。
我为你喝的这些酒,你知道么?我为你有的这场醉,是你的安排么?如果是你,难道你会不现身,眼睁睁,看着我痛?
一个行路的人如果只盯住自己的脚下,很快就会感到累了。可是,如果她心里有自己的理想和希望,尤其当这理想和希望不完全来自于一己的时候,那么即使一个赛程那么长,长如马拉松,或者一个旅程那么长,长如人生,也会因为那种目标的真实和榜样的近切,让人觉得心,那么踏实;让人觉得,神,那么安稳。
谁能够说得清楚,说得清天为什么蓝,树为什么绿,人为什么笑,又为什么哭?
弥裳从不是虚伪的一个人,只是,如果有些东西不确定,太遥远,即使她想描摹,又如何能够?不是她不想放下包袱,而如果,有些东西长在骨里肉里,待要放,那么是该先剥骨,还是先析肉?
假若人真的有灵魂,假若灵魂真的可以出离身体,那么,就让我的魂离去我的魄离去——一缕缕,伴我爱飞……
淡烟远水,芳草佳树,孤鸿明灭,秋色长天。
这一幅泼墨的山水,虽非百世相传的丹青妙手写就,却也凛凛然有出世之意。慕容云青纤长的指尖蔻丹鲜艳,眉目在香烟缭绕之间若隐若现,间或有凌厉的光芒耀出愤世的一横,随即却又有模模糊糊的柔软与温暖,在眼角眉梢渗出来。她的嘴唇鲜红,而眉目却不着粉黛。却也是清水出芙蓉般的秀美与雅致。肤色不惟晶莹,而且澄澈,似有水光潋滟般的光洁明媚。年轻真是有大把的好处。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甜蜜而冰冷。
我要二百五十万。
吸毒。
不给,我就卖身。
她喜欢报复。她喜欢一点点地切割,一点点的凌迟。有时候她想象听筒那边不是一个活人,而是那个人身上的某个器官,血淋淋的,像剥开的番茄,汁液稀薄而颜色厚重地流出来,刺激!
秘书回身出去,轻轻掩上房门。然而终于*不住摇摇头。对于自己老总的家事,他并不完全知底。但是对于这个任性而为小小姐,他却是见识过十足了。他没有见过这样风华绝代的女子,会有这样凌厉暴戾的脾气。也没有见过任何人的暴戾,会如此攻无不克地在这个统帅上万人的公司老总慕容懿身上起作用。
两小无猜,长而相携,又因为那么长的日子里舒月一直担任他与家里交流的途径和使者,所以情愫暗生,两个人相恋了。于是在以后的信里,慕容懿就会附一封专门写给舒月的情书。少年心事,满腔热恋,连同家门深难,无人可诉的悲哀与愤懑,他统统地写在了纸上。舒月本生于书香门第,不幸父母早逝,身世之哀与悯人之慈,尽皆融入在这个少女滚珠落玉的文字里。慕容懿将舒月的信,当作了自己生命和生存的支撑。
她试图让自己集中注意力,可是精神被什么拽着,牵引着,漂浮在身外什么地方,不肯落下来。
她一翻身,将额头抵在交叉的双手上,长发丝般柔滑水般流动地铺散在地上。发丝痒痒地贴着面颊,随着她的呼吸一摆一摇,一摆一摇……
年龄渐长,但是仍很难看透莫测的转弯拐角,仍不足以解释因果由来。于是她淡淡一笑,将一切,归咎于命运。命运或者缘分,或者天意,原本只是人用来解释很多难以解释的事情的托辞和借口——而我们,不妨把所有的借口,都看作理由,并且,说得理直气壮。
弥裳蹲了下来,她把眉毛扬起来,尽力作出一副比较可亲的样子,向孩子招招手。孩子鞋底蹭着地面,慢慢地靠近了弥裳。弥裳渐渐看清楚,这是个女孩子,而且是一个漂亮的小女孩。她的眼睛大而明亮,在满是污垢的小脸上,宛如两点星光。
你是迷路了吗?
孩子似乎被她的话迷惑住了。她愣愣地看了弥裳一会儿。这个大姐姐长得很好看,说话的声音也好听。最主要的是,她觉得跟这个姐姐在一起很踏实,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很亲昵的感觉。
当两个人走出童装店的时候,小云青已经焕然一新了!虽然她的头发还有点脏,但是清爽的小脸,配上弥裳刚给她买的衣服,马上就是焕然一新,天生丽质洋溢而出了。
她三个常常远远地望着老刘,一边作态可怜人家,一边努力地打水嬉戏。结果老刘就常常会一手扶着游泳池边,一手在那里配合着脖子脸头一起做身势语*愤慨。姿势够“宛转”,人又够白,不意老詹就说了句,老刘啊,白得像鹅,怎么就不回游泳涅
啊!士可杀不可辱!老刘眼中“杀机大盛,精光暴涨”,将弥裳的手狠命向她身后一背,痛得弥裳几乎将腰折了九十度。可她却仍然不甘心地转向老詹,詹啊詹啊!我怎么说也是给你平反嘛!
老詹悠悠然地望了她一眼,眼光流转妩媚至极,道:你那是给我平反是吧?你顶多是把我俩一棒子都打死了罢啦!
对形势估计不足,唉,后果竟然这样严重啊!
她本来就少这么一个人,一个宁肯天下人负我,我绝不负天下人的人。
也许要不是因为天性里面的这诸多相似的善良,她们几个也不会走这么近了。
茫茫人海滔滔尘世,其实能够走近并且相知相信,真的就是缘分呐!
不过这一切深合弥裳口味,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起,非常享受洒脱从容自然的感觉。不必在乎人的眼光,不必勉强自己做什么修饰和妆容。不被人注意最好不过了,就像是大街上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人,甚至,一个影子。
只是她不知道其实她一直是很引人注目的,无论是她在课堂上才华横溢的那种自如,还是她与其他的女老师所不同的那种悠然沉稳的风度。
弥裳常常很佩服老詹。因为虽然老詹比自己大那么几个月,但是她什么事情都料理得井井有条。两个人上研究生的时候是弥裳坚决要给她同宿舍的。拿她的宇文氏定律来解释,就是:这个世界原本公平,上帝关照所有的懒人要贴紧一个勤快人,勤快人令这个世界美好,而美好的世界只有懒人才可以体味得更深切。
老詹可不是只是简单地把两个人的照片剪开,一分为二界限分明的样子,而是统统地撕碎了剪碎了——包括那个温文尔雅的杜子若,也包括那个灿烂开朗的詹如月。
原来笑脸破碎之后,其形如哭;原来扬眉断裂之后,其状如怒;原来皓齿粲然粉碎,其色如刀!
弥裳用手本能地敛了敛地上的纸片,又无可奈何地放开。
这种独特,或者是因为独特的生活经历,或者是因为独特的命运。或者其实就是因为独特的才华与气质,如流水般,自然地潺潺而出;如光华般,优雅地熠熠自如。
潘岳轩就是这样一个男人。
这样的男人,会被花痴视为极品。
但是世界上往往有这样的悖论:一个单纯的花痴的女人,往往得不到极品的男人。极品的男人女人都不可能是漫天飞卷的杨花柳絮,这样的人,少——因为少,才是极品。
潘岳轩大大地吞了一口酒。渐渐觉得血脉开始加速了,耳边有心脏跳动的回声,呼啸着,有如波涛。
这种感觉很奇特。仿佛一个人脱离了自己的身体,在河边站着。看着水流澎湃,看着波涛汹涌,感到会当击水三千里的壮志,油油然渐入心肺间。
然后波涛渐渐远去。水声远去,涛声渐止,那个在河边衣衫鼓舞的书生,蓦地突出在天地间——突出在天地间,还有他的孤单,那是一种执拗的孤单。
这种感觉很可怕。
一个人天天与自己相伴,却那么长时间没有看过自己了。当然会刮胡子系领带整衣衫,可是,镜子里被关注的,只是胡须领带和衬衫长裤:而人,却每天面对自己,闭目不看。
他对自己,对而今的自己,感到嫌恶。
做儿女的,该如何对待父母的善良——即使是令他们愕然的善良?
做儿女的,该如何承受父母的希望——譬如,传宗接代的希望?
有很多东西是容易碎的,比如梦想。但是有很多东西是有顽强的生命力的,比如亲情。
这两种听起来都很抽象又都很具体的东西,有时候竟然这样激烈甚至残酷的冲突,将陷在其中苦苦挣扎的人,撕扯个遍体鳞伤。
潘岳轩,可怜的潘岳轩。所谓的才子潘岳轩诗人潘岳轩,最终也逃不脱,只是个儿子潘岳轩。
肋骨……如果西方的那个故事有根由,那么我的女人应该是象我的一根肋骨!她离我的心那么近,她自然会清楚地看到我的心——看到我的心路,看清我的脉理,她其实是在保护着我的心脏啊!
至少,这个故事的初衷,这个故事的初衷不是吗?夫妻,夫妻本是生而一体福祸共享悲欢共担的啊!
他最近愈来愈多地相信性格决定命运。如果此说真的成立,那么决定这一切的,就只是他自己。他不愿意再把命运扯进去,姑且看成是性格吧:因为扯到命运的话,可能就要牵涉到父母以及更多的人。
他感到自己是孤单的。
当然酒是一种非常怪异的东西,适量的酒会让人想得更多,因为思维往往会在它的激发下变得活跃。而人之所以会成“瘾”,是因为人对于酒会有适应,一定的量被身体顺利接受之后,便会需要更大的量才能够达到向往的那种感觉和需要的那种状态了。
人们向往的感觉,有时候竟然常是“无知无觉”。
岂不悖谬?
潘岳轩一点也不奇怪宇文弥裳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气质和神情了。
很多东西与教养有关。
很多东西,也与本性相关。
如果人类,在进化繁衍的过程中,保留的都是这些令人欣赏的品质以及言谈举止待人接物等一切方面的美好,那么,人类组成的这个社会,也会美好得多了。
弥裳一家的幸福,让他再一次想起了自己的家。
自己算作是幸福的么?自己在旁人眼里的幸福,是幸福吗?衣食无忧的幸福,与相对无言的*,钱财充盈的轻松,与无人理解的沉重,这些,哪一点更令人幸福,哪一点更令人感觉不幸呢?
家……
是一个父亲,就意味着责任,意味着光荣;或者意味着压力,甚至意味着负担。无论这个在你膝前成长起来的小生命,是男是女,是聪明还是愚鲁,是美丽还是丑陋。
一个对自己负责任的人,其实只是对于所有与自己天然有关、或者后来或逐渐或突然产生关系的其他人,负责而已。
一个绝望的人心必成灰。
所以那些有舒月巧笑嫣然的照片,也随即被他付之一炬。同时化为飞灰的还有舒月写给他的那些信——那些信曾经支撑他走过最艰难的日子,那些信曾经是他年轻岁月的信仰,曾经是他心灵的甘泉雨露。
现在,他亲手点燃了它们。他看着它们燃烧起来。那火舌吞吐着,跳跃着,拥挤着激荡着,就像他燃烧的青春。
它的青春,被他自己亲手,焚化成灰。
慕容懿其实并不怕死,苦他吃过,累他受过,爱他经过,恨他历过。有时候他希望人死后真的可以有灵魂,那样的话他就可以再看到他的舒月了。
不过通常这样想过之后,他又会否定自己的想法。因为他想,以自己的忘恩负义,应该不配上天堂,只能够下地狱。
而舒月,而舒月无疑应该在天堂。
而无人分担的悲哀,本身就很悲壮。
他不是可怜自己,他只是感到一种孤单。这也不是单纯的一种对于年华流逝的悲哀,而是一种对于那些无可挽回的过往的怀想和留恋。
毕竟人们,对于美好的东西,我们总会多一些念想。尤其,当这些的毁灭,事关自己的错愆。
弥裳守着老詹。
弥裳就那么守着老詹。
老詹一直没有说话,不管弥裳怎么问。
她就那么蜷在*。弥裳抱着她,她就那样窝在弥裳怀里。一动不动。
弥裳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还从来没有见到老詹这个样子——因为老詹从来不这个样子。
这个样子的老詹把弥裳吓住了。
她小心翼翼地捡起那些纸屑,细心地拂去尘土可赃物,把它们尽量整齐地装到两个塑料袋子里面。
早晚会有用的。她想。
一个人的过去不可以那么容易地被抹去,无论如何撕扯拽剪砍削……即使弄伤了自己的手指,它们还是会在的。
因为那是我们自己的影子啊。跟在我们身后,亦步亦趋。
如果有人无知的问:在黑暗里不就是没有影子了么?这样的可怜人啊——在黑暗里,不是到处都是影子了么……
老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副大好的饕餮yu望宰人心情刹那间飞到九霄云外。说实话,这几个人原来的时候无比的乐天,从来不会把自己往绝路上逼。学习不成问题,交际洒脱自如。但凡有谁稍一作伤心的姿态,不等愁上眉头,就已经被另外的三个或者某个搞得哭笑不得。
对了,你哭笑不得行,苦笑也行,就是不许哭。
人,只要有自救的念头,就还可救。
所以,老刘并不知道弥裳星期六来的时候满地狼藉的疾风骤雨,也没有亲见老詹花容憔悴寻死觅活的样子。这个家伙似乎是被老天眷顾了的。首先,老詹被弥裳吓住了的那晚她没有看见;其次,弥裳被老詹惊住的的架势,她也没有看见。
这个职业在她心里的地位那么神圣庄严,她不肯轻易亵渎,有如不肯轻易亵渎神坛上的佛,或者,图腾。
人,总是有自己的困境的。弥裳的困境,就在于有一种记忆,她始终走不出;因此,也就有些心理,她自己也解释不明白
弥裳戏称他们为一对“陆水”夫妻——因为坐飞机的时候相对少一些。可是这对“陆水”夫妻,可是著名的“山水相依“,模范得很。这不,老刘跑出来,他丈夫何振川在家里“留守”呢。
不失态,不失智,对于一个女子,至关重要。
否则,命运为何这样安排她们的遇合呢?
一直持身如玉的詹如月,她不甘心,不甘心呐!
难道自己就俯首低眉,屈服给命运?
——输给那个看起来非常不像是命运使者的木讷男人?
如月的理想,是自自然然深深刻刻从从容容真真切切地爱一次。找一个寻常人,甚至不在乎他有没有茅屋,那茅屋对不对大海,是不是春天,有没有花开……她将全部身心都放在那个杜子若身上,为他忽略了春天,而他,竟然这样给她的爱情,一个如此惨淡的花落。
说清楚他不是什么样的人,比较容易些,因为他不同;也因为描述大众,比较容易。
所以当他被陈少昂半押半绑终于出现在那个场合的时候,看女生们花枝招展,男生们神采飞扬,他感觉仿佛到了一个市场,每个人都争相吆喝期盼买主:虽然他们无货可居——除了他们自己。
然后他回过头,接着说:“谢谢各位!我想——我们可以知道各位的芳名吗?”他这么说着,却一边眼睛紧盯着那个长发女孩。女孩子红了脸,微微动了动身子,似乎要闪到杜子若一直注意的那个女孩子身后去。
杜子若一直看着她,因为她的神情举止,眉扬目转之间,不知道有什么地方,非常像自己的妹妹。
杜子若有点为难地望着他,他的神色有点怔忡。因为他不知道为什么今天陈少昂虽然和往常一样称呼他“老杜”但是,他却一下子将这个称呼联系到唐代大诗人杜甫……
真是怪哉啊!
可是,人类自己在看到时间的源头之前,就已经预见自己生命的源头了,而在生命结束之前,却还要提前结束带给自己快乐和希望的爱情。
慕容云青将手里的香烟捏碎,捏烂,捏成碎末。她双手抱肩,手神经质地狠狠地掐着自己的胳膊,而对于疼痛却恍然无觉。直到门外敲门声起,她才回过头。转身坐在沙发上,重新点燃一支烟。
她也再也无法做那个听妈妈的话不要人家东西的孩子了。尊严是需要有支撑的,对于一个孩子和*都是一样的。一个腹中饱暖的人,才会顾及这些。这些,在*眼里,叫做“尊严”,在孩子眼里,其实只是“听话”。
弥裳那天领着小云青回来,第一要过的关——恐怕也是唯一要过的关,当然是楼管阿姨了。
楼管阿姨五十多岁了,女人到了这个年纪,骨子里的善良就很容易受制于更年期,于是好心就常常显得像狐疑。
一个人的生命有时候很长久,长久地我们自己都忘记了自己的曾经的歌哭;而云青,她的生命之程才刚刚起步,可是若果有曾经,那么笑容,在青青的脸上该是有怎样短暂的昙花一现啊。
弥裳,望着那个肤如凝脂目如清水的孩子,无比怜惜。
可以想见这是一个痴情而美丽的女子,无论从慕容懿字里行间对她的赞美,还是从这泛黄的被手指摩挲的发软的信笺上,都可以看出这一点。弥裳心里有一种幽幽的酸楚浮起来,不知道是为云舒月,还是为天下所有痴心的女人。
弥裳把照片取出来。照片上是一个乌发如云眉目如画的女子,那份沉着,那份雅致,那份静静的盼望,以及那种默默的坚持,就在一刹那间涌向了弥裳。
一个人的一生,有时候是可以写在自己眉目之间的。虽然,没有人知道岁月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
那时候根本也没有什么酒德,更不要说注意形象之类的话了。一个人年轻的时候常常会因为心碎而打碎自己整个的人,不管是健康还是事业,不管是身体还是形象……他慕容懿有今天,是多亏了老田的。
如月掉开头。眼睛望着已经空了的杯子。心竟然也像这杯子一样,空得岑寂。只是,这杯子空得清亮透明,而她自己,而她自己的心,却空得这样令人无法置信得模糊混沌……她想不出,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呢?
慕容懿摇摇头。以他的性格他是不赞成不磊落的关系的。无论什么时代,什么年纪的人。人格是最后的底线:所有的遮蔽都是某种意义上的掩耳盗铃。而不管其他人能否听见铃音,那种自作聪明的做法,本身就是可笑的。
一个人天真可以,但是不要幼稚。
当她看到云青高兴的样子,她开心地笑了。因为一个人从一个自己喜欢的孩子身上,可以看到她自己。
那真的是很久以后了——这种时间上的久,完全取决于它会多远地将我们带离我们本来该一路行下去的轨迹。看来时间与空间,确实有某些相交的点。在那个点上,说“永远”就具备了特殊的含义,——比如,永远的遗憾。因为时间之长曰永;空间之长曰远。
人不能总是抓住过去不放,抓住过去不肯放手的人,就没有办法开始新的生活。
可是就在他觉得自己已经忘却,至少不再频繁想起的时候,母亲突然又提起了舒月。
舒月……那是他年轻的日子,青春的时光,欢乐的支点,痛苦的根源啊!
在区同的眼里,慕容懿看着这个女孩子的目光有些异样。
那目光是他在舒懿公司这么久了,从来没有看到过的。即便是今晚进了这个名字古怪的Q.S酒吧,慕容老总的目光,也从未有这么亮过。
有些人喜欢被别人恭敬,喜欢以居高临下的眼光,来收揽别人感激的目光,而弥裳以为不必。一个人所谓的“正常”,应该首先是一种无论他人在或者不在面前,都可以自如的状态。自如是最为惬意的感觉,无论是关于一种爱好,一种领域,还是一份感情。
其实每个人的内心深处,总有一片非常柔软的空间,这个空间里的每一丝每一缕,都*不得触碰,一碰,就有感觉;一有感觉,就要动了;而这一动,就说不准会牵扯全身哪一条神经,其中的一条,可是会令我们泪如泉涌啊!
唉!一念之差,费劲移天心力啊!不过,她没有让这种念头占据自己的心思很久。在校门口买了张H市的地图,然后在公共汽车站牌下研究了一会儿方向和名称,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终于勇敢地汇入人流中了。
……
她突然不想再继续回忆了。是的,在很多事情的尽头,总有些我们不曾预料也不曾盼望的东西,扮演结局。
我们可以不必有别人的真实经历,但是可以有与她们相似或者相近的感觉。因为这种感觉,我们才会生出那样的怜惜:正如因为我们自己经历了疼痛,我们开始理解,也就开始容忍其他人的*了。
是不是每个人都会因爱而多情,都会因爱而爱屋及乌,我不知道。但是现在已经是麻省理工大学理论物理博士生的男生杜子若,却发现自己是了。
杜子若感激如月。感激她让他发现了生命的另一极,包括另一极的美好和神秘。他感激如月,他感激她使他得以在文字的黑白之间,感受七彩的斑斓和美丽。
理科男生杜子若,头脑里是学者;心里,已经是一个诗人。
因为我们相爱这么久,我却只能够给你这样一个结局。我知道,我是辜负了你的青春,辜负了你的期待,辜负了你的深爱与真心的……对不起,如月!
当我们在海洋里寻找那一滴,当我们在众人里寻找那一个,当我们无视光芒万丈的红尘而为她屡屡地回首灯火阑珊——当我们爱她,却躲在这样的角落里,只为了瞥见她的身影……
可是,詹如月没有来。
她私下以为喜欢文字的人一般当然会浪漫,但是她真正的理想,是可以理智地浪漫,或者浪漫得理智。如果必要将自己归入人类的某个形态,她宁愿自己可以处于儒道之间。
而酒,既不属于儒,也不专属道。
弥裳叹口气。她不知不觉地那么想。她也想起自己那晚的醉,那是一种无意识,一种好奇,就像一个孩子,想吃一种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了解味道的果子。
“你道翠生生出落得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填,可知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恰三春好处无人见……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我们也会无意中承担其他人未曾实现的期望。会的。
并且有时候,这看起来简单的转嫁背后,有某种原因。人为的,或者注定的:我们把前者叫做“谋事在人”,将后者叫做“成事在天”。
与宿命与否无关。
因为,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弥裳再试图安慰自己,也不会傻到相信,这一切只是巧合!她没有想到自己的学生有在那个场合做兼职的,更没有想过,自己会去那个地方,醉倒,醉到人事不知……
一个人想事情,总会按照自己的习惯,不知不觉的,就像是一个人走路的姿态,说话的习惯,甚至目光里的内容:即使偶尔可以遮掩或者修饰,又怎么可以,一生如是?
弥裳,亦是如此。
可是刀在哪里?锯在哪里?如果这刀锯在心中,那么可以帮她抽出这刀锯的手又在哪里?当然不是这双她自己可以看到的手……那么,就只有冀图造物的帮助了!比如祈祷有足够强烈的风雨,帮她折断它了。但是什么样的风暴,可以使树,抖得足够剧烈,可以抖断自己那么一直惊心呵护着的枝桠!?
不是所有的人都得以像那夜浔阳江头白乐天耳边的琵琶语那样,以那样动听的方式积聚,积聚,积聚到银屏炸裂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才最终得以达到幽愁暗恨“此时无声胜有声”的目的。手里没有琵琶,也可以奏鸣:因为有些声音,是用心弦弹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