拈花寺在河间府境内是有名的一座庙宇宝刹,只是地处偏山深林,所以香客不多。时间一久,香烟断断续续,和尚也走了差不多。但在数年前,来了一方高僧,来此面壁禅修,解脱世人心魔,加之乱世,颇有信徒,善男信女香火不断。
陈妙香就是想让这高僧看看陈尔德。
行走了十几里山路,两人都默不作声,陈尔德紧紧跟在女人身后,两眼望天,也不知在想着什么。黄昏时,两人来到寺院门口。庙宇中等规模,风格朴素,庙门两旁各立韦陀护法,数层青石板阶梯直通宝殿。满山风起,黄叶飘零,一个眉目清秀的青年和尚正坐在佛前敲着木鱼。陈妙香偏偏施礼:“小师父请了。”和尚慢慢睁开眼,这人细长的脸,五官单拿出一个都无从挑剔,可是和在一起却十分怪异非常不协调。陈尔德呆呆地看着他。和尚也察觉了,喝道:“你看什么?”
陈妙香赶紧拉过儿子:“小孩子家不懂事,师傅不要见怪。”
和尚依旧不惜不饶:“你到底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呢。“陈尔德答道。
和尚笑了:“你是在嘲笑我长得很丑吧?”
“什么丑俊?”孩子疑道:“我不认什么丑俊,只觉得没见过新面孔很好玩。”
和尚点点头:“味道不分香臭,只有闻过没闻过之分。面孔不分丑俊,只有见过和没见过之分。我师父说最近会来一个高人,真没想到居然是你。”
陈妙香愣了。
和尚又大笑:“既然面孔不分丑俊,味道不分香臭,那高人也自然不分大小。我真是可笑,参了一辈子禅,连个孩子都不如。”他站起身来,走到陈尔德身前:“你跟我来,师父在等你。”随即向陈妙香双手合十:“女施主先在这稍候片刻。”
陈妙香莞尔:“不急。”
两人从后门出去,穿庭过廊,来到一处禅堂。四周白纱曼曼,中间供一佛祖做拈花微笑状,一个白须苍苍的老和尚正在敲着木鱼。和尚施礼:“师父,他来了。”说罢站立一旁。
老和尚看了看陈尔德,突然道:“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陈尔德呆呆傻傻全然不知他要干什么。老和尚从佛龛下掏出一个细长的木匣,有年头了,他轻轻解下系扣的红丝带,缓缓打开盖子。匣子里装着一个卷轴。老和尚招呼陈尔德:“过来搭把手,给展开。”陈尔德过去握住一头,轻手轻脚给铺展开来。这是一幅油画,年头久远,质地泛黄,可是油彩鲜艳,活灵活现。图上所画为地狱群鬼,小鬼们似乎正在受着痛苦的折磨,一个个张着大嘴,无一不鲜血淋漓,笔锋强劲,惨厉的叫声似乎能划破纸张跳跃而出。这贴画西洋油彩配之中国传统白描,中西结合,却无半分突兀,色调暗黄,怪异到了极点。陈尔德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油画,指尖轻轻划过每一张凄厉的面孔,孩子的眼睛里射出了欣喜的光芒。老和尚说道:“这些脸够不够你看的?”陈尔德磕磕巴巴地说:“够....看...一阵了。”老和尚道:“一共是一百单八个恶鬼,你什么时候全都能背下来描出来,我什么时候放你下山。”他抬起眼对小和尚说:“告诉同来的女施主,愿意的话,就留在寺里我给她安排禅房休息,不愿意的话,让她自己回家,半个月后再来领人。”
小和尚站着不动。
老和尚问:“你还有什么事?”
小和尚咽着口水说:“师父,徒儿愚钝,有一事不明。这么小的孩子,你怎么能给他讲解地狱人间,轮回六道呢?他能听得懂吗?”
老和尚气笑了:“谁告诉你我要给他讲这个?”
“那你给他看地狱众生相是为何故?”
老和尚说:“在你眼里是地狱,未必在其他人眼里也是地狱。在这孩子看来,无非是一张张新奇古怪的脸而已。灵台清明,烂泥污水自是极乐世界。”说着,他拿起一张纸,点了一滴墨水,然后把纸对折再打开,指着墨印说:“这是什么?”
小和尚观察半天,小心翼翼地说:“像蝴蝶。”
老和尚一笑:“这就是个墨汁印子。好了,你下去转告那位女施主吧。“
小和尚似有所悟,转身出去了。
陈尔德则完全无视刚才一老一少的对禅,只是专心致志地看着每张脸。看了半晌,他问老和尚:“这都是根据真人画的吗?”
老和尚倒也诚实:“这幅画流传很久了,我也不太清楚,应该吧。”
孩子比划了一下:“大小的...”他一时找不到准确措辞,脸红脖子粗地卡在那。老和尚接道:“比例。你是说这大小对比,和常人的不一样。”
孩子点点头:“...如果是按照真人画的,那这人能长的多怪啊..除非是猪、狗、羊变的。”
老和尚颇有兴趣地和他一起看,频频点头:“我从来没发现,还真就是这样。或许画画的人,并不是根据真人画的,他记住了这个人的脸,然后加入自己的想象而做。”
“想象?”
“是啊,我们现在看到这些画上的脸,应该是由真人的脸为原型变化而来。画画的人之所以这么画,是为了让别人能更为深刻地记住它,达到惊醒的目的。”
孩子突然发问:“真人的脸能改编成画,那画上的脸能不能还原成真人呢?”
老和尚一时语塞,摸着胡须,半晌才说:“你是说把人的脸换成...鬼的脸?”
“鬼?...鬼?”陈尔德明显不知什么是鬼,只是喃喃自语,然后指着图上一个狰狞厉鬼道:“把他的脸按在你的脸上。”
这鬼蓝肤红发,正守在一个煮沸的锅前,用叉子把沸水中翻滚的冤魂给顶进去,脸上显出极邪恶的微笑。老和尚看的惊心动魄,不禁想起堂上的佛祖。释迦牟尼手持金婆罗花,神态安详,其下众弟子唯有摩诃迦叶悟出妙法破颜轻轻一笑。正所谓佛祖拈花一笑,隐藏万千杀机。这厉鬼之笑,和佛祖的一笑,竟如此神似,老和尚一时痴了。
老和尚拉过陈尔德,让他盘膝坐在自己对面说:“孩子我给你讲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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