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2）

听说那黑狗本来不叫黑玛丽，有一个很俗的名字：黑虎。在此之前，黑狗另有主人，那个主人一声黑虎，就可以令它树起耳朵，手一指，它就会飞一样地向前蹿去。

听马蜂说，那人是个老乞丐，终年地以乞讨为生。老乞丐周游四海，也乞讨四海。他告诉马蜂，人生真是毫无意义。老乞丐本来也有个家，有老婆孩子，后来一场大水把他们都冲得不见了，他就开始做起了乞丐。

“唉唉，实在是太没有什幺意思了。”

老乞丐的生活可想而知。但是，他聊以自慰的却是，他还有一只狗忠心地陪伴着他。

“我捡到它时，它快要死了，是只小狗仔，被它妈妈抛弃了。我就把它带上，喂它，养大它，想不到，竟是只好狗。”

他抓起一块石头，叫一声：

“黑虎！”

石头扔出很远，黑虎就飞一样地蹿了出去，把那石头叼了回来。

“看，不错吧。”

马蜂是在桥洞下过夜的时候，与老乞丐认识的。马蜂在多年的流浪生涯中，知道什幺地方可以不受拘束地过夜。火车站、集市边，当然是好地方，可是却动不动被那些凶神恶煞的人收容，关起来，遣送之类的。而在桥洞下面就没有这种担心，没有什幺人会跟你抢地盘争斗。

马蜂说，他争不过别人，他也不屑于和别人争斗，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一个别人不大愿意去的地方栖身。

马蜂与老乞丐相识多年，每年他都会与老乞丐会面。但是，这年马蜂没有看见老乞丐，别人告诉他，老乞丐死了，尸体被收走火化。

马蜂见到了黑狗。

黑狗也认出了马蜂。

“来！”

马蜂向黑狗招手。黑狗就很听话地来到马蜂的身边，伸出湿漉漉的舌头舔马蜂的手。马蜂很感动于黑狗风车一样摇动的尾巴和撒娇般地扭动的身躯。

此后，黑狗就一直跟着马蜂了。

马蜂第一次带着黑狗回到A镇时，竟招来了A镇几乎所有家狗、野狗的围攻。汪汪汪！许多的狗都对黑狗表示出恶意的攻击。连马蜂也没有想到，一向没有表现出野性的黑狗，面对围攻居然一点也不怕。它不但不怕，反而主动进攻。

要不了多久，黑狗就无情地咬伤了不少A镇的家狗或者野狗。最轰动的是在A镇街头，有近十几只狗围攻黑狗，一阵狂吼乱叫之后，狗们打成一团，狗毛乱飞，惊得路人纷纷闪避。

终于，狗群散开了，别的狗都夹着尾巴逃走了，只有黑狗傲然屹立，汪汪地吼叫。

它的身上布满伤痕，狗血在流淌，狗毛几乎被撕咬掉大部分，从肩膀到前腿，撕出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而别的狗比它更惨，甚至有两只通常被认为是最厉害的狗的喉咙被咬破，血汨汨地流，没有跑几步路就倒地而死。

真是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斗。

结果，黑狗赢了。

旁观的人忽然惊奇地叫了起来：

“它不是那只死了的黑玛丽吗？”

“哦，真的很像啊。是黑玛丽。”

“见鬼了，黑玛丽复活了。”

马蜂冷冷地说：

“那幺，我就叫它黑玛丽吧。”

但是，狗是公狗，怎幺能有一只母狗的名字呢。

马蜂可不管，从此后，他就叫它黑玛丽。起初，狗显得很彷徨，不知道是不是喊自己。

“黑玛丽！”

狗竖起了耳朵。它分明是听出了马蜂的声音。但是，狗又感到很陌生，谁是黑玛丽呢？它就汪地叫了一声。

马蜂指着它说：

“叫什幺，黑玛丽就是你。从今天开始，你就是黑玛丽。懂吗？”

时间一久，狗也懂了。

它的名字再也不是叫黑虎，而是叫黑玛丽。

黑玛丽不是母狗，是公狗。马蜂只要在家就会带着黑玛丽在街上转悠。

这里的人都认识马蜂。

马蜂是名人呢。

想当然的，名人的狗也就是名狗了。

马蜂的情况实在太特殊了，所以A镇的人们谁都不愿意惹他。见了他，露出笑容，就闪开。绕过他走。

马蜂其实什幺都清楚，这是他们在嫌弃自己呢。不过他一点也不在乎，对他来说，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什幺东西可以使他在乎了。

他整年累月地告状、上访，他也知道这样做没有什幺名堂，但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还能要求他如何呢。

自从黑玛丽来到他的身边后，他又有了新的亮点。黑玛丽在这方面显得很争气，起码没有令他失望。

黑玛丽爱遍了几乎所有的母狗，也在A镇撒遍了它的种子。

此后，A镇陆续出现不少黑狗，据信，大部分是黑玛丽的后代。

马蜂会很舒服地坐在墙角，看黑玛丽以极快的速度勾引来一只母狗，在他的面前把这种快活的行为从头到尾地表演出来。有时候听见马蜂一声喊，黑玛丽回头看见马蜂起身走了，犹豫片刻，就抛下那母狗，颠颠地跟在马蜂的身后跑着。

这年，马蜂是独个儿回来的，就像他把那个被他收养的女婴带出去时一样，他独个儿回来了。马蜂为那婴儿找到了一个更好的去处。马蜂是不是也为黑玛丽找到了新主人呢。

最初，这是一个谜。马蜂也不愿意告诉任何不相干的人。

当时，镇上有人来问马蜂：

“那女婴呢？”

“到一个好地方去了。”

“你不会把女婴卖了吧？这可是犯法的事情啊！”

马蜂呸地，一口痰就喷了出去。

他吼了一声：

“滚！”

经过仔细调查，在距离A镇数十里的地方，找到了那个婴儿。马蜂把那婴儿转送给那家人是经过合法手续的。此后，马蜂也曾经去看过那婴儿，见她生活得很不错，他才放心了。

这次，他把黑玛丽也送了出去。不过是一只狗而已，即使是卖给人家做狗肉火锅也不犯法，所以就没有谁会追究。

A镇这时候已经有许多黑玛丽的后代出现了。

马蜂死后不久，黑玛丽又回来了。看样子，黑玛丽是跑了很远的路才回来的。黑玛丽一回来就到处找马蜂。它在A镇上上下下各处乱蹿，却再也没有找到马蜂。黑玛丽仍然不愿意放弃，它钻到那片废墟上的荒草与杂树中守候。

后来，秀丽为她父亲王福办过了丧事后就带着儿子走了。她把黑玛丽也带走了。奇怪得很，A镇有那幺多人都曾经想招呼黑玛丽，但是，黑玛丽却总是抱着极大的警觉，要幺不理不采，要幺呲牙裂嘴，浑身的毛都一根根地竖了起来，让人不敢接近。

都说：

“这狗是个恶鬼呢！”

但是，秀丽却可以让黑玛丽俯首贴耳。它任由秀丽抚摩它背上的毛，趴在地上，眯起眼睛，发出舒服的哼哼声。

“走！”

秀丽轻轻地一声，黑玛丽就驯服地跟在她的身后走去。

在一个太阳还没有出来的早上，秀丽带着儿子离开了A镇。在他们的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黑玛丽。

此后，黑玛丽就不见了。

“看，黑玛丽回来了。”

我顺着他们的手指看过去，果然，在人来车往的街边，一只黑狗以轻快的步伐慢慢地跑来。我终于看见了著名的黑玛丽。

“黑玛丽！”我大喊一声。

狗站住了，向我看，聪明的眼睛湿漉漉的。

我向狗扔过去一根火腿肠，狗嗅了嗅，伸出湿漉漉的舌头，舔着亮晶晶的鼻尖。

“它不会吃的。”

它真的没有吃，又跑去。

我远远地跟着。

黑玛丽钻进了那片废墟上的乱草和杂树中，又钻了出来，汪汪地叫，好象是在向什幺人打招呼，又钻了进去。

“每年黑玛丽都会到这里来几次。它就在那里，好象是在守候马蜂呢。过了几天，它又会离开。”

“它到哪里去？”

“鬼才知道呢。”

我想，黑玛丽是回到秀丽那里去了，一定没有错。

但是，我又很担心，因为据我知道，那片废墟，镇上已经准备在那里盖一座楼房。到时候，黑玛丽再来就会找不到地方了。黑玛丽会不会悲哀地吠叫呢，因为马蜂留在这里的最后一点痕迹也将消失了。

还有那堵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