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二十六

左晋和靳玉回到刷经寺没几天，测绘大队各个小组，测完图都陆陆续续回大队部了。

这天下午，刘来也收测领着小组的同志回来了。他们把帐篷支好，铺好铺，就提着图板去左晋住的小帐篷。

一进门，刘来就问：“左晋，说你去成都住医院才回来？——啊哟！台长也在哇。”

瑞方、夏耕农和余治木一边跟左晋敬礼一边问好。

左晋跟他们一一握手说：“辛苦了！辛苦了！．．．．．．”当握着刘来的手的时候，高兴地说：“你把图板也拿来了。”

刘来说：“我拿来你看一看。”说着就把图板套解开。

左晋双手捧着图板，一幅地图呈现在他眼前：等高线象一根一根丝线，光滑圆润；森林、草地符号，象星星，点缀其间；图面清晰美观，让人爱不释手。想到自己测的地图，将要用于自治州建设的时候，他笑了。觉得自己为之失去一只脚，值！可是当他想起葛得福、豆诚、吕时因、徐叶兴为测这幅地图贡献了他们宝贵的生命的时候，他又觉得这幅图实在来之不易，笑容没了。

靳玉看大家面有忧戚，都不说话了，就赶快抬来凳子打破沉默说：“请坐！请坐！都请坐！你们测图辛苦了。”

刘来坐下后说：“我们辛苦什么，工作总是愉快的，左晋，你住医院才够苦的。听政委说，还锯掉你一只脚，是吗？”

“是锯掉一只脚。”左晋坐在凳子上，脱下反毛皮鞋，露出假脚，“你们看吧。”他把假脚取了，就是一个光杵杵。

刘来说：“哎呀！你真是多灾多难，几次没死，都要锯掉．．．你一只脚。”说到最后他已泣不成声了！

刘来哭,大家也忍不住哭了。

可左晋却说：“你们不要哭，我不是好好的吗！”他掏出手卷在刘来、瑞方、余治木、夏耕农脸上擦去眼泪。又说，“我还活着，比起牺牲的同志，我是万福。”

刘来说：“想不到测这块土地牺牲这么多同志。”

左晋说：“测这块土地牺牲的同志，又没有解放这块土地的‘黑水战役’牺牲的多。”

刘来说：“‘黑水战役’有红军长征在这块土地上牺牲的同志那么多吗？。”

左晋说：“那可少得多。”

刘来说：“在这块土地上牺牲这么多同志，革命胜利真是来之不易啊！”

．．．．．．

沉默一阵，刘来说：“左晋，走，回小组去吧，我们是专门来接你的。”

史政委走来说：“左晋不回小组了，也不回重庆了。”说完，就坐在左晋让开的凳子上。

靳玉高兴极了，一双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不回去了！”刘来很惊讶。

史政委说：“左晋已调到刷经寺来了。转业到四川省阿坝藏羌族自治州政府办公室工作。”

“什么？转业了！”刘来听到这话又哭了：“左晋同志，我和你相处两年多，得到你不少的帮助，学到不少的东西。是你洞察入微，才看出我工作上、学习上、生活上存在致命的弱点——少个‘再’字。不是你指出来，到死我也不知道。你调走了，今后谁能象你这样帮助我呢？．．．．．．”

左晋也忍不住掉泪，说：“我的脾气不好，在工作中多有得罪，但你不记恨，工作一天，还给我送衣送饭到山上来，救了我的命，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你。”

“．．．．．．”

可是，夏耕农却高兴地说：“组长，你转到州政府来工作了哇？那太好了！那太好了！”因为左晋离他们近了。

史政委看他们有说不完的话，就插上一句话说：“靳玉同志，你提的第二个要求也批准了。”

靳玉说：“第二要求也批准了哇！谢谢领导的照顾！”她把坐着的凳子让给了左晋。

刘来又傻眼了，望着史政委问道：“又批准了什么哇？”

“领导上已批准左晋和靳玉结婚。”

刘来拍着手说：“恭喜你，左晋！恭喜你，左晋！啊，还要恭喜嫂子！”接着，他又说，“哎！你们什么时候请吃糖呢？”

“政委，你说哪一天好吗？”靳玉请领导决定。

“就明天晚上吧，后天我们要走了。”

“后天就要走哇！”左晋舍不得了。“休息几天才走吧！”

“不行！回去我们还有任务哩。”田大队长也走来了，接过左晋送来的凳子坐下。

本来想在测绘上干一番事业的左晋，不无感慨地说：“我热爱的测绘工作就这样与我告别了！我想去考测绘学院的梦，也破灭了！我们的国土面积这么大，我想改变测绘技术滞后状态的抱负也成了泡影！”

左晋的话刚说完，吃晚饭的军号声响了，政委和田大队长安慰他一阵才去食堂。

刘来、瑞方、余治木和夏耕农也向左晋告辞。

第二天晚上，在军分区食堂——一顶长方形帐篷正中，挂了一盏煤气灯，把整个帐篷照得比白天还亮。煤气灯下，六张方桌拼成两排，周围放上长凳。每排桌子上堆了几堆红红绿绿的水果糖和饼干；放了一些茶杯和两个保温瓶。帐篷底部挂上了毛主席和朱总司令的像，像前放着两张条桌，条桌上铺了一张红布，才放上茶杯和糖果。这就是主婚席。

主婚席前面，两排桌子坐满了人，周围也站满了人。

帐篷外，尽管还有厚厚的一层雪，天气很冷。但帐篷内却热气腾腾，人声鼎沸。

八点钟，宝山司令员、田松树大队长、史先知政委和文奇工程师在主婚席就坐。他们接过左晋和靳玉送上的香烟，点燃抽着。

司令员对席前的人说：“今晚上是左晋和靳玉两位同志结婚，你们坐着的同志请吃糖，没坐的同志也请吃糖。”接着，他对李干事说：“开始吧。”

伴郎刘来给左晋戴上大红花，伴娘小朱也把大红花戴在靳玉胸前。

军分区李干事当司仪，宣布左晋和靳玉同志结婚典礼开始。

新郎新娘就位；

向毛主席和朱总司令像三鞠躬；

向主婚人和证婚人鞠躬；

接着，是夫妻对拜。

新郎新娘入坐后，就是主婚人司令员讲话。

宝山司令员在一阵热烈的掌声中，站起来说道：“我作为左晋和靳玉两位同志结婚的主婚人，一是表示祝贺，祝贺你两个百年同到老！二是希望：希望你们俩互敬、互爱、互助、互学、互谅、互让、互相关心、互相体贴。这八个‘互’字，是周恩来总理在他的警卫员结婚的典礼上讲的。今晚上，我借此机会，把这八个‘互’字转送给你们俩，希望认真领会！赋诸实践！．．．．．．”

证婚人田大队长和史政委讲完话以后，刘来带头闹了一阵新婚，就送入洞房了。

洞房，仍是左晋住着的那顶小帐篷，床，还是原来那张用木板支起来的，只是多了一张草黄色被子，和一个用一方白布包着衣服的包袱做的枕头。帐篷底部，贴了一付对联，大家都走进帐篷的时候，刘来高声念道：

被盖郎来郎盖妹

床承妹来妹承郎

横批是：贴紧一点

有人问这是谁写的？

班长瑞方说：“刘来的杰作。”

闹了一阵洞房，熄灯号响了，大家才满脸笑容而去。

第二天旱饭后，在八顶草黄色长方形帐篷组成的四合院——四川省阿坝藏羌族自治州军分区门前，篮球场边，锣声鼓声，震天响。

测绘大队的同志和配备部队的同志，站在扫了积雪的篮球场上，互相握手，互相拥抱。左晋被团团围住，有说不完的话，道不完的情，依依难舍。

场外停着六辆大卡车，发动机启动着。

部队集合了，左晋退到篮球场边，站在雪地里，看着和自已一道来的同志，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已会留下，不能和他们一起站在队列里，享受这胜利的喜悦，欢送的喜悦。

靳玉怕左晋的脚站伤了，走到他身边，扶着他的胳膊，用手绢擦去他脸上的泪珠。

田松树大队长和史先知政委向宝山司令员敬礼告别以后，走来和左晋握手，笑容没了，眼里包满了泪花。

同志们上车了，都绕道走来和左晋握手道别。

刘来走出队列，抱住左晋哭泣不止，说不出一句话来。泪眼看着泪眼，哭泣人告别哭泣人。

接着，配备部队的同志也走了！

他们留下十三个同志，通通都走了！

这十三个同志中，除左晋一人外，其余的同志都为测绘川西北雪山草地贡献了他们年轻的宝贵的生命！就是活着的左晋也锯去了一只脚！

汽车载着测绘大队的同志走远了。

配备部队的同志也走远了。

可左晋还站在篮球场边的雪地里，含着泪，挥着手！挥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