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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在这一个多月里,大家起早摸黑,风吹日晒,衣服汗了又汗,污渍斑斑没洗过。休息一天,就是让大家洗洗涮涮。 这天,大伙儿先是互相理发,后是洗澡洗衣服。中午,他们把盐肉、干萝卜块切碎,做成饺子馅。揉好面,擀的擀皮,包的包,没多久,就包好饺子下锅煮了。舀在盆里,拈到碗里,吃得满嘴流油。大家有说有笑,可高兴了。 下午,左晋找来几张白纸,裁成三厘米见方的小纸块。在小纸块上写上写上枪、子弹带、手榴弹袋、衣服、裤子、胶鞋、袜子、棉被、白布床单、挎包等字。叫徐叶兴和夏耕农到他跟前,他拿着写有‘枪’的两张小纸块说道:“这个字读‘枪’。你们拿去贴在枪上。”他俩贴好回来,又拿了两张小纸块,指着上面的字说:“这三个字读‘子——弹——带’。拿去贴在子弹带上。”当他俩拿到写有“衣服”的小纸块时,徐叶兴说:“这也贴上?”左晋说要贴上以后,但他俩还是没行动,不知是怕衣服弄脏了,还是找不到地方贴?左晋就说:“贴在你们的衣袖上嘛,搞脏了,一洗就干净了。”最后,当夏耕农和徐叶兴把写有‘脸’字的小纸块贴在脸上时,大家不禁哈哈哈大笑! 瑞方说:“组长,你真会整人!把纸块贴在脸上,他自己看得见吗”! 刘来说:“互相看呀。” “......” 大家笑完,左晋说:“贴在脸上看不见就把它撕下来吧。——这样做,就用不着我教,你俩都能认字了,看到仪器箱,就能认得‘仪器箱’三个字。看到标尺,你就知道‘标尺’两个字怎样写了。脸字贴在脸上,虽然可笑,但你们记得更牢了。” 晚上,刘来又拉起了二胡,瑞方吹起了口琴,但都各吹各的“号”,各有各的调,不统一。左晋就说:“我建议:我们大家都参加,同唱一首歌,你们拉、吹,我们唱。” 于是,拉的拉,吹的吹,唱的唱,把整个帐篷都抬起来了。 唱了几首歌以后,帐篷外有人轻轻地喊道:“班长,班长,瑞方班长......” 听到这喊声,都觉得奇怪:草原上人烟稀少,走几十里地都看不见一户人家,又是黑夜,是谁呢?他们立即警觉起来,鞋都没穿,就提着枪,冲出帐篷,进入交通壕和掩体。瑞方就问:“你是谁!” “班长,我是尹乔三哇。”他牵着马,在离帐篷十来米的地方站着。 瑞方听说是尹乔三,就说:“组长,尹乔三来了,做好战斗准备!”他走到左晋身边趴着。 尹乔三说:“你们不要怕,我不是来害你们的。我是有事相求,也有要事相告。” “你已经成土匪了,谁相信你说的话?”瑞方很不客气。 “天啦!我怎么说得清啊?我虽然成了土匪,但我是被逼的呀!你相信我吧,班长!”尹乔三祈求道。 “相信你!凭什么?” “班长,你实在不相信,我也没办法,我又不能把心掏给你看。因为我有要事相告,所以,不管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我都向你走去,向你靠拢。如果你相信我是真诚的,就让我走到你身边;不相信,就一枪把我打死。这样我尽到了心意,死了也心甘!”说完,尹乔三牵着马真的向瑞方走来了。他边走边说:“班长,我来了,我赤手空拳地向你走来了。”声音里含着悲切。 有要事相告,这是尹乔三第二次这样说了。瑞方不得不认真考虑,也不得不谨慎手中的枪。把他打死了,万一有要事相告,岂不坏了事于已不利吗?但班长还是说:“不准动!再走,我真的要开枪了。”接着就问:“组长,怎么办?” 左晋说:“尹乔三可能没有恶意,离帐篷老远就喊开了班长,难道还有打草惊蛇的偷袭么?看来,他确实有要事要告诉我们。班长,你就让他来吧。” 班长心中似乎还有点疙瘩,迟疑了一阵,他才说:“尹乔三,你听着,我们组长同意你过来,但你要老实。” 尹乔三来了,瑞方用电筒照着他把棕红色马拴在草兜上。 左晋在瑞方的耳朵边轻轻说道:“你和他到帐篷里去谈吧,我们在帐篷外警戒,注意周围动静。” 瑞方把尹乔三领进帐篷,在摇曳的烛光下,尹乔三的装束还是很清晰:脚穿一双长筒皮靴;雪白的衬衫外面,套一件崭新的藏袍,系一条红色丝带,挂一把尺把长的藏刀,头上戴一顶黄色狗毛皮帽子。比上个月第一次看见他穿的新多了。于是问道:“上个月我们刚到这里,你们就来了,想探索军情?——你在铺上坐吧。” “那次来是有探索军情的目的,因为有刘麻子在一路。” “去年十一月,我把你绑回去,虽没枪毙你,但把你开除了军籍,你恨我吧?” “恨你?现在我感谢你还感谢不完哩!绑我回去,问题解决了。我得到一个温柔而又美丽、善良而又勤劳的妻子,名正言顺了。高枕无忧地享受着夫唱妇随的甜密生活!要不然,我现在还在东躲西藏哩。当然,我更应该感谢共产党、解放军的宽大处理!”尹乔三说完,脱下长筒靴,在铺上坐下了。 “你为什么要跟土匪一起干呢?” 尹乔三说:“我实在不愿意参加,叫我几次,我都没去。后来刘麻子带了几个人来,问我为什么不参加?是汉人?还是共产党?我能承认我是汉人,当过解放军吗?所以,我是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参加的。但我没有忘记共产党和人民对我的教育,所以,今晚上我要来告诉你们一个重要情况。” “好,我相信你。”班长说完。就对帐篷外喊道:“组长,你来听尹乔三要报告的情况吧。” 左晋走进帐篷,班长说:“这是我们的组长,你跟组长说吧。” 左晋倒了一杯开水,送到尹乔三手里。 尹乔三接过杯子喝一口水,说道:“组长,我叫尹乔三,原来是瑞方班里的战士。因为妻子把我拉去了,才没当兵,到草原上当牧民的。我这事情你可能已经听到说过,就不再讲了。现在我把草原上的情况向你汇报:这草原上有土匪,人数虽然不多,可编制不小,四五十个人还编为两个团,一个团只有一个营,一个营只有一个连,一个连只有二十多人。可是,就这么一点人,它上面还有师长和军长。军长是藏胞头人洛巴合希,副军长是牛遂。实权都在牛遂手里,这些官都是牛遂封的。也许是因为牛遂长的又高又瘦吧。所以,背着都叫他牛长子。” “师长是谁?” “师长是侯一端,别号叫猴子脸。” “你接着说。” “牛长子牛遂,原来是国民党军的一个营长。一九四九年底,成都解放的时候,国民党军的一个军长,带了一部分残兵败将逃到黑水,其中就有牛长子。一九五二年,‘黑水战役’把这一大股土匪剿灭了,匪军长被击毙。但牛长子和另外几个残渣余孽没有被消灭,隐藏下来,继续煽风点火,调唆藏羌族同胞,企图反扑。 “那天,你们打死三个土匪打得太好了,牛长子的部下都害怕不愿意再干了。可牛长子为了稳定人心,又叫头人洛巴合希召集开会,他在会上说:‘这一段时间,我们偷袭解放军,打死四个,打伤三个,成绩不小。当然我们也有牺牲,这是不可避免的,做什么事情都有得有失吗。但有的人害怕了,不愿意干了,这就不对了。你们不干,行吗?你们已经干了这么多年了,解放军抓住你们,还是要枪毙你们的!所以,你们不干不行,只有振作起来,努力拼搏才是出路。我们还有资本,还有很大的实力嘛,莫说别的,单以我们的地盘来说就比中国大。’说到这里,他又拿出两张地图来,指着缩小若干倍的地图说:‘中国就这么大一点。而我们草地呢?’他指着放大若倍的地图说,‘就大得多了。我们有这么宽的地盘,你们就舍得放弃不干吗?舍得拱手送人吗?’” 左晋说:“他这不是什么新东西了。那时,牛长子的军长逃到黑水,就是用这种办法来煽动藏羌族同胞的。他拿着两张地图,说小的是中国,大的是黑水。牛长子只是把黑水改成草地罢了。” 尹乔三接着又说:“牛长子在会上蛊惑人心地说:‘我们草地这么宽这么大,只要大家跟着军长洛巴合希拼命干,是很有前途的,胜利了,洛巴合希就是皇帝,你们都是大官啊。但皇帝、大官不是轻易能来的,两千多年前,孟夫子就说过: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这就是说,要接受‘天’的大任,当皇帝,做大官,就要奋斗,就要拼搏,就要舍得死。现在解放军正在草地测图,我就下达任务,但你们不要怕,我不得再叫你们去打冷枪了,解放军在山上到处插起都是旗子,我是叫你们去把它拔了,把竹竿劈断,把旗子撕破,扔得远远的,叫他们测不成图。’” 尹乔三说完,左晋就在想:“牛长子要拔旗子,该怎么办呢?”所以,沉默不语. 停了好一会儿,瑞方才说:“乔三,你不是说有事要求我嘛,是什么事,你说吧,只要我做得到。” “班长,你做得到。自我入伍以后,我已经有整整四年没回过家了。妻子娶了我,又有两年没给家里写过信。不知道我妈怎么样了?妈有哮喘病,是好是坏?是生是死?我都不知道!我现在纸又没有,笔又没有,写不成信。即使写好了也交不出去。所以,我想请班长帮我写一封信寄回去,问问家里情况,安慰安慰我妈。” 班长说:“行啊,怎么写?写些什么?” 尹乔三想了想说:“问妈的身体好不好,生活怎么样。希望她不要挂念,我的身体很好,日子过得很愉快。告诉妈,我没当兵了,退役在当地当牧民。而且,结了婚,成了家,有了一个又乖又巧的儿子,会喊爸爸妈妈了。明年六月,妈满六十岁生日的时候,我要带着爱人和孩子回家,给妈做生,祝寿!” 瑞方说:“就写这些?” 尹乔三点点头。 “明天工作回来,晚上我就帮你写。写好就捎去刷经寺投到邮政局。——现在我该站岗了,组长,你还有什么事?” 左晋这才从沉默中醒过来,调整思绪问道:“土匪两个团,天天都在一起吗?” 尹乔三说:“不,一个团一天,轮流着。” “一个团二十多个人,每次都能到齐吗?” “到齐的时候很少,一般都只能到十多个人。” “啊,我们刚到那天下午,你们来那七八个人就是一个团了。” “不,那是一个组。那天聚拢十多个人,分成了两个组。有时到得再多一点就分成三个组。” “其中那个穿着比较干净的脸上有麻子的,就是牛长子了。” “不是牛长子,那是土匪一团团长。” 左晋想了想说:“尹乔三同志,今晚上,你来讲的情况很好,使我们了解了土匪的内部情况,知道了土匪的罪恶目的,要破坏我们测图的举措,掌握了土匪的活动规律,这无疑对我们是有利的。希望你回去以后,继续隐姓埋名,参加土匪的一切活动。不要暴露汉人身份,更不要道出当过解放军的历史,表面上要积极。只有这样,才能了解土匪的情况,为我们提供信息,做好戒备,做好防范。另外,还要做好宣传瓦解工作,对一些了解、亲近的人,要跟他们宣传,讲共产党是代表劳动人民利益的党,是为劳动人民谋幸福的党。要揭露土匪散布的谣言,使牛长子这些土匪站不稳脚。” “组长,我一定照你说的去做。关于拔旗子,我尽量推却。万一推却不了,我只拔掉,不劈竹竿,不撕旗子,扔在原地,你们再竖,这样做行吗?” 左晋沉默一阵,莫奈其何地说:“也只有这样了!”说完,就把尹乔三送出帐篷,扶他上马。 左晋把尹乔三送走,躺在铺上就想:“土匪拔了旗子怎么办?一杆旗子就是一个控制点,它有平面位置,有高程。测图要有它才能测呀!一个点一个点地重新竖上,我们组里只有三面旗子了,大队部肯定也没有了。尹乔三虽说只拔掉,不撕旗子,不劈竹竽,他又能拔多少呢?何况他还要推却?难道就不测图了?当然不能。那么又该怎么办呢?”起床后站在掩体里,他还在想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 第二天早晨,天还没亮,就都吃完早饭。当大家都在铺上坐着的时候。左晋站在大家面前说:“今天我们正式开始测图了。趁土匪没来拔旗子,我们赶快测一些。现在天还没亮,我们学学旗语。他拿一个有40厘米长30厘米宽的全红的绑在一根竹棍上的小旗子, 边比划边说:“旗语是用来指挥跑标尺的人往前或往后、往左或往右走的信号,是测站对跑标尺的人发出观测结束或把标尺竖正的语言,大家要记清楚。不要搞错了。” 接着,刘来就讲竖标尺的要求和标尺要竖的位置。他说:“跑标尺就是跑到某个地方把标尺竖起来。标尺要竖正,既不要偏左,也不要偏右;既不要往前扑,也不要向后仰;标尺要竖在有变化的地方。” 左晋看他说得不完全,就补充说道:“标尺要竖在地形地物的变化点上。山顶、山坳、山弯、山嘴就是地形的变化点;道路、河流的转弯、交叉处就是地物的变化点。地势平坦,没有起伏变化,一般三百米左右竖一个标尺点,有起伏变化则视变化点而定。” 左晋讲完,天也亮了。除了徐叶兴在家看帐篷做饭外,其余的同志都跟着左晋和刘来上山测图。 测图开始,也要在已知点上设站,检查用计算出来的坐标,展在图上12个加密控制点的位置是否正确。所以又到帐篷后山包上点A24设站。经过检查,北半幅图的点位都正确。但搬到山区已知点A26检查时,一开始刘来就说:“这一点移位这么多哇!” “哪一点?”左晋问。 “N11。” “移位多少?” “有0.13毫米。” 左晋心想,只超出0.03毫米,可能是照准的问题。于是走到图板边用仪器重新照准实地点N11的旗杆,再看图上点N11与仪器底座边的密切情况,说:“我看没有超限,只有0.1毫米的误差。” “没超限!”刘来不相信,又走到图板跟前,再次看了以后,说:“我没动仪器,仍然是你照准的位置。但我看0.13毫米的误差,不会少。” 左晋想了想,说,“你两次看来都是0.13毫米,那就依你的吧。” 刘来笑了。他把其余几个点检查完,移位差都在细则规定的限差以内,就收测了。 回到帐篷,刘来找来钢尺,根据纵横坐标表上的数据,检查展点是否有误。左晋则找来计算用表,一项一项地检查计算。经过检查,展点正确,计算也没错,各项误差都在允许值以内。又找来观测手簿,观测也合乎规范。问题出在哪里呢?经过回忆,才想起观测N11这一点时,太阳快落山了,天气阴暗。是不是与这有关呢?于是,背起仪器到实地重新观测。经过重测,竟有一个水平角的角度值比原有的少30多秒。左晋说:“天气不好,差别这么大呀!” 刘来说:“当时我都说不测了,明天再来。你坚持要测呀!现在返工比‘明天再来’要多用好多时间啊!你是喜欢搬细则的,这回你怎么又不搬了呢?” “对,这是我的错。你批评吧!” “.......” 回到帐篷,根据重新观测的角度值,又算出一组数据,纵坐标与原来的只少0.2米,但横坐标相差就大了,少3.4米之多。 左晋说:“刘来,你的眼睛真利害!图上0.13毫米,换算到实地是3.休休2米,跟计算的3.4米差不多。佩服!佩服!” “佩服我?应该佩服你,你没有坚持0.1的误差。” “你这家伙真会讽人。——不过我也该讽。” 左晋根据新算出来的坐标把点N11重新展过。背上图板又到已知点A26设站检查。这回图上点N11与实地点N11对准了。左晋笑了。 刘来说:“你笑什么?是不是想起你‘那个’来了。”他说完,测站周围几个同志都哈哈哈哈的笑了。 “想起哪个?” “你不要装蒜!就是军分区那个漂亮的妞哇。”又响起一阵哈哈哈哈的笑声。 “胡扯!那你笑岂不是想起你那护士小姐了?我告诉你吧,现在图上所有点与实地点都一一对上了,比想起谁都高兴。” 左晋把方框罗针放在图板边的空白处,移动方框,使罗针精确对准方框上的北字,在方框边画一条直线(磁北线),在直线北端画上箭头,写上北字。测图要用它来标定图板的南北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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