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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经过两天的准备,全大队除一个组就地测图不动外,其余四十四组,今天都要启程进抵各自的测图区域。 东方发白,起床号就吹响了。各个组都赶快起床,打背包。没多久,四十多顶帐篷全都拆完,装入大帆布袋内。各个组的通司牵来牦牛,除测仪器外,帐篷、背包、标尺、脚架、竹竿、食品和炊具,全都叫牦牛驮上? 吃过早饭,三四百号人,加上牦牛,五六百米长的队伍出发了。 军分区的同志,敲着锣,击着鼓,鼓着掌,挥着手,列队欢送。 听到鼓声、锣声,自治州政府的人来了,新华书店、银行、粮站、邮政局、百货公司的人也来了。欢送的人,实际是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排成两三百米长的夹道,他们也学着军分区的同志挥手,鼓掌。 左晋和组里的同志边走边鼓掌以示谢意. 快到那排女兵跟前,左晋就放慢了步伐,眼睛也不偏移。到了女兵面前,他几乎停止了脚步,寻找在篮球场上听报告看到给司令员送电报的面孔。看到一张脸不是,二张脸也不是,他心里就想:"难道她没来?"看到三张、四张脸还不是,他后悔没去找她。但他又想,世上长相相仿的人多。可是又没看见有相仿的人哇!于是又继续注意看第五个、第六个面孔。当看到第八个女兵的时候,他的眼睛忽然一亮,要寻找那细长而弯的眉毛,灯笼似的眼睛,樱桃般的嘴,鸡蛋型脸蛋,终于出现了。他止住脚步,目不转睛地盯住她。 她看到面前站着一个军人,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才停止鼓掌,收敛笑容,集中精力,注视面前这位不速之客。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对照脑海里储存的信息。她忽然高兴地说道:“是你!” 左晋高兴地喊道:“靳玉!” 靳玉走出欢送的队伍,差一点扑到左晋的怀里。 分别这么多年,竟在这高原上不期而遇,两人都有说不出的高兴! 左晋和靳玉从初中一年级到高中毕业,都在一个学校一个班学习。并且从高中第一学期到高中毕业,两人都是班里的干部,左晋当班长,靳玉当副班长,连任三年,合作六个学期。因常在一起研究班里的学习和工作,感情日益浓厚。要不是靳玉的父母给她定了终身,她真愿意和左晋结合在一起。但她对她的婚姻是不满意的,一九四八年底高中快毕业的时候,她曾对左晋说“我考上大学就要否定这门婚事。”不久,她又对左晋说,男方催她结婚,该怎么办?左晋也想不出办法。今天,她出现在这里,难道她大学毕业了,分配到这里来了?而靳玉也不知道左晋这些年干了些什么?这时,两人心里都有很多话要说,但又不知从何说起。所以,两人相对以笑,都嘴里无言。 队伍走远了,欢送的锣鼓停了,人也散了。刘来回过头来,看见左晋还站在那里不动,就高声大喊:“左晋——!左晋——!快来啊!”怕他没听到,又连续喊了几声,还向他招手——示意快来。 左晋真舍不得走,但部队走远了,刘来又在催,他也不得不忍痛割爱,撇下他多年不见的感情至深的同学,走了。 靳玉挥着手,流着泪。左晋走远了,她还在那里站着,不见身影了,她才慢慢的慢慢地往回走,走一步,回头看一看,走一步,又回头看一看,希望他忽然飞也似的跑转来!多次回头,都没出现她希望出现的“奇迹”,她心里更低沉郁闷,也很后悔,站那么久都没问问他,今后怎么联系。完了,这一别何年何月才又得相见呢?“老同学,您还会来吗?”她不知不觉地走回了帐篷,又不知不觉地说出这一句话。 同台工作的小朱听到了,就说:“台长,你那老同学,还会来,他们的大队部还在这里,帐篷离我们只有十多米远,没拆。刚才,他们的大队长还在这里向西南军区测绘科发电报哩。” “是吗?”靳玉似乎得到一丝慰藉,笑了。这样,她又可以给左晋写信了,郁结在心里多年的情话又可淋漓尽诉。 左晋赶上队伍,他脸上虽然在笑,但心里却是空落落的,好象掉了什么东西! 刘来看见他笑得不自然,就说:“你笑得太累了!干脆,你哭一场吧。” “你这家伙!真会戏谑人。”左晋要上去揍他。 刘来让开了。收敛笑容又说:“你这里有个那么漂亮的‘密秘’,都不露一点声色,城府真深呀!” “城府深!我还是今天才看见哩。”左晋接着又说:“漂亮,可比不上你那个护士小姐噢,穿上白大褂,象出水芙蓉,莲花仙子,才美哩!” 刘来走到他身边,问:“叫什么名字?” “靳玉。” “怎么认识的?” “我们是多年的同学。可没有你和毕琪相识那样浪漫,富有传奇色彩......” 刘来怕他揭自己的底就打断他的话,对大伙儿说:“同志们,我们唱一支歌,给我们组长分分心,消消愁,你们说好不好?” “刘来,你我两个,大哥不要说二哥,彼此都差不多。要唱歌,你起音吧。” 刘来起了音,就唱起“跑马溜溜的山上……”。《康定情歌》唱完,接着又唱《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 歌声停止,左晋看是在草地里行军,地势平坦,就叫夏耕农、徐叶兴拿出语文课本来,边走边教他们认字。开篇第一课是人、手、足三个字,教他们读几遍以后,就叫他们写。他看见徐叶兴写‘手’字的时候,写了顶头那一撇,就写竖着那一笔了。于是,把夏耕农和徐叶兴喊到一起说道:“写字,要按照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的次序来写。比如写‘手’字,要把横着的三笔写完,才写竖着这一笔。”他边说边在纸上示范。 接着是刘来给他俩讲数学,在夏耕农、徐叶兴的作业本上写上“0、1、2、3、4、5、6、7、8、9”十个阿拉伯数字。教他们认了又叫他们写。 这时,太阳已经偏西,队伍也不长了。刚走出欢送的人群,有的组就向南走,东去芦花,西去马尔康。后来,有的组往西,有的往北,剩下只有左晋和几个往东去的小组了。人也饿了,就让牦牛停住在驮子上的白铁皮箱里取出压缩干粮,一人一块。 左晋啃着硬如石块的压缩干粮,边走边看当年红军走过的而今身临其境的草地。这草地确实很宽很广,但它不是一马平川,象大海里有波涛一样,有些小起伏,小山包。长的都是草,草有高杆的,有矮杆的,也有没杆儿的。在阳光沐浴下,都长得郁郁萋萋。微风过处,犹如池溏水面漾起层层涟漪,送来阵阵清香。这是多么迷人的地方啊!左晋情不自禁地说道:“今天,我们走在这如诗如画的草原上,既是幸福,又是享受。可这幸福,这享受是来之不易的,是成千上万的同志用生命换来的啊!十八九年前,红军走到这里……” 就在这时,吕时因说:“太硬!太硬!”‘啪’的一声,就把一大块压缩干粮扔在地上了。 左晋看到就说:“哎!你怎么把干粮丢了呢?” “咬不动!”吕时因很不高兴地说道。 “咬不动,也不能丢呀!这是粮食做的哇!”左晋捡起干粮,还他。 葛得福看到组长在批评吕时因了,就赶快把丢在地上的干粮捡回来。 “捡回来,就好。我们要知道种田种地的辛苦。”左晋边走边说:“一千多年前,唐朝有个叫李绅的诗人,写了一首诗:‘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我们都是从农村来的,耕过田种过地,知道农民的艰辛。所以,我们更应珍惜粮食。”走了几步,他又说:“十八九年前,红军长征到这里的时候,他们那时哪哩有我们现在吃的压缩干粮啊!他们吃的是树皮、树叶、野草。就是这些能吃的东西也没有那么多!所以,好多红军同志都饿死在这里了!我们今天在这里冷不到,饿不到,可不要忘记他们的艰苦奋斗啊!” 葛得福红着脸说:“我有愧于先烈,有愧于农民,有愧于新民主主义团员的称号。” 班长瑞方说:“组长,你今天讲的这些话,对我,对我们几个同志的帮助很大,使我们懂得粮食和革命胜利来之不易的道理。” 走着说着,就到了一个有旗子的小山包,水泥桩上用红油漆写有点号——A24。左晋高兴地说:“A24在我们图内。”他拿出《四等三角点分布略图》,点位在图内正中偏北一点。于是,在小山包下安营扎寨了。 撑开帐篷,割一些湿草垫在地上,牵开雨布,铺上白布床单,床就铺好了。 左晋叫徐叶兴拿一条麻布口袋跟通司一起去拾牛粪做柴禾,叫瑞方领着葛得福、夏耕农、吕时因挖掩体和交通壕。他在帐篷外架上图板,准备把三个四等三角点展在图上。于是,接过刘来拿来的钢尺和铅笔在图上画出方里格线(纵横坐标)。以钢尺边缘密切西北角和东南角两个顶点,检查钢尺边沿(对角线)上的方里格交点,其误差都没超过0.1毫米。又平推钢尺检查对角线两边,只有西南角有一个交点超限。左晋把它改了几次也没正过来。 刘来说:“在角落上,差一点没关系。” “没关系?关系大着呢!方里格交点超限,说明方里格线画得不准确。不改正过来,在这一片展点的精度以至测图都会受到严重影响。如果测完图才发现,那时返工麻烦就大了。如果没发现,以后使用出了问题,追究法律责任事小,贻误战机或造成重大的经济损失就事大了!” 刘来说:“对对对,后果不堪设想!” 左晋又拿起橡皮擦和铅笔,擦了画,画了擦,反复多次才改正过来。直至所有坐标线全都合格了,才将三个四等三角点,依纵横坐标以1:2.5万的比例尺展在图板上。 接着,又以同样方法将三个四等三角点以1:5万的比例尺展在小平板上,准备第二天选点。 徐叶兴拾牛粪回来,当大家烧饭做菜,忙得不亦乐乎的时候,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七八个藏民背着枪,骑着马,从东走来。 左晋赶快叫大家把枪和手榴弹背上,又叫刘来和夏耕农到小山包上去,占据制高点。叫其余的同志都停止工作,注意来人的行动,听他指挥。 藏民走到帐篷跟前来了,他们都下了马。有一个藏民走到帐篷门口,心里不禁一颤:“好整齐的内务呀!七张草黄色被子在一排白布床单上,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大小一致,厚簿均匀,化一极了!——可见其强有的战斗力。”围绕帐篷走了一圈,看见帐篷周围的工事,更感到解放军训练有素,心里发怵!跟通司说了些什么,就自言自语说:“明里不行来暗的。” 那个曾经当过解放军的尹乔三也来了。不过,他身上没有一件是军衣,也没有一件是汉人穿的衣服,而是一身的藏民打扮。看到他原来的班长瑞方,害怕极了!他不是怕班长抓他,他的问题已经解决了,班长不得抓他,也不敢抓他。问题在于他参加了土匪,名字已经改成洛巴乔三了。从土匪头子到爪牙都不知道他原来的名字,也不知道他是汉人,更不知道他曾当过解放军。如果班长认出他来,喊出他原来的名字,和他热乎,那就不得了!所以,他赶快拉下帽檐,脸偏向另一方;跳下马用背对着他的班长。幸好那人“参观”时间不长,便纵身上马,逃也似的跑了。 其实,当瑞方和尹乔三的眼光相撞击的一瞬间,瑞方就认出他来了,怒火顿起:“你这家伙,居然当土匪了!你枉自当过解放军,受过共产党和人民的教育!早知你要这样,我该把你崩了!” 那几个藏民走后,瑞方对左晋说:“组长,那几个藏民当中,有一个就是尹乔三。” “什么?尹乔三也在其中呀!”左晋停了一会儿,又说:“一年多以前是我们的同志,今天,竞成了我们的敌人,真是不可思议!” 瑞方说:“今后我们要特别警惕,他知道我们的生活规律。” 左晋点头同意。但他认为更值得注意的是那个脸上有麻子,戴一顶虎皮帽子,白色衬衣外面套一件新藏袍,一下马便把缰绳扔给他身后的人。在帐篷门口窥探的是他,围绕帐篷转一圈也是他,跟通司说话的还是他,总之,他不是好人。于是便去问做饭的通司:“那人在跟你说了些什么?” "他问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你怎么说?” “我说我们来这里测图。” “你不该告诉他。” “我告诉他了不要紧吧?” “ 不要紧,我们测图是在光天之下进行的。” “我还听到他说:‘明的不行来暗的’。” “什么?明的不行来暗的!难道他们要来摸营,要打我们的冷枪?”左晋想了想,又说,“摸营是晚上,我们站岗可以清醒一点,提高警惕。打冷枪是白天,我们在明处,土匪隐蔽在暗处,我们专心专意在选点,在观测,在测图,没有防备。所以就不好办了。” 刘来说:“那只有听天由命罗!” “见着人,又不能打枪,我们能有什么作为呢?” “......” 吃完晚饭,天已经黑尽。左晋点燃蜡烛,编排好站岗的次序,就对大家说:“我们晚上站岗,就照这名单上的次序站。今晚上站第一班岗的,明晚上站末班岗,今晚上站第二班岗的明晚上站第一班岗......依次这样逆转。每班岗站两根香。站岗的时候不能老站在一个掩体里,站一阵子就要挪到另一个掩体,要提高警觉。今天下午,大家都看见了,那几个藏民到我们帐篷跟前来,又是看又是问,还说‘要来暗的’,就是要来摸营。所以,晚上站岗要小心!” 左晋说完,刘来就叫夏耕农和徐叶兴学了一会儿数学。 吕时因就去站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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