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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五那天，西北风又刮了起来，下午便下起大雪。天气寒冷，地面还结着溜冰，雪落到地上不会融化，不一会地上就白茫茫了。雪正大时，柳大龙来了，拎了一瓶好酒，带了箱水果。他没想到梅家静母女回来，见了梅家静一下子局促许多，感到手脚没地方放。
“叫爸爸。”梅家静面无表情地对杨柳雪说。
杨柳雪脑海中还记得柳大龙的样子，她是努力而认真地记着。她后来知道这个人与自己无关，可是这个人已经根深蒂固地扎在她心里，合着她母亲那段不光彩的日子一样永不泯灭。可以记忆的形象与眼前的柳大龙不像了。以前那个爸爸高大魁梧，而现在人胖了，胡茬稀稀，看上去有些寒碜。柳大龙被关了十年被放了出来，也没再娶妻，男人没有女人照料，难免老得快些。
杨柳雪叫不出口。她长大后，一点点知道柳大龙不是自己的亲父亲。这事父母谁也不曾提起，她是猜到的，是没有理由地猜想，就像母亲那些过去，劣迹斑斑，在她的猜想中母亲并不是那样干净。可是许多梦中，她倒梦到柳大龙就是自己的父亲，梦到她在梦里拼命喊他爸爸，也看到他向她跑来，可是怎样跑，两人还是那么远，那么跑着。就是在现实中，有时候她来了怪怪的想法，也希望这个人就是父亲，甚至有许多次，她想找回过去，想一个人跑回故乡，查证一切，但最终都没有勇气，害怕一切又变成现实，甚至害怕现实就说现实。
杨柳雪涨红了脸，莫名其妙地淌了眼泪。她有些恍惚，感到什么扼住自己的喉管，让自己说不出话来。
柳大龙看着自己的女儿，他激动起来，做梦都在想着自己的女儿，却从没有冀望能够再看到她。虽然盼子心切，可是从没有想过去找回孩子。现今看到女儿，他的嘴巴哆嗦起来，颤个不停。眼睛热热的，鼻子酸酸的，但见杨柳雪红了脸，虽心酸，却不想为难孩子。
“孩子大了，记不得了，就别为难她了。”说着也感到眼睛涩涩的，迈身眼泪就滚了下来。他就这么一个女儿，再没什么好盼的了，可是杨柳雪却不认他，他感到有什么从他胸膛跃出，就像藏着的一个兔子跳跑了，他感到心里空空的。
“爸。”杨柳雪就在一恍惚间，竟叫出口。她忽感到浑身一颤，发觉以前的都是错觉，她在瞬时认为眼前的这个人更应该是自己的父亲。她这样想，感到心情舒坦多了，像多年来郁结在心中的迷一下子揭开，憋堵在心里的疙瘩一下子解开。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细微的游丝却深入柳大龙的心神中。柳大龙浑身颤抖起来，上前一把把杨柳雪搂在怀中，咿咿呀呀地哭了出来，眼泪淌了，那泪珠顺着杨柳雪的长发落下。杨柳雪也哭了，像一个走失多年的孩子终于又见到亲人一样。
梅家静看在眼里，感到腻烦，她这一辈子就怕这些婆婆妈妈的事情。可是就在她扭过头，也落了几滴眼泪。她感到一切都是冤孽，可是自己也分不清对错来，分不清真实与虚幻。
杨柳雪倚在父亲的胸脯上，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从前，仿佛看到父亲把自己举过头顶，最后骑在他的脖子上。这些感觉是那样的模糊，却记忆犹新，就那样挤巴着眼睛任由眼泪流淌。
两个老人都在楼上，若无其事地坐着。梅韶光照例喝他的清茶，翻看一本陈旧的《麻衣相法》；而老太太向香炉里插上檀香，默默地沉思一番。
柳大龙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翡翠玉佩，给杨柳雪戴在脖子上。他来梅家就是希望有生之年能再看到自己的女儿。所以每次来，他都把那价值不菲的玉佩带在身上。
杨柳雪没有拒绝，感到自己与柳大龙的血该是一样的，要不在两人拥在一起，她感到两颗心跳动的节奏是一样的，有种幸福的感觉，感到自己的一身疲累骤然没了，就像倚在一棵坚实的树干上，有些忘我地痴迷。
“我们出去说吧。”梅家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父女。她的心隐隐作痛，感到过去自己所受到的凌辱算不了什么。一切都过去了，什么都会被时间化去，直待最后不过是一把说不出来的感受，是似有也无的一抹纠缠。
柳大龙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放开了女儿，睁着一双浑浊的泪眼看着梅家静。梅家静看到他一把鼻涕一脸泪，不觉有些鄙夷。隔了这么多年，当年那个豪放的柳大龙，不再一身傲骨，只剩下如此不堪的现世。梅家静心底腻烦，有些愤恨地说道：“我们出去说吧。”说着她就往院外走去。
柳大龙扭头看杨柳雪，见杨柳雪此时平静下来，不知道说什么好来着，嘴巴张了几张，却没什么话说，只好跟着出了门。
杨柳雪站在厅堂里，看着父母出去，她心中犹如千万虫子爬，痒痒的，说不去的抓狂。愣了好久，出了门腾腾地爬上楼顶，看着母亲与父亲在风雪中越走越远，她那颗跳动、炙热的心在寒风中冷却下来。她最终要平静下来，要面对现实，她内心的烦躁又袭过来，让她感到无望，感到一切都是枉然。风卷起她的蓝风衣，在风中变成一尊肃穆的大理石塑像。
“你为什么来这里？你早出来也该娶妻的。”梅家静有些怨恨地说。
“四十多岁了，又是从里面出来的，谁会嫁给我呢。”柳大龙显得很沧桑，当年他心里只有梅家静，又怎能装得下别人。只不过他也说了实话，并了谁也不会嫁给他了。现在他已经六十多岁了，人都经不起岁月的琢磨，即便他曾经几多春风得意、一骑绝尘，即便他曾经钢筋铁骨、铁中铮铮。
梅家静只好不语，两个人无声息地往前走，雪花落在两人身上迟迟不化，最后两人身上都白了。
“这些年，你过得好吧？”柳大龙神色黯然地问一句。
“又有什么不好呢！只是为女儿操心太多。”梅家静仿佛一下子苍老许多。她这样与柳大龙缓慢前行，像一下子萎靡许多，也像走回过去。
“女儿这些年好吗？”柳大龙最关心女儿。
“该有什么不好？在省政府工作，衣食无忧。只是在感情上不懂事，总让人操心，现在离婚了。”梅家静实在不想说这些家事，好在柳大龙一直把杨柳雪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看。
柳大龙不再说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两人也实在没什么可说了。
后来两人立在河沟边，仔细聆听风吹草动的呲啦声。雪无声地飘落，两人像雪人一样没有什么思绪，什么情感，仿佛沉入回忆，在过去重新经历一次风雨。雪飘舞着，像两个人的情感在浑然的天幕上倾诉，像泼墨的中国画有种朦胧的悒郁和沉重。
“你老了，只是还是那样漂亮。”柳大龙喃喃自语。
梅家静无声无息地回想过去，良久她叹了口气。
“人一生真的是一场梦啊，醒来都是空的。”说这话时，她的神情是那样庄重，像说给自己听，也像说给柳大龙听。好像对人生做了一个沉重的总结。
就这样，人在回忆中彻底地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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