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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柳雪遇到朱浩然是在公交车上。那是一个星期天，她闲了无事，逛了书店就往家赶。后来在某个站点上来了一个青年，人看到杨柳雪，迟疑了好一会，就在杨柳雪身边坐下。
“你是杨文翰的妹妹吧？”青年搭上话，随之就笑了笑，很腼腆，但笑容很灿烂，那双明亮的眼睛也带着柔和的笑意。
杨柳雪感到很意外，盯着他看了看，感到眼前的人很陌生。
“你怎么知道的？”杨柳雪没有好气，扭头看窗外来往的人流。
“我是你哥的同学。”青年很平淡的一句。
“是吗？”杨柳雪扭头看着朱浩然，有些疑惑，后来似乎记起哥哥有这么一个同学，只是记不确切了。
“你哥在北京上学时，我去看过他。”朱浩然若无其事地说。
“是吗？”杨柳雪不再说什么，沉闷下来。杨文翰上了大学，没给家里寄过一封信，也不曾捎过什么话。杨柳雪这样想，心中便有些酸涩，进而有点嫉恨。
“你哥很有艺术天赋，画艺很高，举办过个人画展。”那青年无话找话说。
杨文翰确实很有艺术天赋。杨柳雪曾多次到哥哥的房间，翻看哥哥留下来速写画，简单几笔，但很传神。她喜欢一张画，画她坐在地上哭泣的样子。画得很逼真，旁边还有注明：小妖精痛哭流涕。杨柳雪看了，不觉笑了。画中的情景记不起来了，那时自己大概七八岁光景。
“他有女朋友了吧？”杨柳雪对那个哥哥有些好奇，觉得他是一个怪人。
“那倒没听说。”青年含蓄地笑了。
“他在干什么？”
“他在大学当教师，怎么你不知？”朱浩然有些吃惊。
“你怎么知道他在当老师？”杨柳雪故意反问。
“哦，我和他临校，我们经常联系，他还经常说起你呢，相夹里有你的照片，所以我也对你印象深刻，他还说有机会介绍我认识你呢，还说你该大学毕业吧。”朱浩然又笑了。
杨柳雪盯着他看，对他的话不能全信，但看他说得坦然似乎又不能不信，又见他笑容灿烂，不觉对他有点好感。
问起我，与一个朋友谈自家的妹妹，该说什么呢？还是张口闭口小妖精吗？他竟然还有我的照片啊，杨柳雪这样想，就想起那张合影照，为什么自己没有，偏偏哥哥保存了那么一张？
杨柳雪不想详细问哥哥有关情况，不想让外人窥视到哥哥与家中有矛盾，就像他们一家不管是母亲、父亲还是以前的哥哥，都在外人面前装模作样，让别人不知道他们家内部有着根深蒂固的裂痕。
朱浩然很健谈，没别的话扯，就只好说杨文翰画展的热闹和凡响，还说他那里有几张她哥哥的作品，如果她有兴趣，可以拿给她看。杨柳雪心里热热的，为有个多才多艺的哥哥感到自豪，可是心底也有些遗憾，为什么哥哥那么小心眼，说不联系就不联系，我妈妈待他也没什么不好啊。她搞不懂男人，志气咋会那么大啊，可以抛下全世界一样。
杨柳雪一句话没说，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朱浩然，感激他的多嘴多舌，使她多少知道了哥哥的近况。车到站了，杨柳雪站了起来，对朱浩然回之歉意的微笑，就起身下了车。朱浩然人也跟着下了车。
“我要回家了。”杨柳雪没好气。
朱浩然一怔，随即晃过神来。
“看我，只顾说话，看你下车我也下了车，忘了自己还有几站路呢。”说着腼腆地笑了，脸上也有些红。杨柳雪这时才注意到他的皮肤很白皙，会害羞的男人脸皮都薄。
杨柳雪也就冲他笑笑，不再理他，穿过马路，便转到巷子里。是秋天，洋梧桐叶枯黄了，在风中悠悠然地飘下。杨柳雪扭头看，见那青年仍在巷口看着自己，她便又转过一个巷子，走了好远，再扭头，又见几片泛黄的梧桐叶飘了下来。杨柳雪沉住气，看着树叶晃悠悠落在地上，紧张的心情才放下来，后来依着一棵树，长长吐口气，傻傻看屋脊间暗蓝的天空，不知怎地感到孤落落，想起哥哥的样子，似乎又听到他骂小妖精。一阵风吹过，树叶顿时飘落无数，杨柳雪这次往前走，踩着一片树叶一片树叶往前走。
第二天杨柳雪上班，一上车厢，她就看到那个青年在向她招手。车厢人很多，没什么空位。杨柳雪走了过去，那青年连忙起身让座。
“你叫什么名字？”杨柳雪大大咧咧坐了下来，冷冷地问一句。
“朱浩然，你记不起来了？”青年笑了笑。
“忘了。”杨柳雪回了微笑。她昨晚没有睡好，回去一直在想着杨文翰，想到他竟会教书，实在意外。如果他回来，完全可以到政府机关任职，那时父亲正是省委书记呢。只不过也是，看他也不是那个料，学艺术的总是跟政治沾不上边，况且他那肚量，一家子就闹得不团圆，出了外面横竖也是麻烦。这样想，杨柳雪叹口气，为哥哥惋惜。后来，杨柳雪又想起遇到的青年，他听那口气，显然不是大学同学，而是高中吧？还是初中？确实感到面熟，好像跟哥哥来家里玩过，但又记不确切。
“你在哪里上班？”朱浩然见杨柳雪不想说话，就问了一句。
“你在哪里上班？”杨柳雪反问一句。
“我在一家外企工作，搞计算机编程。”朱浩然笑了笑，笑容依然含蓄灿烂。
“学计算机的。”杨柳雪无意识地接了一句，便不再说什么。九三年，计算机专业不像现在这么热，计算机也很少普及。
“你呢？”朱浩然还是想问一个明白。
“写文章的。”杨柳雪不情愿地说。
“是吗，看不出来。是做报社编辑还是自由撰稿人？”
自由撰稿人？亏你想得出。杨柳雪不觉看了朱浩然一眼。那个年代，社会并不流行自由工作者，也没有自由撰稿人的说法。但朱浩然学计算机，看外国的一些书和杂志，知道了这么一个称法。
“不是，办公室文秘罢了。”杨柳雪不冷不热地说了句，若不是对他有好感，早就不理睬他了。
朱浩然见她有点不耐烦，也就不敢多说什么，也就笑笑。
杨柳雪家离单位很近，很快就到站了。
“我要下车了，你该还有几个站，别提前下车。”杨柳雪提醒朱浩然说。
就这样，杨柳雪下了车，朱浩然只好尴尬地笑了笑。
可是此后，两人频繁碰着，一次生两次熟，杨柳雪与朱浩然慢慢熟悉起来，在车上一碰到，就很开心地聊起天来，越聊越有了劲头，相处也就坦然了。杨柳雪经常问一些关于哥哥的事情，问他是不是脾气很怪，因为学艺术的人都是怪人。朱浩然就笑了。又问他学的是国画还是油画，顺便说国画有意境，油画就像摄影一样，没什么意思。朱浩然大学时经常找杨文翰玩，况且两人又是从小玩到大的老伙计，说起杨文翰的一些佚事，极尽能事，讲得绘声绘色，逗得杨柳雪只笑。只不过笑罢了，杨柳雪心里热热的，却又感到对不起哥哥，想想现今家里冷冷清清，父亲坐在家里不是看报纸，就是翻看书籍杂志；而母亲停不下来，虽有保姆，可是她还是把那干净的瓷器擦了有擦，这样杨柳雪在家就落落寡合，感到无比的落寂。这样想，似乎感觉哥哥在家那阵子，虽然彼此都很冷淡，可是还有点人气，毕竟多个人走动。这样想，感到母亲和自己真的深深伤害了哥哥，进而心中对哥哥有了愧意。也是，我怎么不会写封信给他呢，至少可以寒暄一下啊。
可是杨柳雪看看一旁说得兴高采烈的朱浩然，不知道怎样开口要哥哥的地址，欲言又止，最后只好作罢。
“你们现在还通信吗？”杨柳雪平淡地问一句。
“通啊，有时候我还让他从北京给我寄专业书呢。”
“哦。”杨柳雪又不言语了。
朱浩然就说她哥哥有时候来信，还问城市变化大吗，又问母校变化大不，对了，你哥哥该有些年头没回来了。
“嗯。”杨柳雪说着笑笑，露出嘴角的那颗小虎牙。
朱浩然看到她那颗牙，不觉笑了笑，感到她那颗牙不像别人的虎牙那么邪气，倒衬得她有些活泼和霸道来。对了还有她下巴那颗黑痣，把人衬得丽质几分。
“我哥长得那么帅气，大学有那么多的美女，他为什么不找女朋友？”杨柳雪见他在笑，不知道他是怎样想，就岔开话题。
“这呀，我可不知道了。只不过追你哥哥的妹妹可有一箩筐呀。”朱浩然眨着眼睛笑了。
一箩筐是什么概念，杨柳雪不知道，但想来应该很多了。
“又是艺术家的怪脾气，需要通过女人来找灵感，所以他不会为一棵树放弃一片森林了。”杨柳雪说完就笑了。
“不会为一棵树放弃一片森林？”朱浩然吃惊地看着她，感到杨柳雪的话新奇。
“怎么了，我脸上贴了花，你这么看着我？”杨柳雪见朱浩然直愣愣看着自己就问道。
“不是，感到你说得别致，不怪是写文章的。”朱浩然淡淡一笑。
“看你也不丑，该不是大学谈了许多次恋爱吧？”杨柳雪揶揄他。
“去，我们上大学那阵子，那里像你们，谁敢在学校大大咧咧谈朋友，某说许多次，就是谈上一次已经是凤毛麟角了。”朱浩然感叹道。
“是吗？”杨柳雪想想也是。“那他是没有女朋友了。”
“那你呢？你这么漂亮，大学时怎么不找男朋友？”朱浩然狡猾地问道。
“那也得遇到合适的才行啊，哪能说找朋友就找朋友？”杨柳雪平白了脸。
“咦，你的眼光蛮高的，怎样说说你的条件，要找什么样的人。”朱浩然故意试探。
“我呀，要找也得找你这样的一个人，高大英俊，又有情趣，只是却不要像你这样狡猾。”杨柳雪故意涮他。杨柳雪此时还没有考虑自己与朱浩然的关系实际她根本没有把朱浩然放在心里，她并没有想有什么男朋友来。
朱浩然听了会心地笑了。他接触杨柳雪是有意的，那天他在书店看到杨柳雪，就被她的美貌和气质蛊惑。也感到她面熟，最后想起是杨文翰的妹妹，心中莫名地高兴，再后来就跟她上车，找机会套近乎。
杨柳雪决定嫁给朱浩然完全是一个意外。那时杨伯溪给她介绍一个朋友，杨柳雪不同意，与父母顶了几句，无意间说自己已有了男朋友，就是朱浩然。她父母一听是学计算机的，而且在外企工作，就没什么好感。那时在外企工作也没什么大不了，在那里工作的人都是洋奴，大家都是这么看地。梅家静大加反对，说要找一个门当户对。
“是呀，门当户对。那你当年一个老农民怎么嫁给爸爸了？”杨柳雪说完话，人就后悔了。她想不到自己竟是如此刻薄，那是妈妈呀，我怎么说这样的话。
梅家静当时便淌了眼泪。杨伯溪也感到刺耳，上前就给女儿一巴掌。这是他第一次打女儿。杨柳雪自知说重了，只好强忍了眼泪，没再出声，但是心中更加不情愿。
第二天，杨柳雪遇了朱浩然，就说我们结婚吧。朱浩然愣在那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还没说求婚，甚至连勇气谈情说爱都没有，现在人家却送上门，而且直来直去。他惊讶地长大嘴。
“怎么？不愿意？那我去找别人了。”杨柳雪说着扭头就走，似乎没把刚才自己的话当回事。
“不，不是。”朱浩然紧张起来，也忘了顾及，上前就拉了杨柳雪。
杨柳雪站下来，盯着朱浩然看，后来搂住朱浩然，倚在他的肩膀上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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