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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野平铺了一层厚厚的雪,没有风,雪花犹如凋零的白蔷簌簌地下着。 杨柳雪默默地站在雪原中,融入四周的宁静。她身着藏蓝色风衣,衣上沾满雪花,融入素净的天地间,人显得庄重肃穆,俨然像一尊雪雕。她白净冷艳的脸显得忧郁,落落寡合,凝重索然。好多年没有看到如此大雪,杨柳雪被大片的雪花吸引,兴奋得像个孩子,懒觉醒来顾不上洗脸就跑下楼来,听不得姥姥身后叫喊,径直跑到屋后原野之上。 昨日冷风刮了一夜,这雪不知何时飘落,地面已是没足的雪被,又因一夜风吹寒冻,人踩上去发出绵绵不绝的吱吱声。可是待她停下来,扫视四周,随后仰头看苍茫的天空,心中的激奋顿时没了。瞧量着不远处的沟壑边沿的萧索野草渐没雪中,又放眼望去,河溪上的枯黄芦苇因雪花压身一溜倾倒,就呆愣良久。后来又环顾四周,潜意识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纤长柔弱的手掌上,瞬息化成一滴水来,宛如一颗沧桑的眼泪。杨柳雪看着雪水手掌上滚动,莫名地淌了眼泪,随之宛如灵魂枯竭,痴傻地站了好久,动也不动。 转眼二十多年,杨柳雪再次回到故土,站在这茫茫雪原上,她想不起丁点乡土记忆,这里的一切新鲜却又凋敝,单调而有亲切。茫然回想零星童年,一切枉然,倒是近来烦琐之事萦绕心头,感到这二十多年长久的执着不过是无休止的疲惫,不如乡间琐碎生活之澹然。 杨柳雪这样想着,感到终于可以得到一时的小憩,身心一下子松懈下来,就有想哭的冲动。一颗眼泪溢出眼眶,顺着苍白的脸庞滚落下来。她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感到自己在颤抖。她落寞地往田野深处走去,人想扑倒在洁白的雪地上,掩埋在冰凉雪花间,好好地清醒一番,思量一番。但是她一个三十多岁的人了,哪里还有少女的天真无邪,带着少妇人的矜持,只是缓慢前行,仔细听着雪花在脚底吱吱作响。 身后不远处乡村小楼里,有两个女人齐肩站在窗前。她们默无声息,注视着杨柳雪的一举一动。那位近五十岁的女人留着齐耳乌黑短发,睁着粲然有神的眼睛,长长的脖子带着一串白色大颗粒珍珠项链,她是杨柳雪的母亲,她叫梅家静。梅家静这么多年勤于保养,人的气色、皮肤都很好,看上去比她实际年龄年轻十多岁;另一位是年近七旬的老人,她的头发已经全白,像笼了一头雪花。脸上皱纹遍布,尽呈岁月的沧桑,但嘴角带着慈祥的微笑,人的身骨还硬朗,依稀可以看出她年轻时的美丽和现时的恬淡。她是杨柳雪的外婆,梅家静的母亲。 “她怎么了?”年老的问。 “没什么,还不是因离婚的事。”梅家静轻描淡写地嘀咕一句。 “离婚?又离婚了!”老人感到吃惊。 “劝又劝不了,你该知道她的脾气。”梅家静叹了一口气。 两人不再说什么,都看着杨柳雪走到河溪的芦苇荡,看着她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过了好久,纷扬的雪花已经把杨柳雪隐形在天地一色中。外婆看在眼里,淌了眼泪。 “快去看看她,这傻姑娘,怎么搞的!”老人心疼地说。 “别管她,就让她好好清醒清醒吧。”梅家静面无表情,一想起这个女儿心里就有无名之火,气愤地恨了这个女儿,但旋即人不觉叹了一口气。 “你俩一样的脾气,都是娇生惯养的。”外婆说着也叹口气。 “我怎么娇生惯养了,你们何时娇生惯养过我。”梅家静性子有点急,转脸抢白自己的老母亲。她不是怪自己的母亲,而是怕母亲说她教女无方。 外婆顿时不说什么话了,直愣愣地看着雪地里的外孙女,那芦苇荡处只留下素淡的一抹暗影。“我去看看她了,会冻着的。”老人说着蹒跚着要出去。 “妈,别管她,就让她静一静吧。”梅家静说着竟滚出眼泪来。 外婆扭头看自己的女儿,见女儿淌了眼泪,也感到鼻子酸酸,不觉老泪横流。梅家静更感心中堵塞,上前搂了老母亲呜呜哭了。 良久,两位老人平静下来。那时杨柳雪已在河岸边站得浑身冰凉,手脚有些僵硬。她急促地吐了几口气,方证明她还有几份活气,呼出的一缕缕白烟便在脸庞上迟迟才散去。 “雪你飘吧,尽情地飘吧!”她喃喃自语。人迟钝地扭过头,看着雪花把身后的脚印覆盖,脑海中是一片苍白。她向远方看去,四野都是茫茫,那些在城市的伤心事似乎也渺茫而遥远了。 偶尔刮过一阵风,雪花旋舞起来。杨柳雪敞开的风衣衣角在风中舞起又跌落。她那头披垂的卷曲长发趁势遮掩了苍白的脸。她迎风摆了摆头,就像一幅了无生气的水墨画像,阴郁而虔诚,是那样美丽,让人沉醉又让人心碎。 “妈,我想问你一句。”屋中的母女恢复了平静。 “什么?”老太太看着女儿。 “关于我的那个说法是真的吗?”梅家静无神地看着窗外,岁月也让她有了沧桑的倦怠。 “什么说法?”做母亲的一时茫然起来。 “就是关于桃花仙子投胎的说法。”梅家静看上去很虔诚。年龄大了,人会不觉相信宿命。 “这么多年你还记起这事,别人不过说说罢了。”母亲露出微微的笑容。 “四十多年了,我一直在想。”梅家静茫然地思量着,好像要从记忆中挖掘出一些被遗忘的陈年旧事。 是的,四十多年了。当年的那些闲言碎语却在记事后的梅家静脑海里扎了根。有时候一句话,可以影响人的一生。一场场梦后,梅家静相信自己就是桃花仙子投胎,要不自己也不会有那么多的机缘。可是每当她在疏懒一天后,倚在丈夫身边睡下,她却对此产生怀疑。人就那样半睡半醒,手在不觉中抚着丈夫的肌体,不觉会流淌眼泪,是幸福还是不幸,过了大半辈子,自己却看不明白。外人虽然对她无比艳羡,可谁能明白她心中的惶然困惑?如此思量,她又彻底地清醒,瞧着幽暗黑夜,听着丈夫平缓呼吸,她仔细揣摩内心的感触。快乐吗?不快乐吗?我更应该有理由快乐,生活日渐恬淡舒适,可是我真的快乐过吗?我何曾大声地笑过,何曾感到会心地舒坦?这几年我又为什么感到愁闷?梅家静此时希望自己相信宿命,希望就是那么一个桃花仙子。可是我来人间又是干什么?也是还缘吗?她读书不多,但很喜欢那本《红楼梦》,翻了又翻,与书中女子比了又比。只不过自己终究不是林黛玉薛宝钗,甚至连其中的一个丫鬟也不像。 老人沉默了,看着窗外无尽的雪花纷扬。窗玻璃的下沿蒙了水雾,小水珠滚落下来,拉出一道道的水痕。 “那只能是个吉兆。我在生你的晚上,外面下着桃花雪。那雪好大,纷纷扬扬,那一夜村中许多树被压断了。风也很大,不时地刮起旋风。咱家院中那几树桃花开得正旺,全被风刮得一干二净。许多花瓣隔着窗被卷进屋里,门口也堆了一堆花瓣。你老爷正在堂屋里抽烟,那风卷到屋中把他掀倒在地,就那样死了,而你恰那时出生。有人便说你是桃花仙子投胎。”老人娓娓道来,似乎又回到过去,神情有些悠然。 梅家静不再说什么,她感到血在奔驰,许多次,当她坚信自己就是桃花仙子时,她就会激动起来,莫名其妙地有想哭的冲动。 “就那年,院中最大一棵桃树死了,那些发了芽的枝条都干枯了。人们都说是那棵树变了你。你爹爹不信,也不许人瞎说,就砍了桃树。”老人沉迷起来,好像过去的一切浮现在眼前一样。 就这样,所有的一切都神秘起来,迷惑了屋中两个女人的心智。她们都在鬼神的世界中浮游,那香炉里的檀香渐渐燃尽,只剩下几缕幽香袅袅不散。 “可是我不知自己生来是干什么的。一个仙子沦落人世是为了还前生的孽债,可是我哪?有时想,倒不如像妈你一样过上一辈子,虽平淡但也幸福。”梅家静看着风雪中的杨柳雪,落了眼泪。她不明白自己的心情,一想到自己会是桃花仙子,便有些激动,但随之哀怨袭来,心中有莫名的失落,实际她的日子也不过如此,简单、平淡,聊无生趣。 “幸福?幸福该是什么玩意?”老人吃惊地看着女儿。在她眼里,女儿是命中注定要大富大贵的,她该有什么伤心事呢? “你知不,我在生雪儿的那一夜,我做了梦。梦见自己就是一个桃花仙子,又回到仙宫,那里有许多花神花仙。一个牡丹仙子自居万花之王,她招呼我上前,说一个公主要到人间还缘,让我带她来人间。就这样我醒了,随之一阵阵的疼,就生下了雪儿。”梅家静幽忧地说,看上去更加闷闷不乐。 “是吗?”老人惊异地看着女儿。 “我是怕别人再玄乎起来,就没往外说。”这个梦困惑了梅家静三十年了,这也是她相信宿命的缘由。 “你是说雪儿是牡丹公主投生?”老人迟疑地看着女儿,伸出手指掐算。“也是,难怪那一年家中那棵紫牡丹枯死了。”老人这样一说,两人都吃惊地看着对方,感到冥冥之中真有什么宿命来。 梅家静顿时愣在那里,感到太玄乎,自己多少不信那么回事。沉默良久,梅家静叹了口气。“她是公主,而我不过是一个仙娥,生来就是服侍别人的。”言语中尽呈哀怨。 “傻了,傻了,母为子贵,身为母亲还与孩子计较。做母亲的哪个不是生来为了孩子,我还不是为了你们子妹活了一辈子。”老人见女儿伤心,就笑着说,只是心中也感到太玄乎,怎么也想真的有这么一回事一样。 “我那是计较这些,只不过想来,我到人间不过是为了服侍她,而她来却是还缘的,人就不服气。”梅家静这样说也忍不住想笑,感觉自己有些孩子气来,可是心中确实揶着无名之火啊。 老人不再说什么,在柜筒里拿出檀香,燃了火插在香炉里,几缕烟袅袅地升腾起来。 雪地里的杨柳雪仍站在那里,任由风卷起自己的衣衫。她敞开怀抱,心中的痛苦和愁绪似乎可以被微风吹散,可以随雪花纷纷扬去。 “去喊她回来吧,不知她会傻站多久。”老人喃喃自语,她心疼外孙女来。 梅家静没说什么,只是一怔在那里,无限的感伤袭来,她的眼睛潮湿起来,有些朦胧。 “妈,我活了大半辈子,却不知道活着为了什么;我好像得到许多,可是又得到什么呢?人倒是无欲无求了,却总感到胸口窝着什么。”梅家静没有以往的矜持,好像一下子又成了无知的孩子。 老太太叹口气,感到女儿太不可思议,生活好端端的,那里会有这么多的烦恼? “无欲无求不正称心,人活着就不要问为什么,活着就不错了。像我和你爹,都大把年纪了,看着你们兄妹们活得滋润也就称心快意,看着孙子辈个个有出息也心满意足了。” “可你知不,雪儿前几天还跟我吵,她说我一辈子就知道相夫教子,就知道在家挪腾家具,活得有什么意思。让我不要管她,任由她胡作非为也比我好过,就那样离婚了。”梅家静想到杨柳雪那天的话就感到莫大的委屈更多几分岔气。 “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就少操那份闲心了。”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位老人,漠然地看着两母女。他是杨柳雪的外公,拄着一把龙头拐棍,他精瘦矍铄,才剃光的脑袋闪着光泽,尖尖下巴的山羊胡须雪白,给人精明干练的感觉,只不过也显得固执、任性。 梅家静忙擦了眼泪,不理会他,扭头又注视窗外。 “去去去,我娘俩说说心里话,你糟老头子凑什么热闹。”老太太说着给老汉直使眼色。 老汉盯着女儿背影硬是看了一会,这才晃身回了隔壁房去。房间生着炭火盆,他拿火钳捣腾火盆几下,重新坐回迎窗而设的躺椅上。年纪大了,就喜欢清静。泡一杯清茶,抽一袋烟,随后躺在躺椅上闭目养神,他已经适应了这种生活。他也看到外孙女在雪地里的一举一动,人却无动于衷。年老和与之而来的寂寞让他淡漠了感情,每天都是一壶清茶,闷的时候抽上一袋烟,从早到晚就望着屋外那条伸向远方的路,默无声息地坐上一休。儿女们一个个都在遥远的城市里,只剩下他老两口,现在女儿和外孙女回来倒感到生分,好像是久无走动的远房亲戚。况且那孙女穿得洋里洋气,记起的一头黢黑头发也变成红褐色的卷发,像个什么样子啊。 杨柳雪开始往回走,她身上已经沾满雪花,俨然像一个雪人。她就那样缓缓走回家中,听着积雪在脚下吱吱响,心情又愉悦起来。 回到家中,老太太早迎了过来。 “姥姥,我回来了。雪好大啊,好多年没有看到这样大的雪,真的好有趣啊。”杨柳雪说着灿烂地笑了,人一下子显得活泼,有了神采,好像心中的烦闷已经随雪飘去一样。她也没想到自己在雪地里的所为都被姥姥看到了。 “傻姑娘,该有什么好看的,一年总下这么几次。快用热水洗洗脸吧。”说着拿了毛巾替外孙女拂身上的浮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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