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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芝每次看到阳子,就感到急躁。早上阳子的同学们常在门口叫她,邀她一道上学,夏芝也感到不愉快。彻每天放学回家,总是马上问“阳子呢?”这使夏芝气闷。
阳子很少做挨骂的事,由于没有骂她的机会,夏芝一肚子气无法发泄。
夏芝不明白她对阳子的感
何以变成仇恨。林靖夫喝醉酒而来吐露真相那夜起,夏芝非常忧郁。她一直相信林靖夫迷恋着她,既然爱她就不应该与别的女人逢场作戏,这样的男人使她受不了。林靖夫那席话,对于夏芝是一种侮辱。于是对林靖夫的憎恨和愤怒,不知不觉改变形式,转向阳子身上。夏芝自己却没有意识到这点。
启造也发现了夏芝对待阳子的态度冷淡,渐渐地,启造开始买巧克力糖或童话之类的书回来给阳子。这又刺伤了夏芝的感
。
好哇!决不允许阳子永远享受幸福,夏芝暗自决定。难道启造不在乎阳子是谁的孩子?
还有王瑞琦的事也使夏芝不痛快,这简直不像是启造会遭遇的事,她既然胆敢打电话要求生启造的孩子,不能说他们的关系是清白的。
夏芝由于动过避孕手术,已经不能生育,因此,王瑞琦的话更伤害了她。换言之,林靖夫的告白深深地刺伤了夏芝。
不知怎么,启造也发现自己老是想着王瑞琦。每次走入医院门口,就不由自主地窥探一下总务室窗口,每天早上都忍不住期待地想:也许今天会出现吧?王瑞琦的座席已经被其他的事务员递补了。
王瑞琦失踪后已过了半年,启造仍时常抱着无望的期待心
探望总务室。没有辞呈,没有遗书,因此在她的尸体未被人发现以前,觉得似乎会突然回来。
被林靖夫凌辱的王瑞琦姿态,有时会撞入启造脑中,王瑞琦失踪后,她才生动地存在于启造心内。
王瑞琦的行踪尚不明之间,新年过去,阳子她们开始了第三学期。
“妈妈,今天要缴午餐费。”这天早上阳子已催促了三次。
“好的,等一等。”每次夏芝都答应着,忙碌地匆匆进入厨房。
阳子在绿色大衣外面背着黑色书包,抬头看着挂钟,夏芝却迟迟不离开厨房。阳子再看看表,时间已经超过了。
“妈妈,要迟到啦。”
“哦,那快点去吧。”
“午餐费呢?”
“哦哦,我的手没空,明天缴吧。”
夏芝正在洗茶杯。阳子默默地走出家里,她想哭,但不愿意哭。她很喜欢老师讲过的一句话:“汗与泪应该为他人而流。”虽然这句话她似懂非懂。她每次想哭的时候,就忆起这句话,于是独自笑一笑。脸上的肌
一松弛,心
就稍微安静下来。
好怪!阳子想,今天她也勉强笑一笑,但不知怎么,极想哭。呸!阳子咬咬牙。
今年四月,阳子就是五年级生了,夏芝的冷淡每天从各种形式表现于身上。
妈妈一定是生病了,可是,为什么不给我午餐费?阳子百思不解。
夏芝提醒彻:“阿彻,今天是缴学费的日期,别忘了啊。”而阳子已经催促了二三天,夏芝仍不给她。
明天也不会给我的,妈妈一定会说:等一等吧。
这天放学后,阳子朝汤紫藤家走去,她没有钱搭车,只得徒步而去。阳子从未单独徒步上街,汤紫藤家将近一里远。
走到桥上时,看到了爱奴族的村落。雪堆积如山,房屋显得又低又矮,四五个约一年级的男孩子手持树枝玩着打仗游戏,一个大约五岁的女孩子没有穿大衣,在一旁笑着。树枝打到雪,雪飞散开来,撞着女孩子脸颊,女孩子哈哈笑起来。
阳子倚着桥栏,俯视着他们,她马上喜欢上那没有人跟她玩却开心大笑的女孩子。阳子精神抖擞地迈开脚步。今天老师严厉地训斥她。
“你怎么天天忘记带钱来?作业不会忘记写,钱怎么会忘记带?”
阳子却有苦说不出,低着头,默默挨骂,同时心里决定放学后要到汤紫藤家去。天空晴朗,从学校到汤紫藤家路途遥远,马橇经过的雪道闪闪发光。走着走着,汤紫藤家依然那么远,阳子身上渐渐热起来。巴土招呼站的水色长凳被雪埋藏着,只露出一点点靠背,巴士一辆又一辆追越过阳子。
出乎意料之外,起居室杳无人迹,阳子突然感到饥肠辘辘。这天是星期六,学校不供午餐。阳子脱下大衣,躺在火炉旁边。由于疲倦,不知不觉睡着了。
听到人们的笑声,阳子醒来,看到汤紫藤坐在她旁边。这时起居室已经有五六个人。紫藤注视着阳子,没有开口。
“午安。”阳子好意思地招呼。
“哦,醒啦?”美术教师说。
汤紫藤笑着:“阳子,我已打电话给你妈妈,你可以多睡一会儿。”
“我要起来啦。”看到汤紫藤的笑容,阳子愉快地笑了。
“午饭还没吃吧?”紫藤抬头看挂钟,已将近三点。
汤紫藤把早已准备好的午餐摆在阳子面前,那是阳子喜欢吃的煮豆、荷包蛋、鲑鱼汤等。紫藤看到阳子满脸喜悦,安慰地露出微笑。
“喂!你们知道战争中,连电车内都有人涂写‘被捕的日本人’这样的话吗?”在旭川有几分名气的诗人秋颜突然大声说。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是说:日本人哪,你被俘虏啦。”
“意思是说,日本被占领吧?”
“被占领的日本呀,殖民地的日本哟!”诗人以咏叹的腔调唱道,引得满座哄然大笑。
“有什么可笑的?”
“不过,现在日本是独立国嘛。”另一位诗人新民从棋盘抬起脸。
“是的,老兄,是拖着绳子的独立哩。”秋彦说。
“是的,跟猴把戏差不多,绳子一拉,猴子就跳到主人肩上。”
大家不觉沉默了,阳子亮着眼睛听着。
“阳子,你听得懂吗?”美术教师问。
“不懂……懂。”
“像不懂,又像懂?我告诉你,就是一个国家不能依靠别的国家,人也一样,不能太依赖别人。”
“就是说,不能常常把汤小姐的饭吃得锅底朝天。”
大家又笑了,这是一群时常在汤紫藤家吃饭的人们。
“喂,阳子,我告诉你,人家美国人都是自己赚钱读大学呢。”
“英国人也是的,不像我们日本人,大学要父母供给学费,甚至娶了太太还要依赖父母。”
这时阳子问:“美国的小学生要不要工作?”
“小学生应该由父母负担学费,因为小学是义务教育。”诗人秋彦回答。
“如果父母不负担的时候呢?”
“父母不负担国家负担,父母有经济能力但不肯负担时,会受到罚款。”
“可是,小学生也可以工作啊,譬如送牛
、送报纸。”
汤紫藤并未重视阳子的话,她说:
“阳子,吃完饭就回去吧。”
“……”阳子看着紫藤,似有话说。
“阿姨送你回去吧。”紫藤放低声音说。
汤紫藤那群“起居室的家伙们”已把话题扯到文学方面去了,诗人秋彦正在大谈克罗迪(译注:PaulLouisClaudel法国外交官、诗人、剧作家,1868-1955。1921年起任驻日本大使八年)。
“我自己回去。”阳子也放低声音回答。
“有钱搭车吗?”
“没有。”
“那你怎么来的?”
“走来的。”
“走来的?”汤紫藤不由大声说。
“怎么啦?”紫藤旁边的美术教师诧异地问。
“我要出去一下。”紫藤说着站起来,走出起居室,她登楼进入她的卧房。阳子也跟着进来。
“我一个人回去。”
汤紫藤没有回答,拉开衣橱抽屉,拿出外
。
“阿姨,要做多少事才会赚三百八十元?”
汤紫藤不觉停止正要
人衣袖的手。“为什么不问阿姨要?”
“可是,阿姨是外人嘛。”
汤紫藤不敢问她为什么不向夏芝要钱?从不搭车徒步而来看来,不能认为阳子没有事。阳子一句都未提到夏芝。紫藤心里生气地想:为什么不像个孩子那样天真地说“妈妈不给我钱,阿姨给我”?
“那么,给我打扫练舞场吧。”
“要给我三百八十元?”阳子容光焕发。
汤紫藤抱着双臂旁观阳子打扫,练舞场是由二十席榻榻米和二十席大小的舞台形成的,阳子拿着扫帚扫着榻榻米,扫得有板有眼。扫完榻榻米,便拿干布擦舞台,从舞台角隅用力擦拭,她的膝盖不着地,姿势比汤紫藤的学生更正确。
汤紫藤以严肃的眼光观看着阳子一面擦地板,一面时而停手拭拭汗。但阳子没有意识到紫藤的眼光,一心一意地抹着地板,她要把地板抹得又亮又滑。她的专心使汤紫藤受到感动。
这孩子将来一定成器!汤紫藤想。
打扫完毕,阳子把那五条干抹布用清水洗了三次,扫帚也用肥皂水洗过,再以清水漂洗。
“阳子常常洗擦扫帚?”汤紫藤内心感动,表面不动声色。
“不,脏的时候才洗。”
阳子的工作使汤紫藤非常满意,她甘愿付给阳子五百元,甚至一千元,但她只整整给阳子所要的三百八十元。
“回去的时候天黑,我送你。”
这时已过了四点。
下车后,脚下的雪发出声音,仿佛脚踩着淀粉的声音,这是寒气袭来的警笛。汤紫藤缩着肩,走进赖启造家。
“啊,真对不起,让你送回来。”夏芝穿着烹饪装迎出来。
“今夜一定很冻,脚下唧唧叫着。”
“时常打扰你,实在很抱歉。”进入起居室后,夏芝重新致歉。
“我回来啦。”阳子没有丝毫犯过失的表
,汤紫藤不觉笑了。
“阳子,你怎么可以放学不回家?”夏芝温柔地责问。
“是。”阳子匆匆向自己的房间跑去。
“喂,你知道阳子为什么去找我?”
夏芝偷偷看了汤紫藤侧脸一眼,“不知道啊。”
“阳子是来找闲差的,因为她想要三百八十元。”
“啊?”笑声从夏芝脸上消失。
“先生和阿彻呢?”
“对不起,都在楼上,阿彻明年要考高中,所以近来很用功。”夏芝有意扯开话题,“如果想升学的人能够全部升学该多好!”
“才三百八十元,给她嘛。”汤紫藤不离本题。
“哪里,我并没有说不给啊!”
夏芝的确没有说不给,她只是“等一等”或“今天很忙”等,这就是夏芝的对付方法。
“总之,这孩子是为了赚三百八十元而到我家的,夏芝,不应该给孩子不必要的烦恼。”
夏芝到厨房看着炉火。
“你看,我就是这样忙,尤其早上更忙,所以忘了。不过,这孩子怎么可以去向你要钱?……这有点不老实。”
“这是大人不好,让这么老实的孩子受苦。你从以前就有吝啬的毛病,想不到现在还改不掉。”汤紫藤不愿认为夏芝有意欺负阳子。
“啊!讨厌,我几时吝啬过?”
夏芝从结婚前就很少回请别人,或回送别人礼物,这可能是由于生长于教授家庭,时常接受部属或学生的礼物,积久成习的缘故吧?
“那么,是有意欺负?”
“太过分了,紫藤。”夏芝半撒娇地说,“我不是那种人啊!”
夏芝温柔地笑起来,的确从她的笑容看不出会欺负人的地方。阳子走进起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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