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点  文 / @雅@

三　小丽死了

小丽脸朝下地伏着，小小的背上白色围巾的结如一只白色蝴蝶，在风中摆动。 hongxiu.com 767D01*4*AC1

“小丽！”启造跪着，把小丽抱起来。小丽的脸苍白无色，但不像是已经死了，按了按脉，可是手发抖，按不准。 hongxiu.com A01607097011

“啊！在跳动。” hongxiu.com 14EAC0D254A6

然而，跳动的是跑了一程的启造指尖的脉搏。 hongxiu.com 354*C848F41

随后跑来的林靖夫，伸手翻开小丽紧闭的眼睑，瞳孔没有任何反应。没有血色的小嘴唇微微张开，只剩下一点点的龋牙显得可怜兮兮的。启造茫然地想：我是在做梦。 hongxiu.com 2639C6*D2A42

这时夏芝扑到启造跟前，搂住小丽。 hongxiu.com 6351*F9DCE65

“小丽！小丽！”夏芝猛力摇撼着小丽。 hongxiu.com *D4828247*7

“啊！这是什么？”外科医生田大夫蹲下来查视小丽颈项，“院长，小丽是被扼死的！” hongxiu.com 9ED9328611FE

田大夫叫道。小丽的颈间确实有被扼的痕迹。 hongxiu.com 9C16F660*60

“小丽是被人杀死的？”启造做梦也想不到小丽是被人谋害的，他以为是心脏麻痹之类的急病致死的，不知怎么，他茫然地这样想。 hongxiu.com 9719A00ED0C5

“被人杀死的？”夏芝叫着，同时全身瘫痪地倒下来。林靖夫急忙伸手扶着夏芝。 hongxiu.com 03492E99E42E

“我讨厌林大夫，也讨厌妈妈，谁也不跟小丽玩！”——这句话仿佛正清晰地在夏芝耳旁响着。 hongxiu.com 14491*756*3A

看到夏芝昏厥于林靖夫膝上，启造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的大脑似乎停止了活动，迷迷糊糊地，什么感觉也没有，连眼泪也流不出来。虽然如此，心中的一隅却翻腾着，而另一隅痛苦得像是麻木了，无边无际，静静地扩大。 hongxiu.com F**17C69F51A

身为医生的启造，已目送过好几十条生命的消逝，然而小丽的死比任何死法、任何人的死都不切实，不能令人相信，我在做梦，是的，这是梦境。 hongxiu.com E73FECC08EE9

启造茫然抬起脸眺望天空，白云慢慢浮游。 hongxiu.com DC554706AFE4

“今天也是个大热天。”启造喃喃低语着，同时下意识地看看表。也许在临终时看表，是医生的习惯吧？“六时五分。”他又喃喃念着。下女阿珠和不知几时赶来的一群邻居，低声啜泣着，接着也许被大人异样的态度而受惊吧，彻突然高声大哭。 hongxiu.com 887A185*1A40

阿彻哭了！启造骇了一跳，返回自我，突然意识到小丽的死是真实的。我必须做点什么，但我要做什么？他只愣愣地呆坐在溪畔。田大夫小心地把小丽放在地上，夏芝被林靖夫和另外几个人搀扶着离去。启造仍然坐在那里，茫然看着他们。 hongxiu.com C8E3534F4*1D

“院长！”田大夫探视着启造的脸，似乎有事。 hongxiu.com FC152E73692*

“嗯。” hongxiu.com A02EF83*F6D

“已经跟警察联络过了，我想一会儿就会赶来……” hongxiu.com 0E79548081*4

“院长！” hongxiu.com E7*24*112A44

“……” hongxiu.com 033DAEF61EA8

“院长！警察……” hongxiu.com A8EC*A*AE151

“哦哦，谢谢。”启造心不在焉地回答，他觉得自己像是在水中，动作缓慢地握住小丽的手，小小的冰冷的手。 hongxiu.com 317D17F10845

“死啦！”我的手指是暖的，活的，隔着一层皮肤，小丽的手指却是冷的，死的。启造感到大惑不解，这是为什么？“死啦！”启造喃喃说。 hongxiu.com CD758E8F59DF

我的孩子被人谋杀——这不可能的、残酷的现实，应该如何反应，启造茫然不知。从结婚至今，他一次也不会预感到他们的将来会有可怕的日子，现在启造第一次觉得不可知的“未来”是可怕的。 hongxiu.com 959A*9A0695C

彻的哭声渐渐远去，启造扭头一看，看到被阿珠搂着肩，一面哽咽一面走路的彻的背影。 hongxiu.com 2A27*8144AC0

“谁杀死小丽的？”启造终于返回自我，喃喃自问。为什么要杀死小丽？到底是谁杀死这无辜的小丽？这样想着，启造感到愤恨在他全身的血液里沸腾着，从每一个毛孔喷出来。他抬起头望着从清早就灼热如烧的太阳，在这光明的太阳下，有个谋杀小丽的凶手，这家伙一定躲在什么地方。想到这里，启造陡地站起来。 hongxiu.com 2F254E66097F

美国的飞机从启造他们头上编队扬着隆隆声飞过，那是冷酷无的声音。 hongxiu.com 1E8C391A*FDE

小丽埋葬后约十天，从医院提早回来的启造，坐在楼上书房的桌前想着小丽。谁杀死小丽？为什么要杀她？这从小丽死后已不知想过多少次的问题，这时又萦绕于启造脑中。 hongxiu.com *6CF334C22C8

在葬礼那天，当司仪叫着林靖夫的名字，轮到他进香时，他站起来，头垂得很低。那时启造不由得睁眼注视他，瞬间，他怀疑凶手是林靖夫。 hongxiu.com *03675579F6

现在启造回想着那天的景。他从书房窗口可以眺望十多公尺远的松林，他凝视着昏暗的树林，想象着被凶手牵着手，毫不知地乖乖从林中小径走去的小丽。他现在仍觉得凶手似乎是林靖夫。启造不自觉地揣想着高瘦的林靖夫牵着小丽的手，微微弯着背走路的形状。 hongxiu.com 5*5C2E6AACC6

除了他，会有谁带走小丽？启造虽然这么想，但找不出林靖夫谋杀小丽的理由。虽然如此，却无法消除他对林靖夫的怀疑，甚至林靖夫那双又白又大的手扼住小丽颈项的景，都仿佛历历在目。 hongxiu.com F0*1D5879866

正胡思乱想时，窗前突然飘来一只黄色气球。这只胶制气球携着一条白线，飘呀飘地被风吹着飘过窗前。启造突然热泪满眼，把脸埋在桌上。他觉得那只黄色气球就像小丽可怜的小灵魂。小丽被谋害的悲哀，在十天后的现在，才渗透到他身上每一个角落。或许妻子、彻、地位，一切的一切全部一下子失去，也不会比现在更感到悲哀。他忍受不了三岁的小丽孤独地在这昏暗的树林那边溪畔被人谋害的悲哀，他咬着牙根，压抑着声音哭了。 hongxiu.com 1543CEFF58*1

案件发生的前一天早上，小丽拉着要出差的启造的手，跟平常一样依偎着他。 hongxiu.com 3EA2D*50E62C

“爸爸的手好大。”小丽的小手压在启造的手上，那时启造不知怎么，突然觉得这两只白嫩的小手隐藏着不幸，想不到这是与小丽的永诀。 hongxiu.com 7A*6ACC5**F2

“爸爸的手好大”这句话，成了小丽短促一生中对启造所讲的最后一句话。启造把拭着泪水的手帕，按着眼睛，片刻后抬起脸，凝视着自己的手。 hongxiu.com 6DF182582740

启造一直凝视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挽救不了小丽的生命，徒有一双大手，却没有一点用途。小丽说“爸爸的手好大”时，是不是对父亲的这双手感到安心？或者只是惊于它的体积之大？启造这双手，对小丽的记忆很少，他试着回忆是否曾安安闲闲地抱过小丽。 hongxiu.com E05E2327A8CE

昭和十八年(1942)天出生的小丽，恰逢战争中医院经营最艰难的时期，启造的父亲因人手不足，积劳成疾，二十八岁的启造即继承了经营赖医院的担子。在医生、护士、药品以及粮食不足之中，有一段时期启造甚至考虑关闭医院。战争结束后存款被冻结至改换新钞票之间，经营更加困难，若非有二十年经验的总务课长精明能干，说不定已无法渡过难关了。美丽的医院庭园改为马铃薯园，住院病人的伙食也改由他们自己负担。医院内外垃圾处处皆是。 hongxiu.com *4AA00*C1C59

因此，启造早上提早上班，晚上工作到很晚以弥补人手不足。所以在那段充满烦恼和辛劳的日子里，启造从不曾安安闲闲地抱过小丽。想到小丽仅仅三年的短促生命，即被战争的影所笼罩，启造愈觉悲哀不忍。他注视着自己的双手。很少被这双手抱过的小丽，跟我的缘份多淡薄，幸福多稀微，多可怜啊，同时想到那稚嫩细小的颈项不知被谁扼杀时，启造几乎要大声狂叫起来。 hongxiu.com 9F975093DA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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扼死小丽的手，究竟是怎样的手？启造重新想起林靖夫，不过，在医院看到林靖夫，跟案件发生以前没有什么特别变化。启造对这毫无根据的怀疑感到可耻而站起来，他想下楼探望夏芝。夏芝从小丽死后，一直躺在*。 hongxiu.com 7967CC8E3A*5

已经站起身来的启造，又踌躇不决了，他忘不了那天林靖夫和夏芝在一间屋里，而把小丽赶到炎热的户外。启造极想痛责妻子，斥骂她一顿。但他把这意念压抑至今，因为夏芝一直卧病不起。 hongxiu.com E*D9629FC3AE

然而，今天因同小丽而流泪的感正高昂，启造比往日感到更加痛恨妻子。夏芝在溪畔昏倒于林靖夫怀中，这事现在才勾起了启造的妒嫉。 hongxiu.com C7*E03F5D811

自从娶了貌美如花的妻子以后，启造天生的妒嫉似乎有增无减。平时夏芝从外面回来，脸上显出生动的神色时，启造就疑神疑鬼地想：咦，在外面做了什么事？其实他蛮可以用轻松的口吻问： hongxiu.com 4E0C*6F*5F*4

“怎么？看你满脸兴奋，可有什么得意事？” hongxiu.com 9D4C03631*8*

然而，他只要有一丝疑念，便憎恨起自己来，终于不能开口问她。夏芝是不大爱讲话的，除非问她，她也就懒得开口，这常使得启造烦恼、痛苦。 hongxiu.com A60937E*A577

现在启造仍念念不忘小丽被谋害那天，夏芝和林靖夫单独在客厅的事。 hongxiu.com D9D347F57AE1

“虽然没有亲自下手，但小丽还是林靖夫和夏芝谋害的。”启造对自己说着，走出书房。 hongxiu.com 09F*05DD477D

走下楼梯是走廊，走廊右边有客厅、起居室、厨房，走廊下端通至后门，走廊左边则是小客厅和卧房，再过去成为转弯，直接下女的房间。 hongxiu.com 504*7F668328

走人卧房，夏芝正背着门坐在*，她没有发觉启造进来，静静地注视着树林的方向。 hongxiu.com 69DAFE8*5806

“夏芝！”启造厉声叫道，但裹着睡衣的夏芝，肩上突然飞起一只白蝶。那是夏芝肩膀的一部分，却给予启造白蝶翩然起飞的印象。这只白蝶在屋内飞来飞去，有二三次像要停下来，最后终于穿过卧房，飞出明亮的庭院。 hongxiu.com A4*4A777D704

“夏芝！”启造的声调变为温和。他觉得妻子也是可怜的，当然憎恨并未全部消除，但看到显然消瘦了不少的妻子肩上白蝶飞舞的刹那，中不自主地充满了爱。 hongxiu.com *0*EF4C9A6E5

显然妻子也在深切的悲哀中，因懊悔林靖夫的事而受着痛苦的煎熬。每次想起小丽，启造对林靖夫和妻子的憎恨便加深，但现在夏芝是可爱的、可怜的。听不见呼唤，依然注视着树林，沉浸于冥想的夏芝的悲哀，似乎真切地传到启造心中。 hongxiu.com 6*F733**7F81

“夏芝！”启造再次呼唤妻子时，起居室的电话铃响了。 hongxiu.com 1271A7029C9D

“我是警察局姓何的，赖大夫，有消息啦！”这是因小丽的案件而认识的何刑警。 hongxiu.com 30AAA42805C0

“凶手抓到啦？凶手？”启造脑中闪过林靖夫的名字，声音不由紧张起来，两只脚瑟瑟抖动着。 hongxiu.com A22D33*4A00C

何刑警的声音忽然变小了。 hongxiu.com D5*03D3AC*58

“啊，什么？凶手是谁？” hongxiu.com 4CA97*C98C2

“喂喂，电话怎么啦？声音好小，听得见吗？” hongxiu.com 0F20C77D6AF*

“听得见，凶手是谁？” hongxiu.com E7023*A77A45

“石土水。岩石的石，泥土的土，水火的水。认识这样的人吗？” hongxiu.com 8DE4AA6F66A3

凶手不是林靖夫。没有任何根据，启造却以为会听到林靖夫的名字。他的内心想，凶手不一定是林靖夫，但又似乎偷偷期待是他。这期待落空的瞬间，启造茫然了。 hongxiu.com 240AC9371EC2

石土水？这名字似乎听到过，为数不少的病人姓名当然无法一一记牢，但若说是否有印象，像是有又似无。 hongxiu.com 705F21728346

“认识吗？”因启造沉吟不决，何刑警有些焦急。 hongxiu.com 95A7E*2FC7

“不，不认识……”也许是我看过一次病的患者哩，“不认识”三个字离开启造的嘴后，他才觉得说不定是认识这人的。 hongxiu.com DC6A70712A25

“一点儿印象也没有吗？” hongxiu.com FD0EFCCA272F

“我想没有，请容我查过病历卡以后再答复您。石土水是什么地方的人？现在在哪儿？” hongxiu.com C7635*FD9924

说话之间，启造全身燃起了对这不曾谋面男人的怒气和憎恨之火，这火焰急速蔓延、增加，感到全身膨胀。他要扼死那个人！他觉得这样做是没有罪的，但这没有罪恶感的杀机却使他握着听筒的手发起抖来。 hongxiu.com 1FE46A07A9*A

“不过，石土水已经死啦。” hongxiu.com A1AFC58C6CA9

“死啦？”启造怀疑自己的耳朵，正想使出浑身力气扼杀那人，那人却死了，这岂非无的可放矢？ hongxiu.com AD185A320A9C

“对不起，是在拘留所上吊的。” hongxiu.com 05A5CF06982*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不会是开玩笑吧？启造咬着嘴唇。“那家伙有什么仇恨，要杀死小丽？”“这消息是从札幌打电话通知的，详细形还不知道，我们知道了马上告诉您。” hongxiu.com 8CA070CC474C

启造仍把听筒按着耳朵，茫然伫立着，过了许久，发现对方早挂断了电话，才慢吞吞地离开电话机。 hongxiu.com 7CC234202E98

为什么小丽会被陌生男人杀害？他依然不了解，为什么小丽会跟那样的人去溪畔？启造无论如何忘不了那天所发生的事，家里没有别人，只有林靖夫和夏芝而已。下女和彻不在家时，作为妻子和母亲的夏芝，不是更应该亲近小丽吗？没有人在的家里，不应该招待男人的。 hongxiu.com *E315E7F05E9

夏芝曾说：“小丽真是个乖孩子，只要陪着她玩，可以整天关在家里。”显然要把小丽留在家里玩并不困难。 hongxiu.com F6C9DC70ECFD

使小丽落人陌生人之手的，岂不是林靖夫和夏芝？凶手石土水当然可恶，但这可恶的家伙，在启造未*半句咒骂以前自杀了，因此，启造只有把怒气移至林靖夫和夏芝身上。 hongxiu.com 4*5*81483048

返回卧房时，夏芝以与刚才相同姿势坐在*，隔着走廊的起居室电话铃响，夏芝应该听得见，但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难道她不想知道凶手是谁？以憎恨的眼光看着夏芝的启造感到不安，再仔细看时，启造心里一惊，从刚才一直保持同一姿势的这个背影，简直不像是活人的背影。 hongxiu.com 0E7E05FA1026

启造轻轻走过去拥着夏芝肩膀。 hongxiu.com CD6*73*67C77

“夏芝！” hongxiu.com 143758EE65F*

那是一对空虚的眼睛，比死人更空虚的眼睛。 hongxiu.com 799FC232A527

“凶手已经查到啦！” hongxiu.com DC49DFE**0*0

夏芝微微摇摇头。 hongxiu.com 1D02E76ACF91

“凶手死啦！” hongxiu.com *D294168A234

夏芝慢慢转头看启造，然后视线又移回庭院，空虚的眼睛放出奇异的光彩。 hongxiu.com 482*31EEE224

“瞧，小丽在那儿！”夏芝指着庭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hongxiu.com 8452A95C40E2

“傻瓜！”启造赶忙抱住夏芝。 hongxiu.com DC912A253D1E

“让我去找小丽，瞧，她就在七灶树(译注：蔷薇科落叶乔木，高六至九公尺，羽状复叶，初夏开钟形小花，秋天红叶极美)下面。” hongxiu.com 828C3938*662

启造深望着夏芝眼睛。 hongxiu.com 013A006F03D*

“夏芝，你疯了？小丽已经死了，怎么会在院子里？”启造不*紧紧拥抱着夏芝瘦削的肩膀。hongxiu.com 5*8E9841E87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