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恼人的六月终于过了。 
　　泛起的洪峰也随着六月的离去而退了。 
　　犁城的人民开始了生产自救。那些被洪水冲毁了的家园，在不久的将来又将重新建起。人民的生活回归了平静! 
　　欧慧子该上班了?她为什么没半点音讯?难道她已走进了做媳妇的角色?她的婆婆、小姑和她和睦相处了吗? 
　　这些不该古心之想的问题为什么总是萦绕脑际，古心之真把她当作了自己的亲人、自己的妹妹? 
　　梦萍说古心之无耻，难道古心之真的没有半点私心杂念? 
　　应该承认古心之对梦萍有偏见，对欧慧子有偏爱啊! 
  　时间过得真快，悄然间便从流火的夏季走进云淡风清的秋季。犁城的秋季的确媚人，金黄的稻穗、满枝头的金橘、还有漫山的黄金菊，给初来乍到这个小城的人感觉：犁城是用金子铺镶而成的。犁城的秋天，真美! 
　　走进办公室，接到组织安排，古心之要到东北嫩江去参加一个全国性的动物保护会议，会期迫近，古心之得操刀准备一篇关于动物保护方面的论文。 
　　走回家，坐在书桌前，古心之翻出一大堆资料，准备随便克隆一篇。反正，现在的学者文人，大都是一把剪刀一瓶浆糊，你抄我摘。正所谓天下论文一大抄，古心之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犁城小辈也只好效仿。 
　　左剪右贴，正当古心之的论文大功告成之际，背后发出一声轻微的声音，似刚出生的乳猫温柔的眯叫。 
　　回转头，见欧慧子肩头斜挂着湘西女孩常背的那种别致的小布包，亭亭玉立地站着，满脸写满了笑意。 
　　“你什么时候来的，像蚊子一般从门缝钻进?” 
　　欧慧子落落大方地坐下，已没有第一次来犁城的羞涩。她放下小包，从碗柜中拿出一个小杯，从凉水瓶中把小杯倒满，猛喝一口，朝古心之使着鬼脸，然后开怀大笑起来。看来，她真的把这当作了家，把古心之当作了她的亲人! 
　　是女孩，她的幸福总不会掩藏，她就像一朵绽放的鲜花，永远会在人们的视野中怒放。 
　　“没想到吧，其实你的门根本就没有关。看你这样入迷，我便不请自进，做个不速之客，站在你的后面已有几分钟了。” ． 
　　“不好意思，古心之这个文剪公被你逮着了，你千万不要声张出去，否则，古心之会没面子的。”她还没讥讽古心之，古心之便自抖丑事。 
　　“小巫见大巫。”欧慧子说：“能像你这样通过剪裁就算不错了，古心之告诉你吧，现在的大学生，那有你这样认真，他们见到需要的文章，都是全文照抄，一句不改。在我学校，据说某班有两个同学，在同一本刊物上抄同样一篇文章，老师发现后没有严加指责，只是幽默地在论文上作了批语：瞎猫逮死老鼠，蠢猪!大千世界奇文多多，一文两抄，实不应该，重抄!因此，学校的许多刊物上的论文，上面都标注了记号：本文已有人抄，请注意不要雷同!” 
　　“这样说来，文剪公比文抄公还有值得称道的地方!”古心之收起论文，站起来问她：“你今天怎么有时间进城，你不是要开学了?这段时间还过得好吗?” 
　　“怎么说呢，现实和理想总会有距离吧。”她若有所思，“我放弃省城的工作，远离父母的呵护，这是我为他、为爱做出的选择。我想只要他真心对我，只要我们能风雨兼程相濡以沫，所有的一切于我都没意义!”她缓了口气，“退一步想，假如有一天婆婆、小姑真对怎么样，我可以住在学校，因为我毕竟在经济上不依靠别人呀!” 
　　“你今天进城，梦萍知道吗?” 
　　“你真的要和她彻底分手?上次梦萍帮把东西搬回，在家里大哭了一场，看样子很伤心呀！” 
　　“怎么说呢，文化的差异还可以用知识去弥补，思想的差异可是个黑洞啊!我想，我和她根本不可能奢谈爱情，她对我也很敌视，我和她代沟太深!”古心之用眼光对着欧慧子，“我们从此再不谈她，好吗?” 
　　“可是你先提梦萍的!”欧慧子用嘲笑的脸看着古心之，“我知道你现在是剪不断，理还乱，恰似一杯愁绪在心头啊!好了，别想那么多，船到桥头自然直，有情人总会成眷属！” 
　　悄悄地，一上午的时间在我们无拘无束的谈话中溜走。是吃饭时间了，古心之们找到一个小排档，随便炒了几个菜。吃完后，欧慧子硬要买单，买就买吧，女孩子总会在适当的时候为自己赢得尊严! 
　　背起小布包，欧慧子说她准备到商场去买点学习和生活用品，并搭乘下午的车回家。 
　　握着古心之的手，她轻轻地问古心之，“到外地学习，什么时候回来?” 
　　古心之告诉她：“9月中旬，大概半个月吧。” 
　　“我还以为你不能赶回来呢！”她的嘴对着古心之的耳朵，神秘地说：“国庆节，我要结婚了!” 
　　“结婚？”古心之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已经和梦萍她哥商量好了，十月一日结婚，一来国庆节是普天同庆的节日，二来庆贺他的生日，他是十月一日生的!” 
　　“你还这么年轻，怎么这么快急着结婚?”古心之不解地问。 
　　“我年轻，可梦萍她哥不年轻，他已30岁了，男人该三十而立啊！” 
　　她迈着轻盈的步伐，走进街市的人流中。风儿不时地吹开地脸上的一绺鬓发，仿佛特地让街上的行人欣赏她优美的侧影和白晰的颈部，她白洁的连衣裙，被秋风掀起，纤巧的腿部也展示在古心之的视线里。此时此刻，在古心之的眼里，她已不是女人，她分明像一个妖女，从上到下，把古心之彻底地征服了。古心之真的像一个白痴，大脑一片空白。古心之痛苦地闷上了眼睛! 
　　站在街头，斜阳照射古心之，把古心之变一位酒醉的探戈，他满眼只有欧慧子的眼嘴唇和高耸在胸部的乳房！ 
　　古心之睁开眼，想再看一眼真情四射的欧慧子。然而，金色的太阳光在古心之的视野里，已变成一片绯红。 
　　古心之眼里铺满了大红的地毯，但见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和她的心上人偕手相依，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 
　　她是欧慧子？! 
　　古心之感觉到自己全身起了一阵痛苦的震颤!v

第十章

　　十月一日说到就到了。 
　　犁城到处张灯结彩，作为单位的办公室主任，古心之组织几个工作人员在单位大门口吊灯笼，挂横幅，欢庆节日的氛围很快就出来了。 
　　安排好办公室的工作，古心之便准备去参加欧慧子的结婚庆典。坐在车上，古心之想象着欧慧子的形容：画着精致的妆，穿着素雅的连衣长裙，微笑的眼神似山泉石上流，唇边的酒窝斟满幸福的千年干红；她向夫君款款走去，他向爱妻深情走来，他们相拥长吻，久久没有分开……世界真的没有了，银河宇宙，仅存欧慧子和他! 
　　睁开眼睛，古心之回到了现实，车呼噜噜地在路上喘着粗气，行驶在凹凸不平的公路上。古心之打开车窗，一股清凉的风从田野吹来，积蓄于车上的城市的喧嚣郁闷随风飘散。望着窗外，少妇般温柔的青山，少女般鲜嫩的绿意，使古心之失落的心有了些许的快感。 
　　欧慧子即将成为新娘，即将实现她编织的梦想，古心之应该高兴才对啊! 
　　哥在山坡打石头， 
　　妹在河边看水牛。 
　　石头打在牛背上， 
　　看妹抬头不抬头。 
　　 
　　情妹抬头哥下坡， 
　　手板捧水情哥喝。 
　　情哥喝了手板水， 
　　三年时间口不渴。 
　　夏河，一对青年男女一个站在船上，一个坐在岸边，眉来眼去地对着情歌。忽然，船上的年轻后生猛地一撑船浆，船往岸边疾驰而去，只一瞬间，那美丽的姑娘已跳到了船上，青年后生很快地把她拥在了怀里。 
　　几年间，夏河镇的年轻人，竟如此大胆地在大庭广众之下示爱，真使古心之眼界大开。看完这一切，古心之心情也好了几分。 
　　夏河依然是夏河。夏河里的水碧绿如黛。夏河边上的农民仍然靠水吃水，古心之们荡起自己的小舟，快乐地哼着东乡特有的粗憨小调，一网一网地把鱼从河中捕进船仓…… 
　　走下车，站在夏河边上，古心之驻足长观。在河中央的一条船上，古心之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是江二井，站在他旁边的小伙子，一定是他的儿子，离开夏河时，他还是个孩子，一转眼，岁月把他塑成了英俊小伙子。 
　　快中午了，他们怎么还不休船，难道梦萍家娶媳妇，没有请他家喝喜酒?江二井是梦萍家的邻居。梦萍家大事小事，江二井都要为她家张罗。古心之有点迷惑不解。 
　　走进夏河镇，古心之有如走进自己的故土。的确，这是古心之的第二故乡，从学校走进社会，这是古心之人生的第一站。古心之在这里感知了乡村的纯朴，学会了对人的尊重，认识了拼搏的意义，经历了人生的初恋……在这里，古心之有欢乐也有苦闷，有欢笑也有眼泪。真的，这是一块叫古心之一辈子也难忘却的土地! 
　　掏出纸巾，古心之用心拭净早已湿润的眼睛．古心之要用一个阳光灿烂的笑脸走进梦萍家，送给欧慧子一束鲜艳的玫瑰花，去深深祝福欧慧子新婚幸福! 
　　梦萍家到了。 
　　门口没有贴新婚对联。 
　　大门也关着。 
　　难道婚礼推迟了? 
　　不可能。几天前欧慧子还打电话告诉古心之不要忘了她的婚庆日子。可这个样子，却又不像夏河镇的婚庆习俗。最不讲究，门框上喜联还是要贴的，诸如“易曰乾坤定矣，诗云钟鼓乐之”之类。 
　　古心之推开门。家里已坐满了人。见古心之来了，他们都叫他坐。大部分人古心之都认识，是梦萍家的亲戚，他们大都把他当作梦萍的男朋友。 
　　梦萍见到古心之，拔腿就往楼上走，眼里塞满了忧怨。 
　　“新娘在哪里?”古心之满屋一扫，不见欧慧子。 
　　一个穿着军装的小伙子上前握住古心之的手：“你是心之，是吗?谢谢你帮了我的忙，也感谢你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他就是欧慧子的恋人，是欧慧子此生相倚相靠的男人？ 
　　“你的眼光真行，祝你新婚幸福!”古心之紧握着他的手。 
　　“她在楼上，你去她那坐吧。”他的确像个军人，高大、威猛，给人一种豪爽的感觉。 
　　拿着鲜花，古心之快步上楼。走到梦萍住着的隔壁房间，古心之见着一张背影，她脸朝着夏河，若有所思。 
　　这是一张忧伤的背影! 
　　第六感官已告诉了古心之! 
　　古心之蹑手蹑脚地走近她的身边，双手捧着鲜花，悄悄地对她说：“欧慧子，祝你新婚快乐！” 
　　欧慧子猛转头，眼含泪水：“是你?你真的来了!” 
　　是激动、幸福，还是感伤、失落，古心之不知道! 
　　“你坐吧，我倒茶给你。”欧慧子赶紧起身，从纸箱中拿出纸巾，极快地拭净泪水。 
　　她笑了笑，“心之，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现在，我还真的希望你有事不来!” 
　　“你的新房在哪?”古心之问。 
　　“这就是我的新房!”她强装笑脸，“梦萍妈说，反正就要进城买房，新房就没必要花钱布置了，想想也是，我一个远嫁他乡的媳妇，只能随寓而安了。” 
　　这就是新房?一张简易的竹制多功能沙发，白天可当凳，晚上能做床；一张木制书桌，油漆已经掉落。唯一有点喜庆气息的，是欧慧子从家乡带来的挂在墙上的工艺壁挂，上面用金丝绣着一个硕大的双喜，几个顽童，正用香火点着大红的爆竹。看完这一切，古心之心里有点戚戚然! 
　　没有举行任何仪式。没有穿上新娘梦寐以求的婚纱。没有标志现代青年男女化上浓妆拍摄的新婚浪漫照。欧慧子这个视爱情为生命的女孩，就这样和她亲爱的人携手走进婚礼的殿堂。做完这一切，她真的心静如水?古心之不知道，今天的日记，她会写上怎样的一笔？ 
　　宴席开始。欧慧子为客人敬酒。她在笑，笑得很勉强。 
　　古心之一杯一杯地喝着。古心之已不知道这酒还是不是酒。古心之好希望，这杯杯白酒，能很快销毁古心之的思想，或者，让古心之大醉一场，什么也想不起!然而，直到酒宴散了，古心之仍然清醒，古心之真的怕自己变成了“不倒翁”! 
　　席散人走。梦萍的妈妈没有说几句话。梦萍爸爸，那个苍老的老人只是不时地挤出几点笑意。 
　　走出他们的家门，和他们挥挥手，梦萍的爸妈对古心之也不冷不热，古心之知道这个家的门槛已不再属于自己。回转头，古心之想看看新婚的欧慧子．但她终于没有出现在古心之的视线。走着走着，古心之发现自己醉了，平生第一次喝这么多酒，能不醉吗? 
　　酒醉心明。古心之用纸巾紧紧捂住快要流泪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