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从飞雪的冬季，到流火的夏日，仿佛只有一瞬。数着手指一算，欧慧子来犁城的日子很快就要到了。 
　　接到地区教育局寄往她学校的接收函后，欧慧子很快打来电话，说她没想到古心之竟有这么快的办事速度。她说，她要用参加工作后的第一笔工资，好好地犒劳古心之。 
　　每一次接她的电话，听着她赋有磁性且圆润的声音，古心之都有一种余音绕梁、三日不绝的感觉。古心之害怕，有一天，她终于和梦萍的哥哥结了婚，心里会有多么的难受!然而古心之知道，他这是在作茧自缚。清醒过来，古心之会告诫自己：欧慧子和你什么关系?只不过因为她是梦萍的嫂子，她才找你，你一定要摆正自己的位置，不要有什么奢想! 
　　欧慧子能够如期来犁城，即将成为梦萍爸妈的媳妇，这令她家的两个老人松了一口气。她的爸爸对古心之说：“我已经老了，儿子娶上妻子，女儿找好婆家，我就放心了。现在我耽心的是梦萍，心高气傲，缺乏修养，你可要担待一点!” 
　　知女莫若父。面对那个很少有笑容，满脸写满苍桑，在乡镇机关干了一辈子文秘的干瘦老人，古心之没说什么，也不敢承诺什么，因为，梦萍在古心之心里的位置，并非由于欧慧子的出现而失落。不知为什么，每每听她说话，古心之的胃就会产生阵阵痉挛，满腹的酸水也会从肠胃中泛起，直冲咽喉，令人难受! 
　　因此，在梦萍家，面对她的父母，古心之尽量不提及自己和她的事，一旦提起，古心之也尽量把话题扯开。有一次，她的妈妈问古心之对梦萍的看法，古心之说：“梦萍还是个孩子，等她长大了，等她成熟了，她一定能找一个爱她包容她的好男人，作为她曾经的老师，我希望她幸福!”她面露愠色。 
　　古心之的回答当然不是她妈妈要的答案。很多人都知道，梦萍的妈妈是一个非常会说话的女人，她的问话，从来都不直接，因此，和她同事的老师都说，梦萍妈妈最难理解。为什么用难理解形容她老人家，古心之也不明白。 
　　自从离开夏河，建在夏河边上的那座楼房，慢慢地离古心之远去。梦萍的房间，那间曾令古心之充满激情的楼阁，不知是否还温馨如故?那是一段多么美妙、教人浮想联翩的时段，她铺着纸，古心之捋管蘸墨挥笔写下“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心似平原走马，易放难收”的行草条幅，当他们把条幅挂上白壁的墙上，阁楼顿时墨香四溢、蓬荜生辉。她张着稚气的眼睛对古心之说：“心似平原走马，易放难收。说得真好！”待墨迹已干，她把书法条幅卷起。接着，她像一只听话的小鹿，依偎在古心之的怀里，搂着古心之的脖子，轻轻地对古心之说：“等结婚了，挂进我们的新房!” 
　　世事难料，是谁把一个天真纯洁的姑娘，变成了今天的放浪形骸?她飘浮不定的心，真的似走进一马平川的平原，再难收缰! 
　　家的隔壁住着一位小姑娘，名叫玲玲，她已读初三，没事的时候，古心之常和她说话。她活泼、可爱。她最爱听的一支歌就是包娜娜演唱的《夜空》，放学回家，她做的首要功课就是听这支歌： 
　　忘了吧，再想她又有什么用，还不是烦恼多一重，还不是有始无终……忘了吧，还是把希望托夜空! 
　　歌词忧郁，但旋律悠扬。 
　　有一次古心之问她：“这歌什么意思?” 
　　她说：“管它什么意思，我只觉得听着舒服，那像你们大人，什么东西一想就要有意思，难怪梦萍姐姐一到你家，就为意思吵着，那有什么意思?累！” 
　　玲玲像个老师对古心之说：“叔叔，我在书上读到这样一句话：每颗心灵的深处，都有它的愁苦，每颗心灵的深处，又都开着一扇通往快乐的友善之门。愁苦，留着；友善之门，为别人打开。这句话，我早就想把它送给你和梦萍姐姐，我真希望你们不为别的，就当珍惜人相聚的缘分，也不要这样穷吵!” 
　　别看玲玲年纪小，可她经常能引经据典、说出一些叫人意想不到的话来。古心之说：“你很聪明，叔叔会记着你的话的!” 
　　真的，没长大的小姑娘都很聪明。梦萍曾经也很聪明。她们亮如清波，纯似山溪，是一滴不含杂质、再密的网也难网住的水!

第八章

　　转眼已是六月，中小学校的学生已开始了期终考试。高校的毕业生也开始打理行装，为自己的去向各奔东西。欧慧子在电话里告诉古心之，星期天下午到犁城，由于托运了比较多的行李，欧慧子希望古心之弄—辆小车到火车站去接她。 
　　从欧慧子轻松的心态、柔和的语气可以体会得出，她已把自己当成了犁城的一员，湘西那美丽的吊脚楼，还有穿街而过的凤城河，已被犁城的青龙塔和自南向北潺潺奔流的犁水取代。在信中，欧慧子曾问古心之：当自己把要到犁城工作的消息告诉妈妈时，她妈妈满眼噙泪，问欧慧子到犁城的理由，欧慧子说，为爱。妈妈说，为爱，他也可以子说，他家除了妹妹，只有一个儿子。妈妈说，除了弟弟，我也只有你一个女儿。当时，欧慧子不知如何回答。离开家时，妈妈哭了!假如是你，这样的问题，你怎样回答? 
　　古心之写信告诉欧慧子：“如果我是你，我就这样，搂着妈妈的脖子，悄悄地对她说：妈妈，我想您是希望女儿幸福的，相信女儿，不管相隔多远，女儿永远爱您、永远会想念您的!我也相信，您的儿子，我的小弟，也会找一个为爱而活的姑娘做妻子，她也会好好孝敬您的！” 
　　这个夏季，注定要使犁城的人一辈子不能忘记。六月的最后几天，天公对犁城就像鬼子进村进行着大扫荡：暴雨倾盆，山洪顷发，穿城而过的犁河，水位猛涨，河中的那个鸭子洲，亦被水淹没；东部的几个乡镇，也成汪洋……犁城的机关干部和驻地武警紧急行动，分赴各地进行抗洪抢险。古心之随抢险队驻扎沙锅镇，连续战斗三天三夜。这三天三夜，古心之见证了死的恐惧，水面上漂浮着淹淹一息的禽畜，瞬间被水卷走；攀附在瓦房上的灾民，颤抖着等待冲锋舟的搭救。坐在救人的船上，古心之在感觉英雄产生的过程。古心之相信，在这场与洪水搏斗的战争中，所有有力量救助他人生命的人，都能成为英雄! 
　　把受灾群众转移后，他们带着满身疲倦返回犁城。在回城的路上，他们唏嘘生命的脆弱，这场洪灾，竟疯狂地吞噬了沙锅镇十几条鲜活的生命，在该镇的历史上，这是最惨重的一次! 
　　走进城区，古心之才想起是星期天。才记起是欧慧子从省城到犁城的日子。他急匆匆地往家赶，刚到家门，见门口堆着大小不一的纸箱，古心之怀疑是欧慧子的行李。 
　　打开门，地下躺着一张字条，一看就知是欧慧子的笔迹： 
　　心之，本想骂您，听隔壁的玲玲说您到乡下参加抢险救人去了，她要我把东西放在您的门前。本想等您回城一睹英雄的风采，但不知您什么时候能回来？……我已搭车到梦萍家去了，暂把东西存放您的家里，隔几天进城再叙。容当面谢!欧慧子匆草。 
　　大箱小箱，全是书籍。古心之把它们码在一起，竟占住了他的半个房间。这么多的书，欧慧子是用什么方法从遥远的省城搬到了这里？记得毕业时，因为怕麻烦，只挑选了几本认为重要的书带着，其余的都送给了收书报的小贩。而欧慧子却视书如宝，古心之真的很佩服她! 
　　整理好欧慧子的行李，天已经黑了，古心之匆匆地用凉水冲完澡，草草地在街上的小排档吃了一碗炒饭，关门倒在了床上。 
　　第二天醒来，已是中午时分。想爬起，但连续几天的搏击消耗了古心之大部分体力，不休息几天，要想恢复元气，的确很难。反正，单位已给他们参加抢险的同志几天假，古心之决定好好睡它三天，什么事也不去管。 
　　嘀嘀嘀。呼机响起。古心之舒展着身子任呼机响着。突然之间，满脑里填满了欧慧子的笑容，欧慧子仿佛在嘲弄古心之的懒惰。 
　　爬起床，古心之从桌子上拿起呼机，屏幕上闪着梦萍家的电话号码。奇怪，梦萍很久没找古心之了，怎么会是欧慧子家的电话号码?难道是欧慧子!欧慧子呼古心之干什么?古心之应该回欧慧子电话吗？ 
　　坐在桌前，古心之想了又想，不知为什么，觉得还是不回为好。放下呼机，古心之走到水龙头前，用澡巾擦擦溢满臭汗的身子，从纸箱里拿了一听胖子牛奶，几口喝下，又重新倒在床上，呼呼睡去…… 
　　古心之真的是吃了睡，睡了吃，硬是在床上磨蹭着。第三天上午，古心之觉得应该起床找点事干了。正当古心之穿衣时，嘭嘭。门被敲响。 
　　“谁呀，别急，本少爷还在穿裤子。”一般敲古心之家门的人，都是和他开惯玩笑的狐朋狗友。 
　　“反正不要脸，还穿裤子干啥?”声音尖刻，不像开玩笑。 
　　“快开门，再不开，我一脚跺了!” 
　　不好，她怎么来了?欧慧子在门外吗?古心之真不敢相信，她会在嫂子面前说得这么难听，表现得这么粗鲁。 
　　古心之打开门。梦萍怒目敌视古心之。仿佛古心之偷了她什么东西。 
　　“有什么了不起，呼机也不会回了。我家什么事情得罪了你?”梦萍由于说话很急，涨红的面容暴起了条条青筋，就像一个醉酒的母狼。 
　　“我知道你是想当着欧慧子的面假正经，我告诉你，就是我哥哥不要欧慧子，欧慧子也不会看上你的，谁不知道你道貌岸然!”梦萍一边骂一边走到街边招来一辆板车，叫车夫把欧慧子的箱子往车上搬。 
　　“从今以后，你离欧慧子远点，无耻！” 
　　当车夫把欧慧子的东西拖走，当梦萍疯了似的一蹦一跳地离开古心之的视线时，古心之竟像在做梦一般。古心之呆呆地站着，想笑，笑不出来，想哭，欲哭无泪。古心之不知道，在犁城还能不能找出第二个像梦萍这样歇斯底里的女人，无缘无故地见人就咬。难道梦萍真的疯了吗?想着这一切，古心之不寒而栗，不单为自己，还为欧慧子! 
　　为什么我要给你披一件梦幻一般的华丽的外衣，爱你的时候——我已有所感，我是在漂亮地把自己欺骗，什么是我的梦，——不是你为什么?别了…… 
　　这是谁的诗句？古心之想没想它就撞进了脑际，古心之此时的心境啊，真是的想和梦萍别了! 
　　古心之忍不住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