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人不是神仙，工作之余总要寻几样让自己开心的事去做，于是歌楼舞厅才不会没有生意，湖光山色才不缺游玩观者……形形色色的人乐做形形色色的事，便构成了社会色彩纷呈的形样。
    许是长久形成的习惯，古心之不爱热闹，却喜独居，于是卧读便成了他最感开心的事情。特别是走上工作岗位后，每每夜幕降临，不论是春夏亦或秋冬，拧亮床头的灯光，或仰卧或侧卧地睡在或暖或凉的床上，翻弄着或高雅或通俗的文章，或吟读或默览，一天天一月月，真个是乐此不疲!
    古心之记得，刚读初中，不知从哪里捡来一本无头无尾的小说（后来才知是《剑》），草草一翻便难放手。无奈那时，读书回家后便要下地做事，于是盼着夜晚快点来临。匆匆吃罢晚饭，赶制好一盏墨水瓶煤油灯。偷盛半瓶珍贵的煤油，便早早地爬上他独居的阁楼。灯残油尽，破书亦读完，墙外恰好漏进几滴曙光。想来惊讶，十几年过来，很多事俱已忘却，独破书里的人物，诸如侦察英雄梁寒光的形象，—直萦绕在古心之的脑际。大概，卧读在古心之的生活中离不开，就是从那晚开始的吧!
    古心之在自己的日记本中对卧读有过精美的描述，他写道：
    卧读真美!烦恼时，只要一翻书卷，烦忧顿消，白天的恩恩怨怨、磕磕碰碰被书中的金玉良言一语了之，得意时，卧读又使己静思，敲己警钟，于是便消退了几分忘形。父亲每走进我的陋室，对我满床是书总有微词，并历数卧读的种种弊端，譬如我的近视云云。说句内心话，我是很感激他的父亲的，他凭着超人的忍耐力和负重把他们兄妹养大成人，按理，他说的每句话我都该记取。但我不能因为感激而改变我十几年来养成的癖好，人的一生乐于自做的事本就相当的少，就是眼睛永远像太阳而无所事事，又有什么乐趣可言呢?的确，休息时躺着看书，是我平生最大的嗜好，也是我积蓄力量的最好方式。一个人在社会活着，无论是好的习惯或不良习惯，他只要不扯上违法，他认为这样做着快乐，又为什么要顾忌别人的评判、也包括自己的父亲?
    因为卧读成僻，古心之业余交朋友的时间便少之又少，以致在犁城这么多年，没有交上几个贴身的男朋友，当然，更没有机会和女孩接触了。
    本来单位一位刚分配来的大学生小姐对古心之有点意思，但梦萍隔三叉五打来电话，使那位女孩便悄然而退。古心之只能自我解嘲：“有妻的日子总会到来！”
    不知不觉，又是星期天，草草地吃完中饭，古心之便赤条条地躺在床上，翻看着随手拿到的一本杂志。
    “如果有来世，就让他们做一对幸福的老鼠吧。笨笨地相爱，每天做的事是依偎在一起晒太阳。生一群小老鼠，冬天大雪封山时，就躲在温暖的草堆里看电视。”
    这对蠢老鼠，你们不饿死才怪哩!古心之边看边觉得好笑，它们一定是一对“初恋情鼠”。其实，爱情哪有这么浪漫，千万不要学人类，学十八岁的怀春男女。
    嘭嘭。
    谁敲着门?
    轻轻的如流水溅石，柔柔的似女孩心跳!
    “喂，在家吗?我是欧慧子。”
    是她，一个讲着普通话但夹着湘西尾音的女孩在敲着古心之的房门。
    古心之慌乱地穿着衣裤，慌乱地找着鞋袜，慌乱地在镜前拢了拢散乱的头发，然后快步走到门前，镇静地打开房门。
    “肯定在睡午觉。不好意思，吵走了你的一枕鼠梦!”欧慧子圆睁着清翠欲滴的眼睛，仿佛要透穿他的灵魂!
    “鼠梦?”古心之感到很突兀，她怎么知道他在笑那对蠢老鼠。
    “其实，你根本不要嘲弄那对视爱情为一切的老鼠，他们也和人一样渴望幸福，他们一点都不笨，如果要说笨，我们比他们还笨!”欧慧子满脸笑着，居然还现出两个小酒窝。
    欧慧子放下背包。
    古心之把一条洗脸巾递给她。站在背后看她洗面，古心之分明感觉她的高兴是装的，虽然她满脸带笑，但这笑和那晚的笑却大相径庭。打开门的那一瞬，古心之已经看到她的腮边，有泪痕滚动。
    “你怎么一个人来的？你的小姑呢？你未来的婆婆对你可好?”这些问题根本不属于古心之的，但他却急切想知道，古心之突然感觉自己有点失态。
    “她们对我都很好!”放下脸巾，欧慧子看着手表，轻轻地对古心之说：“送我到车站，好吗?我今天一定要赶回去，因为我的假期明天就到，以后，一定还有很多事要麻烦你的。虽说真情不言谢，但我会永远记着你的!”
    古心之本想带欧慧子去参观一下犁城的历史古迹、人文景观。没想到欧慧子这么快就急着返校。记得欧慧子说过要在犁城呆一个星期，欧慧子怎么突然改变归期?古心之有点迷惘。
    走出门，寒风又轻轻地刮。这是犁城近几年来最寒冷的一个冬季。欧慧子穿着的那件披风长衣，随风而舞，沙沙作响；她那头秀逸的长发，也被风吹得似杨柳轻飘。
    这个古城街头，会不会因欧慧子的出现而更显美丽……
    “我不羡慕皇帝，也不羡慕神仙，只要看她多情的眼晴……”不知不觉，古心之脑中突然涌出普希金的诗句。他用手捂捂灼热的脸，头有点发晕。
    古心之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总想找一些话和欧慧子说，他忽然记起前几天在犁阳西乡某村听到一个民间故事，题目叫《兄妹成婚》，想来还有点趣，便对欧慧子讲起来：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姑娘在楼上做衣。她的衣做得非常好。
    一天，一只鸟衔了一粒南瓜籽放在姑娘的衣衫上，姑娘把这粒飞来的南瓜子种在菜园里，并与她哥哥细心照看。不久，瓜藤开花了，结了个很大的南瓜。不知过了多少天，那只鸟又飞到姑娘的楼上，对姑娘说：“马上就要洪水浸天门了，你和你哥哥躲到南瓜里去吧！”说完就飞走了。第二天，真的下起了瓢泼大雨，一连下了七七四十九天。洪水不断上涨，直涨到姑娘的家门口。姑娘遵照那只鸟的话，把南瓜挖了个洞，和哥哥躲到南瓜里。南瓜随着洪水飘啊飘啊，不知飘到什么地方。后来碰到一座大山，才停住。姑娘和哥哥从南瓜里爬出来，上了山。
    那时世界上除了这对兄妹外，其余的人都被洪水淹死了，眼看世界上就要断人种了。哥哥说：“我们俩兄妹还是结婚吧！”妹妹说：“结婚倒是可以，只是你必须追到我，追到了，我们结婚；追不上就不行。”于是他们俩个就围着山去追，追呀追呀，追了七天七夜，哥哥还是追不上妹妹。这时一只乌龟见他们追得喘不过气来，就爬在路上对那哥哥说：“你总是跟着她后面追，怎么能追得上呢？你打转，从反面去碰，就会追得上她。”哥哥照着乌龟的话去做，果然不一会就追上了。妹妹问哥哥：“你已经追了七天七夜都没追上，这下怎么追上的？”哥哥照直说了乌龟指点的事，妹妹问：“那乌龟在哪里？“可哥说：“在前面路上。”妹妹找到乌龟，非常恼火地讲：“没有你这个老乌龟，我永远也不会被追到。”她一气，用脚把乌龟给踩碎了。哥哥看了很心痛，就用瓜藤，把那只老乌龟缠起，再撒下一泡尿，乌龟转活了，可身上留下了痕迹；那痕迹就是现在乌龟背上的花纹，这花纹就是那瓜藤；又留下一股膻气，这膻气就是哥哥的尿。
    故事讲完了，欧慧子只微微一笑，仍然心事重重，好在车站到了，古心之便松了口气。
    把欧慧子送上车，他们只握了一下手，没说话，一句道别的话也没有。当车轮滚动，欧慧子扒在窗前，默默地望着古心之，似有话说，但终于没有说。车到远处，随风飘来几滴水珠，那是欧慧子的眼泪么？
    第四章
    连续几天，古心之心底空荡荡的，一种从来没有的空虚笼罩着古心之，心底突然泛起一种原始的冲动。古心之梦中千百次见到的人怎么和欧慧子一模一样?上帝为什么把她送给了别人?好在她已经走了，否则，古心之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走进家门，梦萍已站在古心之的面前，她娥眉倒竖、杏眼圆睁。
    这样的女人，总是长不大，你意想不到的时候，她就飘然而至。
    “那个女人把你弄得神魂颠倒了吧!唉唉，好在她没移情别恋，你就少动这番心思了吧！”
    “你怎么能这样说呢?梦萍，如果不是你未来的嫂子，她会来找我?你真是不通情理！”因为经常以这种方式见面，古心之只能用平静的语气对她说。
    单位的一个朋友曾对古心之说，你的女朋友长得还算秀气，就是脾气太倔，迷途知返吧，以你的性格，怎么相处得下?古心之只能一笑置之!
    “欧慧子看样子是个很有心计的女孩。”梦萍突然变了腔调，把头靠在古心之的肩上，“她不知用什么方法，把我哥哥迷得团团转，昨晚我哥哥从部队打来电话，说欧慧子毕业，他就要和她结婚，连爸妈的话都不听了。”
    古心之很早就听说，她的父母已为她的哥哥物色了对象，是一个女警官。因此，这次欧慧子远道而来见公婆，一定感觉得出，梦萍的父母一定对她很冷淡。从小在父母手中长大的梦萍，当然站在父母一边。难怪，欧慧子离去的一瞬，会泪滴飞溅!
    “作为妹妹，你就不要穷掺和了，你要相信哥哥的眼光，她选择欧慧子，自有他选择的理由，况且，选妻择夫，这里还要看缘分。俗话说得好，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碰面不相逢。其实，人家欧慧子，一个大学生，远道嫁到你家，岂不屈了?但人家愿意，这就叫两厢情愿!”
    “穷酸!我一看就知道你对她有好感。”她阴笑了两声，“这样好吗，我明天给她写封信，劝她嫁给你，我家的门坎太低，她进来，屈了身份！”
    “你也不拿镜子照照，什么猴样?”丢下这话，她接着啐了一口唾沫，狠命地把门一关，气急败坏地冲进街上的人流。
    望着她消逝的背影，古心之再也找不到那个曾经扎着蝴蝶结、绣着樱桃嘴、满脸姹紫嫣红、鲜花怒放的小姑娘的影子!难道，这是人长大了的过错吗?同时，古心之也为梦想做媳妇的欧慧子担忧，面对这样一个小姑，未来的日子，她该怎样摆放自己的位置?她会如她所盼：做个娇娇的妻子和幸福的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