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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局    文 / 曾是刀客

1
在他开始说话之前,我刚起了一卦,是晋卦之剥卦。爻辞:九四:晋如鼫鼠,贞厉。《象》曰:“鼫鼠贞厉”,位不当也,爻辞有警诫危惧之意。
抬眼之间,竟似乎看到了宿命那一道蓝莹莹的目光忽闪忽动。我的心里忽然一阵轻松,终于等来了这一天,我无声而笑。
他说:你现在还喝酒的吗?
还喝。一个人喝。我说。
我也是。有时喝着喝着会突然想起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日子,那时的我们可真能喝呀。
你真的会想起我?我不置可信的说。
他笑了一笑。
想我,你就回来了?你不走了?我追问道。
不走了。说什么也不走了,该是叶落归根的时候了。你不信?我把一家子都带回来了。
我一声大笑:你早该回来了!你不知道这些年我是多么的想你啊!
一阵风起,我静静的坐着,似乎看到他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身子。
我,我想向你打听一件事……他迟疑的开口道。
你问我?还有什么事是你不知道的?不说了。走,我请你喝酒,算是给你接风。我可要好好的欢迎你啊,你知不知道,我是多么的想你,有时我真担心你就一去不回了呢。
我挥挥手,打断他尚未出口的话,拉着他就往外大宅院外走。无论如何,现在这件事我是不许他开口问的,迟一点有迟一点的好处。
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找我的。因为你忘不了我。最后我斩钉截铁的凝视着他的眼睛说道。

2
就在两天前,当我第一次听到他要回来,以及为什么要回来的消息后。我用一种不屑一顾的表情很好的掩饰了我的惊喜。
有的事虽然发生在许多年前,记忆似乎已经在不经意间灰灭烟飞。但对于还深深记得的人来说,它清晰的好像就在眼前。至少我和他就是这样看的。时间根本治愈不了被伤害的创口,在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之前,你就不会意识到伤害与被伤害将会带来怎样的深重的后果。
你终于回来了,就让我慢条斯理的对你。
清晨。
在庭院子里的金银花架下,我凝神定气的一招一式推完太极拳式。然后,我准备出门到清音阁去喝早茶。
任五,那个他真的回来了?她叫住我。
回来啦。怎么了?我回过身子。
你们没怎么吧?会不会……
你别管。我不会干什么的,事情过去了那么久,谁还记得?女人家别太多心了。
我不再理她,一转身走了。
一进清音阁,我就看见他在向我招手了。我施施然走过去笑道:这么早就来了?
睡不着,起早没事做。也来喝杯茶。
睡不着?不是想我就好。我故意说道。
他勉强一笑,不再说话。
茶室里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我知道几乎所有的人,都在用眼角的余光看着我们。昨天我和他喝到半夜的酒,没准大家都知道了。小镇不大,古建筑虽然很多,人心却不见得就古意俨然了。
我还记得父亲临死前那一段充满怀疑与忧郁的日子。他谁也不相信,包括我,他唯一一个没有像其他四个哥哥一样因意外而死或失踪的儿子。我一直也弄不清楚,是不是直到他临终最后的那一刹那,他才相信我的。
我的心在恍恍惚惚间沉重而感伤不已。以至于没有听到他在问什么。
你有没有孩子了?他又问了一遍。说这话时,他的手胡乱的比划了一下,不知是什么意思。
我昨天就告诉你了,我有孩子。
我听说你没有,我也没见着。他说。
你说你有孩子,我一样也没有见着。可我相信你,你怎么就不信我呢?如果相信一个人,一句话就信了。如果不相信他,任他怎么说,也是无益的。你怎么一直这样不清不楚的?就象那年,你一声不吭的搬了,我说过什么没有?
他的脸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哗的白了。他说:我那年搬家,真的不关……
我说你就别再说了,我只想静静的喝杯茶。你搬不搬家不关我的事,你的事是你的事,我没兴趣听。
我一口气打断他。
我的儿子……
一听这话,我内心忍不住一阵激动。你终究是会忍不住向我开口的。我故作漫不经意的样子说道:
儿子嘛,不就是一只小牛、小狗什么的。谁养还不是自己的儿子?
可是我儿子不见了。
不见了?我故作诧异。
我听省城的邻居说,是让一个说我们这里方言的人领走的,所以我就……
你就回来这里找,是不是?连家也搬回来了。怪不得,走得也奇怪,回来得也奇怪。
我的语气平平静静。
我四处找过,听说有一个男人领了一个像我儿子模样的小孩向这个方向来了,我才回来的。他急急的解释道。
我一言不发。
我的儿子,唉,你知道吗?他长着一头幽黑乌亮的头发,走路一甩一甩的,那模样可聪明了……
是吗?慢慢找吧,也许他也回来了。你们父子终会有相聚的一天的。
你要去哪儿?
我去理发。
说完,我起身离开,没有回头。
我不让身边的人跟着,独自一人沿着小镇的青石板小巷,不紧不慢的走了很久。直到看见一个刚理了发的小男孩从一家修面馆冲出来为止。
我走进发廊,理发的老板正打算扫地。我叫住他:别忙,先给我修一修头发。
趁他转身取工具之际,我一弯腰,从地上拾起一样东西,顺手塞进裤子的口袋里。
我若无其事的坐下,一边理发,一边和理发的师父漫无边际的开着玩笑。

3
他从一个街口跑向另一个街口,从街头跑向街尾。他四处张望,大声呼号,毫不顾忌众人惊疑的目光。周而复始,他顺着街道疾疾惶惶的走着,四处游走的眼神浸透了绝望的痛苦与焦虑。
三天来,他不顾一切的奔走在小镇的每一条街道,嘶声竭力的叫醒每一个寂寞多年的隐蔽角落。为了最后的一线希望,他不能停下自己沉重而疲倦的脚步,他知道自己手中的线索似是而非,但他不敢有一丝的怀疑。他太专注了,以至于根本没有注意到远远的身后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几天来一直不弃不离的跟着他。
他在无望的寻找,他终将一无所获。
又是黄昏。
他终於在我家的门口停下脚步,敲响大门。
五嫂,哥在家吗?
文远,是你?快进来。你哥刚出去,一会就回来。
她没有实话实说。
你找我吗?我边进花厅边大声的问他。
你这几天很忙吗?听街上的人说你整天到晚象疯了一样在街上乱闯乱撞的。你年纪不小了,也不干点正经事!我笑骂道。
任五哥,你别逗我了。我……
别急,慢慢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我挥挥手打住他的话。女人给他斟上茶来,依着我坐下。
任五哥,我在找儿子呢!你如果知道什么,你可要告诉我。
他叹了一口气,无力的说道。
你怎么知道你的儿子在这里?别发痴了。我说。
你看,五哥。这是我儿子的头发,这纸上还写着我在街角等你几个字,所以我才到处的去找。
他郑重的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开纸,里面有一缕凌乱乌黑的头发。
这个你也信?是谁和你开玩笑吧?我一脸惊讶。
我,我真没办法呀。五哥,你知道吗?我失去了儿子,比要了我的命还要让我难过。
难过?儿子只是不见了,你就难过的像命不在了似的?你以为我就没有失去过亲人?
可他是我儿子啊。
儿子?哼,儿子死了可以再生一个嘛。我的父亲和四个哥哥莫名其妙的死了,再也没有了。我去向谁要去?你又凭什么找我?
我激动起来,她使劲的拽了我一下。
五哥,别提当年的事了。当年我们没有……
我告诉你我什么也不知道,你说的我什么也不想听。就这样,你坐一会儿,我有点累,要进去休息一会儿。你吃了饭再走吧。
我一转身进了屋,把他给搁在外面。
他坐了一会儿,和女人讲了一会话。我隐约的听见女人在不断的安慰开解着他。
他走的时候,我在书房里静静的发呆。

4
昨天半夜,我在梦里又一次细细品味了将那一缕头发和纸条,悄然塞进文家大门门缝时的快感,纸条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迹,婀娜多姿的舞动出我初恋般的情怀。这只是第一次的亲密接触,你知道吗?文远,你我至此以后将如影随行,不离不弃了。
后来,在一种饱满充盈的快感中,我又梦见我的大哥了。
大哥一直是一个宽厚随和的人,他的天性里有一种渴望帮助人的倾向,即使是明显的让人占了便宜,他也义无反顾的毫不在乎。这种品性,竟让他在众人中间莫名其妙的同时获得了两个截然相反的名声:一个前所未有的好人和一个空前绝后的败家子。后者的称呼,主要出自我们这个家族,尤其是父亲的口中。
那些年,作为镇上名声显赫的两大家族,我们任家几代人花了无数的心血,才一直维持了和文家势均力敌的局面。为了终有一日压倒文家,父亲在认真努力生儿子,尽力延续壮大香火的同时,日日枕戈待旦,终日惮思竭虑的筹划着、谋略着。当我三十六岁生日的那一天,从一场大醉后的午夜,惊惊梦回。于一身惊疑不定的冷汗中,我忽然回想起父亲最后那几年里那过早苍老的面容,我在一刹间竟然明澈无误的感受到他心中曾经的那一份难于名状的苍凉。
父亲有五个儿子,五个让他失望深深的儿子。大哥一片赤子之心,于人与世毫无半分机心;二哥风流浪荡,一个飘摇不定的心紧紧的拴在那些朝上暮四的女人腰间;三哥、四哥一同牵手来到这个世界上,理所当然而又心意相通的把唯一的归宿选择在了赌坊;我虽然以一出世就克死母亲的方式形成我最初一声的哭啼,但长成后就平淡无奇,一副不堪大任的模样。
父亲,我的父亲,直到那次午夜梦回,我回忆起你一次又一次低吟《大风歌》的凄楚神情,一种身感同受的无助和无望让我不禁,自你死后多年来第一次放声大哭起来。
那天,大哥一袭白衣的站在道旁,在他独有的清亮的笑声中逐一向我们告别。
他将远行,我们和文家一样在邻近的几个省都有商号。每年的这个时节,我们照例要去各处商号对其经营情况进行一年一次的巡查。虽然近几年来有几家商号经营的状况十分的不理想,而他们各种各样的藉口和明显可见的诸多小毛病,在大哥的依例巡查中常被一笑置之。这种情形的屡次发生已经好几次让父亲大为光火,但毕竟他是大哥,是任家长子,家业将是他来接管的,何况父亲年来体弱,早已不宜远行,其他诸子又以各自固执的姿态呈现出守业无望的气质。父亲不断环顾左右,经过无数次的长叹之后,不得不强忍一脸的无奈,把今年的出行任务交给了圆圆胖胖的大哥。
大哥,你的笑声吓着我的鸟了?
当大哥走进我时,我不满意的嘀咕了一句,顺手把鸟笼藏进身后。
哈哈哈!木头小弟,你就知道个鸟!你等着,大哥回来时给你带个美丽的川妹子回来,让你知道什么才是比鸟儿好的!
大哥用力的拍了我的一下肩膀,那种骨肉相亲的滋味,当时竟让我无知的想远远的躲避开去。
别笑了!嘻嘻哈哈的让人心烦。你要知道一大家人今后要靠的是你!
父亲面沉如水,低声喝道。
父亲,我还是有点不放心。见左右只有我和父亲两人,大哥放低声音说道。
你还不放心什么?你只管去做,他们欠老二一个极大的人情,你一提这事,他们无论如何是会答应的。何况,正如你言,你手里还有他们贩毒和贩军火的短处,这件事你会办好的。你做好了,你以后要干什么都随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如果那笔钱出了什么意外,怕老二以后不好面对文倩……
你别再罗嗦了,我只是急着借来周转一下,也许不等你回来,钱就归还原主了。你是我儿子,老二就不是啦?
好吧。父亲我会好好去做的,你放心。
大哥凝容,躬身一揖后转身上路,再没有回头。
我们伫立望远,谁也没有注意到父亲的脸上隐隐闪现的苦痛。

5
我曾一度迷恋于周易卜测之术,试图从无数组繁复琐碎的卦象组合中,看清楚命运模模糊糊的面容。直到我一无所得,却在无意中让它成为我的习惯之一为止,我才放弃了这种在虚无中求证一切的逻辑方式。而且,随着岁月的流逝,我对发生的事又有了另一种清楚的看法。
世事如棋局,存在的意义就意味着进退身不由己的宿命。任、文两大家族对峙了近百年,一直福祸相依、此消彼涨。任家虽有五子,但近些年来颓势已成,回天乏力。父亲当年彻夜不眠的痛苦,也许正是清醒的看出了,事物发展必定将遵循的轨迹的结果。
只是谁也没有意识到整个事情突兀而起的结局,竟然是文家家破人亡,后人远走他乡;任家付出了三个儿子死亡、一个儿子失踪的代价的凄凉残局。悲壮的结局没有胜者,只有祭品。
古道西风瘦马,起初迈出的第一步究竟是为了什么?
大哥并没有按照他的许诺那般给我带回来一个美丽的川妹子,倒是我们在大哥回来之前,先接到了文家办喜事的礼贴。
那天,文家大院庭院里宾客云集。由于历史原因,不言而喻,任家和文家每临重大的红白喜事,都只是碍于面子的进行心照不宣的礼节性拜访。只有我和文远例外。
为什么?只因为当年年少气盛的我俩,曾经一度以酒为决斗的疆场,为了两家不可胜数的恩怨,进行过一次长达两天两夜的辩论,历数尽两家手中历代的恩怨把柄之后,我们不得不承认什么是罄竹难书。同时我们又不约而同明白:只有以历尽浩劫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的心态,才能和平而永久的维持我俩不打不相识的、惺惺相惜式的友谊。
今天文家的大喜之日。父亲不在家,他送走大哥后,就独自带着那个无所不在、森森如不散阴魂的管家顾生,离家去白云观清修去了。自二叔分家以后,父亲常以身体不安稳为由,不定期的前往白云观休养生息。对此,我们一家浑不在意。
这一天,大哥出门,二哥几夜没有回家,三哥、四哥因为父亲的不在早就赌红了眼,我顺理成章的成为了任家到贺的代表。
进门道了声喜,文远就拉着我抱上一大坛酒,躲在后花园的假山后自斟自饮起来。
任五,我家的新娘子漂亮吗?文远问我道。
真漂亮。哪里的人?我仰面和下一口酒,随口问道。
四川的。
四川的?那也不算啥,我大哥要给我领一个绝世的四川美人回来。他说,见了美人之后,我就再也不会去玩鸟了。你不知道?我大哥说到做到,他的眼光可比你们家的人好多了。
我又喝了一口酒,不屑的说。
你吹牛。叫你的美人给我看看?
我大哥还没有回来,到时候我请你喝酒,醉死你这个没有眼光的文家大傻瓜。
任牛五皮,别尽吹牛了。我看你大哥就是找不到一个美人,不敢回来了。说不定这会儿,任大哥正心虚的躲在在一个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张着大嘴哈哈傻笑呢。他回不来了!
文傻大瓜,你敢赌咒我大哥?你忘了二十天前是谁率着任家五虎将帮你打得王二屁滚尿流,不再敢欺负你了?不知好歹的东西!我冲他叫道。
你大哥回不来了,我只是说一说,你急什么?
我没有说话,一口酒吐了出去,喷了文远一脸。文远闭口不再言语。那一天的酒不知为什么,整整两大坛过后,我依然冷静如常,而文远早似一趟烂泥,不知所谓了。
我忘不了那一天,因为第二天我们就接到了大哥的丧报。

6
大哥真的死了。
据报信的人说:大哥的死因不明。
只知道,他死前的那一天上午,曾有一个男人带着一个美丽的川妹子走近他的客舍。后来就没有人注意到来访者是何时离开的。再后来,当店小二进房间续水时,就见到大哥一声不吭的躺在床上死了,青绿的面容扭曲着一脸的怀疑与惊惧。
听到噩耗,我们四兄弟终日嚎啕大哭,烂醉如泥。父亲匆匆从白云观赶了回来。正是靠着我瘦如风中残烛的父亲一如往日的沉静,不动声色的主持完整个丧事。他坚韧的举止和风度明显的对照出我们众兄弟不堪一击的虚弱。
自此,我深受家人与外人爱戴的大哥死因不明的离我们而去,让我一生神伤不已。
沉浸于痛苦的回忆总是于事无补,我直到长成后才明白这一个浅显的道理。虽然这之间,我又经历了几次相同的、撕心裂肺的苦痛。
当文远距昨天登门后第二次进入任家宅门,在花厅里我就是以这种淡泊的口吻安慰着他。
任五,我不知道我要怎样说你才明白,儿子是我的一切,我不敢想象没有儿子的日子……
一天不见,文远显得更加憔悴而瘦弱。
我知道你找我的意思,这方圆百里只要有你儿子的踪迹,我一定会帮你找的,可是我确实没有什么消息。文远,你回吧。不就是一个儿子吗?
我假装逐客,以掩饰我此刻的喜悦。
今天我路过日升街的眉妩衣馆,看见一套黄底万字的丝绸对襟汉装。我几乎哭出声来……任五,你不知道,孩子不见的那天,穿的就是这样的一身衣服……
文远不再和我争辩,呜咽着自言自语道。我的心里一时间不禁恻隐起来。一念之后,我心里一沉,闭起双眼,开始静静养气,任由着文远喃喃不休下去。
丝绸对襟汉装?飘逸潇洒的丝绸对襟汉装。我不由得想起了我那风流不羁的二哥。
那天,我揉着惺忪的睡眼来到大厅时,父亲已经在静静的吸着水烟了。我随便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无所用心的慢慢用牙咬着手上的指甲,借以打发早晨无聊的时光。父亲目中无我,我也似乎感觉不到父亲的存在。
自从我懂事以来,我就知道父亲是从来不会管我们要干什么,或是在干什么的。他在以绝代高人的风范,不屑一顾的与世隔绝于我们这些庸庸碌碌之辈。有时一道命令也要几经贴身下人才传到我们或是办事人的耳中。他一门心思都放在了巩固家族事业的大计中,他在无时无刻的思考、筹划和部署着高深莫测的行动。
以前是二叔安排我们的学习和行动,后来,都说因为是二叔贸贸然插手筹划家族的事业,引起父亲睡榻之侧不祥的惊恐与震怒。兄弟俩经过一番剧烈的争吵,以至于到了几乎刀戈相刃的局面。最后,我想主要是父亲深沉的谋略和果决的手段,让徒有一腔血勇的二叔被迫离家远走。当然,二叔之走,带走的大批人力和财力让如日中天的任家也大伤元气。为此,让我有一次在书房的窗外明明白白的偷听到,一向骄悍无比的父亲竟背着人哀叹:前人创业艰难可以理解,可守业为什么就这样难呢!
二叔离去的同时,父亲也正式的结束了与外界的接触。他开始几乎足不出户,一切外面的事物打理都交给了整天笑容可掬的大哥。他隐居幕后,只在有大事时才向大哥面授机宜,就如这次大哥远行前一样,父亲和大哥就在书房里整整密谈了一夜。
几年下来,嘻嘻哈哈的大哥独立支撑着家族的大局,一片佛心,勉强维持着日落西山的局面,与锋芒尽露的文家相比,到也赚足了民间的同情和支持。只是在文家那种老练而冷静的步步蚕食方式面前,没有人说得上他还能撑多久。败局在迟早之间就将一锤定音,如果想回天有术,除非是宿命奇迹的垂青。
小五,去把老三、老四叫来!
突然开口说话的父亲,吓得沉浸于冥想中的我从椅子上一跳而起。我不敢回看他一眼,转身冲了出去。
父亲,你叫我们干啥?三哥乌头垢面的问道,身后是称不离砣的、胡乱披着外衣的四哥。一夜的烂赌狂欢,把蜡黄的疲惫不堪涂满了这俩兄弟一模一样的脸庞。
小三,去把你二哥叫回来,你知道他在哪里的。
父亲幽幽的望着庭院,说话时并没有看着他们。
叫个下人去不就行了吗,看三哥累的都不成人样了,还不让他睡觉。
四哥一向不怕父亲,尽是胡言乱语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奇怪的是父亲也从不以为忤。
你们俩一夜一夜的把自己家的钱搬到赌场去送人,累的手软了,是不是?我呕心沥血的赚钱倒是一点都不累。老四,你真累了就去闲着乐吧,谁叫你是老——四呢!
父亲故意拖长的话里言词刻薄,但语气却是似笑非笑的。四哥最怕这一招,父亲一对他好,说不定又是几天不得出门。不得出门就意味着见不到噼啪作响的骨牌,那四哥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四哥一声不吭,立马拉着三哥跑了出去。
老五,你坐下。今天我有话和你们哥几个说。
我收住脚步,呆呆的坐下了。我眼睛直直的看着梁上雕刻着的山水云霞,直到哼哈二将般的三哥、四哥,一左一右的扶着一身酒气的二哥进入大厅时,才收回眼光。
有什么事吗?二哥站直身子,冷冷的问道。
这就是我的二哥,即使是在宿醉中被人拖出来,也依然是那么的玉树临风,冷傲逼人。
人们常说,去戏院看小生,还不如站在街边看任家的老二!一次,二哥外出归来,途中不注意弄岔了气,不得不斜着身子用手捂着腰回到家中。不料,第二天我们家的人一出门,见到的竟是满街斜腰插手而走的男子!他们歪歪斜斜的那种故作风流的姿态,足足让我们一家上下笑了几个月。
二哥对谁都好,就是见到父亲总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这种奇怪的状态,让我们家的手下极为费劲猜疑,父子相疑以至于行同陌路的谣传不绝于耳。只是父亲一贯保持不惊不怒的态度,二哥任凭谁问亦不开口解释原因,这事就慢慢变成了又一个家族中最难解的谜团之一。
父亲示意我们诸兄弟坐下,然后挥挥手让站在厅内的下人退了出去后。

7
父亲说道:
自从你大哥的丧事办完后,我们一家人就没有过再坐在一起的日子了。今天我有几句话对你们说说。老二,你别哼。我今天的话大部分都是对你说的。老三、老四别一个看着一个挤眼睛,你们以为像是在照镜子吗?长的像可真稀奇了。我就是奇怪,你们俩站得那么像,怎么就不像我呢?
我们是双生子,你又不是。
老四嘀咕道,他伸了伸头,对面的老三也不约而同的伸出头来,我在最远处看去,活像看见一对乌龟兄弟,我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老五,你闭上嘴。你一天假痴扮呆的,眼睛耳朵倒好使得狠!父亲盯了一眼四哥,对我喝道。
父亲说:
我知道,你们一直都在怕枪打出头鸟,怕有人看出你们争着显示能耐,以至于结局像你二叔一样,因为兄弟相争而被赶出家门,而一直不敢过问家族的事情。
你们的心思我都知道,在我面前你们不必隐晦什么。你们一个个都不是不成器的人,你们的行为装给外人看还可以,却是瞒不了我的——老二,你醉花眠柳,除了情场上小小的失意,别的我看你也再没有什么藉口让你一直扮演浪子下去!
老三、老四,你俩尽在我面前装活宝,活像一对小丑。不过我不在乎,我计算过一年多来你俩个在至尊赌坊一共才输了六百三十五个大洋!你们这样还算是赫赫有名的败家子吗?我都有点担心,照这么下去,我偌大的一份家业什么时候你两个才能败完?哼——心赛算盘任老三,手狠如铁任小四——我的好一对双生子,你们这样大的名声,以后我都不知道谁能算计、招惹得过你们!
老五,你喝酒,放风筝,斗鸡,斗促织,搓麻雀,下棋,养鸟,街头闲荡,读易经,练太极。整整齐齐的一个不理世事的闲人,可就是太整齐了,才让人奇怪!我知道你一直都在用心,其实用心深沉不是什么坏事,关心自己的家族嘛,用不着隐瞒的。
孩子们,都怪我和二叔给你们立了个不好的样板。我一直操心于外务,也没抽点时间把有些事讲清楚给你们,一直让你们走了不少的弯路。今天在这里,我可要把该讲的讲清楚了,你们好好的听着。我和你们的二叔不是为了谁能独霸家族而进行争执的。我不讳言每一个大家族里都有过这样那样的权力之争,其中不乏血泪与牺牲。可是我们这个家不会发生这样的事的,永远都不会!
父亲接着说:
我们是一家人,家族的一切就是我们自己的一切,没有了这个家族,我们就将一无所有。任何分裂家族的行动,都是自取灭亡!这是我们做任何一件事的根本,你们要记住了,姓什么都可以忘记,这话绝不能忘!否则就不配做任家的子孙!
父亲的语调激昂,言词铿锵。以前和以后,我想是没有人会怀疑他现在说的话的,如果你忘了,一但当悲剧的厄运将临你的头顶时,你就只能怨自己的善忘了。——未来发生的事实将证明这一切!父亲慢慢的喝下一口茶,接着再说:
你二叔的离开,是因为他对我说——要发展家族的势力,就的走出去另打一片天地。老是局限于本土,和文家纠缠不休下去不是一个办法。这个我当然不同意了,我们祖祖辈辈都在和文家斗,我绝不可能在没有终结的情况下就退一步。这一退,几代人的心血不就白费了?我之所以打落牙和血吞的挺下去,就是要为了对得起祖先的付托!你二叔怎么说也听不进去这个道理,我们吵得面红耳赤,几乎绝情绝义!
后来,我就对他说,你走也行,要多少钱要什么人都有你挑,反正你也是为了光大任家家族的事业。我们兄弟分开,是有让人吞了的危险,但反过来想,也许总有一日,我不行了,就让我的儿子去找你吃饭;如果你不行了,回家也有一个落脚处。于是他就走了。
我近来听说你二叔在外面并不如意,混得勉勉强强的。看来光大任氏家业还得靠我们这一枝。现在你大哥也死了,我年老体弱,你们看要怎么办?谁能在这个危机的残局里,拿出一个反败为胜、一举摧毁对手的的主意来,我就让他当这个家!
我们几个兄弟面面相觑,都不吭声。时间在静得让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的悄然流失。
良久,父亲长叹一声:
完了,真的完了!我太放任你们了,以至于让你们都把聪明尽情的滥用在一些无谓的东西里面。你们在太平的日子里维持一个局面,或是小搞小闹还可以。要力挽危局,恐怕……
父亲话也没有说完,就折回书房了。留下我们几个呆若木鸡的相对无言。

8
父亲告诉二哥说:
老二,是我叫人破坏了你和文倩的情感。打那以后,你因为情感的痛苦而恨我,我一点也不怪你。至少,你暗地里帮她那一房成功收购郊区那一大片土地的事件里,我也没说你忤逆。你平时故意给我冷脸,也只不过是想让我赶你出门,达成你和文倩远走高飞的心愿。我不和你计较,你再怎么说也是我的儿子,生是任家的人,死是任家的鬼。你就是再怎么想做文家的女婿,你也要扪心自问你为任家留下了点什么大的作为啊。
你别说了,我是你的儿子,所以我和你一样的自私,我活着只是为了自己。现在,既然你这样说,那好——你有什么叫我做的你就说。我按你的吩咐做完了,我就走。
你真的不想接管家族的事业?
我不想!我连爱一个人也不能随心所欲,要那么大的事业干什么?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和你大哥不同,你自小聪明过人,你知道我对你寄予了多大的希望?
大哥怎么啦?他不是干的挺热心的?二哥有些奇怪了。
你大哥是个怪种!你不知道,他竟和我定下协议,他给我干五年,然后让我给他一大笔钱,他要云游四海呢。要不是这次意外,他回来后就可以如约离家远行了。即使是他不死,今天你也是见不到你大哥的——他说过,出门后,他是再不会和任家的人在同一条街上相遇的。
二哥笑了笑:原来大哥和我一样,早就受不了这家里的这一份没有七情六欲,只知道争争抢抢的日子。你说吧,你要我做什么?
我真的不能指望你了?父亲失望的低语道,极度的失望在沉沉的叹息声里无处遁形。
二哥不语。
沉默良久,父亲似乎终于下定决心。轻缓的说道:
我明白是真的不能指望你了。你有自己的打算,我也只有靠自己了……老二,你最后替我办一件事,以后你和文家的丫头要怎样我都不管了。
望着二哥终于释怀的样子,父亲呆愣了片刻,然后又接着说:
今天我单独叫你来是想问你,文家买郊外的那块地时,你是不是暗地里动用了老三手下的那一批人?
你怎么知道?二哥吃了一惊。
我事先什么也不知道。是镇长今天派人来问话,说有苦主到省城鸣冤,告任、文两家联手强买强卖,逼得好多家佃户流离失所,还伤了好几条人命。我听了他们说的情况,觉得那些人用的手法像是老四惯用的手段,所以有点奇怪。按理老三的为人,没有什么好处他是不会把老四辛辛苦苦替他训练出来的精锐派出去的,何况帮的是对头人家?只有你,凭你和老三的交情,他是无论如何也会帮你的,所以我才猜这幕后有你!
现在怎么样了?二哥紧张的是文家的情况。
我断然否认了这件事。他们心里明白,我们和文家一直势不两立。说我们帮他们,简直不可思议。
哪你还问我干什么?二哥反问道。
老二,你动用了我们的人帮助敌人。事情已经发生了,我现在才知道,也是无可奈何。但你倒在文家落下了一个大人情。现在我想用这个人情来解决目前的一件麻烦事。这事非你出面不可。
什么事?你说说看。二哥紧张的问。
别担心,我不会让你和文家为难的。事情是这样的——前天文家给我送了一封信来,说你大哥在成都时,曾从文家设在当地的银号里临时挪借了十五万元,说要给我们的顺东号暂时做周转,事先言明只用三、五天就连本带息的归还。只是直到现在那笔钱还没有见归还,所以现在来问一问究竟。
有什么好问的,如果大哥借了,让他们带借据来收便是。二哥轻松的说道。
奇怪的正在这里!不知为了什么原因,他们在信里含含混混的提到说,当时你大哥提出的理由有点特别,加上有我们任家和文家的世代交情,所以没有立下字据,就让你大哥把钱提去了。
交情?不可能。再说大哥虽然一向为人随和,但办起事来极有条理,这件事不像是他的做事方法。难道是文家在死无对证的情况下想讹诈?
我也想不通,所以才想让你和文家的人一齐到成都去把事情弄个明白。毕竟你给过他们人情,文家在成都那边是由文倩的父亲文三爷主管的,你去,有的事办起来好说话些。
这倒也是。二哥点点头。
一定要把事情弄清楚。我不想骗人,但我也从容不得让人骗我!父亲冷森森的看着二哥,见二哥点头,他又说:文家我已经和他们打个招呼,你明天就上路吧。
二哥走出书房,穿过大厅,来到院子时正碰上打着哈欠、刚从外面回来的三哥和四哥。
二哥,这么早就去见你的相好啦?三哥做了一个鬼脸,问道。
老三,我正要找你。二哥拉着三哥拐进偏房,四哥紧紧跟了进去。
什么事这么紧张?三哥问道。
我们暗地里派人帮文倩家抢地的事,你乱说出去啦?二哥一脸阴沉的说。
没有,不信你问老四。我叫老四盯着呢,谁敢说,我剥了他的皮!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件事,你不信我?
不是。听说有苦主上省城鸣冤,说文家的事里有我们的份,省城的人现在正追查这件事。父亲也知道了。
怪不得这几天一直有几个不明身份的人跟着我们,我以为是文家的哪一个王八蛋活腻了?原来如此。四哥狠狠的吐了一口吐沫。
二哥,你别担心。知道我们杀人的,只有我们和文家老爷,现在文家即使麻烦上身,按规矩,他是不敢牵扯到我们的。他不说,谁会知道?三哥诚恳的说。
还好。父亲倒没有怪我吃里扒外。二哥喃喃自语。
父亲怪你?别逗了,我们家的人马没他老人家一句话,就凭你我能指使得动?三哥似笑非笑的看着二哥大吃一惊的脸。
父亲早就知道?你不骗我?
二哥,三哥说的是真的。那次你找我们要求帮忙,我和三哥还没想好该怎么办,就让老爷子叫去了。老爷子念在你的一片痴心妄想,暗中点了头,我们才会出手的。
前后矛盾的说法让二哥茫然一片。也许他至死也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在他面前断然否认自己早已知道了一切的事实。可我知道,第二天远行的他,心里一定充满了对父亲暗中成全他和文倩的感恩之情。
他怀着报恩的心理,和只此一回就能脱离任家,就能够同文倩自由生活到永远的美好梦想出发了。
爱穿一袭丝绸对襟汉装的二哥,潇潇洒洒的一去不回。

9
许多年后,我在不断回想家族历史时。父亲日复一日绝望而紧张的神情,一直在我脑海中萦绕不去。直到我明明白白的意识到:要摧毁一个人,面对面的武力杀戮、血肉飞溅的境况并不是最可怕的,最让人感到绝望而无助的手段就是,让你的敌人终日活在无边无际的恐惧中,让他时不时的感觉到身边有一种渐行渐近的脚步声在隐隐回响。这种恐惧无处可避,最后渐积渐重的绝望,将在无形流逝的时间中,慢条斯理的轧干他最后一丝希望的生机。那时,活着的他,充其量也不只是一个行尸走肉而已。
复仇的最高境界就是让你在慢条斯理中,步骤冷静而清晰的、一步又一步的逼近你的敌人,用恐惧的压力而不是鲁莽的武力终结所有的一切。
我在清音阁喝茶,文远疲倦而又不舍的坐在我的对面。
文远,你一天到晚跟着我干甚么?我明知故问道。
任五,我知道如果附近方圆百里内有我孩子的消息,你就有办法帮我找回孩子的。
文远,你别天真了。谁说你的孩子在这里?再说,现在也不比以前了,我除了眼前十步内说话还有听,再远一点,就谁也不知道我了。
任五,你有办法的。我相信你,我给你作揖了……
我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理他。
有人进来,向我们这边走来,手里抬着一个礼盒。我挥手,让挡住他的人放他过来。
谁是文先生?来人问道。
我指着一脸茫然的文远:他就是。
文先生,有人让我送这个礼盒给你。
谁?
那个先生放下钱,说你一定会在这里等的。具体的我们也不清楚。来人放下礼盒,一躬身就走了。
文远迟迟疑疑的打开礼盒,一见到里面的东西,他就浑身抖了起来。我抬眼望去,见礼盒里整整齐齐的叠放着一套黄底万字丝绸对襟汉装,衣服上还有一张大红拜帖。
文远颤颤抖抖的伸出手去拿起帖子,打开之后,我看见他的目光一刹间变得绝望而迷乱。我有些奇怪这帖子是从何而来的?
任五,我的儿子就在这里!你要我怎样都行,帮我找到儿子!文远呻吟着祈求道。
我不理他,沉吟着夺过他手中的帖子。只见上面歪歪斜斜的写着一句话:白云深处一笠童。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有人约你去吟诗作对吗?我无情的调侃道。
笠童是我儿子。任五,他说笠童在他手上!
我用力摔开文远紧紧拉住我的手,转身看着我的随从,吼道:你们几个马上去查查,弄清这张拜帖是从哪里来的?
任五,我儿子怎么办?你说过要帮我的!
你儿子?好办啊。我咬着牙冷冷的说。你还不赶紧去白云观看看!你真的是傻了!
我有些恼怒和不安。一见到拜帖上的字迹,我突然感到一股被人窥破棋局的冰凉寒意从我脊间升起。
我是叫人送一套衣服给文远,但这拜帖又从何而来?我惶惑不解。虽然这突兀的变化在无形中是帮我的,可他是谁?竟将我的心意窥视得如此的明白!
这个将文远一步步逼进绝境的棋局设计,开始于二哥举丧的日子。虽然直到现在我才在无意中找到一个启动的契机。是谁?就这样不动声色而默契的加入了进来呢?
二哥的丧事是在一片哀伤与惊惶的气氛中进行的。大宅院外面,省城的人正为了文家强行买地一事侦提四出,已经抓了文远的父亲文大老爷和文三爷、文倩一家老少,小镇文氏一脉整天哀号声不断。弄得任家这边曾暗中参与此事件的人也日夜提心吊胆。
二公子英年早逝,实在令人神伤。只是……
镇长,你来有何贵干?不妨直言。父亲端着茶杯,静静的看着欲言又止的镇长。
文家这次真是接到阎王的招呼了。其实不就是为一块地弄出了几条人命吗?这种事,哪家大户手里没有一两起的?这次省城里的人紧盯着文家不放,真是奇怪。镇长似乎在自言自语,眼睛却紧紧的盯着父亲木然无神的面孔。
也许这就是劫数吧。父亲淡淡的叹了一口气。
听说为了不放过文家,有人在省上使了钱,官府那边一出手就八万大洋,真狠的手笔!
你不用旁敲侧击了。我可以告诉你,这事与我无关!父亲换了一种口气推心置腹的对着镇长说:镇长,我知道你受文家之托前来说项。可是你知道吗?且不说省上刚换了一批大员,我这几年来从不出远门,自然他们是谁我都不认识!说近一点,光凭我躺在里面的儿子你就可以清楚,我就不会为这件事出手的。
镇长顺着我父亲的手指的方向望去,二哥巨大的柳木棺材泛着冰冰凉凉的冷光。他知道,二哥在那件事中曾为情而出过手,父亲的话听起来倒也确实可信。
只是文家以为,一出手就能拿出八万大洋这个数的人,算来算去也只有你了。任老弟,我的心是向着你的,这你知道。但我受人之托,也不得不多嘴问一句。
镇长,别人不清楚,难道你还不清楚吗?我二弟一走的这几年来,我的家业已经日落西山了,针头削铁、蚊腿割肉,我也一时拿不出八万大洋啊?不信你也可以去查查,我的银号什么时候经手拿出过这么一笔银子?
镇长沉思着点点头。
镇长,文家的人心深不可测啊。父亲轻叹道。
怎么讲?
你看,我不讳言我家老二在这件事里是有一腿,但这次文家约他到成都办事,怎么一个人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在文家成都别墅的花园里落水死了呢?酒后失足,真是扯淡!
你的意思是文家灭口?
或许吧。谁又知道呢?
你打算怎么办?你若再开口,文家这次就铁定等死了!
镇长,你真看小了我!我任天浩一生行事可对得起人心天地!老二的事现在也只是猜测,且不说没有什么凭据,光凭乡里乡亲的,我在现在这个情况下也不会在文家头上雪上加霜的。我们两家的事,我一向用自己的方式解决,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凭借官家的力量啦?
老弟,文家这次可真看走眼了。就凭你打落牙齿和血吞的这份胸怀,任家可是小人之心了,我不会在管了,你放心。镇长话语里流露出满心的钦佩。
父亲,二哥就是文家杀人灭口!说不定大哥在成都发生意外,也是他们干的!坐在一旁的我突然开口说道。
不要乱讲!镇长在此,你说话要注意分寸!父亲恼怒的盯着我。
迎着镇长一脸的惊诧,我心一横,接着说了下去:
上次大哥才离家去成都,我遇到文远,他就肯定的告诉我大哥永远回不来了!没有什么把握,他用的着这么说吗?
父亲盯着我的眼神一亮,转头对镇长说;
镇长,这孩子因为哥哥的死,已经形如疯癫。他满口胡言,你不用理他的。唉,不知是天意,还是人为,究竟是谁让我们任家就这样原因不明的家破人亡?
巨大的悲哀压得父亲颓然倒向座椅,他闭上眼睛,似乎已经筋疲力尽。
镇长无所适从的摇着头走了,我看得出来,这似真似幻的事实确实让他震惊不已。
不知什么时候,父亲走到我的身边,他问我:老五,刚才你怎么那样说话的?
都是文家,一切都是因为文家的存在,二哥才会活得那么不开心,我想二哥是痛苦死的。我要让他们为二哥陪葬!
父亲无言,轻轻的拍了拍我的肩头。
是的,在那一天,我一个无意的决定,启动了我一生中最大的、最漫长的棋局。

10
文家完了。
省城传来消息:文老爷、文三爷、文倩等涉及占地的诸人将依律问斩,相关家人的家财一律抄没,以用于赔偿有关苦主。
树倒弥狲散,纷纷扰扰的几天里,文家有亲戚趁乱打劫、挟带私逃的,有门下独立门户、划清界限的。一时间曾经无数门人聚会,昂首俾睨一方的文家,曲终人散,门厅稀落,就如秋风扫过落叶后的清爽干净,深深的大院里只留下文远一人独自撑着残局。
如果不是事实摆在眼前,谁也无法置信,一个屹立百年不倒的家族就为了一件强占土地的小事给坏了百代基业。
初初出事的时候,不少大户缘于兔死狐悲的心理,纷纷自发的为文家的事前往说项,到当他们在镇长口中得知:文家为了独霸一方,一边是动手干掉了任家未来的掌门人,一边又在用一个女人紧紧拴住任二公子之余,先借兵抢地,再杀人灭口。一系列冷酷绝伦的设计和手段震惊得众热心人面无血色。
他们在倾听和再传播流言的同时,都不约而同想起作为怀有丧子之痛的任老爷子,在这种情况下作出任何不利文家的举动,都是无可厚非的。但是就是那个萧索枯槁的任老爷子,他在这种巨大的悲愤之中,竟为了一方水土的人情,而对文家不发一言。大家心里敞亮,同情的方向一瞬间为之一变。
一时间,通往省城的路上,说客绝迹。
关键之时,没有借助血淋淋的武力掠夺,没有凭仗巨大金钱的损耗,我们精心的挖出一条情感的沟渠,再经过一番巧妙的引导,众人就开始不知不觉的、诚心悦服的靠近任家,与残喘在众人冷冷眼光的文家相比,任家渐渐显示出一枝独树、独霸一方的气度来——父亲终其一生,终於在风烛之日亲眼目睹到了他一生惮思竭虑的心血结晶。
父亲把我叫进书房。
近来父亲常把我叫进书房,征询我对一些事情处理的看法。我明白,父亲来日无多,他是在观察、考验谁将是他的传人。
面无血色的管家顾生站在角落里。我问:
父亲,什么事?
父亲没有开口,用手指了指管家顾生。我听到顾生嗓音低低的说了起来:
我得到确实的消息,说文倩怀了任二的孩子,在大牢里快生产了。
我心里一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我从不怀疑顾生的消息。他在任家就如一具忠心耿耿、神通广大的鬼魂,平常你是见不到他的,但你一有需要,他就会及时的出现在你的眼前,凭借他手中的一张巨大的网络,完美的回答你不解的疑问,干净俐落的解决你需要解决的问题。只要你看父亲对他的信任和依重程度,你就会对他的一切深信不疑。
无论如何,也是二哥的女人和孩子,得想办法把她们弄出来。沉吟半晌,我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父亲幽幽的盯着我,不语。
是二哥的血脉,不能任凭别人给糟蹋了。我接着又说。
父亲点点头,转身告诉顾生:你去办,不计代价,把孩子给我弄出来,然后送到老五他二叔那里。告诉他是老二的唯一血肉,要精心照顾。
父亲转向我,像自语又像解释的说:文家的人我是不会管的,而你二哥的后人就是我的孙子,我自然会精心培养他的。我不接他回来,是不想让他长大后接触到文家的任何一个人!
可文倩是孩子的母亲啊……我急急开口。
老五!父亲喝住我,挥手让顾生离去。
老五,你仔细看看这几个商号的帐目有什么不妥的?有什么情况就告诉我。
父亲不再提刚才的话题,歪身靠在竹榻上,闭上了眼睛。我低下头,在灯下耐心的翻起账本来。
当我翻完账册后,父亲已经睡熟了,我悄然走出书房,来到庭院。天上月华清凉如水,我看着月亮,心里想着我的大哥和二哥,我的心头冰冰凉凉的寂寞无可言说。
那一夜真是寂静。
四哥问三哥:你真的要去二叔哪里?
父亲说二叔一直打不开局面,让我去帮帮他,我能不去吗?
亏你精于算计!现在大哥、二哥都不在了,父亲灯枯油尽,这个家近日内就是你的,你还要远行他乡?四哥正色的说。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些?只是我看着家业是老五的了,我多留无益,不如带一部分人出去,或许还能打出另一份新天地。
老五懂什么?他还小呢!三哥,老的气数已尽,小的迷迷糊糊,你我是真正的一母同胞,你说一声,刀山火海我也不皱眉一下,不用一盏热茶的工夫,我就把任家给你攥在手里!
四弟,整个家里最简单的人就是你啦,你还尽说别人的迷糊!大哥、二哥是我们家最聪明的人,他们都不愿陷身于这个无底深潭!最后一个为了无拘无束的自由,一个为了生死相许的情爱,都不约而同的就拿定主意要离开这个家,可都莫名其妙的死了。现在是脱身的最好机会,你还想一头扎进去?
三哥,你这话里似有什么玄机?
四弟,老五在有的事上是不如你我,但他心机深沉,未来不可限量。他好在重兄弟感情,以后我们在他的屋檐下总还能吃上一口安稳的饭。我现在怕的是老爷子啊。老爷子心思缜密,老而弥坚,每行一步用意都是那么的难于琢磨,文家百年根基在短短几个月内就摧枯拉朽的完了,你就看不出一点什么来?
文家是惹了麻烦,加上内讧,才败了的,难道和我们也有关?
谁家没遇到过麻烦?谁家没有内讧?文家家大业大,如果不是有雷霆手段和精密的布局,怎么会说垮就垮?文家的事我暗暗的查过,虽然费了极大的周折,倒也叫我查出一些蛛丝马迹来,我把这些事仔细的进行了回想对照后,四弟,我几天几夜都心惊胆颤的睡不着觉……三哥的语气在夜色深处微微颤抖,在远处听来,依然可以想见他脸上交织的惊惧和不安。
三哥,你到底看出了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哪你又怕什么?
四弟,就因为我什么也看不出来,像是一个人身处黑雾中怎么也走不出来一样,所以我才害怕。你看,我听说那些上告的苦主身后有人撑着,花钱像水,每一个关节都有高人指点,所以才路路畅通,惊动了高层。而凡经手此案的人或多或少的都受到了些不菲的好处,我随便凑了凑数字,发现花在里面的金钱几乎是二十万左右。你不知道,省城的人都说,只要你能在文家案子踩上一脚,就算是遇见了善心的财神爷一般,保你招财进宝。另外,我听文家另立门户的人说,事前他们接到警告,让他们及早脱离文家一族,否则他们贩卖鸦片、军火的证物就会立刻出现在调查大员眼前。四弟,你知道吗?警告人列出那些证据是你和我以前暗中收集的,可我只说过给大哥过,大哥已死,除了我俩应该谁也不知道的。
我们家的人没有出过面,这是千真万确的。钱嘛,我知道这件事中,家里是花了几万块大洋,但是那是用来为我们洗脱干系的。至于证据的事,也许大哥说过给二叔,二叔为了我们做了一点手脚。四哥似乎分析得面面俱到。
四弟,我开始也是像向你这样想的!但我又反过来想,二叔他自己已经自顾不暇,他还有这份心?当初我把那些事告诉大哥,是因为他嘻嘻哈哈的对文家无半点防备,我担心他在文家人面前吃了亏!但他几次让那家人占了便宜,挨尽老爷子的臭骂和手下的嘲笑,他都只是一笑置之。我最清楚大哥了,他早已厌倦这种家族争斗,他又怎么会把这种事平白无故的讲给别人听?再者,文家纵有千万般的不是,花这样大的手笔将他们置之死地而后快的,我想不出除了我们外,还会有谁?
你是说老爷子出手啦?
这毋庸置疑。只是我看不出一点痕迹,我觉得两个哥哥死得那么的蹊跷,老爷子都一声不吭,这就有点反常。所以我不得不想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所以我怕。
你说大哥、二哥的死,文家的亡,一切都是老爷子布的局?
也许不会,虎毒不食子。除非大哥、二哥坚持离开任家,否则父亲再狠也不会走出这样一步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来的。
你的意思是大哥、二哥离开任家就会死?
四弟,我看你真的是迷糊!父亲为了复兴家业早就不择任何手段,不惜任何代价,你是任家的子孙,在家族存亡之际你想抽身就走,老爷子一定会视你为背叛的不孝子,出了什么后果,又有什么奇怪的!
太可怕了。三哥,这些都是你的猜测。不过,你一向工于心计,你能想到的,总有道理。只是现在就是我们的时机,你振臂一呼,我们让老爷子到白云观修炼长生去,这可比你去二叔那里当奴才好多了。
不可能的,我的好四弟!这些年来我一点都摸不清家族的生意究竟有多大,实力有多少?直到现在,除了眼前我看得见的,我还是一无所知。只要你不是老爷子的继承人,你动了老爷子一根毫毛,我保准你第二天就见不到太阳!
哪怎么办?
慢慢熬吧。三哥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三哥,如果老爷子不传位给你,我非宰了小五,扶你上位!
别乱说,福祸尽由天吧。走,赌两把去!三哥截断四哥的话,拉着他往外走去。
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有留意到,占在假山后冥想的我听得是那么的惊心动魄而又疑团四起。我冷汗淋淋的转过假山,却见到父亲一脸苍白的站在午夜的星光下,显然他和我一样,听到了刚才三哥和四哥的对话。
父亲枯瘦的身影如风中之烛,颤颤巍巍的无处可依。

11
我问遍了所有的人,谁也不知道那拜帖从何而来?这骤然来临的意外之变让我久久沉吟。
是谁?究竟是谁在我注意不到的缝隙里悄然闯进了这个棋局?父亲临终前的话又一次回荡在我的耳畔:
老五,你是我的继承人。我的一生经历了太多的流血和残杀,也作了许多违心的事。但我不后悔!你没为家族实际做过什么,那是我刻意安排的。你一做事,总会留下什么把柄,你虽然心计不错,但既缺乏临机决断的魄力,又重于感情,当真正遇到大变故时,你也许会因为自己的天性软弱,遭人胁迫、或自生悔意,轻易的断送了这百年的基业。我以前最担心的就是这一点。老五,现在我给你留下了一个平平静静的时代,你要珍惜。
父亲,我会坚强起来的。我一定会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光大家业的。
不要了。你已经没有对手了。我见了太多的血,我希望你记住——只要能和平解决的问题,就尽量不要动用武力。我不想你双手沾上一滴鲜血。占胜别人方法多的是,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和机会,遇到难题,你就多用用脑子吧。
老五,我给文远布了最后一个局,如果他做到了,你一生无忧。如果他在我死后还活着,你也不要急着找他,总有一日他会出现在你眼前的。那时如果他有什么所求,你就告诉他,只要他做到答应我的事,你什么都可以答应他。如果他出现在你面前又不求你,那就是他已经有了反扑的力量,我希望你能当机立断,迅雷不及掩耳的灭了他!毕竟文家害了你四个哥哥,你再是心软,也不能不以牙还牙。
我记住了,父亲!
还有,你四哥总有一日也会回来的。你要好好对他,让他一世衣食无忧,只是家族的事情就让他不必插手了。另外,今夜在我咽气之前,你叫人照我的安排,一声不响把顾生在睡梦中给我拖到后花园里,找个地方活埋了。这个人知道得太多,你驾驭不了他,就让他到地下去陪我吧!
是,我会做好的,父亲。您怎么知道失踪了的四哥还没有死,他要到什么时候才回来呢?
父亲摇头不语,只在深一下浅一下的艰难喘息着。烛光摇曳,卧室里死亡的气息清晰可闻。
你出去吧,临死前我想一个人静静的待着。
自那天以后,我知道我的一生只有一件事是必须做的,就是耐心的等着四哥和文远的到来。
当文远精疲力竭的走进来时,我正在耐心的等着。
任五,我不行了。你就忘了过去的一切恩怨帮帮我吧,我求你了。就算你想杀了我,你现在就动手吧。
文远,你错了,我曾当众发过誓,在我的一生里我不仅自己不再使用暴力,也绝不允许这个镇子里再发生一起暴力事件。你看,小镇太平了多年,你应该知道我是认真的。
任五,我知道你们一直都想让我死,现在我自愿把命交给你,只求你帮我找到我的儿子。
文远,你话说到这个份上,看来我真的要和你认真了。我问你两件事,你先好好的回答我?
什么事?
我大哥、二哥、三哥是不是死在你们家人的手里?
绝对没有,我发誓。当时的环境我们起先比你们好,我们没有必要做这种玉石俱焚的事;后来家变,时局极为不利,我还哪有能力动手?
我点点头,他的话和我这些年的想法倒也吻合。
如果你问心无愧,那你为什么突然一夜之间搬家远走了呢?
是你父亲来找我……文远脱口而出,然后仿佛突然意识到什么,语音嘎然而止。
我父亲到底找你干什么?
这件事萦绕在我心头多年,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父亲究竟布了一个什么样的局,竟让文远一夜间视祖业为粪土而不顾的仓皇出逃。
文远咬着牙不语。
好吧。文远,我不问了。最后一件事就是你只要做到你曾经答应我父亲的事,你的儿子就是在天涯海角我也会替你找到他!
文远浑身颤抖,脸色苍白。良久,他红着双眼问我:你真的会替我找到儿子?
在这之前,我真的不知道文远的儿子失踪后会出现在哪里,但由于那一份大红拜帖的出现,让我心里豁然开朗:小孩子真的就在不远处!我稳稳的点点头,胸有成竹。
文远最后说道:
任五哥,我求你看在当年你我相处甚欢的情分上,你能不能答应我——如果我不在了,你就把我的儿子当作你的儿子看待?
如果是那样……我沉吟半晌,毅然的回答:行,我答应你!
文远一扭头就走出了大门,迎面遇上我的女人也没有打招呼。

12
但我收到文远和他女人自尽于家中的消息时,女人问我:
这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我摇摇头,认真的说:绝对没有!
那,那天和你说了什么?我见他出去时很痛苦的样子。
他找不到儿子,快疯了。就来求我,我答应了他,还说如果他不在了,我就当他的儿子是我的儿子一样照顾。想不到一语成箴。
原来如此。还让我白白的担心这事与你有关。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已经动用了所有的人力出去找文远的儿子了。也一定会找到的!我想好了,以后我把二哥的孩子接回来,加上文远的孩子,我们一下子就有了两个儿子,一家人热热闹闹的,你高兴吗?
啊,好啊。你真好,你对他们真好。
女人轻轻的拍拍心口,一脸单纯的幸福与满足笑容。
我的管家秦风一反多年来那种安逸从容的神情,一脸怔忡不定的疾步走了进来,他凑近我的耳畔低语了几句。
真的?我吃了一惊,难于置信。
恭喜主人,是真的。秦风此时的表情恰如梦中初醒,一片朦胧,我一点也看不是喜气的模样来。
事情发身得太突然了,父亲留下的意愿一时间接踵而至的成为现实,多年的企盼在不经意间成为真实,真让人恍如身在梦中。我一跺脚,急急忙忙的跑了出去。
到大厅门口,我停下急促的脚步,在我深吸一口气的同时,我一眼望出去,那一张让我思念多年的熟悉面孔正似哭似笑的看着我。
四哥!我的四哥,真的是你吗?我冲了过去。
老五,你看我给你带谁来啦?深深的拥抱过后,四哥从身后牵出一个孩子。
那孩子一张清秀的瓜子脸,两只眼睛黑如点漆。一看而知,他长得和文远小时候一模一样,我伸出手抚摸着他的头顶:
你是小笠童?
孩子怯怯的点点头,仰着头问我:我爸爸、妈妈在这里吗?这个伯伯说我在这里就能见到我的爸爸和妈妈,是真的吗?
我点点头说:笠童,你爸爸是来过这里。可是现在他因为有别的事又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不过你放心,我答应过你爸爸,会像他一样爱你、照顾你的。
小孩子哇的一声哭了,女人慌忙跑过来抱起他,低声细语的哄着他进内屋去了。
我笑咪咪的望着女人和孩子离去的背影。孩子就是这样,容易哭,也容易笑的。过不了多久,他的眼里和心里就只会只有我这一个唯一的爸爸了。
你要收他当儿子?四哥站在我背后问到。
嗯。我不仅答应过文远,而且我也想不出为什么不可以的?我笑着转过身来。
你一点也不像父亲。要是父亲就不会留下这个孩子,尽管他什么也不知道。
父亲已经死了。处理事情,我有自己的方式。别说这些无聊的事了!四哥,这些年你去哪里了?要不是父亲说你会回来的,我几乎都以为你已经无声无息的死了呢?
什么?父亲说过我会回来!别的他还说过什么?四哥突然表现出的震惊,一点也不亚于他突然归来所给我带来的震惊。
四哥,你怎么了?你能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对照着四哥突如其来的震惊,我的心里一动,回想起当年一夜间三哥暴死街头后,四哥随即离奇失踪的事件。当时顾生回来报称,说是几个外地流窜来的刀客为了劫财,正碰上孤身从赌场出来,站在街角撒尿的三哥,双方动手的结果杀死了三哥。而当时和三哥形影不离四哥却再也不见踪影。不过,顾生又说,现在已在云南驿追上了那几个刀客,按规矩割了他们的脑袋祭奠给了三哥。只是四哥依然找不到。当时父亲病情日益加剧,这事也就匆匆作罢。现在看来,其中肯定有什么蹊跷,以至于父亲竟然准确的预言了四哥的归来,同时四哥在事隔多年听到这一点时,依然掩饰不住心中的惊骇。
老五,你告诉我父亲说过我什么没有?四哥坐立不安。
父亲在临终前很想你!他说,你回来后,让我好好的照顾你,让你衣食一生无忧。
他没叫我为家族做点什么?
没有。父亲认为你为家族做的够多的了,不必再做什么了。就这些,四哥你相信我。
四哥长长的松了一口气,慢慢坐下,抬起茶杯喝茶。
四哥,这些年你去哪里了?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老五。我自从走了,我就没有打算过会有回来的这么一天。可是,我最终还是想家想你们,特别是三哥,我多么想到坟上去看看他啊。我俩以前片刻不离,现在却是人鬼殊途!你看,我的头发都白了,那是思念和悲伤染成的。我终于回来了,我不会走了!你先让我静静休息一会儿,我会告诉你一切的。一切你想知道的和想象不到事情,我都会慢慢的全部告诉你的。
听了四哥的话,我有一种阴影般的预感,我无言。
我只有静静的等待他下一次的开口。

13
依着楼台的栏杆望远,眼中沉浴在如血落日的黄昏里的古镇,方方正正的呈现出一种难于言述的、迷宫式的复杂和迷茫情感,也许是一种羁绊,也许是一种爱情,也许是一种仇恨,也许是一种背叛,也许更是一种无望的忧伤。
四哥和我静静的相对而坐,喝着酒。几天来,四哥一直在沉思默想,我知道他是在思考着要对我讲的一切,我看得出他的眼光时而迷惘、时而悲凉,更多的时候流露的是一种不可言述的痛苦。我不知道即将而来的真相将会是怎样的石破天惊,但我将毫不犹豫的相信它。四哥尚未开口,但我一从他那种刻骨锥心反省神情中,已经明白了他毋庸置疑的真实。
多年不见,四哥的气质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身上曾经的冲动和杀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成熟的坚强和睿智。看着他无语静坐的样子,我觉得他既是老谋深算的三哥,又是刚毅果决的四哥。我几乎疑心三哥的灵魂已经与他浑然一体,
老五,我看得出来这些年你过得很满意。四哥轻轻的说。
四哥,你看这一城宁静的炊烟你就知道,我做到了父亲想做而没有做到的事。我使这里再没有了暴力的血腥味、孤儿寡母的悲哭声、伤残者乞怜的呻吟,这样不好吗?多像一盘清清爽爽的棋局,再也不用你操心什么。
是吗?也许曾经付出的代价是值得的。只不过我认为,你把别人和事物看成棋局,你自己何尝不是宿命中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
不是的。我从来都不是一颗棋子,我和父亲一样是布局的人。
老五,你看不出来,是因为你身在局中。我倒清清楚楚的从最近文远的死,看出了你依然是父亲早先布下的一个棋子。
我哑然。
老五,我这次回来固然是想叶落归根,但更重要的是如果可以,我想叫醒你,让你不要再沉迷于这个曾经伤害了无数人的棋局之中!
四哥喝下一口酒,继续讲了下去:
这些年我走了不少地方,我想了不少的事情。直到最近,我才不得不说服自己——过去的真相我不可能明白了,因为在那些事件中,我一直也只是一颗棋子。作为棋子,我身不由己,但我的命死在哪里,我还是能把握的,于是我就不管一切的回来了。
当我打听到你在等待机会让文远来找你时,我虽然奇怪你有的是实力收拾他,为什么一定要他自己送上门来?我不想让你等得太久,于是我顺手帮了你一把,把那孩子给拐了回来。然后我看着你一步一步慢条斯理的逼他,我就明白你的心思了——你想是让他自己求死而已。
你在我送的衣服里加了一张拜帖?
四哥无声的笑了:我不想帮你吓他,我只是想告诉你孩子就在附近。
四哥,你为什么要帮我呢?
我想看看你这些年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我看到,你逼死文远,是为了完成父亲的遗言;你不加思索的收留文远的儿子,又证明了你还是我当年那个重情义的弟弟。这叫我松了一口气,我知道我这次回来是平安到家啦。
四哥,你是为什么失踪的?
管家顾生要杀我!当天因为街上灯光暗淡,三哥小解,所以站在街道的拐角,我肚子疼,蹲在里面更深的黑暗之处。那时我听见顾生低低的叫了一声——任四,是你吗?我还没有张口,就听见三哥应了一声。以前我们常常这样玩的,找我们的人常常分不清楚我俩到底谁是谁,以至于常被我们一次次的取笑。四哥凄凉的笑着,似乎又回到了和三哥一起不断捉弄人的日子里。
你说的是真的?我大吃一惊。
是的。当顾生把刀刺进三哥肚子的时候,我就明白是为什么了,当时我并不吃惊。老五,你不知道,我曾经一度想伙着三哥一齐动手杀了老爷子和你,让三哥当家。这事一定是让老爷子知道了。既然已经动手了,我不跑还要干什么?
父亲知道这件事。我点点头说:这事就算你过分了些,老爷子也不至于杀了你啊?
老五,我真不知道老爷子凭什么喜欢你的?你不知道你有时就是一个白痴!父亲一向容忍我在任何场合下的胡言乱语,就是因为他知道我对家族忠心不贰,办起事来心狠手辣。你想想,如果我要忠心于三哥,这个家那可就热闹了!
也许父亲选上我就是因为我的平平凡凡。我同意四哥的话,我顺口对四哥说:顾生已经让我活埋了,我为三哥报了仇!
也许你还为大哥、二哥也报了仇。不过,你应该清楚顾生只是一个忠心耿耿的奴才而已。
四哥话语间的阴凉一时间让我噤口难语。我不敢深想下去,脸色难看到极点。
老五,事情过去多年,万事尘埃落定。我不妨把我心中埋得最深的话都告诉你,你是父亲的传人,有的事你比我清楚,是真是假你自己去独自体会吧!我已经身心疲惫,再不把心中的痛苦宣泄出来,我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老五,父亲赶尽杀绝、不留一丝余地的行事手段你是见识过了的,但他从容不得一丝背叛的决绝和狠辣你也许就从没有留意过!我现在只说事实,结果你就自己在心里掂量着看。
那些年,二叔出去打天下,带走了那么多的人力和财力,可结果总是一筹不展。开始我和你三哥还在暗中冷笑,亏的二叔能耐得手把手的教我们各种本事,怎么一出去就熊了?后来,父亲不想让我们留在这里挡住你上位的路子,就打发我们去帮二叔打开局面,我听得出他的口气中隐隐有让我们取二叔而代之的意思。当时我还想,二叔不行,你怎么就知道我们一定可以成事,而且还能取代二叔?直到,我躲在书房窗外偷听到,父亲密令顾生把派到二叔那里擎肘扯腿调回来时,心里才恍然大悟。
我一边听着,一边点头:怪不得二叔这几年一改颓势,发展得风风火火的。
关于大哥,我费尽心思,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的让我打听到——大哥死前,曾以当年藏边突然鸦片大丰收,我们顺东商号准备不足为理由,同文家成都银号临时暂借了十五万大洋用于收购周转。当时言明不出十天,我们这边的银号就汇款过去。不知什么原因,文三爷也没叫大哥立个字据,就让大哥把钱提走了。大哥死后,这笔钱就不翼而飞了。我问过顺东商号的郑涛掌柜,他说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么回事,还说文家在大哥死后也来问过这件事。后来二哥还专程去成都了解这件事,只是紧接着文家东窗事发,文三爷进了大牢、二哥也死了,所以这事才不了了之的。
四哥,你到底要说什么?我的心中已经模模糊糊的意识到了点什么,可就是一下子明白不过来。
老五,我听三哥说过——文家吃官司翻不了身就是因为有人在幕后花了二十多万元的缘故。我们家花了不只六万吧?你是当家的,这个数你一查就会知道。加上大哥手中的十五万,二十万就冒头了。
你凭什么说,大哥手中的十五万到了我们手中?
我确实打听到,大哥和二哥死前的头一天,都有人在成都见过顾生形迹可疑的出现过,身边还跟着几个陌生而精悍的人。
不可能的,那个时候他应该陪着父亲在西山白云观清修。
老五,我这次回来就住在白云观里。我详详细细的问过虚涵道长,他还清楚的记得,每次父亲到白云观确实都是管家顾生陪着去的,但每次他呆上不长时间,就出外办事去了。要等到父亲回家时,他才又出现在观里,再陪着父亲回来。
五弟,哥哥知道的就是这么多。这里面有猜测,有我亲身经历的,也由我事后的追查所得。我也不知道我这样联系是不是对的,因为这样,这些年我活得很痛苦——我是因为自己这一生的一切不明不白而痛不欲生!
我无言。
往事如潮,冲开记忆的闸门疾疾流过心头。当年每一件事的琐碎细节在我的心头渐渐连成清晰无比的一串。所有事的前因后果我已经明晓无误。我开始不停的喝酒,我希望就此一醉不醒。
我似乎记得那天的大醉酩酊中,我曾经昏昏糊糊的问过四哥:四哥,你在家族里一向以硬汉子自居,哪么,你最怕的是什么?
四哥说,他这些年四处流浪漂泊,最怕的只有三件事:一是饿肚子;二是生病;三是无地方住。
在听到回答的时候,一个念头在我心中开始形成。

14
半个月后,我在镇上的太白楼大宴宾客。除了镇长、镇上的各家名门显要外,我还派人请回了远在他方二叔。
在酒宴上,我当众把家业分成几份——最大的一份是任家在各地的诸行生意,我全部交给由二叔去当家。本镇以内的产业除了我住着的宅院、一家米铺、一家药铺外,我按行业的不同,一一分给了家族中的各支派亲戚。
我说,这一切都是父亲生前的意思。现在因为四哥回来了,我征求了他的意见后,我们一致同意就按父亲的遗愿处理这一切。
宾主尽欢的酒宴上,我面带微笑,耳中盈满了众人对父亲无穷无尽的赞美,然后再目送着一个个陶醉在意外惊喜中的背影离去。
父亲,你凭借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征服了你所有的敌人,我散尽你打下的江山征服了众人的人心。
我留下房子,是让四哥和我一家人有地方住;一家米铺,我将留给文远的儿子,我要让他一生不愁衣食;药铺我留给二哥的儿子,希望我们任家的后人能济世为怀,广积阴德。
一盘用尽了骇人的阴谋和惨痛牺牲的棋局终于散了,我再也不必每做一件事、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的了。现在我开始渐渐感到了一种真正的自由和放松。
春暖花开的日子到了,我已经到了发福的年龄,整个人胖得让四哥看了都觉得好笑不已。文远的儿子和二哥的儿子也都见长了,他们亲如兄弟,同吃同玩,牴足而眠。
今年一园的梨花开得格外缤纷似雪,正午阳光晴朗。我搬一张竹榻靠在树下的石几旁乘凉假寐,逍遥度日。
朦胧间,我模模糊糊的听见两个故意压低的童音在争执:
慢点,你不行,让我来!
不行,我的手脚最轻,还是我来!
我觉得鼻尖有点痒痒的,一睁眼,只见一只蝴蝶怯生生的落在我的鼻尖之上。蝶翅单薄柔弱在微微颤动。我一伸手,它就惊惊的振翅飞起,只见蝶翅在阳光下色泽浮现,洋溢着一股缥缈的旋律,流光溢彩,活色生香。孩子们尖叫着追了过去。
我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三铜板,往返九次的就着石几起了一卦,只见卦象平稳,鸿渐于陆,利涉大川。
全身松泰间,我哈哈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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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作者发站内消息 | 2006-02-06 发表 | 本章责编:枉凝眉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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