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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真正的存在我们又能感觉到多少呢? 1 这天,当有人告诉亦乐已经有人租了他家的空房时,亦乐并没有在意。近来的许多日子里,他都是这样地对事不上心。以至于建筑队通知他出远门的日子他也记不住。而今天他正想再去问一问是哪一天出门的事。 正午,门外有嘈杂声传进来的时候,亦乐正斜靠在床上心不在焉地发愣。听到几声金属嗒嗒撞击地面的声音传来,他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迎出房门。 当先而来的是一个瞳孔无光、骨架很高大又极瘦的执杖盲人。盲者极敏锐地冲着亦乐浊沉的脚步方向说:“打扰你家了,东家。” “别客气。来了就好,嗯,来了就好。”亦乐言道,又转眼望向院外。 他看到一口大红木箱正被一个妇人和一个车夫样子的人合力从一辆马车上搬下来。他疾步上前,从妇人的一侧绕过去接住,替下妇人。木箱的样式有些陈旧,可以看出上面有描金的花纹,很沉重。亦乐一边抬一边想看看这个背后看似伶仃,却能够搬动这只极沉木箱的妇人。一抬头,他刹时怔住,恍遭雷殛。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此时此地看到的竟会是这双眼睛。一双曾令他无数日夜神魂系之的眼睛! 咫尺相视,仿佛昨日重现,伊人青丝如缕,面若桃花,一双眼眸依然宁静如水,黑白分明。 十几年前,亦乐迎亲的那一天,在唢呐声的惊怔之下,他无意的抬头一瞥,从戏台上鬓影如云、人面桃花的柔曼中,亦乐铭心刻骨地记住了这双清亮似水、幽深似潭的眼睛。以后的岁月里,他不知所措而又苦苦相寻。蓦然,十几年如隔世也如一瞬,那个大红日子的喧哗声在亦乐耳畔轰然作响,纷乱的人影竞相舞动。亦乐停下脚步,无意的晃晃头,一股淡淡的清香悄然袭来。 见亦乐兀自发愣,那妇人倒也伶俐,说道;“我们外地人家,无处可归,只好打扰你了。” 亦乐似是没有听进去,一时说不上话来,只是缓缓地放下木箱。片刻,他忽然回过神来,对正不知如何是好的妇人说:“不妨事的,不妨事。你们住吧,房子空着,我又不常在的。”他用手指了指空屋,“你们自己忙罢,我有点事,要出去的。”然后,他浑然忘了自己是来帮忙的,逃也似的匆匆向外走去。 第二天一早,亦乐便随着小镇建筑队到外地去了。 在工地上,人们注意到,和以往不同的是,亦乐变得有些健谈好动起来。仿佛曾经恍惚不安的日子已经随着王氏的死亡而魂影同碎了。 几个月后的一个黄昏,亦乐一个人低着头,怯怯不安的摸回家门。一进门,见院子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一侧的竹竿上晾晒着几件月白色的衣裳。亦乐的心怦怦作响,他放轻脚步,想一个人悄悄的回到自己的屋里。 “您回来了?来,和我们一起吃饭,才摆上桌的。”那妇人的声音传来。 亦乐回视,见妇人淡淡含笑,站在对面房子的窗前。盲者翻白的瞳孔也直瞪瞪地越过饭桌向这边看过来。 “不。不打扰了。”亦乐心惶惶的。 “瞧您客气的。来吧,别见外。”妇人笑盈盈地,语音脆落。 “来吧,别客气。”盲者的声音阴郁而嘶哑,却不容人拒绝。他举手向亦乐的方向招了招。这时妇人也点点头,抬眼望着亦乐。 亦乐身不由己的走了过去。 “就叫我亦乐吧,人人都这样叫我的。”坐下时,亦乐对他们说道。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盲者笑笑。“真是个好名字。我叫唐飞,她叫月秀,以后都别客气。” 盲者的话自有一股威严,让人不容反驳。亦乐点头称是。 饭菜简单可口,三个人的话都很少。唐飞几乎不说话,只在亦乐和月秀谈起小镇风物时胡乱的嗯上几声,他几乎是旁若无人地吃着,月秀对他十分殷勤,有时几乎忘了在一旁的亦乐。亦乐拘谨地端着碗,对眼前的一切,他仿佛置身远方观望。 “嗯。饱了。”唐飞放下碗,对着亦乐的方向点点头。月秀把一根包铁竹杖递给唐飞。亦乐几口拔完碗中剩余的饭,然后放下碗,然后对月秀说:“我也饱了。” 妇人开始收拾碗筷,进进出出地忙碌着。亦乐帮不上什么忙,就和唐飞面对面地默默相对,两人都不开口说话,唐飞看上去有些抑郁,一反饭前的自若。 后来亦乐就告辞了。 亦乐去找过几次伯根,常常却是有话没话的相对而坐,很不对滋味。亦乐本身也没有什么事,只是想和伯根在王氏死去后,另换一种方式相处。但两人空落落的,无话可说,似乎王氏一死,两人的联系也就断了,陌生得形如路人。亦乐想与其见面无话可谈,不如淡淡的如水相交。奇怪的是,知味也不曾再来找过亦乐,这使亦乐心里隐隐有些内疚。不过,由于月秀的出现,日子一长,亦乐就把这些也就淡忘了。 亦乐在偷偷的注视着月秀。他发现月秀很喜欢用水洗东西,她什么都洗,院子里常常晒着一些东西,有时她也帮亦乐洗衣服。末了,她还要从井里再提几桶水上来,把一院的青石板地面冲得一尘不染,清蒙蒙的泛光,一院子水淋淋的,似乎可以闻到淡雅的水香味。亦乐常常喜欢帮她提水,在那时两人总是相视一笑,也不说话。 唐飞不大出门,偶尔摸索着到镇上走走,也不理睬别人的招呼。更多的时间里,他常一个人待在屋里,也不知在冥想什么,无声无息的。听月秀说,他的眼睛才瞎了几年,想必是心情不太好的缘故。 月秀对亦乐说,她和唐飞多年在外飘泊,这次是走投无路才想起回故乡去的,可是走到这里后,想想故乡也没有什么人了,回去也未必有什么意思,于是就干脆住在这个小镇上了。原先还想再走一段路的,唐飞身体不好,再也走不动了,才这样子,以后是要住要走在说。 亦乐心想,出门人落地为家,在哪里也一样,何必再走呢?他想问,见月秀话中有隐隐不愿告人之处,就不开口了。他暗地里认为这一切都是天命安排的。他并不奢求什么,对现状他已经满足了。 见亦乐饥一顿饱一顿的潦草过日子,月秀开始是抽空帮亦乐一下,后来又提议合伙过日子。亦乐也不推辞就同意了。 每天吃过饭以后,妇人任由唐飞和亦乐在家里闲聊,自己提一个竹筐,里面装些瓜子、杏李之类的东西,到镇戏院前摆摊。有时夜深哼着小曲回来时,还见到亦乐和唐飞在天南地北的闲扯。唐飞走过许多地方,见识广博,一路的风土人情如数家珍。他又极善言谈,讲起来娓娓动听。亦乐是一个很好的听众,在曲折关键之处能及时地插上几句,两人常常兴尽而归。 2 一天,亦乐在街上碰到知味。近来亦乐的心情很好,他一点也没有注意到知味阴沉的脸色。他告诉知味,家里有一些王氏旧日的衣物,他留着一无用处,不如知味都拿去。知味不置可否,跟着亦乐往回走。路上,知味突兀地说:“你家里住了别处来的人?” “是啊,从外地来的。当家的姓唐。”亦乐说。 “是姓唐的么?这人我还记得,一个唱戏的。也许你忘记了,你和小婵结婚时就是请他们唱的戏。” “真的吗?我可不记得了。”亦乐兴奋地说。 “你怎么会记得呢?”知味冷冷的说:“他和我曾在一起喝过酒。想不到一切都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不知道他们戏班为什么散了?当年他们可是唱得真好。” 知味自顾自的说着话,也许又想起了妹子,他的脸上浮上了一层不多见的忧伤,语气里充满了感慨。 “真的吗?你说的是真的吗?”亦乐追问道。 “不会错的。我知味不会看走眼的。住你家的人你不会去问吗?”知味有些奇怪地看了亦乐一眼,他觉得亦乐激动得不同寻常。 亦乐心里一动,不再吭声。 在院子里,亦乐和月秀笑着打了一个招呼。知味站在一旁,冷淡地点点头。他收了东西就走,出来碰见摸摸索索回来的唐飞,也没有打招呼。 晚上,亦乐照例和唐飞闲聊着。静了一会儿,唐飞突然说道:“听月秀说,昨晚有一个人对她纠缠不休,是你出面给斥走的。” “吃完饭后,我出去走走,正巧碰上了,就说了几句。”亦乐没有说他是见月秀出门时神色有点迟疑,就暗暗地跟了去。“也没有什么,我只是说了几句话,那个人不会再来了。” “就说了几句话?好!好!真有你亦乐的。”唐飞激奋起来,摆摆竹杖,“我是不行的了。哼,要凭当年,我唐飞又何必这样受别人的气!” 亦乐见是话头,就问:“当年如何?听说你们是唱戏的。” “对,我唱的是武生,月秀是青衣。我们可是师兄妹呢。后来,兵荒马乱的,戏班维持不下去了,就散了。”唐飞说到这里,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神色有点慌乱,草草住口。 “你们曾到这个镇上唱过戏,对吗?”亦乐没注意唐飞的脸色,又问道。 “没有来过!我们这是第一次来这里。”唐飞突然抬高了声音,站了起来。 “我是听人家说的……”亦乐大为不解。只见唐飞摸索着走开,亦乐只好也站起来,怏怏地返回自己的屋子。 明明来过,却极力否认。难道是唐飞忘记了?可是他对其它走过的地方却能如数家珍,印象极深。亦乐闷闷地在想,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唐飞一定来过小镇,不仅知味可以作证,而且,月秀那一双让他见了就一直难以忘怀的眼睛让亦乐深深相信,自己是不会错的。 自从那天晚上和唐飞说到以前是否到过小镇的事后,唐飞似乎回忆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他讳莫如深的不愿再开口。以至后来的饭后,亦乐和他都再无话可说。常常静静的坐一会儿后,各自回屋,不欢而散。 世事难料,如果一切都平平静静的过去,不知亦乐的一生将会怎样? 后来的事是幸还是不幸,对当事人而言,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那一日,亦乐在街上闲逛了一趟回来后,发现唐飞正拄着竹杖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口里不停地咒骂着一些音节凌乱的词,一只手胡乱地在空中指指点点的。亦乐见唐飞表情恶毒,全身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氛。他十分惊愕之下,正要叫月秀,就见月秀畏畏缩缩地从屋子里探出头来,疾疾向亦乐比划了几下手势,让亦乐避开。亦乐顺从地让开,当身后突然响起几声竹杖猛烈敲击地面的声音时,他没有回头。 夜里,亦乐猛的从恶梦里惊醒过来。也许是受白天的影响,亦乐在梦中恍若来到一个四面黑雾漂浮笼罩的地方,一轮冷月凄厉惨淡,一声声令人不寒而栗的悲啼声从大地深处时断时续地传来,撞击着亦乐颤抖的心,让他四肢发软无力。他拭拭头上的冷汗,以为恶梦已经逝去,准备翻过身再睡时,却真真切切地听到了一声被深深压抑着、而又痛苦不堪的哀叫! 亦乐翻身坐起,再次侧耳细听,又听到一声。他睡意顿消,他已经听出这声音是月秀的。惊疑之际,亦乐陡然想起白天唐飞的怪模怪样。是唐飞在使坏!亦乐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后来,他一夜没有睡。他很担心月秀,一直坐到天亮。 清早,听到对面门开的声音时,亦乐急忙走了出去,正和妇人碰了一个对面。他刚要开口,月秀看了他一眼,神情凄苦地摇摇头,然后低头走出了院门。 后来的几天,白天唐飞总是一个人咒天骂地、神情疯狂的在院里转来转去,一脸恶毒而又若无其事的样子。月秀总是怯怯不安的回避着亦乐的目光。夜里月秀时断时续的哀鸣声,让亦乐难以入眠,头痛欲裂。他几次忍无可忍的想开口问月秀,她只是对亦乐一脸的关切报以凄然的一笑,默不开口。 亦乐独自一人静下心来思考时,他突然感到,他已经对唐飞油然产生了无可抑制的仇恨,对月秀又充满了深深的同情和怜悯。刻骨的爱恨交织,使亦乐在几天后坦然地接纳了月秀。 3 亦乐无法入睡。 对面传来的哀鸣声更加苦楚和凄切,亦乐一夜一夜的亮着灯在房里疾步走来走去,状如困兽。直到那一夜,月秀哀哀的哭着,急急敲开亦乐的门。“亦乐救我!”月秀惶惧地叫道:“他疯了!我受不了啦!” 她只是凌乱地披着一件外衣,脸上涕泪纵横,身体在惊恐不安地颤抖着。亦乐急忙让她进屋,再向外一看,唐飞在那边门口气喘喘地站着,斜侧着头倾听着什么。亦乐大怒,狠狠地摔上门。 他问月秀:“他怎么你啦?” “他疯了。不让人活了!”月秀哭道。“他故意使坏,真不知是怎么了?” 她一边哭一边掩住衣服,不过亦乐已经惊骇地发现,在月秀雪白的身体上早已布满了一块块乌青的淤伤。“亦乐,这次他是要杀了我啊。” 亦乐搂住低低呜咽的月秀说:“不会的,他只是疯了,他不会的……” “他会的,亦乐你不知他有多狠。他曾经……”月秀突然住口,不再往下说。 “可他怎么会对你下这样狠的手?”亦乐愤愤然地说。 “是报应啊。真后悔以前……”月秀抽泣着说。 “报应什么”亦乐奇怪地问。 月秀不再开口。 亦乐让月秀上床去睡,自己坐在一旁默默地想着自己的心事。 月秀睡着了,或许进入了梦乡,又开始惊惊的呓语起来。亦乐走过去,坐在她的身边,轻轻地抚住她,月秀慢慢地平静下来。后来,在不知不觉中,亦乐头一歪,也睡过去了。 第二天,月秀不知何时早早地起身走了。亦乐醒来时,发现自己合衣歪倒在床上,昨夜的事恍若一梦。 再次见到月秀时,已是掌灯时分。月秀避开唐飞,来到亦乐的房里,对他说:“真不好意思,昨夜打扰了你,让你没有睡好。” “不妨的,其实这种日子也真不是人过的,你怎么受得了?”亦乐不解地问。 “他以前对我很好的,后来眼睛瞎了,又有了心病,才变得像这种样子。我总是让着他吧,反正爱一个人总是这样子的。他也怪可怜的。想不到他越变越厉害,竟下得了这样的重手。”月秀无奈地摇摇头。 “他有什么心病?可不可以治?”亦乐对月秀认真地说。 月秀凄然地一笑,摇摇头。 亦乐心中一动,忽然说:“我以前见过你的。” “是吗?在哪里?” 于是亦乐便深情地讲起十几年前,他是怎样在镇上见到月秀他们戏班演戏,当时自己是怎样地一下子被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给迷住了。在以后十几年的光阴里,他又是怎样的东奔西走,四处苦寻。不知怎的,亦乐省去了自己是那一天婚礼的主角不说,只把自己当作一个旁观者来叙述。 在这充满幻想和现实交织的叙述之间,亦乐说得深情款款,生动细微。 月秀坐在一旁,时而微笑,时而轻叹。当她听到亦乐十几年来痴心不改、四处寻觅戏班时,不禁黯然泪下。亦乐心中大痛,他走过去抚住妇人的双肩,轻语相慰。月秀仰头,紧紧地抱住亦乐。一股悠远的清香倏然飘来,亦乐心簇神摇其间,迷醉不归。 那一夜,月秀没有离开亦乐。 唐飞独自一人过了两天以后,似乎精神又恢复如常,抑郁之气荡然无存。 日子又恢复到以前的样子,只是亦乐和月秀的神采飞扬,不同以往。唐飞对一切的变化没有吭气,不知在打什么主意。对于亦乐和月秀的亲热,他仿佛远远地置身事外,丝毫不觉。 世事难料,曾经无数的周折和相思之后,一对处于困境的有缘男女,突然不期而遇。他十几年苦苦的相思终于如愿以偿,而她陡然发现,被一个人十几年不懈的、深爱着的幸福,竟是那么的无以言表。两人被淋漓尽致的情深深地感动着、顾盼流连着。 亦乐和月秀自那夜以后,眼角眉梢喜意洋洋,爱意流露。这份迟来的情感让他们爱得狂热而深沉,丝毫没有顾忌到在一旁冷冷无言的唐飞。他们像少年人一样分分秒秒的不愿分开,他俩时而聚在一起紧紧相拥,时而又远远地相对着你一笑、我一眼的自乐其中。有几次,亦乐忽然想起应该问问月秀:怎么这些年来他们就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呢?戏班的其他人呢?为什么自己费尽心力地打听了那么久,却什么也打听不到?但眼前的欢乐,又让他的这些想法转眼间飘散的不知东西。 唐飞有时去镇上走走,有时又一个人独自呆在屋里的一角发呆。对自己几天前的异样他只字不提,对亦乐和月秀的公然亲热,他也浑然不觉。曾经的狂暴,仿佛是一场梦魇;今日的无言,又仿佛是一种深深的忏悔。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直到有流言悄然兴起,他们还浑然不觉。 幸福使他们忘了,世事并非平静如水。 4 外边的世界里,一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运动正在勃然兴起,天翻地覆慨而慷。平静的小镇里也有人开始蠢蠢欲动,几人欢喜几人忧愁,沉浸在一片幸福之中的亦乐却浑然不知。直到有一天政府的人把亦乐叫去时,他才隐隐地感到一些不妙来。 政府里的人先把亦乐云里雾里的严斥了一顿,宣布他是一个隐藏在人民群众中间的、极深极危险的牛鬼蛇神之一。亦乐什么也听不明白,惊问这一切是为什么时,又遭到了一顿训斥。然后政府的人才对他说,根据伯根的举报,亦乐常常不忘当年的剥削生活,还藏有变天帐。 亦乐忙说这是没有的事,是伯根无中生有。如果有,也应该是伯根有变天帐。 政府的人叫亦乐老实点,说如果伯根有问题他们会查清楚的。他们是不会放过一个坏人的,亦乐要闭上自己的狗嘴,不要乱咬别人!要积极学习,努力上进,努力改造,象知味一样在这一场史无前例的大运动中,积极发挥自己巨大的能动性。亦乐说,他不知道要改造什么?他家的富贵他一点也没有享受到,而错失怎么全都让他给摊上了? 政府的人叫亦乐老实点,别反动!叫亦乐回去好好想想,三天后带着变天账到政府里来自首。不许耍什么花样,否则人民要砸碎他的狗头,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因为外面还有等着接受训话的他者,政府人员不待亦乐再解释,其实也是不想再听亦乐放狗屁,就举手一挥,把脸色苍白、灰溜溜如丧家之犬的亦乐赶出了政府大院。 亦乐心里十分慌张,他从未见过这种阵势,他也不明白生活怎么会突然变成这个样子?伯根为什么又会这样?在莫须有的罪名和无法理解的现实中,他感到欲辩无词,欲哭无泪。再和几个脸色同样惨白的同类在小巷的角落里悄声交谈之后,亦乐的眼前就只剩下了一片黑暗。他心一紧,低着头一路小跑地回家。 于是,亦乐对月秀说:“你快离开这里。一个人走,或者和唐飞一起走都行。这次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可别连累了你。” 月秀说:“可是我有孩子了,是你的。” “什么?你说什么?”亦乐急了。 “我说我有你的孩子了。”月秀脸红红的。 “他娘的!这下可好了。好事坏事都让我一天遇上了。怎么办呢?” “你瞎说什么?你不高兴?”月秀气道。 “不,月秀你听我说,我是真的高兴,只是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别,你别生气。你听我说,这次我可能要被抓起来了。我已经不能照顾你们了。也许我是回不来了的。”亦乐急得语无伦次。 “我不走。我是你的人。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月秀想了想,绝决的说。 “不行,不论如何也要保住孩子……”亦乐还要说下去,见唐飞脸色青青的走进来,两人连忙分开。 晚上,月秀又来到亦乐房里,她想说服亦乐,让她和亦乐在一起,共渡劫难。 亦乐见她走进来,便开口道:“月秀你什么也别说了,我明白你的心思。以前我只是怕连累你,现在有了孩子,我更不能让你留在这里了。” “这次真的很可怕吗?”月秀低低的问。 “听说别处还为此打死过人的。你知道吗?有人说唱戏的也是牛鬼蛇神,这里有人知道你和唐飞是唱戏的,你们不能待在这里,得远走高飞。” “好吧,我听你的,我先暂避一时。过一段日子等风声静了,我带着孩子来找你。”月秀听亦乐说的在理,也为孩子考虑,就对亦乐这样说。 “我给你一样东西,以后留待给孩子。”亦乐没有正面回答月秀,经过白天的惊吓和半日的打听和思索,他已敏锐地感到未来不可期的渺茫。他从被褥下摸出一个布包,一层层地打开,里面是一枚小玉莲坠饰。 月秀呀地叫了一声,说你等着,便跑出房门。一会儿气喘吁吁地进来,伸出手对亦乐说;“你看这是什么?” 亦乐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月秀手里也有一枚一模一样的小玉莲坠饰,只是花纹是阳纹凸起的。“真是天生的一对。”月秀笑道。 “你从哪里得来的?”亦乐反问。 月秀似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变:“自家传下来的,好些年了。你看象不象是一对的?” “是一对。真是一对的。”亦乐惊疑不已。他一看就知道,这玉莲是一对的。月秀手中的那枚玉莲分明是亦乐家传的,怎么会到了她的手中?月秀见亦乐的目光闪烁不定,似乎更慌了:“怎么?你不相信?你可以去问唐飞,他是知道的。” “我想不出……”亦了刚要说下去,就听见唐飞在外面大叫:“月秀,月秀!你出来。你给我滚出来!我要打死你这个不要脸的。” 他声音恶煞,月秀脸色都变了。亦乐心头突然闪现出一个念头,这念头乍闪乍现,亦乐一抖身,打了一个寒噤。他不假思索地肯定了这个想法。他一把拉住月秀,不顾唐飞在外面的咆哮,对月秀说;“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怪你的。” 月秀注意到亦乐脸上有一种悲苦的神情,她惊疑不解。亦乐从月秀手中接过玉莲,把两枚紧紧的握在手中,转身推门而出。 亦乐出来,几乎和唐飞撞了一个满怀。唐飞退了一步,说:“亦乐吗?你好狠!你偷我老婆,下午我可是什么都听见了,我打死你!”他举杖向亦乐扫来。 月秀在房中尖叫:“别,别打!” 亦乐闪开,然后又冲上去。他贴在唐飞的耳边低低的说:“你别叫!十几年前,是你,不,是你们一伙,纵火烧了我全家,灭了我满门!” “没有,没有!你胡说!”唐飞惊慌地大叫起来。 “给你。”亦乐抓住唐飞的手,把自己手中的两枚玉莲塞进唐飞的手中,然后也不说话的退开。 亦乐希望自己的猜测不是真的。但唐飞摸索几下后,身体就如风中之烛抖索摇摆个不停。亦乐一时心如冰雪,悲苦难言。这种猜测匪夷所思,却是不可置疑的事实。亦乐一阵晕眩。 屋外的两人默默地不吭声,月秀躲在屋里惊疑不定。 当亦乐回到屋里时,他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他告诉月秀,自己累了,想要静静地休息一会儿。月秀可以回去了,唐飞再不敢打她了。如果唐飞再动手动脚,月秀可以告诉他,亦乐饶不了他。他说:“月秀你回去吧,你让我静静地想想你和我的事。” 月秀见唐飞气势汹汹而来,又悄无声息地退去。她大为不解地问:“你和他说了什么?” “我告诉他,他永远都不可以再动手打你。如果他让你和我在一起的话,我可以不再计较旧事。” “什么旧事?他怎么会听你的?你和我不会有事吧?”月秀不明白。 “月秀,我是真的喜欢你。我真的想和你平平安安地生活一辈子的。你相信我,我是不会让人再伤害你的。你回去吧。”亦乐认真而耐心地说道。 月秀不解地看着这个熟悉而陌生的男人,最后还是半信半疑地走了。走到屋外,听到亦乐在屋里说:“月秀,以后一定要好好地照顾好孩子,别让他受苦。”月秀低低的应了一声。 亦乐听着月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突然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5 一切都是错的。 依稀之间,小蝉风姿柔致的黑发,轻轻拂过一只不胜重负、艰难前行的蜗牛。 亦乐呆呆地坐着,悲苦的情绪如潮水一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断地冲击着他的心灵,使他魂魄俱伤,难以自已。 他想,他自己无端痴迷了十几年的人竟是自己的灭门仇人,而现在又怀着自己的孩子。王氏和伯根被自己莫名其妙的仇恨了十几年,却对自己忍气吞声,百般避让。命运如此的颠倒不公,纵然此时真相大白,更与何人说?亦乐心如刀绞,想起满怀曲怨的小婵,不禁又失声悲哭起来。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卸去了沉重的包袱,现在一切都错了。曾平平静静照拂着他的小蝉已经死了,亦乐从此失去了不自知而又十分需求的避风港。他现在突然想去找伯根说说话,他已不在乎伯根对他的莫须有的检举,他只是为了受屈的王氏和十几年里自己盲目的仇恨去向伯根赔情,他也不希求伯根的谅解,因为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只希望由此可以缓解自己心中的内疚和不安。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去时,没有看到院子里静静站着的月秀,也不知道唐飞正孤零零地缩在另一个屋子里侧耳聆听着。唐飞已经绝望,他在等候亦乐报复性的毁灭一击。 月秀见亦乐茫然失神地走了出去,她回到屋里,对唐飞说,她要离开唐飞,因为她有了亦乐的孩子,她要和亦乐渡过以后的岁月。唐飞说:”不行的,你是永远不能和他在一起的。” 月秀说:“为什么不行呢?亦乐说他要和我在一起,他还不计较以前的什么旧事,你听到了没有?” 唐飞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他不想告诉月秀真相,他怕吓坏了月秀。无论如何,他还是爱着月秀的。 月秀见唐飞不说反对的话,便开始独自一人编织自己未来的美梦,巨大的幸福使女人忽略了今天许多不正常的事。 唐飞却在此时进入了往事可怕的回忆之中: 那一年,戏班在小镇刘家演了三天戏后,又开始了漫无目的的流浪生活。向东走了十天左右,他们遇上了一股溃兵。在战场上一败再败的大兵们,仓皇中却不忘本能的把戏班洗劫一空,又一把火烧了他们的道具和戏装,然后扬长西去。戏班陡然间坠入空前的绝境,在兵荒马乱的年代里生存已属不易,走南闯北就更加艰难。现在他们一行十几口人一无所有,绝无活路可言。强食弱肉,天道不公,悲愤充塞了戏班每一个人的心怀,偏激的情绪一触即发。 后来,有人提议,干脆劫一富户,然后大伙尽分财物,一哄而散。几个年长的以为不妥,但又别无良策。年少的充满了人人吃我、我吃人人的激愤心理,热血冲动,磨拳擦掌。他们心里激荡着戏文里劫富济贫的好汉们那种一往无前的豪气。 在寻找对象时,大家一致选中离他们现在的距离不远不近的小镇富户刘家。因为太近易引起怀疑,太远又奔袭不易。而且刘家才包过戏,众人对他家内部和周围的环境都很熟悉,加上小镇地处偏僻,没有驻兵。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合适。为了生存,打劫的事并没有经过太多的争论,反对的意见微乎其微,动手的计划很快就决定了下来,戏班一行人分散着,不显山不显水的悄然潜回。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戏班的人半夜里无声无息地摸进小镇,直奔刘家而来。由老少病弱的把门观风,少壮年轻的径入刘家大院掠取财物。他们原本不愿伤人,只想偷劫了财物就走,不料遇到刘家的人起夜发现了他们,张口欲呼时引起争斗,动手之下,唐飞他们失手杀了人。为了毁尸灭迹,几个人干脆动手放火。火从四面放起,风助火势,一发不可收拾。可怜刘家主佣几十口人,竟无一人幸免。 戏班的人昼伏夜行的离开了小镇。几天以后,不见什么风吹草动,众人就把财物一分,一散了之。相约各奔东西,永不来往,也决不再提起戏班的旧事。 而当时,红色中国的崛起正席卷整个大陆,一个戏班的聚散、小镇的一场大火,对于命运处于巨变转折关头的人们来说,显得是那样的微不足道。等到天下大定再来追问当时的往事时,曾经的一切已经就像一滴水珠般的无声无息地融入了社会的汪洋,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也许是命中注定,分手时,唐飞因见那枚玉莲雕制得十分精巧,就把它从戏班的另一个人手里换来把玩。以后,几次炊中无米,也没有舍得出手。 转眼十几年就在异乡无声无息的度过。这次唐飞决定回家,路经小镇时,盘缠已极为有限,加上唐飞旧疾复发,临时要在小镇住下。唐飞起初说什么也不愿意。还是月秀说,事情已经过了十几年了,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也没有听说刘家有什么后人,不会有什么事的。如果要走,钱已经不够了,别说回乡,人不是病死,就是要饿死在路上的。唐飞听了无言以对,只好暂时住下。 开始听说出租房子的人家姓刘,他们并没有在意,当年只是在远处见过亦乐几眼,十几年下来,人的面貌已经大变,加上他们也不和小镇上的人来往,所以住得很安心,不料竟和刘家的后人在同一个屋檐下狭路相遇。 自那年杀人放火后,唐飞有了心病,常常夜半惊呼而醒,冷汗浸身。戏班散伙后,缘于唐飞爱慕月秀已久,两人相约结伴同行,以后成了一家。后来唐飞大病一场,分到的钱财几乎用来治病,几经抢救,人活下来了,眼睛却瞎了,两人的生活更加窘迫了。 唐飞的脾气骤变,他认为一切都是报应。他开始极度抑郁,隔不长时间,他就像疯了一样的咒天骂地,把一腔的邪火发泄到月秀身上,当年的万种柔情顷刻化为乌有。 原以为一切都象过去的时光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谁想到今天竟让亦乐一语道破。完了,全完了。唐飞悲苦而沮丧地垂下头,手里不停地抚摸着亦乐塞给他的一对玉莲。他在静静地等待最后的审判,他也只有等待。 月秀,你别想嫁给亦乐了,因为我们都得死。唐飞在心里无声地说。 月秀见唐飞一直不开口,以为唐飞的不语是无奈的默认。一时的幸福感使女人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她开心地幻想着未来的日子。她曾从窗口看见亦乐走出院门,她想叫住他,后来又忍住了。 她怎么也不曾想到亦乐这一走,再见已是人鬼殊途。 6 亦乐曾在院子门口站下一会儿,他抬头望天,天际的流云晦暗迷茫。 好久不见褐色的鸟群飞过了,他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一生杂乱无章的回忆涌上心头。他似是又闻到了那股淡远的幽香。 这种熟悉的滋味,让他不禁沉思良久。 俄而,他目光潮湿的恍然大悟,这香味其实就在他的心中。它精灵般倏来倏去,牵引着他不断寻找希望和梦想。然而命运作怪,悠远深长的香味却是种种不幸和悲欢的前奏。他感慨良多的回头一看,既没有见到阴沉不语的唐飞,也没有见到笑嫣如花的月秀。 亦乐想:过会儿,我还是让月秀走吧,她已经有我的孩子了。孩子是无辜的,不能留给他仇恨。这会毁了他一生的。唐飞如果不把这件事告诉月秀,并照顾好他们母子,我也让他走,他这样活着还比死了更痛苦。 亦乐想定主意后,又抬步去找伯根。 伯根在家,奇怪的是知味也在。亦乐进去时,两人正低声地在谈论着什么。见到他,知味一脸恨恨的,伯根也眼中泛着异光。 知味站起来,指指亦乐,却说不出话来。俄而,他转面对伯根说:“你等着,我去叫一个人来。”然后气冲冲地走了。 “亦乐,你又来干什么?”伯根不理知味,似笑不笑的问亦乐。 “你怎么说我有变天帐?”亦乐本想说对不起的,可一开口又想起政府叫他去的事,不由得脱口而出。 “我告诉你,亦乐。我如果欠人情,我就一个人扛着;如果别人欠我情,我就要他偿还。”伯根冷静地说道。 “你欠谁了?我又欠谁了?”亦乐奇怪地问。 伯根说:“你知不知道,你冷言冷语地欺负我十几年了,我一言不发,你凭什么?如果不是为了小蝉,我不与你计较!?十几年我都认了。现在你对不起小蝉,我也只是去政府胡乱的说上几句,也没怎么你,你却一刻都受不了了?” “谁说我对不起小蝉了?” “这事人人都知道的,你也清楚。何必狡辩呢?” 亦乐默然。 知味疾步走了进来,他看了亦乐一眼,身后跟着一脸茫茫然的唐飞。知味对伯根说:“这位就是刚才我对你说的唐飞。” “这是什么地方?”唐飞的声音在颤抖。刚才知味跑到他那里,一把拉起他就走,唐飞怎么问他也不说话,唐飞以为是亦乐开始来报仇了。 “唐飞,你坐下。这是伯根家,一位好朋友。我有话要对你和伯根说,这才急冲冲地去约你过来的。你别急。”知味牵引着唐飞在一个座位上坐下。 亦乐见到唐飞,想起自己来的目的,开口道:“伯根,我对不起你。” “为什么?你说说。”伯根一笑,不急不躁地说。在一旁的唐飞一惊,他这才知道亦乐也在这里。 “我对不起你,以前我以为是你为了小蝉嫁给我,心里不服气,一把火烧了我全家。现在我才知道我错了。”亦乐沉痛地说。 “你家不是我烧的,我再说一遍!”伯根不知道亦乐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件事,突兀之下大叫道。 “是,不是你。我已经知道了。我错了,真对不起。”亦乐说完,站起来想走。 “亦乐,你别走。我还有话要说。”知味挥手拦住亦乐,一脸阴沉地说。 亦乐以为他们已经知道唐飞的旧事,他心灰意冷,不想再纠缠下去,说:“以前的事还提它干什么?人已经死了,再说有什么用?” “你还记得死去的人?亏你说得出口!不提?怎么你害怕了?”知味大叫道,脸色涨得通红。 亦乐不明白他为什么发这样大的火:“你说什么话?” “你听着,伯根说你有变天帐,我是要去作证的。”知味看了看一脸不解的亦乐,停顿片刻才说:“为了我妹子小蝉,我要让你尝尝含冤而死的滋味。” “为什么?”亦乐一惊。 “别以为谁都不明白,我清楚着呢。我妹子是让给你活活气死的,是不是?你别摇头,我妹子,还有伯根都一直受你的气。我原以为你家道陡败,一下子受不了,脾气变坏了。这原本不算什么,谁知你是故意作践人!”知味有些激动起来,他走上一步,盯着亦乐。 亦乐欲辩无词,一脸悔恨。 知味又说:“以前我以为你像木头似的不解风情,对我妹子一向冷冰冰的,我也不怪你,谁没有一个脾气?前几日我听说了一些闲话,我不信,我还为你争辩呢!我又到你那里去,想找你问个清楚。一进门,就听见你和唐飞的老婆在说笑,花言巧语的。我弄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后来见唐飞一个从外面摸摸索索地进来,你们就不说话了。我才明白过来你是一个怎样的人!” “这不……”唐飞刚要说话。 “你先别急,让我说完,今天不会放过他的。”知味打断唐飞,接着说:“你多好的风流,却去勾引别人的老婆,让自己的老婆守活寡!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亦乐缓缓地点点头,眼中泪光闪动。他低下头,避开伯根狠狠的目光。 知味转身对唐飞说:“唐飞,他勾引你老婆,欺负你眼瞎呢。别怕他,我陪你去政府告他,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唐飞一脸灰白,痛苦地说:“不错,是亦乐勾引我老婆。可是,真正是我对不起亦乐,应该让我去死才是。” “为什么?你是不是糊涂了?”知味大奇。 “我,我心里很清楚。我实话告诉你们,当年是我一把火烧了亦乐的全家。我该死。”唐飞摸索着站起来,跪下。 伯根和知味大惊,面面相觑,不知这一切是真是假,事实的不可思议,让他们恍如身在梦中。 半晌两人长长的吐了一口气,他们看出唐飞所说的不假。知味抢上前去,甩手给唐飞一巴掌,叫道:“我打死你!你害苦了多少人。”他心里明白究竟是谁烧了亦乐全家,这才是十几年来让他们数人恩怨纠缠不休的根源所在。他举手再想打,亦乐在一旁拉住。 伯根瘫了一般地瘫坐在椅子上,口中喃喃地说:“原来是你干的,原来是你!真想不到直到今天真相才大白。”他似哭似笑的对亦乐说:“亦乐,你可知道这十几年来我百般忍让与你,现在就像疯了一样去诬告你的原因吗?” 亦乐摇摇头。 “是知味说你对不起小蝉,去勾引别人的老婆,我才一气之下去告了你。我不告你什么事,我只想让你背一个永远无法说清的黑锅,让你尝尝受气的滋味。这是我多年的心愿,可直到今天才做,你说是为什么?” 亦乐又摇摇头。 “因为当年我确实想烧过你全家。最后你家被烧了,我心里过意不去。”伯根低低的说:“我曾经作过周密的计划,但一直不忍心动手。我不愿你家十几口人就因为你而死,更不愿小蝉受苦。天知道,我为此受了多少苦啊。” 听了伯根的话,众人又是一怔。亦乐心里更是震惊莫名,他这才了解伯根对他有多么的仇恨。转念之间,他忽然想到,小婵也许就是因为不能嫁给伯根才郁郁而终的。他一时浑身冰冷,思绪混乱。 从来都没有一个人真的对他好,所有的人都在恨他、算计他。亦乐心想,一切都是从他不愿意娶而又娶了小蝉开始的,命运在他违心行事间不经意地挥了挥手,把他从此送上一条事事皆错的不归路,直至这番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绝境。得运失命,是耶?非耶? 亦乐又想,也许不是命运,而是自己的性格所致。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的选择。在他的性格促使下,在每一件事来临时,他都选择了当时看似很对,现在事后显得十分荒谬的、可笑可悲之路,由此引动了无穷无尽的恩怨。悲剧是性格在选择的过程中有意无意中铸成的。 亦乐刹时感到四面风雨、无处可避的悲哀。他一度以为自己已经永远地把背上负驮着的的壳,随王氏一起埋葬了,现在才知道其实不然,巨大的壳一直都笼罩着他,只是他一时感觉不到而已。人人充满仇恨的眼光里,他清晰地看出了始作俑者的他无路可遁的悲剧。 亦乐环视众人。 伯根和知味的脸色苍白而迷茫,一脸绝望的唐飞让他想到了死。是的,唯有死才能把环环皆错的人生一了百了,解脱干净。由此而生的仇恨也将无物可依,不再贻毒后人。亦乐默默地想着,心里开始平静下来。 众人静静的,低头想着各人的心事。知味无论也想不到事情的真相竟然会如此,他心里悲悲地想到:不知是唐飞烧了刘家,让妹子苦命一生呢?还是当初没有选择伯根而错把妹子嫁给了亦乐,才让妹子孤苦不已的? 良久,亦乐站起来,走过去扶起唐飞,声音哑哑地说:“你带着月秀走吧,离开这里。过去的事不用再提了,以后好好照顾你们的孩子。”说道“你们的孩子”时,亦乐加重了语气,他顿了一顿,又说:“将来把玉莲留给孩子,大人的事别告诉他。今天的事也别告诉月秀。伯根,知味,帮我照顾他们。” 亦乐一个人走了出去,心里空荡荡的。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人身上暖暖的。 亦乐走着,飘摇的思绪穿越过那些逝去的岁月。他一直是一个敏感的人,自小他就能随时感觉到那些不知从何处而来、又不知向何处而去的褐色鸟群们的倏来倏去;他见到如雪飞落的花瓣、似雨飘零的枯叶的风景也常常伤怀不已。可在似乎是漫无尽头的一生中,他竟不能真正的感觉到自己同身边的人和事之间所存在的悲剧含义。 不知不觉中,一切简单的事都变得极为复杂,而一切复杂的事又被看得极为简单起来。这一切的混乱,使茫然身处其中的他无法用一种平衡的目光,来从容冷静的审视自己的灵魂。 他又希望感觉到什么? 他希望,像他以前多次希望的那样,在一切的迅速中,他的这一次感觉真的没有错。也许…… 承受着难于承受的痛苦的侵蚀,他突然感到自己已是白发苍苍。 7 亦乐失踪了。 几天以后,当政府的人来找他时,月秀才知道亦乐失踪的消息。月秀很是着急,到处悄悄的问人。可是谁也不知道亦乐去了哪里?有人嘲笑月秀慌慌乱乱找亦乐的样子,她也不在乎。 后来,一个砍柴的人到镇上卖柴时,遇到月秀,他告诉她,曾在西山斜阳峰刘家坟地见过亦乐,当时,亦乐还同他打了一个招呼。砍柴的人说,亦乐一脸悠闲,像是在游山玩水的样子。 月秀听了,也不作声,转身沿着砍柴人指示的方向跑去。她跌跌撞撞地爬了半天的山路,才来到刘家坟地。她几乎没有注意到唐飞拄着竹杖摸索着,跌跌绊绊的、一身泥一身土的跟在她的身后。 亦乐斜斜倚坐在一个荒冢的枯草旁,在淡淡的斜阳中,风拂乱了他的头发——他死了。他的脸色有些青白,衣服很整齐,脚上穿着王氏为他做的最后一双鞋。月秀放声大哭起来。 许久,唐飞轻轻的扶起月秀,说:“月秀,别哭了,月秀……” “他怎么要这样子做呢?他应该活着,死的应该是我们啊。”月秀凄苦的说道。 “我们都该死,他也一样。”唐飞缓缓地说道。“他现在即使活着也就和死了是一样的:他娶了小婵又不爱她,活着没意思;他恨伯根却又没有理由,活着也没意思;他想杀了我给家人报仇,又感到对不住你而下不了手,活着更没意思;他爱你却又不能同自己的灭门仇人在一个屋檐下共同生活,活着也就不如死了……” “你,你真……”月秀低声呜咽。 “我是毒!他倒好,一死了之!可他想过我们的感受吗?”末了唐飞忍不住嘶哑着嗓音叫起来,月秀看到唐飞泪流纵横的样子,无言以对。 良久,月秀叫唐飞在这里守着,她自己又跑到山下,请了几个山前居住的人,连夜张罗着把亦乐就地埋下,也不立什么碑石,只是月秀一遍又一遍的默记牢了方位。 干这一切时,唐飞在一旁静静地坐着。末了,他跌跌撞撞的爬过去,在亦乐的坟前重重的磕了几个头。他让妇人照做,月秀也磕了头。只是她不明白唐飞是怎么了,但她感觉到了他内心深处那无穷无尽的苦痛。“他也是很可怜的,希望以后他会好好的照顾我们的孩子。”月秀想着,伸出手去挽住了唐飞的胳膊。 第二天一早,两人相扶相拥的下了山。自此以后,两人绝口不提此事,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几天以后,唐飞和月秀踏着拂晓的月光,悄然离开小镇,以后不知所终。 一年后,亦乐家院外的那棵槐树在一场风雨中倒下,还压塌了半堵院墙。闻讯而来的人们惊奇地发现,在枯朽横卧的树干上,密密麻麻的爬行着许多负壳而行的小蜗牛。人们把这事当作一桩奇闻传说一时。笔者于去年初游小镇时,还听人兴趣盎然地说起过这事。而亦乐这个人,就谁也记不起了。 知味和伯根那日后自此反目,一生不再往来。晚年的知味,依旧对当年妹子出嫁时的错误选择追悔莫及。而伯根则郁郁终老,独身一人。 小镇从此无故事,让人无限怅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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