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１３
林茵猜的不假，昨天她的窗户下确实有人，那是不是别人，是龙兴。
第二天一早，她在院子里看到龙兴时，龙兴问她睡的好不好，晚上冷不冷。龙兴还告诉她， 昨天晚上他起来察看鸡窝，看黄鼬是不是来过。他进一步说，别看黄鼠狼是个不大一点的东西， 可这家伙很狡猾。要是遇到敌人追它，它的拿手好戏就是放屁，那屁臭得很厉害，任何敌人都受不了，于是， 就不再追它。看林茵不懂，他解释说黄鼬就是黄鼠狼。一说黄鼠狼， 林茵自然就想起了那句叫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的成语，就忍不住笑了。看林茵笑了，龙兴有点好奇，林茵就说， 她昨天是听到了窗户下好像有人的声音，以为是强盗或者什么坏人，不过，黄鼬既然是糟蹋老百姓的东西，就不是什么好东西。龙兴点点头，也随着林茵笑了笑，不过他脸上的表情显得有点勉强。
龙兴一大早告诉林茵这些，是希望从北京来的这个女孩子看到另一种表情。 林茵的表情让她很是失望。她没有像一些女孩子吓得咿咿呀呀，甚至连脸色也变成了白的，而是嘻嘻地笑了， 还说了些不怎么好听的话，什么强盗呀坏人呀不是什么好东西呀，不知这话是有意还是无意。
龙兴曾经用这种办法让一个女孩子自动扑进过他的怀抱。那是三四年前的事，那年村里来了“四清”工作队，所谓“四清”，是指“清政治、清组织、清思想、清经济”。工作队里有两个女干部， 说是干部，实际上是从外村临时借调的。龙兴那时是个一般党员，还没有当支书。龙宫的村子不大， 也没有多少空房，有的大队干部家里倒是有空房，可他们是四清的对象， 工作组的人哪能住在这些四不清干部的家里呢。因为龙兴是党员，他家的房子也比较新，工作组就决定让两个女队员住在他家的西房里。
工作组住在龙兴家里，龙兴自然是很高兴。这是工作组对他的信任， 事实也证明他的这种判断是正确的。在这场运动中，龙兴表现得很积极，开会叫人，出外调查，成为工作组重点依靠的对象。“四清”运动一结束，村里调整班子，龙兴就当上了大队的支部书记。
让龙兴高兴的还有，住在他家的是两个年轻的女干部。其中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姓耿， 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另一个姓哈的女孩顶多二十岁。工作队住到西房里后，龙兴有事没事喜欢往她们家里跑， 不过，龙兴进了工作队的家里很规矩，除了汇报工作情况，就是向她们请教， 或者问几个他不认识和写不来的字。工作组住进来的时候正是冬天，龙兴怕她们冷，有时就给她们抱点柴，烧烧炕。时间长了， 这两个女同志把他当做兄长，办事说话也就不怎么避讳他了。第二年夏天，姓耿的奉命到县里开会， 家中就留下那个姓哈的姑娘。龙兴就导演了一出查看黄鼬的戏，第二天跟那姑娘一说， 黄鼬有可能进了西房里，把个姑娘吓得浑身直打哆嗦。这天夜里，又是个阴天，闪电打得明晃晃的，雷声嘎嘎地一声接一声，原本就害怕得不敢睡觉的姑娘也顾不上害羞，吓得半夜里蒙着头往龙兴住的家里跑。 龙兴原来就算计到了这些，提前打发疯子和娃娃到临村的亲戚家看戏去了，看姑娘吓成这个样子， 真好比是瞌睡给了个枕头，他把小哈紧紧地抱在自己的怀里，嘴里不住地安慰：“别怕，别怕，有我在这儿，有我在这儿。”
在以后的三天里，你姑娘就一直住同龙兴住在一起。没有多久，姓哈的姑娘就嫁了人， 跟男人到了附近的国营大煤矿－－幸福矿。
龙兴毕竟是龙兴，在女人身上，尤其是自己看中的女人，他很有耐心。再加上他人生的精干， 年龄也不大，刚三十出头，又是大队的干部，所以，他很少有失败的时候。
不怕猴儿不上杆，只要锣锣筛的欢。他对自己充满了信心，他相信，他的目的一定能够达到。
１４
与林茵不同，岳兵来农村插队纯属是无可奈何。
岳兵的父亲是一位有名的作家。文化革命一开始，就让抄了家，就遭到了一次又一次地批斗。 面对造反派，岳兵的父亲无所畏惧，从来没有承认自己反对过党，反对过毛主席，反对过人民， 从来没有承认自己写的书是大毒草。在那个时候，他这种态度叫死不改悔，属于那种被打倒在地， 再踏上一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的死不改悔的顽固分子！这种反抗，得到的是无休无止和逐步升级的批斗。 在一个寒风刺骨的早上，有人给他家的门缝塞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老岳在文联跳楼自杀。
母亲安顿弟弟妹妹在家，不要出去，带着他去了父亲出事的地方。文联大院冷冷清清， 肆虐的寒风卷着树叶和尘土，使得本来就不怎么光亮的天更加灰暗。父亲一个人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两只眼睛圆睁着，从那个时候起，岳兵对死不瞑目这个词有了深刻的理解。你时候， 岳兵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当兵，有朝一日为父亲报仇雪恨。然而，解放军这个大学校里是不会收他这种出身的青年。
父亲死后，家里主要的经济来源没有了（其实，父亲还没有死的时候， 他每月得到也只是一点可怜的连全家最低生活标准也维持不了的生活费）， 家里四口人只能靠在街道上工作的母亲那几十元工作来活命。母亲是个非常坚强，非常了不起的女人，为了父亲的事业，主动放弃了自己在中学当教师的职业，到了街道上。面对父亲的遗体，她没有掉一滴眼泪，也许她的眼泪在此以前已经流光了。 她领着岳兵和岳兵刚上初一的弟弟、上小学的妹妹站在男人的遗体前面，郑重地对他们说：“你们的父亲没有错， 是这个社会出了毛病。你们要相信自己父亲，要像你们的父亲那样处世，像你们的父亲那样做人， 即使是死，也不能说违心的话，办害人的事。记住，人可以没钱，但不能没有骨气。没有钱可以去赚， 没有了骨气就等于没有了灵魂，就成了行尸走肉。”
岳兵至死也没有敢忘记母亲的教诲。学校接到上级的通知，要组织学生到农村去插队， 岳兵自然在插队人员之列。当他把这个消息告诉母亲以后，母亲很平静地说：“去吧，去去也有好处。 将来知道地怎么种，粮食是从那里长出来的。”岳兵走的时候，母亲亲自送他去了车站。 母亲在他上车时嘱咐他，要加强锻炼，有一个好的身体；要认真学习，社会需要的知识分子，而不是文盲加流氓。 他在火车开始走动的那一刻，看到母亲的眼角亮晶晶的。
１５
在石城县的知青安置办公室，他认识了林茵。林茵看起来很开心，一路上问这问那， 对什么也是兴趣十足。他实在弄不明白，林茵心里是怎么想的，来这么个地方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不过， 他为自己能为结识老革命这样的人并同他住在一起而高兴。
老革命叫刘拴印。所以叫他老革命，是因为他参加革命的时间早。抗日战争时期， 老革命就是区武工队的队长，石城县还没有解放，他就作为军代表参加了接收和保护西北煤厂的工作，解放后当过矿长，在一次塌方事故中右腿骨折。后来一直在家养伤。老革命并不是龙宫人，龙宫是他已故妻子的故乡。 在老革命的家的墙上，有一个大像框，里边有一个威风凛凛飒爽英姿手握双枪的女人， 她就是老革命的妻子，县妇救会主任龙凤，在赴冀晋二分区参加妇女代表大会途中，因叛徒告密，被敌人包围， 在抗击敌人的战斗中不幸中弹，壮烈牺牲，年仅二十岁。
１６
林茵和岳兵到龙宫的第二天，参加了龙宫大队召开的批判大会。批判会是在大队院里开的， 批判的对象是一男一女。那女的是个小脚女人，胸前挂一块用纸烟箱做的牌子，上面写着“富农分子”； 另一个男人有三十多岁年纪，中等个子，生得文文雅雅，不像从小在农村种地的庄稼人。 这人的头上戴一顶用纸糊的有一米来高的帽子，上面写着“现行反革命分子”的字样。
会是黑夜开的，那个时候龙宫还没有电，开会点的是烧煤油的汽灯，在点火之前先打足汽， 过上一会儿汽不足了就再呼哧呼哧打上几下。汽灯其实很亮，那灯光是雪白的，有点像现在的碘钨灯， 在那种灯光下，人的脸色是发蓝的，有点森人。
那天林茵和岳兵刚吃了饭，龙泉就对他们说：“你们吃了饭后把碗放在那里， 我通知完会了回来再洗。”说完就提着那个用铁皮卷的喇叭，一出门就喊了起来。
１７
自来到了龙宫，林茵和岳兵就在大队开伙。给他们做饭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叫龙泉的男人。龙兴说，吃派饭麻烦不说，也不方便。有的人家吃的好，有的人家就小器，有的人家干净，有的人家日脏。 可大队是按天数支付管饭的人家粮食和钱。而且，有些管饭的人家说东道西。与其这样， 倒不如大队派人做方便利索。其实，龙兴说的方便，当然包括他们几个干部在内。上面来了人，就让龙泉多做几个人的饭，干部们也省得回家了。
吃完饭，林茵随手把几个碗涮了，就同岳兵出了门。开会的地点就在他们吃饭的门外。
龙泉患有气喘病，喊话时每喊几个字就得停顿一下。因此，听起来很有意思。
听着听着，岳兵嘿嘿嘿笑了起来。林茵问他笑什么，岳兵要她仔细听。 林茵集中思想听了一会儿， 也抿抿嘴笑了。在这春天的夜空里，龙泉断断续续的声音在久久地回荡：“全体，球，社员们，球， 吃了饭，球，到大队开会来，球。”
龙泉边走边喊，他的身后一会儿就跟了七八个半大不小的男娃娃们。 他们用稚嫩的童音反反复复地喊：
洋莲豆，七寸长，
龙泉待见老娘娘，
又顶媳妇又顶娘，
又打火来又下凉。
龙泉也不恼火，只是搁上一会儿就返回来吓唬吓唬他们。等他不追了，孩子们又跟在他的屁股后面，继续喊那四句话。
１８
老革命是第一个来参加会议的人。那时候点汽灯的人才来，他把汽灯挂在旁边的柱子上，又是打气，又是往里头灌煤油。
林茵和岳兵向老革命打了招呼，岳兵看着逐渐远去的龙泉和几个嘴里叽叽喳喳念叨的孩子， 就问：“大叔，那些孩子们喊的是啥？”
“娃娃们瞎圪吵，闹着玩儿。”说着就问他今天黑夜吃的是甚饭，岳兵看得出， 老革命是有意把话岔开了。于是，就没有再问什么。
那天晚上，开完批判会后，他们相跟着回到家里躺在炕上后，在岳兵的再三请求下，老革命告诉他：
５８年，全国大炼钢铁，９月份县里召开大会，在会上提出“日产千吨铁， 迎接国庆节”的口号。没几天，全县就有３万人上马，大炼钢铁，昼夜动工，全县建起了土高炉１０００来座。 咱们那天在村外土崖那边看到的那一堆堆疙瘩，一个个黑窟窿，就是炼钢时用的土高炉。炼出来的哪儿是铁， 是矿石疙瘩。矿石是在咱们村后的山上挖的，里边本来就没有多少铁，再加上用的是原始设施， 你想想他能炼出什么合格的钢铁来？可那时候没有人管这些，上级号召什么，大家就干什么， 谁要是有不同的意见，那就是右倾，就要给谁插白旗。村里有个叫龙宝的在挖矿石的时候，让塌下来的石头把腰给打坏了， 成了半身不遂，一年四季躺在炕上。
龙宝出事的时候三十七八岁，有三个娃娃，大的十二三，小的才五六岁。他一出事， 家里就如同塌了天。多亏了住在隔壁的本家侄子龙泉，推米磨面，劈柴担炭，大事小事都帮着干。 龙泉比龙宝小十来岁，当时二十五岁，因为家穷还没有娶过媳妇。二年过去了，龙宝眼看着自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恢复是没有了希望。尽管龙泉无牵无挂，也没有提出什么要求，但龙宝自己过意不去， 靠一个本家侄子长期照顾也不是个办法。看着还不到三十岁就守了活寡的女人，再看看每天低着头默默干活的龙泉， 龙宝当着他们二人的面，宣布了自己的决定。从那个时候起，龙泉就成为这个家庭中的一员。
因为龙宝的女人比龙泉大几岁，辈份又大，于是就有了这段顺口溜。
几个月后，岳兵从人们的闲话中得到了关于这个故事的完整的版本。 老革命给他讲的其实是个经过删节的故事。其中有一个真实的细节是一个老婆婆提供的。一天，老人去龙宝家借扁担， 进了院路过他家南房时，听到里边有说话的声音，仔细听是一男一女干那种事。只听那女的叫“哥哥，哥哥”， 男的喊“婶婶，婶婶”。老人是过来之人，一下明白了怎么回事，忍不住一乐，把自己的小脚也给崴了。 后来，又有了“哥哥婶婶”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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