４
    说起当时的情况，今年已经八十高龄的龙泉老汉用他那没了门牙走风漏气的扁嘴说：“那时候我在大队当通讯员，是我把他们一个一个送到了住的地方。我记得林茵是住在龙兴家的西房里，那个叫岳、岳、岳兵的小后生住在老革命家的窑洞里。林茵梳的剪发头，身子细条条，看上去挺精干。那一年是龙兴的支书，原先说的是让林茵和学校的那个女老师住在一搭搭，林茵一来，龙兴一下改变了主意，和我说，让知识青年和学校的老师住的一搭搭不方便，干脆就住在他家的西房哇。以往大队来了人，他从来也没有主动提出来让人到他家去住，我心里还思谋，到底还是这当支书的思想好，觉悟高，没想到这狗日的一开始就是老和尚买草驴－－谋心不善。
    ５
    那天，林茵和岳兵是在大队吃的饭，她记得很清楚，那顿饭是在大队队部的会议室里。旧式四条腿的方桌上摆着一大盆子大烩菜，里边有山药、红萝卜、白萝卜、粉条和几片片猪肉。饭是搁锅疙瘩，就是等撅的面片在大锅里煮熟后，再把早已熟了的菜倒进去和在一起，连汤带水舀着吃。这是林茵和岳兵在龙宫吃的第一顿饭，也是他们第一次这样的饭。不过，也许是那天的饭在当时来说质量还算可以，也许是他们两个肚子实在饿了，那天他们吃的很香。林茵还记得，那天跟他们在一起吃饭的人除了支书龙兴、通讯员龙泉和到石城接他们的老刘外，还有一男一女，后来才知道，他们是两口子，男的叫龙庭，是大队的会计，女的叫金鱼，是村里的妇女主任。那男的人挺老实，看上去足有四十岁，近视眼，看字的时候差不多得把纸凑到眼皮底下，女的打扮得很风流，梳着当时已不常见的大辫子，前边的留海还有意卷成弯曲的，天生的细皮嫩肉，脸上好象还搽着粉。说话时眼睛滴溜溜地转，说一句，拿眼瞅一下支书龙兴，笑的时候，露出了两颗亮亮的金牙，当地人叫那金牙的位置是“二鬼把门”。
    吃饭中间，门咚地给人用脚踢开了。所有趴在桌子上吃饭的人都停下来，抬起头来看着进来的人：林茵看到的是一个穿的齐齐整整长的端端正正的年纪大约在三十左右的女人。只是，这女人的眼睛直固固的，里边似乎隐藏着某种无法明状的忧伤。这女人从进了门到走就站在那里，一叫话也没有说。说第一句话的是金鱼。金鱼马上站起来很是热情地说：“嫂子，还没有吃饭吧，快坐在这里，我给你拿双筷子去。”
    那被她称为嫂子的人并没有领她的情，反而狠狠地推了她一把，推的她打了个趔趄，差点点跌倒。不过金鱼也没有动气，还是笑嘻嘻地进里边的屋子去拿筷子。
    “你来这里干球甚，快回去。”听龙兴这话音，这女人是他的老婆。
    看女人没动，龙兴呼地站起来，见龙兴举起了胳膊，女人呀的一声推开门就跑。龙兴也不追赶，任由她自己走了。
    “哎，吃吧”。看林茵和岳兵还在看外头，就说：“是我老婆，疯子。”说完，依旧趴在桌子上呼溜呼溜往他嘴里一个劲地扒拉白面疙瘩。
    ６
    几十年后，林茵也没有忘记那双直固固的眼睛。那时候，她就觉得那双眼睛里一定有很多不平常的故事。
    在离龙宫几百里远的口外的一个四合院里，有一个叫白梨花的女子。像她的名字一样，她一年四季喜欢穿素颜色的衣服，而且衣服鞋袜都是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她的手很巧，尤其是做下的鞋，简直像是工艺品。鞋底子用麻绳纳的，横看成行，竖看还是行，如一颗颗大米整整齐齐地镶嵌在鞋底上，年轻后生用手也扳不弯；鞋帮的沿条上那针脚，又小又密又均匀，谁见了也说好。
    梨花是哪儿的人，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是公公用十块白洋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这是她从婆婆的嘴里得知的，那天，婆婆因为她不愿意同她的傻儿子圆房时骂她。梨花是郭家的童养媳，她的男人比她大十几岁不说，还是个傻子。
    梨花十三岁那年，她的公公婆婆着罗着要给他们圆房。童养媳到了这个年龄，都要举行这个仪式。那时候，梨花成天呆在家里干活，自己又没有什么亲人，也没有念过一天书，哪知道圆房是干什么。
    到了晚上，那个家只剩下她和那个傻子时，她隐隐约约觉得有点害怕。
    “嘿嘿，睡吧。”傻子嘴角耷拉着诞水，边说边拉她的胳膊。
    “你去你那个家睡去吧，我不用你管。”梨花推开傻子的手，说话的嗓音有点变了。
    “老婆婆老汉汉，到了黑夜做伴伴。”也不知道是谁教的，傻子站起来伸出两条椽也似的胳膊，向梨花走来，那样子好象是游戏中的老鹰抓小鸡。
    “娘，娘，你看他．．．．．．”像以往一样，傻子一欺负梨花，她就大声向娘求救。
    可今天她这种办法不灵验了，以前的娘现在的婆婆只是说：“梨花，半夜三更大呼小叫干甚勒！今天已经给你们圆了房，今后你们就是两口子，天天住在一搭搭。”原来婆婆就在门外听着。
    “娘，我怕，我怕。”梨花躲在炕角，身子抖成了一堆。
    “怕什么，女人迟早也得过这一关。我跟你爹入洞房的时候比你还小哩。开头不习惯，忍着点，慢慢就没事了。”婆婆在门口打劝她。
    “我不，我不．．．．．．”梨花不听劝，一个劲地呐喊。
    “你不，什么事还能都由了你？你要不，我们花上一摞白洋买会你来做甚，你以为我家的白洋多得没处放，粮食憋得囤子破了往外流，布匹闲得找人穿？睡哇，老老实实给你的男人铺好炕。”
    在婆婆的训斥下，她乖乖地铺好了被褥。
    “睡哇，愣的干甚，上炕搂住你媳妇歇歇心心睡觉哇。梨花，脱了衣服，不要喊叫，安安稳稳睡哇。”说完，出了门，从外边把门关上。
    男人傻笑着，连自己衣服也不知道脱，笨手笨脚地扑过来抱住她，把她压在了身下，梨花给压得喘不过气来，她同时感觉到有一根坚硬的东西顶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哎哟，傻小子，你可气死我呀。像你这个样子，郭家还不得断子绝孙！”婆婆一边嘟囔，一边开门。“官官，脱了衣服，全脱了，连里边的，梨花，你也脱光了。像刚刚那样，把她压在身底下。”婆婆在一边亲自指挥着。
    看儿子呆呆地爬在梨花的身上，不知道下一步的工作如何进行，婆婆又气又急，可是为了不断子绝孙，也顾不了那么多：“官官，拿那个对住那个，插进去，上下动弹．．．．．．”
    听得梨花杀猪般地叫着，婆婆也哭了，嘴里说：“造孽啊，这是造孽．．．．．．”回到自己家里，还朝男人哭诉：“都是因为你们郭家，以后让人知道了教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我这当大人的简直连牲口也不如！”
    ７
    这事第二天便让村里的人们知道了。这消息所以传的这么快，并非是从郭家的人嘴里传出去的，也不是从梨花的嘴里说出来的，而是那天晚上村里的几个年轻人听房时得到的第一手资料。不过，这几个年轻人付出了相应的代价。在料峭的春寒里，他们一个个仰面朝天在郭家冰冷的瓦房上冻了三四个小时，其中的两个人当天晚上回到家里后便发起了高烧。他们那天不敢到院子里到窗户下的原因是梨花的婆婆一直在门口守着。有人骂梨花的婆婆不是人，也有人说要不是她婆婆那样的话，郭家还不断了香火？
    石城人骂那些办事呆板缺乏灵活性的人是“苶球记下一条道”。这话实际上是放之四海论皆准的真理。比如官官这样的傻子，原先不懂男女之事，一但尝到了甜头，那兴趣是正常人的几倍。同正常人的区别还在于这种人往往是不分场合，不分时间，不分地点，不知羞耻，只要他那个东西直了，就要拉着梨花睡觉。然而，梨花的婆婆的良苦用心并没有得到什么回报，三四年过去了，梨花的肚子不但没有鼓起来，反倒比原来的更扁了，把老头老太太急得快要跳井了！
    村里的人都说，这是报应！
    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走进了这个一年也没有几个外人来的四合院里。
    ８
    梨花清楚地记着，龙兴是在她十七岁那年的春天的一个中午去的她家。
    那天的天真好。蔚蓝色的天空飘着一朵朵白云，太阳暖暖的，没有一丝风，在这个风和日丽的春天里，龙兴迈着雄赳赳气昂昂的步伐走进了郭家那个不大不小的四合院，走进了梨花火辣辣的视野，走近了那片亟待开垦的处女地，编织了一个美丽而残忍的故事。
    当龙兴用军人的标准的步伐走进郭家的院子时，像昏暗不清的屋子里燃起一盏明灯，让那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顿时篷筚生辉。傻子的父亲郭老汉和他的妻子如同接见贵宾一样，又是递旱烟笸箩（那时老百姓家里还没有抽卷烟的）又搬凳子又陪笑脸。梨花很跟以往一样，还是呆在自己的屋子里，公公婆婆曾经多次警告她：女人成了家后要在家里安安心心过日子，少抛头露面惹事生非。今天见公婆这么殷勤地招待这个当兵的，便好奇地多瞅了几眼。
    龙兴比她大三四岁，最大也就是二十一二岁的样子。个头不高不矮，身子不胖不瘦，走起路来又精神又好看。那头发黑得像过年写对子用的墨汁，脸庞黑红黑红，鼻梁高高的，眼睛亮亮的，一看就是个机灵的年轻人。这么机灵精干的人，再配上一套合身的军装，腰里扎一根宽宽的皮带，那还不是要多精干就有多精干。不知咋地，她这几眼，瞅得自己心里咚咚直跳，像龙兴钻进了她的肚子里。全家人中惟一对龙兴冷淡的人是傻子官官。自打龙兴进了他家的门，傻子的脸上就没有一点点高兴的地方。话不说一句，脸色黑瓦瓦的，看人的时候眼睛里也是充满敌意，好象龙兴跟他有什么冤仇似的。
    那天中午，外出办事路过郭家庄的龙兴实在渴得不行，就到临街的梨花家要了碗水喝。当龙兴喝了一瓢凉水后正要走，让梨花的公公婆婆你一句他一句左说右劝留了下来。吃饭时你一盅他一盅把个平时滴酒不沾的龙兴给灌得头昏脑涨天旋地转不知道东南西北。梨花的公婆把龙兴扶到梨花的炕上，两人回到自己的家中嘀咕了一会儿，梨花听见公公出门时长长地唉了一声，很伤心的样子。她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让公公如此伤心，但自己是做媳妇的，老人们的事晚辈人是不能随便过问的。这时，她听到婆婆在喊她。
    婆婆嗫嚅了半天，才对她说了实情。
    她做梦也没有想到，婆婆喊她是让她去办这种事情。当婆婆最终把实话告诉她时，她一下愣住了，她不知道这对于她来说是喜还是悲。
    她是不喜欢她的男人。这个傻子就知道成天呲着个大嘴傻笑，就知道那个东西直了就拉着她去睡觉，她一看见他就觉得恶心，就觉得害怕，每次傻子干完那事以后，她的那个地方就火辣辣地疼，连大小便时也感到不舒服。她虽然见不得傻子，可她也是个有脸有面的人，不是街上的狗，谁想爬在身上干那个就让谁干？她不愿意让人说三道四，她从心里厌恶那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