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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林茵去龙宫的时间是一九六八年的国庆节。那天,距离毛泽东发出的“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的号召仅仅十六天。那天,和林茵一起到龙宫插队的还有一个男知青--岳兵。 岳兵原来的名字是岳彬,文质彬彬的彬,所以改成了士兵的兵并非是因为看了报纸那个女孩改名字的典故后得到了启示。在文革初期,毛泽东一连八次接见红卫兵小将,一次他问清华附中给他献花的女孩叫什么名字,那女孩说叫宋彬彬,毛泽东当时就用他那浓重的湖南乡音说了句“要武嘛”,那女孩马上就改名为宋要武。而岳兵所以改彬为兵是从心里想当兵,想拥有一支枪,想为死去的父亲报仇。 林茵和岳兵是在石城县知识青年安置办公室里认识的。他们去的那个村子不大,属于山区,县里就分配了两名知青。那时候安置知青,一般都是男女各二分之一。意图很明白,就是鼓励他们下去后在农村扎根,安家落户。 负责安置知青的那个人告诉林茵和岳兵:“你们耐心等着吧,龙宫离县城有七八十里地呢,一大早走上,来了也得晌午。”在安置办公室,林茵和岳兵一边等待来接他们的人,一边向对方简单地介绍自己的情况。 2 接他们的人终于来了。来人有四十多岁,大个子,高鼻阔口络腮胡,说话声音很是响亮。他穿一件黑色的半大棉袄,蓝裤子,裤腿用自行车内胎胶皮做的圈儿束着,头戴一顶鸵色栽绒帽子,看有去很精干,只是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 来人把林茵和岳兵的行李放在了平车上,让他们俩也坐在车上,等他们坐稳了,然后一欠腿,坐在了车的左前方,用宽宽的巴掌拍了毛驴的屁股一下,毛驴就蹬蹬地走开了。 “我姓刘,你们以后就叫我老刘好了。姑娘,你叫什么,多大了?”小平车出了县知识青年安置办公室的大门,上了通往西面的那条大路。 “大叔,我叫林茵,今年19岁,在北京102中上高一。” “我叫岳兵,是岳飞的岳,民兵的兵。19岁,也读高一,在北大附中。我家在海淀区住。”岳兵没等赶车的问他,就主动回答。 “唉,正是念书闹学问的时候,来这这穷山旮旯能做甚?。”赶车的老刘一副很是惋惜的样子。 “响应毛主席的号召,来这儿接受咱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林茵解释,她以为这赶车的拐子没文化,不懂得这些。 “你相信贫下中农能教育了你们?”老刘回过头来问。 林茵有点吃惊,她确实没有想过这些,也不知道如何回答老刘的问话。 “大叔,你说行不行?”岳兵问。 “不知道,老革命真的遇到了新问题。唉,咱不谈论这些了,这也不是咱们平民老百姓操心的事,坐好了,咱们还得赶路哩。”老刘又拍了一下毛驴的屁股,这次的分量比上一次重,毛驴小跑了起来。 出了县城,路两边的庄稼地里什么也没有了。已经是寒露时节,用庄户人的话说,寒露不见田。也就是说,一到寒露,地里的庄稼包括蔬菜都收拾完了。林茵指着正在耕的地问劳刘:“大叔,现在耕地干啥?是不是还要种庄稼?” “是勒,那是收了玉米的地,现在正在种冬小麦。县城这边可以,咱们那里可不行。” “为啥?”林茵问。 “因为这边暖和那边冷哇。咱们龙宫只能种玉米谷子高粱豆豆,种日期大的庄稼熟不了。” “咱们那儿不种小麦,那人们吃什么?”岳兵问。 “能填饱肚子就不赖了,谁还敢想望吃白面?一家换上十斤八斤逢年过节能改善俩顿就心满意足了。” 说话间,平车已进入了一条河槽。河槽很宽,河里的水不大,有的地方已经出现了冰碴儿。 平车沿着河槽往上游走,河里到处都是光溜溜的河卵石,车胎在石头上来回颠簸着,蹾得他们的屁股生疼。 短暂的沉默过后,老刘悠悠地唱了起来: 送情郎那个送在了大门哎哟西, 从那边来了个卖呀卖梨的, 我有心给情郎个买上了几斤梨, 情郎哥那个身子发热吃不得冷东西。 送情郎那个送在了大门哎哟北, 小河里游来了一呀一对鹅, 那公鹅就把母呀母鹅叫, 就好比那个情郎哥哥你呀你和我。 送情郎那个送在了大门哎哟东, 不开眼的那个老天爷刮了一股大黄风, 刮大风不入下呀么下小雨好, 下小雨那个情郎哥哥走呀么走不了。 送情郎那个送在了大门哎哟南, 从兜插插里掏出十块大洋钱, 这五块给情郎哥买上一对鞋, 那五块留给情郎哥哥做呀了做盘缠。 老刘唱得很投入,很动情,而且很有味道。 “大叔,你给重唱一遍,好吗?”老刘唱的时候,林茵从口袋里掏出了笔。她觉得这些来自民间的东西很好,只是想把这些记下来,可因为路颠,坐在车不好些字,还有,老刘唱的时候用的是方言,其中有些地方她听不懂。 “小林,别记,这些都是上不了桌面的东西,闹不好了还得挨批判。这样吧,我给你们讲个故事。” 3 老刘说这话的时候,林茵看到他的眼角湿洇洇的。看林茵看他,老刘扭过了头,用衣袖擦了一下眼,说: “这故事说的就是咱们现在看见的阳武河。这条河原来不叫阳武河,叫南云河。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南云河北岸的李家寨,有个叫李阳武的青年。 “李阳武从小没有了父母,就里很穷,靠给人放羊为生。这天,李阳武到南云河边去饮羊,发现河里没有了水。他感到很吃惊,决定到河的源头看看去。到了源头,谁知泉子也成了干的。就在这时,有人喊他。原来是一个洗衣服的老大娘。老大娘告诉他,这天晌午有个红脸汉子从泉子里提了一罐水,一会儿河里的水便没有了,那个红脸汉子是火焰山上的‘赤蟒精’,水就是它给盗走了。 “李阳武一听,气得咬牙切齿,对老大娘说,他一定要把水夺回来。老大娘看他的态度很坚决,便告诉了他火焰山的位置,还送给他红、黄、蓝三个小盒子。让他困难的时候打开盒子,寻求帮助。不过,老人同时告诉他,要是用了这些盒子,就会毁了他的耳、眼和心。李阳武一心想找水,说要是真的能把水取回来,就是把心让掏走了也情愿。当他接过那三个盒子后,老大娘却不见了。据说,那个老大娘是一个神仙变的。 “李阳武带着三个盒子,向老人告诉他的正南方向跑去。在天黑时,他看到一团火光,等到了火跟前,看到一个弧形的洞门,上面写着‘鼠牛洞’三个字。他进去一看,里面有一处宅院,从上房出来一个穿灰衣服的姑娘。姑娘问:找谁。他说;谁也不找。这是什么地方?姑娘说这里是客店,你要住店就请到里边。李阳武原来并不想进去,可又想顺便打听一下路,便跟着那个姑娘进了上房。吃饭中间,李阳武看到两个老鼠吱吱喳喳在地下打架,便从桌子上拿起个碟子朝老鼠砸去。只见老鼠‘吱’地一叫,便越长越大,一直长到牛一样大,张开了血盆大口看着李阳武。这时,领他进客房的姑娘也不见了,李阳武一想,这一定是妖精在作怪,情急之中,掏出了那个小红盒。一揭盒盖,一只猫儿从里面跳了出来,那只牛大的老鼠看到猫儿后越来越小,被猫儿吃掉了。 “李阳武正要捉这只猫儿,只觉得自己的两耳生疼,用手一摸,两个耳朵都没有了。想到了自己还没有找到赤蟒精,就忍着疼痛和饥饿,急忙向前赶路。 “走着走着,来到了一片沼泽地,他的两脚越陷越深,最后拔不起来了。这时天上的星星不见了,又打起了响雷,借着耀眼的闪电光,李阳武看到前边是一片汪洋大海,海里有一条足有三间房子大的双头金鱼,李阳武赶紧又掏出了一个小盒子,正好,是他需要的黄盒子。这时,金鱼张着血盆大口向他逼进,同时他感觉到自己的双眼已经没有了,于是,连盖子也没有打,就把盒子扔了出去。只见天空出现一道红光,红光中有一个斗大的火蛋,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金鱼的背上。金鱼一滚,那火蛋就掉进海里,刹时,海水便咕嘟咕嘟滚了,把金鱼煮成了熟的。这时,突然吹了一股风,他听到有声音说让他闭上眼睛。他闭上眼睛后,觉得身子一下离开了地面,腾空而起。等他睁开眼睛,天快亮了,他自己正趴在一个山头上。有一只眼睛里憋得慌,用手一抠,抠出一快石子来。果然,自己的一只眼睛没有了。 “他一手捂着眼睛,一手托着石头艰难地往山下爬去,一路上,摔了好几跤,把膝盖也碰破了。下了山,天大亮了。他又走了一段路,前边出现了一棵大松树,树下坐着一个老汉。李阳武正要问话,突然发现老汉的满面通红,身后还有一个罐子。他尽量压住心头之火,试着向老汉要口水喝。谁知,老汉不给,提着罐子走了。老汉怕把罐子里的水撒了,走得很慢,见李阳武追了上来,便放下手中的罐子,同李阳武打了起来。这赤蟒精有千年的道行,李阳武自然不是他的对手,他摸出了最后那个蓝盒子往出一扔,扑楞楞里边飞出一只灵巧的八哥来,落在旁边的树上叫:放羊汉,放羊汉,想要取水打烂罐。李阳武装作被赤蟒精打倒,就在它提着罐子要溜的时候,悄悄地从屁股后面抽出了鞭子,爬起来猛地一跳,跳到了罐子的旁边,用鞭杆使劲一打,嘎喳一声,罐子破了,水涌了出来,渐渐地往上涨。只听的八哥又叫:放羊孩,放羊孩,要想取水跑回来。李阳武赶紧就往回跑,身后的大水紧紧地追着他。这时,出现了一条阳关大道,一直通往他来时走的道路。 “李阳武顺着这条大道,飞一般跑去。但是,后边的水越来越大,跑着跑着,终于来到了干枯的南云河。看到河岸上等水的乡亲们,激动之余,经过一天一夜的劳累的他实在撑不住就倒在了河槽里,血淋淋的心也从肚子里滚了出来。 “太阳升起来了,河里的水又照常流了起来,为了纪念为取水而失去生命的李阳武,人们从此便把南云河改叫成‘阳武河’了。” “大叔,李家寨离这儿远不远?”岳兵问。 “咱们附近没有个叫李家寨的村子。” “这是传说,是人们编的,即使有也是原来的村名,谁知道现在改成了啥?”林茵发表了自己的见解。 “闺女,哪天你也给咱们龙宫好好编编,咱那地方好东西多着哩。”老刘说这话时笑吟吟地,但又不像是开玩笑。 “我是来接受咱们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再说我也没有那个本事。”林茵说的倒是真心话。 他们那天回到龙宫大队后,太阳已经落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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