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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步年骑着马,站在村头的大字报栏前看了一会儿。他看城里的大字报时,老是想,城里毕竟是城里,杂七杂八、见不得人的事就是多,我们乡下可没这些臭事。但现在看了村里的大字报,他的看法有了根本的改变。他认为我们村虽然小,但一样藏龙卧虎。他看到今天的大字报在号召大家一起去砸代表封建迷信的庙,就想去看个究竟。他骑着马儿朝相公庙走去。 我们村的庙,值得一说。这庙的样子当然像所有庙一样比村里人住着的民舍考究。远处看这庙,给人一种稳重厚实和华丽之感。它的飞檐是金黄色的,飞檐倾斜着刺入天空;它的墙则漆成了淡黄色,虽然有几年没刷新了,但还是能给人一种宏大之气概。展露在飞檐之下的柱子也是雕刻精细,法度得当。总之,同我们这个简朴的小村比,这座华丽的庙是显得过份奢华了。如果走入庙中,别有一番天地。庙里当然有菩萨、门神,这些不稀奇,值得说的是庙里还有一个十分精致的大戏台。大戏台三面敞开,前面挡着一护栏。护栏是用木头雕刻而成,当然雕的都是些才子佳人。戏台正面还有一对联:试看此地风云会,演出当年事迹来;后柱也有一对联:一时富贵皆春梦,万古功名总戏场;戏台的正中还有一金匾,上写:作如是观。我们村的老人说,那金匾上的金子是真的。这个地方可以说是我们村的政治文化中心之一(另一处当然是我们村头香樟树下),社员聚集的广场。我们村过去斗地主,斗反动派在这里,过去请来的戏班子也在这里演出。这里还是我们村的孩子最喜欢玩的地方。 相公庙果然很热闹,守仁带着一帮人正打算把庙里的菩萨砸烂。他们还没有动手,因为他们早晨到相公庙时发现有人捷足先登,竟把菩萨的头割走了。在相公庙大厅里,被割走了头部的菩萨看上去有点儿让人不舒服,竟把一伙人镇住了。这是因为这尊菩萨大家很熟悉,闭上眼睛都能想起菩萨威严、慈详、灿烂的面孔。每次进相公庙,我们村的人都会感到这尊菩萨的光芒,他们说不准这光芒来自何处,总之,他们想起这菩萨就会有光芒万丈的感觉。但现在菩萨的头被人割走以后,他们发现整个大厅竟然暗淡无光,就好像他们走错了地方,让他们有一种陌生感,让他们不能适应。他们竟一时不知怎么办了。因为大厅太黑,没有头的菩萨竟让人感到可怖。刚才磨拳擦掌的一伙人眼中露出畏怯之色。带头的守仁见此情景也感到不安,但因为他是带头的,所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后,给自己壮了壮胆,跳出来,喊:有人的觉悟比我们还高,比我们还积极,可见群众的革命要求有多强烈。我们还等什么。于是,守仁第一个冲上去,对准菩萨的手,把菩萨的手折了下来。大伙儿见守仁动手了,也只好跟上去动手。有人砸菩萨的身子,有人砸菩萨的腿,一会儿,泥塑的菩萨就成了灰尘。砸完菩萨,他们又砸庙内的其它代表封建主义的雕刻石像。 步年一直站在庙门口看守仁一伙人砸庙。他发现他的兄弟步青也在砸,样子还很积极。步年想,步青他娘的在拍常华的马屁,他想往上爬呢。他这样想着,脸上浮出一丝讥笑。步青也看到了步年,但他的眼神很警惕很古怪。不知怎么的,马儿就在这个时候扬起前蹄叫了起来。步年没准备,差点摔下马来。他不知道马儿为什么会受惊,跳下马去安抚。他看到马儿的眼中有惊恐之色。步年说:他们砸庙,你怕什么?说完,步年牵着马朝江边走。步年说:你大概是饿了,否则你干嘛这么激动啊。我们吃草去吧。但这天,马儿似乎一直处在某种不安之中。 2. 我们村出现了题为《烈士的鲜血岂能亵渎》的大字报。这大字报是针对步年的。原来几年前步年曾做过一段日子的代课教师,其间,步年发展了一批红领巾,红领巾多出两块,步年就做了条短裤。这事被人贴了大字报。小老虎他们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反革命动向。前段日子,他们批破鞋,斗老金法,搞游行,日子过得像狂欢节,觉得很过瘾。但这段日子,村里的反革命似乎挖光了,常华和守仁再也没让他们去挖别的,他们的日子过得很清淡。刚好,这个时候挖出个步年,他们好一阵兴奋。小老虎他们浩浩荡荡奔向步年的家。 他们在半道上碰到了步年。步年刚从江边放马回来。他还不知道有人写了他的大字报,因此他骑在马背上,唱着小曲。他那样儿好像全世界他最幸福似的。无知的人总是最幸福的。这时,孩子们围住了他。马儿就迈不开步子了。孩子们抬起头,开始责问马背上的步年。冯步年,你下来,老实交待你的反革命罪行。步年看了一眼小老虎,见小老虎瞪着一只三角眼,三角眼就像两把刀子,好像他只要眨一眨眼睛就可以把步年杀死。步年看着小老虎一帮来者不善的样子,脑子就转起来。别看步年整天骑着马,是我们村的逍遥派,其实他对常华回来后我们村的变化也是经常思考的。当然他不可能想得太明白。开始的时候,常华批破鞋,他倒没觉得什么,觉得批批破鞋,大家娱乐娱乐,也是件不错的事。小荷花和大香香也确是破鞋,批她们俩没什么大不了的,她们想来也不会太在乎。步年这个人比较喜欢热闹,而批破鞋可以说比任何事情都来得热闹,并且更对大家的胃口。步年没看到破鞋背后更深的革命用意。接着老金法失踪了,接着冯思有自杀了,步年才感到我们村疯狂得有点过了。他虽然也很疯狂,但这样个疯狂法他一辈子也想不出来。不过,步年也算个聪明人,他很快就想出了疯狂的原因:有人想夺权。如前所述,步年虽在我们小村,但见多识广。他曾听来我们村改造的右派分子讲的一些宫庭故事,如唐朝李四民为了当皇帝杀了他的兄弟,为了一点权力杀来杀去是我们国家的传统。不过步年看不出我们村有多少权力,值得这样杀来杀去。老实说,我们村这点子权力步年真还看不上,握着这点子权在村里人摸狗样地踱来踱去也太可笑。步年对自己说,这说明你没权欲,你没权欲你就很安全,不会有人同你过不去。再说你还养着一匹拥军马,这可是你身上最大的闪光点。什么东西都可以反对,就是不能反对解放军。步年以为自己和解放军有那么点联系他也算是光荣的人民解放军中的一员了,这不免有点自作多情。人往往看不清形势。步年不知道正是拥军马让他惹麻烦了。所以,这会儿他和他的马被小老虎团团围住时,他还不知道真正的原因。他就低下头问:小老虎你们为什么说我反革命。小老虎抬着头,说:你就是一个反革命。步年说:我不是。小老虎说:我问你,你是不是有一条短裤?步年说:我当然有短裤,我一共有三条短裤。小老虎说:其中的一条是不是红色的?步年说:我有一条红色的短裤。小老虎冷笑道:是用什么做的?步年说:红色短裤当然是用红布做的?小老虎说:冯步年,你这个反革命,你还想狡辩,你的短裤是用红领巾做的,是不是?步年说:是呀,怎么啦?小老虎说:交待你的反革命动机。步年说:我反什么革命了,红布就不能做短裤啦?谁这样规定了?小老虎说:冯步年,你想用反革命理论和我狡辩,好,我奉陪。我问你,红领巾代表着什么你知道吗?红领巾是五星红旗的一角,是用革命烈士的鲜血染红的你知道吗?你用烈士的血擦你的臭屁股,你这是什么目的?反革命分子何其阴险何其毒也!我们坚决不答应,打倒冯步年!小老虎带头喊起了口号。他带来的一伙人也跟着喊:打倒冯步年!步年听了小老虎的责问,虽对小老虎的高调感到头大,但也没被镇住。他依旧坐在马背上,说:小老虎,告诉你,我的短裤是不是用烈士的鲜血染红的我最明白,我多次试验,证明我的短裤中没有烈士的鲜血。我用清水洗短裤,清水就会泛红,这是褪色现象。小老虎你学过化学,你如果是个好学生你就会明白,那红色的东西是高锰酸钾,而不是血。如果是血,那就要发臭,我也不敢穿血染的短裤,小老虎,我知道你胆子大,但换了你也不敢穿血裤。红布就是红布,同烈士的血没关系。小老虎听了步年的话,满腔悲愤。他想,冯步年真他娘是个流氓啊,只有流氓才会说出这么无耻的话。对待这样的反革命流氓只能用革命的流氓行为(这个词是小老虎想出来的,小老虎觉得这个词很美好)去对待。他很想冲过去对步年施暴。 就在这时,守仁操着棍子,拨开孩子的包围圈,冲到步年前面。马儿见到守仁冲过来,前蹄上扬,仰天长啸。孩子们吓了一跳,迅捷散开。步年没料到马儿突然使力,差点摔下地来。他夹紧双腿,对马儿说:你发什么神经。我们村里的人发神紧,你也跟着发,你这个人来疯。守仁听了步年的指桑骂槐,气得不行,他不顾马儿左右奔突,冲过去先给马儿一棍,然后叫步年下来,不要耍反革命流氓。其实守仁不叫步年下来,步年也熬不住要下马了,因为守仁竟敢对他的马动粗。打步年的马儿等于骂步年家的祖宗,等于扒步年家的祖坟。这样的大是大非面前步年当然不能做缩头乌龟。步年跳下来就向守仁冲,他以为自己头上有角,用头猛抵守仁。守仁被撞得四脚朝天。一些孩子见此情景都笑了,但小老虎没笑,小老虎如刀的三角眼向那些孩子一瞥,那些孩子就不笑了。小老虎又使了个眼色,一群孩子向步年冲去。步年撞到了守仁,正打算去牵他的马。他发现他的马儿已跑得很远,它正以某种惊骇的姿态奔跑在远处的田野之中。步年打算吹一个唿哨把马唤回来。但他的手刚放到嘴上,他的脑袋被人击中了。原来小老虎捡起了守仁掉在地上的棍子,对准步年的头部,砸了下去。步年一下子就昏了过去。步年昏过去时,看到马儿飞了起来,融入了东边的天穹之中。 守仁这时已站了起来。他看到步年已昏了过去,有一种不能发泄的愤怒,他狠狠地踢了步年几脚,想到他打得再凶步年也不知道就不踢了。他对自己说,你省点力气,等步年醒的时候再打不迟。血液开始从步年的头顶流出来。血液像蠕动的软体虫子一样慢慢地在泥地上扩展。步年的血呈黑色,很亮,像刚刚凝结的柏油马路。守仁抓住步年的头发,向队部拖。他骂道:你他娘的装什么死,你他娘的看我不整死你。孩子们跟在守仁后面,他们发现守仁的手变黑了,那是步年头发中流出来的血染的。步年头上的血还在流,血朝步年的脸颊流,流过他的眉毛,横穿他的鼻子,漫过他的嘴唇。一会儿,这些血痕在他的脸上凝结了。他的样子看上去像一个中了剧毒的人,七窍溢血。孩子们看了都胆颤心寒。一会儿,守仁把步年拖进了队部。 守仁打算好好收拾收拾步年。他把步年掷到地上后,对小老虎说:把步青叫来。小老虎就去叫步青去了。守仁一想到可以在步青面前收拾步年,他的身体激动得颤抖起来。这段日子以来,守仁最恨的不是那些四类分子--虽然他打四类分子时一样毫不留情,守仁现在最反感的是步青。他是越来越看不惯步青了。瞧他那样子,成天黑着个脸,一举一动都学常华的样子,好像在告诉大家他是常华同志最亲密的战友似的。他开始不把我放在眼里了,他以为他是谁了,以为可以不尊重我了。他算个什么东西!他过去就喜欢往女人堆里钻,现在倒人模狗样一本正经了。算他狠,算他会拍常华的马屁,为了把马儿献给常华,竟写大字报揭发兄弟。我倒要看看他怎么个狠法,我就让他站在一边看着,看我收拾他的兄弟。我就不信,他会受得了,他会对我打他的兄弟没一点感觉。冯步青啊冯步青,既然你狠心把你的兄弟打倒,那就对不起了,你兄弟的死活就在我手上了,你就等着,我要让你感到我打在步年的身上,痛却在你心里。你们他娘的是双胞胎,虽然平时看起来是冤家对头,但你们流着一样的血,我要看看你受得了受不了。 一会儿,步青来到了队部。步青进来的时候,双眼空洞,表情冷漠。守仁的脸上有一种自作聪明的笑意。就像他已经明白了世上所有的秘密似的。他见到步青就说:步青,你瞧,你揭发的反革命我抓来了。步青若有所思地“噢”地叫了一声,好像一点也不关心这个事似的。步青空洞的目光穿过守仁落在一片虚无之中。守仁想,这会儿你无所谓,等下你就知道什么叫惨不忍睹。步年现在躺在地上,他好像睡着了一样安详。守仁说:既然他用烈士的鲜血擦他的臭屁股,那我们就不客气了,我们得挖挖他的思想根源,这个人老是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块,说不定还是蒋帮特务呢。守仁边说边观察步青,他发现今天步青的脸色苍白,看上去比以往更深沉。他娘的,他们就知道深沉,一副金口难开的样子,我受不了他们这德行,我受不了,我如果不说话我宁可死,他们那一套我学不来。 步青今天确实感到什么地方不对头。他早上醒来的时候感到没一丝力气,就像刚刚大病初愈的样子。他感到很奇怪,怎么会突然浑身无力。他想,今天就躺在床上休息算了。但过了一会儿,步青的全身开始疼痛起来,他的头也像要炸裂似的痛。一会儿,他开始意识到他的兄弟被人在打了。这就是他感到全身发痛的原因。他感到很奇怪,这样的事从来没发生过,但今天却发生了,他们打在步年身上却让我跟着疼痛。他想不明白。他又想,也许他们并没有打步年,我全身痛只不过我今天生病了,没别的意义。他继续蒙住被子睡觉。就在这时,小老虎却来叫他,让他到队部去。 守仁开始对步年施暴了。他先从水缸里打了一桶水,慢慢地往步年头上浇。守仁的表情十分轻松,好像步年是一株庄稼,守仁正在精心灌溉似的。好像这株庄稼在他的浇灌下会出现什么奇迹似的。一会儿,奇迹出现了,步年醒了过来。他好像是刚刚睡醒似的,对自己满身的水和躺在队部感到很奇怪。他首先想到的是他的马,他一天二十四小时和马在一块,但现在马不在身边,他当然会感到不放心。他问:我的马呢?我的马呢?守仁冷笑一声:你倒是挺重情的,一醒来就找你的陶玉玲。我告诉你马在哪儿。守仁指了指步年:你就是一匹马,你他娘的每天同马睡在一起,和马胡搞,你就是马。你爬,你爬几圈给我们看看。步青也在这里,他也想看你爬呢。步年当然不会爬,他不但不爬,他硬撑着从地上爬起来,想冲出去找他的马。守仁当然不会放过他。他对准步年的脚就是一棍,步年来了个嘴啃地。步年的嘴唇磕破了,血大口大口从嘴中涌出来。守仁又踢了一脚躺在地上的步年,要他像马儿一样爬。步年不屈服,于是守仁就用棍子打。步年又昏了过去。 步青的脸上冒出虚汗。虚汗的颗粒很大,挂在脸上就像脸上长出的水泡。守仁微笑着走到步青跟前,说:步青,你怎么了,怎么出那么大的汗?步青喘了一口气说:我今天好像身体不好,早上起来头就痛。守仁说:头痛你就去喝一碗生姜片汤。你不会是别的毛病吧?步青说:我的头经常痛,老毛病,老毛病。守仁说:我这样收拾你兄弟你没意见吧?步青说:什么话,他干了这么反动的事,我还有什么意见。我如果有意见就不会主动揭发他。守仁笑了笑,笑得很灿烂。他说:我想你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步青感到自己快要虚脱了。他的头痛和身体的疼痛越来越厉害。守仁开始对步年实行第二轮打击。他还是用冷水浇步年的头。浇着浇着,守仁突然来了灵感,他掏出胯下的家伙对着步年小便起来。他一边小便一边哼着小曲,脸上的表情是畅快的,好像他正爬在女人身上似的。他撒完了尿还打了个快乐的激灵。昏过去的步年吃到了守仁温热的尿液,像是吃到什么好药,像是打了一支强心针,他又醒了过来。他感到嘴巴有点咸味,他伸出舌头添了舔。步青看到这一幕,心头直恶心,他忍不住想吐。他干呕了几下,没吐出任何东西,但想呕的感觉一直在喉头。守仁见步年醒来了,就笑道:你先像马儿那样在屋子里爬一圈,我再听你交待你的反革命罪行。步年根本没听他的话,而是支撑着爬起来,他吼道:你们把我的拥军马弄到哪里去了,这是部队亲自交给我让我养着的。守仁说:又找你的老婆了。我也不知道陶玉玲去了哪里。不过你的陶玉玲从今天起不再属于你了,而是属于常华同志了。守仁回过头去,问:步青,是不是?步青尴尬地笑了笑,然后拔出一根烟递给守仁,说:守仁哥,你在这里审,我找马去。我刚才看到马在天边跑,万一跑远了,找不回来就麻烦了。但守仁却不放过步青,他拦住步青说:我一个人怎么审,两个人才能审,你不要走。步青没办法,只好留下。守仁见步青的表情很谦虚,好像在求他,心里很高兴。他娘的,我打步年,步青受不了啦,他想逃啦。他娘的,是该给他看看我守仁的厉害,好让他以后服我。守仁打步年就打得更凶了。他踢步年一脚,叫一声爬。但步年坚持不懈地站起来。步年站起来后还想同守仁对打,但因身体太虚,不是守仁的对手,总是被守仁抓住,双臂被反架成飞机状。守仁用脚裸顶住步年的头,说:你爬不爬,你的陶玉玲是一匹马,你也是一匹马,你爬,你今天不爬,我就打死你。但步年不爬,守仁一次一次按他,他也不爬。一会儿,步年又昏了过去。守仁似乎感到累了。步青看到守仁的胯间有湿湿的一块,守仁像是突然萎掉了似的,哈欠不断。守仁对步青说:这儿交给你,我去隔壁睡一觉。队部有三间房,其中的一间有一张床。 屋子里一下子静悄悄的。步年在那边昏迷着。步青走到步年前面,板着脸说:你他娘的就不能低下头,你他娘的爬几圈怎么啦,你硬有什么用,吃到什么好果子了。你这是招打,他娘的都见鬼了,守仁打你痛的是我,我被你害惨了。步青骂了步年一顿,又在心里骂起守仁。他娘的冯守仁,你他娘的真是个恶霸,过去的地主资本家也没你那么凶。骂了会儿,步青的气有点顺了,头也不怎么痛了。他索性靠在屋子里的八仙桌子上。一会儿,他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步青在睡梦中听到屋子里有马叫声。他醒了过来,发现屋里并没有马。他感到奇怪,这马叫声是从哪儿发出来的呢。他习惯性地朝步年原来躺着的地方望去,吓了一跳,因为步年不在那里了。他以为步年逃走了。如果步年逃走了,那他真是愚蠢之极。他能逃到哪里去呢,他逃得了和尚也逃不了庙呀。就在这时,步青又听到了马叫声,马叫声好像是从他的身后传来的,呼哧呼哧,声音里透着热气。步青转过身子,看到步年爬在地上在学马叫。步青说:你这是干什么?刚才叫你爬你不爬,现在没人叫你爬你倒学起马来了。步年没回答,只是噢噢噢地叫。步青又说:你息点力,老地方去躺着,等会守仁叫你爬时你也别太硬,吃眼前亏。步年依旧噢噢噢地叫。步青这时似乎看出了点名堂,因为此刻步年的表情非常像一匹马,似笑非笑的样子。步年的马儿老是有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好像它在嘲笑什么人似的。步青看到步年的笑,全身起了鸡皮,因为他觉得步年这样笑很不正常,这样的笑只有白痴和那种大彻大悟的人才有。步青想,可能守仁把步年的脑子打坏了,守仁用这么粗的棍子打步年的脑袋,不打坏才是怪事情。 步年对着步青叫了会儿,又自得其乐地在屋子里爬,他的叫声很响亮。步年不但叫起来像马,他的一些动作也深得马儿的精髓,他看上去完全像一匹马了。由于步年叫得太响,把守仁吵醒了。守仁从床上跳下来。他看到步年在地上爬,开兴地笑了起来。贼他娘的,刚才叫他爬不爬,喜欢吃棍子,现在没人叫他爬,他却爬得乐,还学马叫,人他娘的就是贱。步青怕守仁再对步年施暴,所以他客气地递烟给守仁,并擦亮一根火柴给守仁点上。守仁见步青这样一个态度,对步青就不那么生气了。别看守仁凶,他可是个不记仇的家伙。守仁美美地吸了口烟,沉浸在一种满足感中。 就在这个时候,小老虎来报。小老虎说:马儿失踪了。小老虎说:整整一个上午,马儿在田野里跑来跑去,不停地叫,叫起来就像奏哀乐。我们追到那里,他却逃到另一个地方,我们追也追不上它。后来,我们看到它长出了翅膀,飞了起来,在天柱的上空消失了。我们找遍了天柱也没有找到。马儿不见了。守仁和步青听了小老虎的汇报,很着急。他俩出去找马了。当然,他们没忘记把队部的门锁死,免得步年逃走,也逃到那个神秘兮兮的天柱去。 守仁和步青发动群众,去找马。他们找了一圈,也没找到。马儿不知藏到哪里去了。后来,还是步青想出了点子。他说:只有步年找得到马,步年只要吹声哨,马儿就会回来的。同去的群众早已不想找马了,听步青一说,都点头称是。于是守仁就带着我们村的群众赶到队部。 我们村的人看到步年像马儿一样在地上爬,并且步年的脸好像也像马儿一样拉长了,他脸上的表情也像马儿的表情,特别是他的眼睛,也像马儿一样惊觉,好像在他眼里世界出了什么差错似的。我们村的人一时搞不明白步年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都有点吃惊。这时,守仁得意地对大家说:这个反革命过去骑在马上神气活现,好像他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似的,你们瞧,现在他被我的棍子训成了一匹马。守仁正说话时,步年噢噢噢地发出马叫声。守仁的声音被完全掩盖了过去。大家见状都笑出声来。这时气氛才开始活跃。气氛一活跃,群众的思想就不再往阶级斗争那边靠,他们禁不住讲起粗话。一个说:步年,你老婆陶玉玲不见了,我们为了找你老婆,两腿都走酸了。另一个说:步年,你老婆不听我们的,我们叫它,它不肯见我们,你老婆他娘的还很贞洁。又一个说:步年,就看你了,你是一家之主,你去叫陶玉玲,陶玉玲总归要听的吧,你不是妻管严吧。大家一边说,一边笑。连一向板着脸的守仁也笑了。只有步青没笑,步青一般在公共场所不轻易笑,这点他很像常华,难怪我们村的人都说,步青是常华第二。当然这个说法守仁听了很不开兴。 守仁对步年交待了几句,步年就欢快地朝村头爬去。我们村的人就跟在后面。令我们惊讶的是步年爬得还真快,我们必须小跑才能跟得上。步年来到村头的香樟树下,向东边张望。我们发现他的双眼露出温柔之色。就在这时,步年的喉咙中发出尖利的叫啸。一声,二声,三声。这时,奇迹出现了,我们只眨了眨眼,发现一匹马儿在远处的天边飞翔。马儿漂亮的鬃毛高高扬起,它前腿的肌肉群在跑动似坚韧有力,在午后的光芒中闪烁。我们又眨了眨眼,马儿就出现在村头。我们看到马儿见到步年显得很兴奋,它用头在蹭步年的头,还用舌头添步年的脸。步年的眼中流下了泪。我们见此情景,感到很开兴。我们高声地说:现在,我们村有两匹马了。他们是步年和陶玉玲,他们刚好是一对儿。 3. 步年的身上出现了奇怪的事情。他在地上爬时发现有几只昆虫总是跟着他,在他的头上盘旋。他怎么赶都赶不走。它们嗡嗡嗡围着他转的样子就好像他是一堆狗屎似的。开始步年没介意,但几天以后,头上聚集的虫子越来越多,就好像他的头上出现了一个天柱。步年猜想,这些虫子一定是因为好奇心太强的缘故,它们大概是想弄明白一个人为什么要像马儿一样在地上爬。当然这个秘密只有步年本人知道。步年被守仁打昏时,马儿跑到了他的梦里。马儿说:你还是在地上爬吧,你如果站着你就要挨棍子,你趴在地上你就安全了。步年于是就醒了。他在地上爬了几圈发现感觉很好,他突然觉得自已原来是一匹马。虫子肯定明白不了这些事情。虫子越来越多了,步年爬到哪里虫子就跟到哪里。头上的虫子就好像是一把保护伞。步年开始害怕起来。怎么会这样,见到大头鬼了,我他娘的又不是天柱,你们虫子跟着我干什么。步年想,他站起来大约虫子就会散去的。但他一站起来,虫子不但没有散去,反而往他身上钻,就好像他站起来后变成了一棵树或成了它们的窝,它们都来他身上休息。虫子把步年弄得浑身发痒。步年赶紧趴在地上。虫子就又飞到了他的头顶上方。这样试了几次,都是这种情况。步年就不敢再站起来了。他想,这大概是天意,马儿他娘的跑到我梦中来叫我在地上爬,现在虫子也要我在地上爬。这样,步年就打定主意要在地上爬了。关于虫子的事,步年当然也有点疑神疑鬼。他想,也许根本没他娘的虫子,我的脑子也许被打坏了,身边出现的虫子只不过是我的幻觉。不管是幻觉还是确有其事,总之,嗡嗡嗡的虫子在你头上聚集够让你心烦的。所以,步年决定把虫子赶跑。步年想了个办法,他找了一些能冒出青烟的干草,企图熏走头上像乌云一样飘来飘去的虫子。步年一边烧一边说:你们走吧,我不再爬起来了。步年烧了三天三夜才把虫子赶跑。 步年一直在地上爬。我们都认为步年的脑子被守仁打坏了,他的神经出问题了。但后来发现我们和步年说话时,步年的思维正常,考虑问题也很周到,因此搞不清他是真傻还是假傻。他每天在村里爬来爬去,见到我们就像马儿一样叫,他好像在故意逗我们开心似的。我们见到他当然也想寻点开心。我们就围到他身边,问:步年,你为什么不爬起来,守仁又不打你了,你爬起来好了,你为什么还在地上爬呀?你是不是脑子坏了?步年只是哈哈傻笑,不愿回答这个问题。他在心里说:你们这些庸人,你们怎么会明白我的感受,我过去骑在马上不知道世界有多奇怪,我爬在地上后我才知道你们有多可笑。当然我不会告诉你们我的秘密,因为我的眼睛变成了马的眼睛,我看到的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我当然不会这样告诉你们,我如果告诉你们,你们就会说我疯子,可究竟谁是疯子还很难说呢。 远处的机耕路上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步年一听他的心就狂跳起来。他知道他心爱的马儿过来了。可怜的马儿,现在已不自由了,现在它的后面拖着一辆该死的车子,那是步青亲手做的马车。步青为了做这辆马车,花了整整一个礼拜。每天晚上,他都在东屋敲敲打打,弄得西屋的步年睡不好觉。步年就躺在床上骂步青:他娘的,狗腿子步青,为了拍常华的马屁,觉也不想睡了,真是鬼迷心窍了。步青做的这辆马车被打扮得花里胡哨,车蓬上不但画了毛主席画像,还画了林副主席的画像。另外当然少不了毛主席语录。因此,这辆马车看上去就像马戏团的道具车。常华倒是很喜欢坐马车,喜欢坐着马车上城。自从常华有了马车,他进城进得很勤。以至于我们村的人在背后说常华在城里有姘头。这当然是私下的谈资,不足为凭。这会儿,马车经过村头,又朝城里开去。我们村里的人听到马车叮叮当当的声音消失了,就又回过头来开步年的玩笑。有人说:步年,陶玉玲给常华拉车你一定很心痛是不是?你如果心痛,你可以自己去拉呀,你就拉着常华进城呀。又有人说:步年,你心痛也没用,你看陶玉玲过去连看也没看你一眼,它早把你忘了。步年也跟着哈哈笑,一脸无心无肝的样子。 村里的人笑了一会儿,就走了。这时,小荷花走了过来。小荷花批斗时她的头被剪成了阴阳头,现在头发还未出全,因此她看上去头上像顶着一个刺猬。小荷花原定为破鞋,因为他父亲老金法畏罪潜逃(有人说老金法逃到台湾去了),因此小荷花又被定为新生反革命,成了四类分子。小荷花虽然多次被批斗被游行,但并没有把小荷花身上的同情心批掉,她见到步年在地上爬,心里就发酸。她想,多么可怜呀,好好的人变成了一匹马,苦命的人,从小没了爹娘,也没个人帮衬,他的兄弟步青又是个人面兽性的家伙(自从步青批了她爹老金法,小荷花已经不对步青抱任何幻想了,相反,她现在对步青恨之入骨)。这会儿,小荷花见步年爬在地上,就走过去想安慰他几句。 步年见小荷花向自己走来,扮着马脸对小荷花笑。步年看到小荷花的神色,就知道小荷花在可怜自己。步年想,她他娘的就是傻,就是容易自作多情,她的处境也不比我好,但她却来同情我。她就是博爱。步年于是对小荷花学了几声马叫。小荷花见步年这样,眼睛一红,掉下几颗眼泪。她说:步年,他们都说你脑子有毛病,我想想也是,否则你怎么会像马儿一样爬呢,步年,你太可怜了,你的身上那么脏,你的手上都是泥,步年,我看到你这个样子就想哭。步年又噢噢地叫了几声,开口说话了。他说:破鞋,你就是太多情,这个毛病永远改不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圣女,还以为你同情阶级敌人,其实你也是阶级敌人,你也好不了哪儿去啊,你爹跑了,你也是个孤儿了。所以,鬼知道你为谁在流泪,你一定在为自己流泪。小荷花说:步年,你这个人就是小人之心,还是像原来一样坏。步年说:你现在才知道。小荷花说:步年,听你说话,还像原来一样刻薄,我想你的脑子没有坏。既然你的脑子没坏,你为什么要像马儿一样爬呢。步年,我想不通。步年说:破鞋,你过来,我来告诉你。你为什么会被打成反革命?并不是你有什么错,也不是因为你搞破鞋,搞破鞋没有错,而是因为你爹,你爹手里有权。我为什么像马儿一样爬,是因为我本来骑在马背上,有人也想骑在马背上。你明白了没有?小荷花摇摇头,表示不懂。步年说:你这个人就是太笨,这样笨下去你这辈子就惨了。我来同你说几句大白话。如果你手里有东西,你就很危险。我爬在地上了,不但手里没东西,连人也不是了,所以就没有危险。但小荷花,你却有危险。你瞧你,屁股那么圆,腰肢那么细,大腿那么长,脸蛋虽然黑,但也不算丑,你还有东西,所以你就有危险。小荷花被步年说得脸红心跳,眼睛也露出这段日子少见的光芒来。她说:冯步年,原来你那么流氓。步年说:你别自作多情,我对你可没兴趣,可我不敢保证别人对你没兴趣。小荷花说:我都被游了街,出了那么大的丑,谁还要我。步年笑了笑说:你说的倒也是,人家明的不会要,你可暗地里要你。不过,小荷花,你放心,我会给你想办法的。 说了会儿话,小荷花见有人朝他们过来,打算回家去。走之前,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她说:刚才小老虎来通知我明天大游行,所有四类分子都要挂牌游街。步年,这回你也逃不了。步年说:我愿意给革命群众取乐。 下午,村里的广播果然下了通知,为了展示文化大革命的胜利成果,我们村革委会决定和邻村搞一次活动。活动这样安排:我们先在村里游,邻村的群众再把四类分子赶过来和我们会师,合在一起游。下一次我们去他们村会师,到他们村游。步年听到通知,就朝家里爬。他想,他娘的,游行可是个力气活,我得先好好休息一下,睡他一觉再说。 第二天,步年就爬着报到去了。他去得早,他到的时候,别的四类分子都还没赶到。当然群众更没到队部,同四类分子比,他们的自觉性要差得多。守仁已经在队部。我们村的四类分子都归守仁管,所以,每次有这样的活动他都起得早,等着四类分子来报到。守仁见步年爬过来,就笑道:反革命步年,你倒是积极。步年说:我虽是反革命,但对革命也应该支持,我来的早是对革命最大的支持。守仁说:你倒是会花言巧语。这时,别的四类分子陆续到了。大香香的头发看上去比平时更亮泽,看来她今天还打扮了一番,至少在她的头发上放过菜油什么的。小荷花穿得很随便,但她他娘的就是穿得破破烂烂,她的圆屁股也是撅着的,撩人眼目。冯思有死了,他的儿子被他娘带了来,但你看不出他是睡着还是醒着,软软的,没一点生气。还有别的一些有历史问题的四类分子都畏畏缩缩地来到队部。他们来的时候,都自觉地带了牌子,有的已挂到自己的脖子上;有的好像还有点难为情,用手提着牌子,还故意不让人看到牌子上的字。小荷花不但自己是四类分子,她还有一个畏罪潜逃的爹,因此,她身上要挂两块牌。步年被打倒以来,还没被正经批斗过(他很奇怪,常华和守仁居然没兴趣批斗他),所以步年没有牌。步年见别人有牌,自己没有,觉得不妥,就主动向守仁要求挂牌。守仁这才意识到没给步年准备这玩意儿。他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木板,因此,守仁说:你不用挂牌了,因为你是一匹马,你在地上爬,挂不挂都可以。步年见守仁这样说,想了想,再没说话。 群众快到齐了。群众对参加这样的活动很高兴,他们今天虽然要走几里路,但想起一路上热热闹闹的,不但可以喊口号,男男女女还可以打情骂俏,大家当然都很乐意。守仁见人到得差不多了,就开始集合四类分子。四类分子怎么个集合法,守仁早已心中有谱。具体是:步年排在最前面,因为他是马,他在最前面爬观赏效果比较好。排在第二的是两位破鞋,大香香和小荷花,她们当然不用爬,那大香香甚至头也不肯低下,她游街的样子好像她是奔赴刑场英雄就义的烈士似的。排在第三排的本来应是冯思有和老金法,但冯思有已死,由他儿子代替,老金法在逃,空缺。后面的四类分子身份复杂,不一一介绍。四类分子排定后,守仁回到队部办公室,同常华作了汇报。常华点点头,我们村的大游行就开始了。 照例是锣鼓开道。你一定能猜出来,前面敲锣打鼓那伙人是步年过去吹拉弹唱的那一伙。现在他们成了无产阶级宣传队队员。他们在前面锣鼓一敲,气氛就出来了。四类分子后面跟着的群众脸上都绽出了笑容。一位女同志举起拳头喊起了口号: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群众也举起了手,跟着喊口号。但群众喊得不太庄严。 刚才领着群众喊口号的女同志不是我们村的人。她是常华特意从城里请来的。这说明这次活动常华是多么重视。这个女同志剪着短发,穿着军装,一脸严肃。她的声音尖利高亢,像金属一样闪亮。我们除了从广播里听到过这么漂亮的声音外,在现实生活中还没听到过,现在我们亲耳听到这种声音,有一种自己真的在干革命的感觉。这女同志虽然脸蛋说不上难看,奶子也蛮大,但我们村的男人认为她太一本正经,见到她没什么别的想法。倒是我们村的女同志有了想法,她们私下说,这位城里来的女人是常华的姘头。常华为什么老进城,就是因为去见她。当然她们这样说没一点证据,她们总是这个样,想像力只停留在这上面,她们的毛病是以为想像到的就是事实。实际上可能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不过说老实话,实际究竟怎样只有常华知道。显然,我们村没有人敢问常华这样的问题。甚至外面的传言也没人敢对他通报。 现在要说说常华处在游行队伍的什么位置。所有的人都靠双脚搬动身体,像步年这样的人不但靠双脚还动用了双手(当然这是因为他喜欢这样),只有常华用不着动用自己的体力,因为他坐着马车。像马戏团一样花哨的马车跟在四类分子方阵的后面,在群众方阵的前面。马车的左边是步青,右边是守仁。群众在喊口号时,马车叮当的铃声就被掩盖过去了。甚至常华本人也听不到铃声。这让常华很遗憾,因为他非常喜欢听到铃声。常华听到外面群众口号喊得山响,他也在车内举举手,动动嘴,但不发出声音。他的样子非常深沉,让我们想起那尊被敲掉的菩萨。他的眼神显得非常遥远,好像他在远处或是天上看着我们。 群众喊着口号,一路前进。群众早上吃的东西不一样,因此,空气中什么样的气味都有。这段日子,我们村的人喜欢吃洋葱头,吃这玩意儿的后果是:不但嘴巴臭,还很容易放屁。如果你仔细聆听,你会发现一路上屁声不断。放屁的人自己捏住鼻子嘿嘿地笑,好像他占了什么便宜。臭屁在空气中扩散,有人闻到了,就用手去扇,但大多数人因为口号喊得太投入没有闻到。另外还有精液味。我们村的男女晚上当然免不了要交合,但他们不讲卫生,干前不洗,干后也不洗,因此,如果仔细闻女人身上常有男人的骚味。现在这么多人挤在一块,靠得这么近,这气味肯定嗅得到。还有别的气味,如汗臭味、脚臭味、狐臭味,还有像大香香身上的菜油味,那些爱美的大姑娘身上的花露水味等等,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在空气中弥漫、混合,让兴奋中的群众更加兴奋。口号连着口号,许多人的脸都变得红通通的了,他们高兴得就像奔向天安门去见毛主席。群众的嗓子开始哑了,群众开始时有力地举向天空的手变软了。有的人在喊口号的间隙打起哈欠。 步年爬在最前面。他不时回头看看群众。他想,他们终于泄欲了,他们的高潮过去了,可邻村的队伍还没到呢。看来喊口号也不是件轻松的活。步年放慢速度,来到小荷花身边,说:你瞧,革命群众比我们还辛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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