１．
    部队开走后，这匹马一直由步年养着。过了一年，小马儿变得十分壮实，它虎头虎脑的样子，显得十分可爱。步年把马养得这么好，这实在算是个奇迹。要知道步年从来就没有养马的知识，如果养一只狗一只猫，步年能轻松对付，养马儿步年得从头摸索。可步年摸索得很好，马儿养得这么健康就是个证明。当然，我们还认为，马儿并不像我们想象中那样娇生惯养，至少它从北方来到南方并没有发生水士不服的坏毛病。
    我们村的牛儿关在牛棚里面。牛棚很脏，臭气熏天。步年当然不能让马儿住在那样的地方。步年打算把马儿关在自己的屋子里。如前所述，步年所住的西屋也不算最好。步年这个人平时比较懒散，不怎么爱打扫卫生，但终究是人住的地方，自然比牛棚干净得多。一般的看法是马儿比人脏，马儿占领步年的屋子会把步年的房间弄得像牛棚，可事实上，自从马儿住进步年的屋子，步年突然变得勤快了，他把屋子打扫得窗明几净。每天傍晚，步年都要给马儿洗澡。步年自己不愿意洗澡，有时候，干活干得汗流浃背他也不愿意擦一把。但步年却天天给马儿洗澡。步年自己不喜欢洗澡是有原因的，因为我们乡下没有自来水，用的吃的水是从西边的江里一担一担挑来的，这要花力气的。为了少花力气，节约用水，步年也就省去了洗澡。但步年自己可以节约水，对马儿却很大方。他给马儿洗澡，舍得用水。他把一只水缸吊到半空中，再用一根皮管把水接下来。这样，水就源源不断地落在马儿的身上。马儿的毛发被洗得一尘不染，浑身散发着银光。马儿洗完澡，步年就拿新鲜的嫩绿的青草去喂马。步年把青草放到地上，然后自己躺在青草上面，马儿就低下头来吃草。马儿先舔步年的脸，和步年亲热一番。步年被马儿舔得浑身发痒。马儿的舌头舔在他的脸上，他就有种温暖的感觉，全身暖洋洋的，就好像自己落在温暖的水中。他想起他读书时的语文课本上描写的被毛主席温暖的大手一握时的情感，他猜想一定同他此时的感受差不多。马儿在舔他的时候，他用手捧住了马儿的脖子，双脚搁在马儿背上。这时，马儿的脖子上传来一般力量，马儿的脖子顿时像一根木头那样硬。这根硬木头在向空中提升。马儿的前腿离地，划向空中，同时，它的头部向空中一伸，发出一声叫啸。这时，步年就有一种飞翔的感觉。然后，步年把捧着马脖子的手放掉，让自己重重地落在草堆上。接着，马儿开始吃草。步年在一旁有滋有味地看马儿吃，就好像马儿是他的什么人似的。
    步年把马儿当成什么呢，听听步年给马儿起的那些名字你就会知道。小马的性别是雌性，因此即使小马看上去很威武名儿也不能起得太刚烈，而应该起得温柔一点。想来想去，步年想到了两个名字。一个是主演《一江春水向东流》的白杨，一个是主演《霓虹灯下的哨兵》的陶玉玲。这两个演员是步年最为喜爱的，可以说是步年的梦中情人。两个演员各有优点：白杨皮肤白，形像端壮，体态优美；而陶玉玲喜庆、活泼，笑起来两个酒窝很有感染力。他一时不知怎么取舍。但后来他决定还是叫马儿为陶玉玲。这是考虑到白杨在电影里的扮演的是旧社会被压迫妇女，命太苦，步年怕起这个名字小马的命也跟着苦起来。相比之下陶玉玲生活在新社会，有朝气，也比较符合小马的虎虎生气。于是，步年就叫小马为陶玉玲。没多久，我们村的人都知道步年的马叫陶玉玲。
    步年喜欢骑着马儿去城里玩。我们村里人尤其是孩子们对步年可以骑马进城很羡慕。我们去城里只能步行去，要翻几座山，越几道岭，去一趟城很不容易。我们上一趟城是要好好下一番决心的，就好像我们上城是去走万里长征似的，关系重大，得好好计划计划才对。每次步年进城，村头就有一队孩子们在夹道欢送。开始的时候，孩子们想步年带他们一起进城，但步年从来不让孩子们碰他的马。后来，孩子们死了心，就站在村头编顺口溜数落步年。当他们知道步年给马儿起了个叫陶玉玲的名字后，他们编的顺口溜是这样的：
    冯步年啊是光棍，
    日日夜夜想女人，
    每天晚上和谁困？
    马儿当做陶玉玲。
    －－过干瘾！
    不但孩子们编顺口溜数落步年，我们村的成年人也常常笑话步年，说马儿是步年的老婆。其实这个说法程度还不够强烈，老实说，我们村的人对待老婆没有步年对待马儿好。我们村的男人绝对不会像步年伺侯马一样伺侯老婆的，相反常常是女人伺侯我们村的男人的，一旦伺侯得不舒服，我们村的男人还会对老婆大打出手。但步年是不会动马儿一根毫毛的。后来，还是守仁想到了这一点，守仁结合自己的情况，这样想：我是个常常打老婆的人，因此老婆一钱不值，但我在乎我那未出嫁的小姨子，希望她做我的小老婆。如果她做我的小老婆，我愿意像步年伺侯马那样伺侯她。（当然，到目前为止，尽管守仁讨好小姨子，但对小姨子变成小老婆一事还没成为现实。）从这件事情上，守仁受到启发。守仁认为马儿不是步年的老婆，应该是步年的小老婆。守仁于某天早晨在村头把这个想法公布出来了。大家认为这个说话开始接近于事实。
    综上所述，可以这样认为，步年和马儿的情感非常好，好得有点儿特别。但我们还是认为这情感虽特别，还是劳动人民朴素的情感。因为无论如何马儿和牛儿一样，是劳动人民的动物，我们在描述劳动人民在旧社会的生活总是用“做牛做马”来形容，这就是证明。
    ２．
    1966年春天的某天，步年骑着马儿进城去了。这天，他的兄弟步青陷入了恋爱的痛苦之中。
    步青是个英俊的青年，平时说话不多，但眼神很坚定，有点自以为是。我们村的人评价步青就用“骄傲”两个字。我们村的男人都喜欢他那个笑嘻嘻的兄弟步年，但女人们却喜欢严肃的一本正经的步青。事实上，我们村有好几个姑娘爱上了步青，有几个胆子较大的姑娘还给步青送信物呢。比如：有一个姑娘用麦杆子扎一把扇子，在扇子上还织上一些意味深长的花纹，她认为这些花纹就足以表达她的心思了。
    在这些送信物的姑娘中，值得一说的还是小荷花。小荷花送了步青一双线手套。关于线手套有必要做些解释。我们乡下没有线手套，线手套只有那些住在城里的工人阶级有，是他们的劳保用品。这说明线手套乃稀罕之物，不但稀罕还代表一种等级，一种身份。这就是说，送这线手套的人在城里有亲戚。这个姑娘有点大胆，大胆得无心无肝。她曾跟她的城里的表哥私奔过。关于那次私奔的情况，有必要做一些记述。情况是这样的：小荷花的表哥前几年来乡下玩。那时候我们村的人还没发现小荷花是个美女，事实上那时候小荷花并不起眼，说话也不多（当然，她那时话说得多不多实在很难说,就是她滔滔不绝我们也不会注意她，因为她那时还没发育完全。）但表哥一到我们村就发现了小荷花是我们村的第一美女。那些日子，表哥像一只发情的狗一样围着小荷花打转。表哥是个城里人，城里人来到我们村当然是惹人注目的，这样，小荷花也进入了我们的视野。我们发现小荷竟那么风骚，她竟然能发出这样轻脆的疯笑，咯咯咯咯咯，没有停止的时候。她对那位表哥的每句话每个动作都作出夸张的反应。她的表情十分生动。这位表哥看来是个情场老手，他把小荷花逗得心花怒放，让她以为她生活在城里。他们后来竟然到天柱山下的湖中游泳。我们村，女人是从来不游泳的，如果她们要洗澡，就在家里的水桶里洗。但小荷花却去天柱游泳，竟然还穿着游泳衣（关于游泳衣的来历，我们猜想是这位表哥从城里带来的，可见表哥对此事蓄谋已久了）。他们在天柱的湖中游泳，村里的大人都不好意思去看，但又很想知道他们怎么在游，于是就打发孩子们去看。你知道天柱那地方有点怪，什么事情都可能出现，因此，孩子们回来对大人们汇报时有各种各样的说法。有些孩子（以胖子为代表）说：他们看到湖里两个人像两只青蛙，一只母青蛙常常爬到公青蛙的背上去；另一些孩子（以花腔为代表）说：他们看到的是两支蛇，在湖里面游，还吐蛇舌头，相互对吐；还有一些孩子（以小老虎为代表。猜想，这些人比较早熟，即是说他们可能要开始发育了）说：他们看到湖里小荷花像美人鱼，她有一个鱼尾巴，但她的屁股很大，在水中，她的胸脯看起来也很大。我们村的大人更相信第三种说法（可能是某些审美观念在作怪），我们村的人就是从这天开始发现并承认小荷花长得美，是我们村里长得最美的人。但我们村的人对她的行为不以为然。一定是因为去天柱游了泳，后来真的发生了邪门的事：小荷花竟和这位表哥私奔了。这事很轰动是必然的，但不会有任何结果。我指的是小荷花和她表哥的事不会有好结果。这是明摆着的，他们是表兄妹，政府不会让他们近亲结婚。就算不是近亲，小荷花又是我们村的第一美人，这位表哥也不会同她结婚，工人阶级不会娶一位农民。有了这段插叙，你一定能猜出小荷花送给步青的手套来自哪里。
    尽管有很多姑娘对步青有意思，但步青只喜欢小荷花。这并不是说步青对小荷花和她表哥的事情一无所知，恰恰相反，步青对此事知道得一清二楚。因为步青对小荷花一直是很关注的，步青进入青春期开始对女人有兴趣以来，小荷花就是步青首选的关注目标。因此，小荷花私奔的事他不可能不知道，不可能不放在心上。但他还是喜欢小荷花，目光老是围着小荷花打转，一点办法也没有。当然这也不能说明步青对私奔的事不介意，说明他是个开通的人，事实上每次想起小荷花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步青都感到很痛苦。因为想私奔的事太痛苦，后来他就不去想了。这样很凑效，一段日子以后他就把私奔的事忘记了（事实上他根本没忘记，只不过他认为已经忘记了）。他的这些心事没人知道，因为他不喜欢说话，没有人能猜透他的心思。
    你别以为小荷花出了和表哥私奔的事会有挫折感，没有的事，她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照样生活得开开心心。自从私奔之后，小荷花发育迅速，她的屁股比以前更大，腰儿比以前更细，腿儿比以前更长，如果你是男人，你的目光很难离开她的。因此，我们村的年青小伙子不但没有看轻她，相反都很喜欢她。当然她也很大方，常和村里的小青年打闹，让每个小青年觉得她和自己有意思。这当然不是她刻意所为，她可是个没有多少心计的人。要说刻意所为的倒是对步青的态度，在一本正经的步青面前，她是有所收敛的，她不再那么疯疯癫癫了。这说明，她对步青的态度有点特别。
    虽然步青喜欢小荷花，但一直不知道怎样表达出来。还是小荷花大方，她有一天对步青说：你的样子很像我表哥。别以为小荷花说这话是因为对表哥念念不忘，她有她的深意在里面。这深意步青当然也领会了。因此，步青就同小荷花好上了。他们好上后就去天柱。我说过那地方我们村的人一般不去，因为那地方比较可怕。算他们胆子大，他们敢去。可见色胆包天这句话没有说错。到天柱那地方，正常的人也会变得不正常，因此你可以想象小伙子步青和姑娘小荷花在那里干什么。小荷花同表哥私奔过，这方面显然比步青内行，因此她显得主动也不是奇怪的事。
    当然步青在这事上也不肯太被动。他决定在提亲这方面主动一点。他先同小荷花商量了一下。小荷花一听步青想到她家去提亲，很高兴，这是她梦寐以求的事情，她现在就想嫁给步青。但她同时也很担心，她怕她爹不答应。
    小荷花有这种想法是有理由的。因为她的爹有些想法很落后，封建思想没有完全铲除。这是其一。另一个原因是自从她出了同表哥私奔这件事后，她爹对她很不放心，担心她再被人骗，因此把她管得很紧，什么人如果看上了小荷花他都认为动机不纯。说了半天，还没介绍小荷花的爹是谁。小荷花的爹就是老金法。如前所述，老金法因为参加过我党游击队，就喜欢在村里摆点老资格。他虽然参加过革命，但思想却不怎么革命，还喜欢包办他女儿的婚事。自从小荷花同她表哥出了那丢脸的事后，老金法也长了心眼。他准备暗地里给女儿物色一个对象。从他给女儿选对象可以看出老金法这个人有多强的封建意识。他给女儿选定的对象是我们村支书冯有思的侄子。冯思有参加革命，结婚很晚，儿子还只有十二岁，并且有尿坑的毛病，但他的侄子已经二十岁了。冯思有对自己的儿子一点也不喜欢，但对侄子却是宠爱有加，说起侄子来常常是眉开眼笑。老金法是个有心人，这一点他看出来了。很明显，冯思有支书会培养自己的侄儿的。老金法据此有了自己的看法。他展望未来，认为冯思有的侄儿将会是我们村的支书，会接冯思有的班。所以，如果小荷花嫁给冯思有的侄儿，他们家就成了皇亲国戚（瞧，这称谓就够封建的）。当然，到目前为止，老金法还处在观察阶段，他还没托人替他女儿小荷花做媒。但他心目中也没有别的人选。至于那个叫步青的小子，老金法做梦也没有想到过会把女儿嫁给他。
    当然小荷花也不知道她爹已在心里把她许配给了冯思有支书的侄儿。所以，当步年说要去她家提亲，她虽本能地担心她爹不会同意，但试试也未尝不可。这说明，小荷花同步青不是逢场作戏，她是认真的，她已准备好嫁给步青了。想象总比现实先行一步，当步青向她家走来，准备向她爹提亲时，在她的想象里她早已上了花桥准备进洞房了。因此，当步青提亲不成，她有些悲观的想法也不足为奇。
    现在来说说步青提亲的事。步青来到老金法家。老金法坐在堂中，他的一只脚搁在他坐着的椅子上，一只手在扣脚丫，另一手捧着茶杯，嘴里还唱着小调。他见步青来他家，就警惕地观察步青。老金法之所以对步青警惕是因为步青从不到他家来串门，现在来串门必有一些事情。老金法停止哼小调，但没叫步青坐。老金法已经猜到步青干什么来的。他知道他女儿身后屁癫癫跟着的小伙子很多，但步青也跟着他的女儿他到没想到，因为步青不像别的小伙那样喜欢说话，步青不声不响的样子，有点阴阳怪气。虽然没看到步青和女儿疯，但老金法还是猜出步青的居心。因此，步青进来老金法也没同他客气，而是摆足了架子，等着步青说话。步青知道老金法瞪着他看，老金法眼中的内容他看出来了。但他不在乎老金法怎么想，他觉得他对提亲一事是有把握的，因为小荷花已经是他的人了（事实上，这一点步青根本不能过分自信，因为小荷花曾经是她表哥的人，说不定还曾是其它男人的人，以后还会是别的男人的人），他觉得他到老金法那里提亲，只不过是通知老金法一声。因此，步青在老金法锐利的目光下一点也不慌，好像真的没什么事求着老金法似的。
    事实上，步青是过份乐观了。当他向老金法提出他要娶小荷花时，老金法冷笑了一下，连头都懒得摇一下。他的眼睛只看门角落。他在看什么？他在看门后那把刷马桶的竹杆子。解释一下，我们村只有男人可以蹲在路边的粪坑上排便，女人们不可以，女人们只能把便拉在家中的马桶里，早上，女人们在男人没蹲上粪坑之前把马桶里的大小便倒到粪坑里，然后拿马桶到水沟里刷干净。这个竹杆子就是刷马桶的。老金法看着竹杆子是因为他很想用这竹杆子打步青一顿，好让步青知道自己姓什么。老金法有这种想法是有原因的：其一，步青太自不量力，赖蛤蟆想吃天鹅肉。步青是什么人？是个孤儿；家里有什么？没有，只有一间破楼房；房子里有什么？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张破床；虽然步青长得尚可，也算健壮，但漂亮顶个屁用。其二，老金法对步青这个人没什么好感。老金法一向相信自己的眼光，以为在看人这个问题上他不会走眼。他认定步青这个小伙子不是好东西。你瞧，步青的眼睛总是朝天的，这种人往往心狠手辣，没多少人情味，如果女儿小荷花嫁给他就要吃苦头。再瞧，他来提亲，居然态度也不谦卑一点，居然不叫声爹，就这样不卑不亢地向他来提亲了，瞧着他就来气。所以，老金法只冷笑不回答。步青见老金法只是冷笑，却不知道他冷笑什么，他认为小荷花应该嫁给他，并且理由看来也很充分。所以步青接着说：如果你答应，我就叫你一声爹；你如果不答应，那事情比较复杂，因为小荷花已经有了（“有了”指肚子里有崽了，事实上还没有，步青认为上床和“有了”是性质相同的事情，他还认为提亲时用“有了”更为有效。这就有点讹诈的味道。可见老金法对步青的看法也不是空穴来风）。事情的结果同步青预料的相反，他这样说一点效果都没有，因为老金法听了这句话，不觉怒从心头起。他二话不说，冲到门角落，拿起那刷马桶用的竹杆子，劈面朝步青打去。步青没想到老金法来这么狠毒的一招，一时有点懵了。那竹杆子早晨刚用过，很湿，上面还沾着一些擦屁股纸，老金法一杆一杆打步青，因为步青躲得快，没打着，但竹杆子上的臭水和擦屁股纸却直奔步青的脸而来，让步青躲都躲不及。臭水和擦屁股纸沾到脸上，步青免不了要去擦，结果，被老金法的竹杆子打中了额头。
    步青没想到老金法这样对待他。他一时有点儿弄糊涂了，这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因此不知怎样应对。他甚至忘记了愤怒。只是一个劲地往门外退。退到门外，转身就跑。但他跑着的时候，想起自己孤零零在世上，没爹没娘的，情绪突然复杂起来。他的愤怒涌上来了，他的屈辱涌上来了，他的仇恨也涌上来了。他活那么大，还从没被人用刷马桶的竹杆子打过。你知道步青是个自尊的人，这样的奇耻大辱是可忍熟不可忍，他忍着眼泪，一路小跑回到家，关上门就哭。
    小荷花对事件的反应十分强烈。她爹用刷马桶的竹杆子打步青，她都看清楚了。当然她没在家里，而是躲在他们家西边的一个窗口上偷听步青同她爹的谈话。当小荷花听步青说他想娶她时，看到她爹看竹杆子就感到有点不对头；当步青说她有了时，她就不再考虑步青的处境，变得很着急，很想从窗口跳进去骂步青说这种无中生有的话。她还没来得及跳，里面她爹和步青发生了战争。只见她爹二话不说就打步青。她一见形势不对，就从窗口跳下，急着往自己家里赶。步青逃得快，她赶回家时，步青已没有踪影。美女救不成英雄了。她见她爹威风地拿着竹杆子，叉着腰，正气得发着抖。她很不以为然，她认为该生气的应是她和步青，她爹没资格生气。于是小荷花跳到她爹面前，也叉着腰，骂开了。她说：爹，你为什么打我的未婚夫。老金法说：谁？谁是你的未婚夫，我怎么不知道你有未婚夫？小荷花说：步青就是我的未婚夫。老金法说：你这个傻丫头，懂什么。小荷花说：我不懂难道你这个头脑发昏的老头懂，你只有我一个女儿，你以后要我的未婚夫来养的，你不同他搞好关系你还打他，以后他打你我可不会帮你的。这些话老金法听了气得差点吐血。他想，他这个宝贝女儿真是什么都不懂，怪不得这样容易受骗上当。老金法因为生气，说话就结巴，他说：有有有你这样对爹说话的吗，嗯？说着拿起竹杆子又想去打小荷花。小荷花本质上还是怕她爹的，刚才凭着一时冲动，才敢对她爹胡说八道。见她爹来打，她就抱着头跑了。
    跑着跑着，小荷花就来到步青的屋子前。步青的屋门关着。小荷花猜想步青在里面。小荷花就嘭嘭嘭地敲门。但里面一点声息也没有。小荷花知道步青在生气，就哭了起来，她一边哭，一边在门外叫：步青你开门，我是小荷花，我爹要打我，他在后面追。叫完后，她止住哭，听里面的动静。里面还是没动静。小荷花就又叫起来：步青你开门，我是小荷花，我爹不答应，我也是你的人。叫完后，她又止住哭，走近一步把耳杂靠在门板上。里面还是没回音。小荷花想了想，又叫：我爹是个老封建，他不是人。他既然不是人，你就不要生他的气。小荷花还没喊叫完，她爹老金法就杀将过来。老金法听到小荷花在骂他，气得眼睛发白。他拿起竹杆子，往小荷花头上砸。小荷花身体比较骄健，读中学时曾得女子乙组跑步第一，跑起来像一匹烈马，她爹哪里打得着她，不但打不着，要追也难以追上。开始时，老金法还跟得上小荷花。小荷花往东跑，老金法跟着往东跑。但一会儿，老金法就看不见小荷花了。原来，小荷花跑进了天柱。老金法壮了壮胆也跑到了天柱。但小荷花早已没了踪影。老金法一眼望去，满眼都是飞扬的昆虫，那些阴郁的色彩让他全身发冷。还有那些植物，茎很小，但叶子大得惊人。更可怕的是，这些叶子摇头晃脑，像是同他在打招呼。他站在山脚下，喊：小荷花，我儿，你出来，跟爹回去，爹不打你了。除了虫子的叫声、鸟叫声和山谷的回声外，他没有听到小荷花的应答声。老金法站在天柱的山脚下还不想回去，他想小荷花是个没脑子的姑娘，他骗她一下她大概会回来的。他就又喊：小荷花，你不要生气，是爹不对，爹是老封建，破坏婚姻法，爹认罪。爹已经承认错误了，这回你应该回去了吧。老金法说完，仔细倾听，还是只有虫子叫、鸟儿鸣、和自己的回声，没小荷花的应答。他又喊：好吧，好吧，我让你同步青结婚吧。他的话还没停，他的眼前飞过一只蝴蝶，他眨了眨眼睛，蝴蝶变成了自己的女儿小荷花。他想，天柱这地方果然邪门，虫子可以变成人。不过他也没多想这事，这事空着没事干的时候可以想，他目前关心的是女儿跟自己回去。他看到女儿出现在自己面前，就冷笑起来，他想，傻女儿，一骗就灵，你想跟步青那小子结婚，做梦去吧。大约是因为在天柱，小荷花竟然很聪明，他一眼看出她爹的冷笑藏着杀气，所以一下子跳出一丈远，叫道：爹，你这是骗我，你还是那么封建，人不死，心不改。说完，又迅速在老金法的视线里消失了。这下，老金法再怎么叫喊，小荷花也不肯露面了。
    我们村的人都知道小荷花失踪的消息。他们就东西南北分头去找。他们也去天柱找，但都说天柱找不到小荷花。整整找了一天，也没有小荷花的影子。老金法没办法，想，可能步青知道小荷花在哪里，就托支书冯思有去找步青，让冯思有做做步青的思想工作，把小荷花找回来。步青躺在家里，听到冯思有的叫声，只好去开门。步青开了门，又躺在床上。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冯思有干什么来，他已下定决心不答应任何人的要求，除非老金法亲自来求他。
    傍晚的时候，步年骑着马儿从城里回来了。他看到老金法焦急地站在村头，问他怎么回事。老金法就把事情先后说了一遍。考虑到步青是步年的兄弟，所以老金法最后补充道：我实在不喜欢步青那小子，要是你步年来提亲，我马上同意。只可惜我们小荷花不喜欢你。步年听老金法说他用刷马桶的竹杆子打步青，就骂老金法。他说：老金法，亏你还干过革命，你怎么能这样欺侮一个社员。老金法沉痛地点了点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是动员更多的人去找小荷花，因此态度比任何时候都好。步年问：小荷花是哪里失踪的？老金法说：在天柱。步年说：我去找找看。说着他骑着马朝天柱方向走。一会儿，老金法就看不见步年和他的马了。
    步年再次出现时，天已暗了，但这天的月亮出得很早，我们的村庄和田野被映照在一片神秘的月光之中。我们看到，步年骑着马突然出现在天边，马上驮着我们村的美人小荷花。小荷花显得很开心，因为她在唱一支山歌：公社好比常青藤，社员都是那向阳的花。
    应该补充的是，在步年把小荷花找回来的路上，步青正准备去天柱找小荷花，因为老金法已亲自到他家求过他并向他陪礼道歉了。步青没想到他的兄弟步年竟把小荷花找了回来，他的特别的作用就显示不出来了，因此心里感到很恼火。特别是老金法，看到小荷花已找回来，把刚才对步青说的话全赖掉了。他对步青说：小子，没你我也找得到我女儿，你瞧，我女儿回来了，你瞧我打了她，她一点也不伤心，她还唱着歌呢。步青听了这话，转身走了。
    另外还应该补充的是，步年把小荷花找回来后，我们村开始流传这样一个说法。说步年的马儿会飞，是一匹飞马，至少在天柱这马是会飞的。步年骑在飞马上一下子找到了小荷花。反正在天柱，这样的怪事情很多，我们也就见怪不怪了。我后来读过不少来自于世界各地的神话故事，我发现这些故事都可以在我们村找到它们的雏型。信不信由你。
    ３．
    在此必须说明一下步年干什么活。步年当然是个农民，但自从我们村被人民公社化了后，我们喜欢称农民为社员。步年是我们村的社员。是社员就要下地干活，我们村种的是水稻，一年三季，因此活儿特别多。我以前的描述一定会给你这样的印象，以为步年不用干活。实际上，步年也要干活，并且正在干活。以前，他给人出殡时吹唢呐或别的什么玩竟儿只不过是他的副业，他搞副业所赚的钱一部分还要交给村里的。现在，养马就是他的活儿，就像花腔放牛也是生产队的活儿。只不过花腔还不算个整劳力，虽放着五头牛，但只得五个工分；步年却是个全劳力，拿十个工分，但只放一匹马。可见牛和马虽都属吃苦耐劳的动物，但这样一比较也不很平等。步年这样优哉游哉，这样逍遥（我们村对步年的普遍看法，其中包含着不满），是有原因的。步青养的马，不是一般的马，是解放军托付给他的。人民军队的马我们村的人都认为应好好照顾，并且必须有专人负责看管。我们村的支书冯思有说了（因为有人对步年这么逍遥不服，认为步年把马儿当作他的私财产，我们支书才说话）：步年养的马是拥军马，而不是随便一匹什么马，你们知道这是什么个性质，嗯，性质！这马是军民团结一家人的铁证。再说了，这马原本住在北方，不远万里来到我们南方，不好好照顾，它就要想家的，这同人一个理。所以，步年这不是逍遥，而是肩负着重大的责任。你知道我们的支书冯思有是个老革命，他家的阁楼上还有一支驳壳枪，因此，他的威信很高，他这么一说，我们村的一些人就不再有意见。这样，步年可以把全部的精力放到他的马儿上。
    你知道马儿吃的是草，步年要让马儿吃上最好的草。什么草最好？步年认为清晨沾满露水的草最新鲜，最好。所以，步年每天都起得很早，骑着马儿去江边。江边的草长得最疯。马儿在江边吃了草，饮了水，就回到村头的香樟树下晒一会儿太阳。这时，步年会梳理马儿的鬃毛。鬃毛油亮，在阳光下闪烁。这时，村里的孩子照例会过来看马，但步年不让他们过分靠近马，孩子们靠近，他就会用马鞭子打他们（马鞭子是步年用棕树线做的，虽叫马鞭子，但步年还没拿他打过马。考虑到他用这鞭子打孩子，因此它叫马鞭子很可疑）。孩子们为了能骑上马，都拍步年的马屁，但步年总是不满足他们的要求，因此对步年都恨恨的。
    步年刚把马儿吊到香樟树上，小荷花就来了。因为他那次找到小荷花后让小荷花骑了一次马，小荷花骑出瘾来了。小荷花这之后总来找步年，每回找到步年就想骑他的马。
    小荷花当然也不是刚刚生出想骑马的念头。她其实早已想骑步年的马。但不知道什么原因，她和步年玩不到一块，每次聚在一起，他俩就要相互挖苦。造成这一局面的原因在步年那儿。因为步年每次见到小荷花都要开小荷花的玩笑，玩笑开得还比较出格。那时候，步年还没有马，步年组织一帮人吹吹打打替人做红白喜事，搞得很热闹。小荷花是个喜欢热闹的人，每回步年他们排练，她都会来捣乱。她一来，步年的人马就没了心思，不排练，就和她调笑。我们村的小伙子就喜欢从她身上捞点便宜。步年因小荷花搅了他的排练心里很恼火。要说步年讨厌小荷花那也不准确，事实上，步年也喜欢小荷花和自己疯，比如他吹唢呐时，小荷花用手蒙住他的眼，他吹出的调子就会微微颤抖，就会跑调。但小荷花同别的小伙子疯，搅了他的班子，他就觉得她很过份，步年就要说话。步年严肃地说：小荷花，你这个样子，当心嫁不出去。小荷花从一个小伙子手里拿起一面锣，狠狠敲了几下。锣发出刺耳的声音。小荷花嘻嘻一笑，说：我会嫁不出去，我已经有对象了。步年冷笑了一声，心中涌出恶毒的念头，他说：你有了啊？是谁啊？不会是你表哥吧？步年这样说，当然很难听，小荷花虽然没脑子，但也听出来了。因此，她就扑过去扯住步年的耳朵，要咬步年。幸好，别的小伙子迅速把小荷花拖开了。小荷花哇哇地哭了起来，她骂：我对象是谁管你屁事，我就是嫁不出去也不会找你。步年反唇相讥，说：我宁愿一辈子做光棍，也不会娶你这样的……破鞋。说出这句话，步年也很后悔，步年觉得这话不是他心里要说的话。这说明步年的心控制不了他的嘴。小荷花见步年骂自己破鞋，哭得更响了。她一边哭，一边想从小伙子的手中挣脱，从而能冲过去和步年算帐。她挣脱不出来，见手中还拿着锣，就敲打起来。她敲一下，就喊一声“救命”。步年班子里的人，那些小伙子开始骂步年，骂步年说出这样难听的话，要步年马上对小荷花赔不是。步年此刻早已后悔自己的话，所以就走过去说：小荷花，我不是人，我不该那样说你，你如果生气，你就打我一下，我保证不还手。小荷花还没等步年说完，就撩起脚向步年的胯下踢去。步年躲避不及，私处被小荷花重重地踢中，当场昏了过去。这下小荷花慌了，她停止了哭，站在步年面前，说：你没事吧，你不会死吧。步年当然不会死，但他下面肿了，因此在床上躺了好几天。小荷花要照顾步年，步年就是不让她照顾。步年觉得他下面肿着，让一个姑娘照顾简直是笑话。但小荷花觉得不照顾步年，她心里很不安。步年被小荷花踢肿了，心里很恐惧，他化解恐惧就是骂小荷花。每次小荷花来，他就说：幸好我下面肿着，否则孤男寡女呆在一起，人家会以为我在搞破鞋。小荷花因为对步年有愧疚感，因此原谅了步年的粗鲁。只要步年下面一痛，他就会说粗话。后来多说了，步年对小荷花的粗鲁的说话方式成了一种习惯，要改也很难。当然她听到步年说她破鞋心里是很难受的，可也奇怪，她听多了觉得这破鞋也没什么不好听，听时还感到很亲切。当然步年在人多的时候是不说的，他只是单独和她在一起时叫她“破鞋”。比如，他下面好了后，他把她拉到一边对她说：你是破鞋，我也破了，我如果以后生不出儿子，我一定会杀了你。小荷花回骂：破棍，你断子绝孙我最高兴。后来，步年得到一匹马。村里的孩子们都希望能骑马，步年不让他们骑。不但孩子们，甚至小荷花也想骑。一天，小荷花刚从地里干活回来，带着满身大粪的臭气，来到步年身边，笑着对步年说：破棍，让我骑一把如何。步年想，这个破鞋，干了一天的活还没累着，还想来骑我的马。步年向远处看看，发现孩子们正往他们这边看。步年觉得小荷花要骑也得偷偷地骑，不能让孩子们看见，孩子们看见他给小荷花骑马而不给他们骑就会骂他好色。为了自己在孩子们那里有清白的名声，他就对小荷花说：你跟我来。小荷花就跟步年往东走。小荷花见步年领着她去天柱，就慌了。她说：我不去天柱，天柱虫子多，吓死人了。步年骂：想当年你搞破鞋时还同人去天柱游泳呢，你怕什么呀。小荷花说：我同我对象在一起当然不怕天柱，你不是我对象所以我怕天柱。步年说：你如果想骑马你就跟我来，你如果不想骑就回去。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小荷花咬了咬牙，心里虽然害怕，但还是跟步年去了。他们来到湖边，小荷花就不走了，小荷花说：现在你总可以让我骑了吧？步年左右前后一看，没孩子跟着，就说：好吧，你来骑吧。马儿虽还是小马，但要爬到马上面也不容易，小荷花爬了几次就是爬不上去。小荷花说：你帮我一把。步年看着小荷花撅着的圆圆的屁股，头有点晕，听到小荷花要他去托一把，顿觉得头重脚轻，因此他托小荷花屁股时就没了力气。他的手一碰到小荷花，小荷花就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小荷花不但没有爬上去，反而从马上跌了下来。于是从头来过。这回，小荷花终于爬到马上了。步年把小荷花托到马上后，拍了一下小荷花结实的屁股。小荷花呀地尖叫，骂步年：你要死啊。就在这时，我们村的孩子们齐声高叫起来：不得了啦，步年和小荷花搞破鞋啦。步年骤然听了这话，吓了一跳。不但步年吓了一跳，连马儿也受了惊，它一下子蹦得老高，蹦到半空中。小荷花被马一颠，就从马上跌了下来，重重地摔到地上。小荷花就把气撒到马儿上，就拿起一块石头，砸马儿。石头把马儿砸得哇哇叫。步年见小荷花这样，生气了。他骂小荷花:我好心好意给你骑马，你竟然不知好歹，还砸我的马。小荷花说：我不但要砸，我还要杀了它，这是什么鸟马，和你一样是坏蛋。步年说：我算是看清你了，我如果下次再让你碰我的马，我也像马儿一样在地上爬。小荷花向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抬着头走了。远处，孩子们幸灾乐祸地高叫着：步年搞不成破鞋生气了呀。
    小荷花现在来找步年，又要骑他的马，步年虽然过去咒过不会再让小荷花骑他的马，但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情况变了，步年认为让小荷花骑一骑也很应该。道理明摆着的：一，小荷花和他的兄弟步青好上了，也就是说，小荷花有可能成为他的嫂子。虽然步年和步青兄弟不和，可以说一直是冤家对头，但他们兄弟关系总还在的。不让嫂子骑有点说不过去。当然关于步青和小荷花好上这事，步年感到很突然，如果说小荷花和村里别的小伙子好他不会吃惊，但同他兄弟好他感到不可思议。他的兄弟步青平时一本正经的，也不同小荷花调笑，也没看到他们聚在一起过。但步年又想，他兄弟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偷偷摸摸的，不够光明正大，又不爱张扬，所以他不知道步青和小荷花好上了也在所难免。二，那天小荷花在天柱失踪，步年找到了她，要她跟他回去，她不肯回。小荷花向步年提要求，说除非以后每天给她骑马，并且让她骑马上城，她才跟他回去。步年答应了她。步年想，都快一家人了，这点要求当然得答应。有了这两点原因，步年只好让小荷花骑马。我们村还没有人享受过这等待遇，就是支书冯思有也没骑过步年的马。
    步年让小荷花骑在马上。小荷花要步年牵着马转一圈。小荷花骑在马背上感到很威风。小荷花问步年：今天去不去城里？步年说：今天是十五，当然要去城里。小荷花说：我今天想去城里买块花布，天马上要热了，我得缝件衬衣穿穿，我今天要骑着马儿进城。步年想了想，也就答应了。步年骑着马朝南走，一会就走出了村子。平时，走出村子，步年就从马背上下来，不肯让马儿太辛苦。小荷花不知道这个情况，想一路都骑着马进城。现在，她正在马背上描述骑马儿的美妙感觉，她说：骑在马上真舒服，步年，要不你也一道上来骑，两个人骑马儿也不会有大问题。步年白了小荷花一眼，没好气地说：你不要咋咋唬唬的，再这样我不让你骑了。小荷花听了，哈哈大笑，说：步年，我知道你的心思，我不傻，我知道你心痛马，想不让我骑马，我偏要骑，让你心痛，谁叫你答应过我。他们又走了一会儿，离村就更远了。步年因为心痛马，一路上没理睬过小荷花。小荷花虽说有点傻，但很喜欢说话，没人同她说话她会闷死的。她知道她如果一直骑在马上，步年不会开口说话，于是她就跳了下来，讨好地对步年说：骑在马上我屁股痛，还是下来走走吧。步年见小荷花下来，一下子高兴起来。步年也是喜欢说话的人，他一路闷着心里也很难受。步年开始问一些他一直想问但一直没机会问的问题。他的问题是：一，小荷花怎么和他的兄弟步青好上了？她为什么会看上步青？二，老金法搞封建家长制想做祝员外，步青和小荷花成了梁山伯与祝英台，下一步，小荷花和步青打算怎么办？步年很担心他们变成蝴蝶，飞到天柱去。
    第一个问题，小荷花是这样回答步年的。小荷花说：你的兄弟比你男人气更足，哪像你整天嘻皮笑脸，一看就是个不正经的人，一看就知道你对我不怀好意，想占我便宜。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只有步青，脸儿深沉，眼儿坚定，对我爱理不理。不像你们，老是拍我马屁，想从我这里掐点油水。姑娘可不喜欢像你这样的武大郎，而喜欢像步青那样的武松。告诉你，喜欢步青的姑娘不少呢，我们村好几个人给他送定情信物呢，我是施出浑身手段才和步青好上的呢。
    步年听到小荷花这样说，当然很气愤。他没想到自己在她眼里竟是这般模样，竟然成了武大郎。他很想再骂她一声破鞋，想想她不久将可能成为他的嫂子，就忍了。
    答第二个问题时，小荷花一脸茫然，说话结巴，前后矛盾，不知所云。她说：我爹那个老封建，活活把我和步青拆散，还敢用竹刷子打步青。可怜步青，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到如今，他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我去敲他的门，也敲不开。我知道他可是匹好马，他不想吃回头草了，他不想要我了。可我就喜欢他这个样子。有志气。如果是你步年，我一敲门你就屁癫癫来开门了。我就在步青的门口喊，骂我爹，我嚷着要和他私奔。才知步青在屋里大骂：别丢人现眼了，谁想同你私奔，同你爹私奔去吧。我爹这几天盯我盯得很紧，我在求步青，他也跟来了，正好听到步青在骂我爹，我爹听了就跳起来，想砸步青的门。他拿起一块石头，刚砸了一下，步青就打开了门。他对我爹说：我在你家里，你用竹刷子打我，我没还手，是给你机会向我道歉；现在你竟又来砸我家的门，你如果再砸，我不会再给你机会的。我爹以为他参加过游击队，人家不敢怎么的，就又砸了门。于是步青就和我爹打起来。我爹当然不是步青的对手，我爹被打出了血。我当然很生步青的气，他竟敢打我的爹，还把我爹打出血。我就骂步青，骂她爹娘死光、穷坯。我骂过后又很后悔。我爹现在禁止我和步青接触，他如果见到我找步青，就会打断我的腿。我这几天心里烦，所以，我找到你，和你散散心。
    他们俩向城里走去。小荷花一路上骂骂咧咧说个不停，步年听得津津有味。步年因为经常骑着马儿上城，因此他不知道他的兄弟步青和老金法打架这事。他很奇怪竟没人向他说起过这事。当他听到步青和老金法打架，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他想，看来她成为他嫂子的可能性也不是很大。
    ４．
    步年和小荷花骑着马儿进城的时候，步青正关在屋里生闷气。这回他生的不再是老金法的气，他已把所有的愤恨转移到步年身上。这是因为他注意到，自从步年把小荷花从天柱找回来后，步年和小荷花竟打得火热。后来，他还看到步年竟单独和小荷花骑着马儿进城。本来，他虽和老金法打了架，但他还是希望小荷花继续来找他。但这几天小荷花没来找他。他开始以为是老金法把小荷花管住了。步青知道小荷花这个姑娘是没什么脑子的，只要她爹一吓唬，再骗骗她，她就会糊涂。后来，他发现小荷花没来找他是因为和他的兄弟步年搞得火热，不禁妒火中烧。他认为，这是步年在成心捣鬼。他们兄弟一直以来就是冤家，在这件事上，步年一定会站在老金法一边的，说不定步年这样还是老金法的主意呢，说不定老金法想把小荷花许配给步年呢。步青越想越觉得步年可恶。更可恶的是，他看到每次小荷花上马，步年都会去托小荷花的屁股。这完全是居心不良，小荷花的屁股这么圆浑，这么美妙，步年会没有想法？除非步年是太监。步青知道小荷花只有她喜欢的人才允许让他摸屁股，别看小荷花平时疯，和人打情骂俏，但男人们可以摸她的脸，她的腰，就是不能摸她的屁股。她的屁股特别敏感，一摸就要笑，笑着笑着就要扑到摸他人的怀里。这样，步青的醋坛子就打翻了。他老是从屋里出来，跑到村头朝南边望，看看步年和小荷花是否回来。但他跑出去几次，都没看到他们回来。他的联想变得越来越丰富。他在心里恨不得把步年杀了。这天，步年和小荷花是傍晚时分才回来的。步青是看到他们回来狂躁的心才稍稍平静了一点。
    步年和小荷花三番五次进城。步青认为步年这是在向他示威游行。现在他不但恨步年，还恨步年的马。他认为步年之所以吸引小荷花是因为他有一匹马。步青想，人家用手中权力玩弄女性，步年是用马儿当道具玩弄女性。步青越想越觉得忍无可忍。他认为不能让步年这么得意，这么道德败坏，他应该给步年一点颜色看看。他本来是懒得理步年的，他一直认为他的兄弟是那种人渣一类的人，就像那些戏子，干不了正经事，只知道吹吹打打，还喜欢赌，都二十多岁了，还像个顽童，像这样的人步青一点也看不上。可现在这个人竟把粪拉到自己头上，竟和他的对象搞得火热。他经过思考，认为要打击步年，最好的办法是从他的马下手。他想没有了马，步年就没了吸引小荷花的办法。
    步青就想杀掉马。他甚至没有想过这是一匹拥军马，不能杀，杀了他就会被打倒。可见，他被老金法的竹刷子打晕了，或者说他吃醋有点吃晕了。总之，无论怎么说杀马是不理智的行为。他实施这个计划当然是在晚上。如前所述，步年把马儿关在自己的屋子里，所以要杀掉马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步青和步年从前是一家人，所以，步年的屋子他很熟，甚至屋里面有些什么，什么地方放着一把凳子步青都一清二楚。这样，杀手步青轻而易举地来到马儿的面前。正当他举起刀子，准备向马儿刺去时，耳边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你这是破坏军民鱼水情！这可是拥军马！你肯定已经猜出，这是步年发出的声音。原来步年在睡梦中听到屋子里有声音，就醒了过来。他听到脚步很轻，不仔细听听不出来。他觉得脚步声很熟悉，很像他去死的母亲的脚步声。他开始以为是他娘在天之灵飞到屋里来看他，因此很激动，一会儿他才猜出是步青在搞鬼。步青对他的马不怀好意呢！步青正举着刀子，听到步年的声音，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向马儿刺去。步年飞过去，用身子挡住刀子。结果，刀子刺在步年的手臂上。黑暗中，步年的手臂上流出漆黑漆黑的血来。看到步年被刺出了血，步青开始担心起来，人也清醒了不少。他甚至有点搞不懂自己竟爬窗进来刺马儿，感到这一切很荒唐。步年抚着伤口，对步青说：你想干什么，你这可是反革命行为！你干么同我的马过不去。步青嘟嚷道：小荷花每天骑你的马，我看不过去。步年斥道：小荷花还说你是武松，我是武大郎，不像嘛，哪有武松吃武大郎的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