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万事开头难（一）

身体一僵，她抬眼，正看到李雅鱼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的目光。

李雅鱼嘴角勾了勾，眼神迷离，透过她望向了远处，好似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她紧了紧衣襟，终于还是若无其事道：“我？恩，我原来是个小叫花，自懂事起就在沿街乞讨了，所以也没什么故事。”

叶霜谨韩卿霄等人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终于还是身边的梓桹最先笑出声：“行千里路，观百态人，难怪你有一颗七窍玲珑心。”

听此，浅儿也笑道：“是啊是啊，沉吟，我原先还猜你怎么有这么厉害的洞察力呢。”

吟子笑了笑，胸中有些热，却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在桌子底下握住浅儿的手，紧紧的。

叶烁看了一眼梓桹和李雅鱼，心里嘀咕：李雅鱼的过去，叶翩翩说过一些，被土匪毁得家破人亡，这种时候说出来是揭人家伤疤，还是不提为妙。于是将话头指向了梓桹：“我可是对梓桹很好奇。据我所知，百卉银庄遍布大江南北，你又是银装的少东家，不愁吃喝不愁穿，怎么也跑到七彩楼来受苦呢？”

可不是！众人心里暗暗腹诽：放着让人伺候的少爷日子不过，跑到七彩楼虐待自己？叶翩翩的变态可是众所周知。

吟子低头，脑海中不期然想到两年前的那个下午。那天，七彩湖边，身中春毒的萧靖舟衣衫不整，一脸狼狈地同她跳进了冰冷的湖里，那末，同样是紫衣，梓桹……有没有……

她的脸不自觉地红了红，幸好屋内烛火灰暗，也没人发现她的动作。

梓桹注意到身旁忽然低头的吟子，不经意间向她靠了靠：“家中父慈子孝，姨娘融洽，家族产业牢不可破，的确是锦食无忧。”

“那怎么……”叶瑟儿柔柔问道。

“百虫之树，焉能繁盛。这世道本就已经烂了，梓家保得了一时保不了一世。虽然也施恩布粥，广结善缘，但终究敌不过那些军阀的贪婪。百姓水深火热，苦不堪言，梓家却好鱼好肉，丝竹管乐，我实在不能装看不到。”他淡淡说道，想起了曾经在自家钱庄看到的一幕：

脸色蜡黄的小女娃，头上插着稻草正被爷爷卖给妓院，一干来巡街的官兵看到女娃，嚷着要帮妓院验货，便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女娃脱得精光，指着她身上各处品头论足。

世道如此，他怎能不受震惊。所以，昔日的翩翩贵公子，毅然离家投绒，发誓解救乱世。

他这一番话，给了吟子和李雅鱼莫大的震撼。吟子一直颠沛流离，看透炎凉，自然听懂了他话里那些意思；但李雅鱼则是惊讶，惊讶于这个与自己同样环境生长的贵公子的想法。

众人沉默，只余窗间树影婆娑，桌上蜡烛匆匆跳跃，点点红油滴落，仿佛是人挂着的两行清泪。浑浑噩噩，熙熙攘攘，又有多少沉重在内呢？

屋外野风阵阵，哀声呜咽，浅儿忽然起身，走至屋内，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架古琴，往膝上一摆：“生逢乱世，黑暗无尽，诸位既都在七彩楼，将来总有上战场的机会。恨天不公，怨人不淑，不如听我一曲‘英雄寞’，与君共勉！”话音刚落，行云流水般的音符便从她指尖弹出，琴声磅礴大气，杀伐极重，却又带着震撼雷霆之势，激荡人心。

浅儿本就擅长音律，又对刚刚的话题心有感触，所以此种战歌被她弹来丝毫不显柔丽，反而有一股巾帼豪气，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霸气。琴声激昂，冲破长空，梓桹诧异看向浅儿，显然也没料到这样一个看似柔弱的少女，竟能弹出如此振奋的曲调。

英雄寞，莫因雄。世道再暗，也要走下去。不论众人是抱着什么样的目的来到七彩楼，至少在将来，在战场，这个乱世一定会在他们手上结束！

岂任九霄偷苟且，不教荒冢留遗言。

吟子望着浅儿沉浸在自己的琴声中，心中一热，某些话已经说出了口：“正月十五，上元节，我们一起去山下的镇子上看花灯吧。”

“恩？”浅儿停下手中的琴弦，看着她眨了眨眼睛。

“那是自然的。听说上元节那天，各种花灯层出不穷，保准让你大开眼界，不用你说我们也会去的。”叶瑟儿接过话，转头瞧向梓桹，“梓桹也会去的吧？到时候我们一起猜灯谜？”

梓桹刚想回话，大门忽地被一人踹开，顿时，刺骨的寒风蹿进屋内，烟尘飞起，冷得众人一阵哆嗦。叶烁还未看清来人，便听见一个声音说道：

“诸位好雅兴啊，竟然在这里开家宴，我们来的真不是时候呢。”

这声音……吟子一愣，好像是紫衣的——莫言？抬头一看，正是他。她又将目光移向门外，待看到莫言身后的几人时，不由一怔：萧靖舟、淮加影……竟然都是紫衣？

……萧靖舟……吟子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自从发生了两年前的那件事，萧靖舟再没来找过她，七彩楼的两年，他们好似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虽然总能见到，可都是远远一观，无甚交集。赤橙黄绿青蓝紫，等级分明，紫衣为尊，赤衣最末。他们身上穿的衣服的颜色，牢牢将她们隔绝在两个世界，而连接这两个世界的钥匙，是萧靖舟本人。

可是两年了，他一次也没找过她。一次也没有。

“喂！你踢我们门干什么啊！”浅儿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显然刚刚那一下被吓得不轻。倒是梓桹，看门外这几人的架势，微微皱眉起身：“怎么了？”

淮加影冷冷说道：“叶师傅急召紫衣，我们来找你。”

梓桹已然走到了门外：“那就走吧。”转身向屋内的几人作揖，“各位，因为事出突然，梓桹不能相陪到最后，实在抱歉。不过，”顿了顿，他灼灼的目光盯住吟子，那里面夹杂着一丝看不懂的情绪，“上元佳节，梓桹愿与诸君赏灯猜谜。”

“没时间了，走吧走吧。叶翩翩这次发的火可不小。”薛平云率先转身离去。紫衣几人也不再废话，均往前一飞，在黑暗处消失。最后一个离开的是萧靖舟，他看也不看吟子，转身就要离开。吟子抢先一步叫出了声：“萧靖舟！”得跟他好好谈谈了。

萧靖舟停住。缓缓将头转过，精致的侧面此时看不出任何表情。屋顶月色撩人，寒风潇潇，迷蒙的白气绕腾于空，一行棱角黑线自下流泻，在阴和阳的交叠下更显突兀。

“我……”

“……上元节赏灯猜谜？”萧靖舟突然开口打断她，眼神瞥来，语调轻嗤，“你们好大的兴致。”

吟子犹豫，正想着要怎么跟他说，浅儿已经快一步说道：“上元佳节花灯繁多，尤其是水上的莲灯，妙不可言，萧靖舟，你若愿意，也加入我们……”

萧靖舟嘴角勾了勾，一抹略带讽刺的笑意浮现脸上：“闲情逸致，当真是不识愁为何物。只是不知，到了那个时候……你们可还有赏灯的心情？”

此话一出，众人均愣住。李雅鱼深深看一眼萧靖舟，心内早已翻江倒海，惊疑不定。萧靖舟说完这句话后便再不言语，毫无温度的眸子盯了吟子一会儿，猛地一个转身，绝然离去。黑色影子如鬼魅般消逝空中，仿佛黑笔划过的线条痕迹，不带一丝留恋。

……萧靖舟……

吟子暗自叹息，也不知两人的关系怎么会变成这样。不过却对他最后一句话很是疑惑——什么叫“可还有赏灯的心情？”

该不会，是出了什么大事？这么晚了，叶翩翩怎么突然急召紫衣呢。刚刚看他们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难道发生了什么别人不知道的事情么？所以，萧靖舟才会说出那种话……分明是在提醒自己什么。

吟子皱眉，心情忽然一阵烦闷。就在此时，李雅鱼突然起身，随手梳理了一下裘衣蓝袍，看着吟子不咸不淡道：“天色已晚，我也回去了。至于众位的元宵赏灯，蓝衣涧另外有约，所以恕我缺席。”说罢径直走向了门口。韩卿霄本就只冲着李雅鱼，见她不去，连忙也推辞道：“那我也不去了。”转头急急追上李雅鱼，“李姑娘，外面天黑，风又这么大，我送你啊——”

叫声渐远，只余回音。李雅鱼、韩卿霄一走，叶烁也起身告辞，倒没说什么去不去之类的话，但也看得出萧靖舟那番话对他影响很深，所以也不清楚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只一刻钟功夫，原本热闹的桌子便只剩下赤衣涧四名少女大眼瞪小眼。浅儿“切”了一声，一把握住吟子的手，神情很是不屑：“不去就不去，有什么大不了的！沉吟！他们不去，咱俩去！就咱俩！到时候我带你看孔雀鱼灯！”

见浅儿气鼓鼓的腮帮子，她弯眉一笑，反握住浅儿的手，附和道：“恩，约好了。上元佳节，你带我去看孔雀鱼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