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一步走错铸成千古恨 人们都说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那么孩子的命运掌握在谁的手中 当我挺过去我再也不是我自己 第二天清晨,得悉妈妈打算送我进数一数二的县人民医院求医的意思,我便脚跟脚,手跟手跟在妈妈身后,拽着她的衣襟巴巴望着她为送我进医院筹措资金。 “茜儿,她们送你上医院我不放心。”青青将我拉过一旁:“她们会害了你。” 我惊异地望着青青,实在弄不懂她话中的意思。我好歹也是一条活鲜鲜的生命,她们将怎样加害于我呢?何况妈妈送我上医院。 这个她,是指她——母亲;还是指他——新叔叔? “我希望送你上医院的是我和小叔叔,这样我可以放心。你能告诉妈妈,说你只要青青姐和小叔叔送你上医院吗?”青青深不可测盯着我,又不放心地强调:“可不要说这是我的主意,你只能说这是你自己的要求。” 有人会尊重我的要求吗?我怀疑自己的份量。 青青的任何话语,在妈妈面前我都守口如瓶。我清楚地知道妈妈和青青之间的裂痕。青青这么挖空心思,无非出于对我的关心,我不能出卖她,要竭力保护她。 在主宰我命运的关键时刻,青青再也不能袖手旁观:“她们那副样子不是诚心送你上医院,倒像正好借此机会去逛一次大街。” 也许是要上大医院兴奋的缘故,我的精神比往日要好。我不大弄得懂青青的话中之话,但明白跟妈妈上医院凶多吉少。我要想办法摆脱凶险。躲开田尧番的注意,我拽着妈妈的衣角,小声央求:“妈妈,我只要青青姐送我上医院。” 我期待着妈妈的回答。妈妈对我的央告置若罔闻。我死死拽住妈妈的衣角再一次央告:“妈妈,我只要青青姐和小叔叔送我进医院。” 我的央告像投进茫茫大海的一粒尘埃,没有任何反应。妈妈是一个粗心的女人,她既不懂得明察秋毫,也不追究原因的始末,只一味专横。 我无可奈何跟在妈妈身后看妈妈跑前跑后东挪西借筹措资金,借以躲开青青焦急的询问。临上车的时候不敢看青青忧虑的眼睛。 青青失神地恨不跟在我身后,直到看守住我住进医院她才肯放心。 没有得到允许,青青不能尽心尽力看护我。她只有18岁,法定年龄上已属成年人,而实际上还是一个孩子。一个18岁孩子的话是没有份量的,一个18岁孩子还没有自立的能力。 为了早日康愈,早日上学,我什么都不顾了,我要跟着妈妈,让她把我送进医院解除我身体上的疾患,争取早日恢复健康早日上学。 一到县城,人海茫茫,我像一根浮萍飘落进沧茫的大海。很快我被县人民医院门诊部接收,直奔医院住院部。住院部护士长是一位坚持按原则办事的领导:“没有足够纳一个月的预备住院资金,取消住院资格,不允许住院。” 妈妈将身上口袋所有的钱掏出,只有预先交纳住院费的一半资金。怎么办呢?这可难倒人穷志短的妈妈:“医生,我们走得匆忙,没有带足够的资金,能不能将就收下我的病孩子,等我回去取钱。” “是呀,救人一命要紧,病人是一个孩子,钱是小问题,拖延了病情可是大问题。” 其它的医生护士,大家有的劝告护士长发发慈悲收下我,有的提醒妈妈去找亲戚或朋友借贷,还有的建议妈妈先回去取了钱再送我住进医院。 护士长坚守原则,分寸不让:“我们医院从来都是先交钱后住院,这是医院一贯的原则,我是按原则办事,我也没有权利更改原则。先住院后交钱,你们把病人扔下溜之大吉,我们上哪儿找你们要钱。我们医院不是收购难民的慈善机构。” “我们不会骗你们的,我们是真的没有带足够的钱,我们想都没有想到住院得先交押金。县城没有亲戚,来一趟不容易,看在孩子病重的面上,你们收下她吧。” 妈妈在说这一席话时,她在犹豫,在掂量该不该把我送进住院部。 “再不就这样吧,您去请一个保人来,如果三日之内不缴纳齐医疗费预备金,我们马上停药,中止对病人的医疗。可以吗?”护士长终于在众多人恳求下作了让步:“这是我尽了最大的限度对病人家属的宽限,实在看在孩子病重的份上。我们医院曾发生过屡次拖欠医疗费事故,至今账目未清。”护士长列举出许多类似例子,希望妈妈能够合作,体谅她的铁面无私。 “我们在这里没有任何亲戚,连一个认识的熟人也没有。”妈妈迟疑不决,她从不会低三个四,只会一遍一遍重复申述她的苦难。 最终我被医院拒之门外。 夜幕降临时分,妈妈匆匆搭乘最末一辆班车回家再次筹措资金。有妈妈在身边的日子是温暖的,幸福的,当我跌倒时,妈妈会把我扶起。天凉了,妈妈会提醒我加衣服。妈妈平日不大照管我,只因她有太多事要忙,除了让我们吃饱穿暖是她应尽的责任,她再也没有精力和时间过问别的意外。我体谅妈妈的难处,很会照顾自己,将自己照顾得好好的。只是在某些时候面对命运的突然袭击,实在出乎意料。当妈妈把我交给她的意中人田尧番照管时,我老大不情愿,恹恹地跟在后面,真希望自己失踪。我是一个从来不为难妈妈听话的好孩子,面对田尧番,我简直像身陷地狱,精神极度紧张、压抑——田尧番是一个喜怒无常的魔鬼,两年来我们虽然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但极少面对面。往往都是我们吃饭才可以碰面。为躲开他,每次吃饭我们姐妹几个都把饭端到外面邻舍门前吃。田尧番一个人霸占一张桌子,我们上桌挟菜,他就用一双血红的眼睛憎恨地瞪我们,瞪得翻白眼珠子。在他憎恨的目光下,我们达到目的挟好菜赶紧溜走,唯恐避之不及。有时候去桌上挟菜难免会碰到被咒骂的命运。自从田尧番进入我们的家门,饭桌前再也没有我们姐妹的影子,我们有时候干脆不吃菜。遇到田尧番不在家,那将是我们的极乐节日,我们几姐妹会温馨地聚在家里哪儿也不去,围坐在饭桌前放肆地大呼小叫,不用设防血盆大嘴,不用担心被轻视。 在田尧番的身边没有呵护,他所给予在病中我的帮助还不及路人的怜悯。他时常刻意恶毒咒诅我。 为节省经济,深秋的夜是寒冷的,车站里有许多南来北往的旅人为节俭住宿费投宿在车站候车室。屋子很大,候车室的椅子上或蹲或躺挤满了流落街头的人们。 夜色迷蒙,繁星点点,寄宿在候车室的人全都是大人,这些大人中除了一个妈妈怀里抱着的小婴儿以外,唯一一个我是这群流落的难民中最小的难民。 夜越来越深,深夜三更的时候,外面降下寒冷的霜。一阵冷风吹过,所有的难民全都缩短脖子,嘴里像寒号鸟一样不停哆嗦:“好冷啊,好冷。” 我衣着单薄的棉袄,一个人占领一张长排椅,像一只小猫蜷缩在靠背椅里。寒冷、饥饿,身体的疼痛,人间的炎凉一一向我袭来,冻得瑟瑟发抖,我不敢声张,所有的人都可以喊冷,唯独我不敢喊。 “妈的,天气太冷,去拾点柴禾来烧堆火取取暖吧。”人群中不知谁提了一个建议。另一个人说:“这鬼地方连柴的影子都没有。” “呵,”有一个人长长打了一个哈欠:“你们吵什么吵,还不叫人睡吗。” “这鬼地方睡得着。” “喂,那一个小铁棚里有柴禾,那是一个小吃店。” “你们谁去偷一点来,别叫人家主人发现。” “管他妈的,发现就发现了,就当是向他讨一点柴禾烧火取暖,也不为过吧。这个人说完,大胆地去掐来一把柴禾,另一个人去掖来一把松针,旁边一个吸烟的人立刻“啪”地掀燃打火机点燃松针。 饥寒的人群看到火都围了上去,我也悄无声息围上去借助火光驱逐寒流。在火光的映照下,我彻夜不眠地盼天明,天明后妈妈会如约而至带来足够的钱送我住进医院,住进医院我的病很快就会好起来。 天色麻麻亮,妈妈没能及时赶到,中午时分在我殷殷的切盼中她才迟迟到来,她的到来不仅带来足够的住院资金,还带来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县××街住着一位老婆婆,专治跌打扭伤,医术高明,常无私助人。 妈妈这一喜讯是从邻居那儿得来的。无巧不成书,邻居大伯昨天在山上伐木,不小心被树木砸伤腿和妈妈搭乘同一辆车也来县城寻访那位名医。 “如果大伯的病有好转,你的病将大有希望。你的病是和晓晓做游戏烙下的,说不定是扭伤,不妨去碰碰运气。”昂贵的医疗费吓退了妈妈送我进人民医院的打算,她对这件碰上名医能治好我的病非常感兴趣,她宁可相信我的腰椎是被扭伤,也不可承认我是旧病复发患了结核病。所谓的人穷志短,所谓的自欺欺人或许是因为贫寒的逼迫还是知识面的短缺?我也被妈妈的兴奋感染,病仿佛减轻一截。 “可医生诊断我得的是骨结核病呀?”我困惑地纠正妈妈。 “医生也有诊断错误的时候,他们不是说你的病是做游戏时烙下的吗?兴许是扭伤呢。而且那位太婆给人治病收费低,只须区区的几元钱。见效快,治病立竿见影,用不了几天,你就可以上学了。”妈妈越说越兴奋,说得唾沫飞溅。 “真的吗?……”我半信半疑。病急乱投医,既能节省一笔住院资金,又能以最快的速效治好病,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在我的脑子里,我把妈妈介绍的那位老太婆幻化为神医,简直从天上掉下的救命大仙。 午饭在露天亭子上吃,妈妈将一小碗热腾腾的饭端到我面前,又将肉丝炒辣菽专捡肉丝往我碗里不停地挟:“孩子,你几天没吃饭了,你要多吃才有力气去治病。多吃点吧,趁热吃。” 刚出锅的饭,伴着像烟儿一样从饭里飘飘袅袅飞出一串串迷似的雾汽,迷雾里飘出一股香喷喷的饭香,拌上一年难得吃上一次的肉丝,确实诱人胃口,见了都口馋。我伸筷子扒了一小口饭,脊背一阵钻心的隐隐作痛使我苦不堪言,我推开碗筷,再也无法进食。 我抱着我自己的疼痛蜷缩在桌角,看着他们用餐。田尧番美滋滋大口大吃大喝。我的耳边忽然响起青青的话:他们是诚心送你上医院吗?他们只不过是借此机会去逛一次大街。 我不禁颤巍巍打了一个寒噤。假设面前的这个人换成我去世的爸爸见我被病痛折磨得憔悴不堪,他会不会视而不见仍乐颠颠地安享洒肉之福? 不!九泉下的爸爸若知道我病成现在的样子,一定会痛不欲生。妈妈一生穷苦,为我的病,她满面愁容,她见我不吃饭,她自己也咽不下去。 饭后妈妈把怀中的小妹交给田尧番,背着我去寻访大伯说的民医。我们按照地址找到××街一所民宅,确切说那儿是一所居民区,那里一带的房子都是相似的建筑——一长溜土砖房子,像黄土地一样的土做的房子,唯一美观的是一种整齐的整体美。 我们寻访的这间房子不大,总共只两间屋子,里面的一间是太婆的卧室,外面一间放着一张床,还堆放着一些锅碗瓢盆一应日常用品。应该说这栋房子只有一间大屋子,屋子比较简陋,是用几块木板把它隔离成的两间,连房门都没有。 邻居大伯已被他的亲属背到这里,躺在外间一张破旧不堪的床上接受治疗。 这里根本不是医院,离我想象中神仙房子的地方相去十万八千里。这里只是一所居民住宅,居民住宅里居住着一位丧失劳动能力的老太婆。 当把老婆婆想像成常无私助人的名医时,她简陋的房屋又变得古色古香了。 她将怎样给大伯治病呢?她的屋子里没有药,连瓶瓶罐罐的药瓶都没有。 大伯的一只腿受伤了,老太婆按照医院的惯例问了大伯的姓名,藉贯以及大伯亲属同大伯之间的亲戚关系。一再强调:“你能不能承担所有责任?” “能够,一切责任在我。”大伯的亲属是一位年轻的小伙,他们是兄弟关系,大伯的腿是给他家伐木砸伤的。 一切问明原委之后,老太婆开始实施她的绝招:她将大伯的腿推拉了几下,然后像拧木棍一样,抱住大伯受伤的腿一伸一缩地示范:“这样一下一下,可以把脱臼的关节运用灵活,还可以将受伤部位阻塞的一般气流慢慢地放出。这叫舒筋活脉推拿手法。” “哎哟,疼死我了。”大伯挣扎着大叫不止。 老太婆气喘吁吁地说:“我年纪大了,耐不住这种强烈的运动。希望家属能够配合。”老太婆指着大伯的家属:“小伙子,你来,你年轻力大,按我指示的方法推拿几下,病人受伤的部位很快就会没有问题。” 征得家属配合,老太婆居高临下,在一旁临阵指挥,不停穷凶极恶地叫嚷:“使大点力,不能松懈。你这笨蛋,白吃了几年饭,一点力都没使上。” 大伯痛得要命地叫饶:“算了吧,我的腿要折断了……哎哟,妈哟,痛死我了……” “亏你还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成年人,这么一点痛都经受不起,还想病早日治好,我看一辈子都治不好。”老太婆铁面无私:“吃得苦中苦,做得人上人。大痛一次,病就全愈。”她像念咒语一样,不断施展发挥她的魔法,用巫术蒙骗求医心切的病人和病人家属。 看着眼前的大伯,我傻了眼,如果采用这种方式给病人治病,那不亚于要人的命吗? 这个老太婆究竟是医生,还是刽子手? 最后大伯实在支撑不下去,声称“自己的病经过推拿好多了,回去了好好疗养,慢慢会好起来的才善罢方休”。在大伯一再央求下,大伯的家属背起大伯飞快地逃离这块是非之地。 下面该轮到我了。妈妈例行公事向老太婆介绍我的病情,并老实坦白:“经医生诊断,孩子的病是骨结核,但病因是由两个小孩子闹拳击游戏烙下的,腰椎受重击引起。很可能是扭伤了腰间哪块骨质……” 我怀疑地望向老太婆,希望她明智地拒绝接受治疗我的病。其一我的病是结核杆菌引起而发作,其二是我还是一个小孩子,根本不能接受她的跌打扭伤推拿手法治疗。 她们会采用什么方式给我治病呢?医生说过我的病不能使用猛力,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 妈妈苦口婆心相求:“家里比较贫困,您行行好,孩子的爸爸去得早,我一个女人又料理不过来。医生诊断为骨结核病,可能诊断结果有误,不管有没有误,您还是采用您的医术不妨试试,兴许能试好呢,如果真好了,我和孩子将会一辈子千恩万谢感激您。” 天啊,我成了试验品,我听着她们谈判我的命运,听着妈妈不厌其烦和老太婆拉家常:“山里柴多,炭多,您给孩子把病治好了,我每个月的冬天和我的两个女儿去给您上山采炭,年年给您送来。冬天用它烤火,夏天用它做饭,您一个人生活太冷清,我们会常来看您。” “好吧,不妨试试,一定是受重击后那些瘀血阻塞在里面作怪,用巴火罐巴一下,将腰椎部位受伤的淤血巴出,说不定病就会好起来。”老太婆松了口。 我心一寒,想申辩,提醒妈妈一声我生的是病,结核杆菌朽坏了骨质,但我张开的口吐不出一个字来。妈妈最清楚我的病情,为了贪图治病花少量的钱,妈妈把医生的话全部置之脑后不顾。一个孩子的话,此时此刻在此地到底能够产生多大的权威性呢? 妈妈一再强调我三岁患过骨结核病,妈妈又自相矛盾地希望碰碰运气。希望能侥幸治好我的病,往往抱有侥幸心理的人心里最没底,谁都没有考虑到会有意外情况。认为试一试不会有任何妨害。 贫困可以不顾一切;贪心同样可以不顾一切。 有些结局,是出人意料的;有些开始,令人始料不及。 老太婆聚精会神地提足养气,她养足精神,工整地端坐在椅子上,招手叫我到她跟前,背向着她蹲下。我不知她要干什么,听话地蹲下。她揭开我的衣服,查看腰椎部凸出的一块隆起的患部,在我没有任何心理和精神准备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抱紧我,闪电似用膝盖照准凸出的骨质上像鸡啄米狠命一顶:“啊……”我一声惨叫,差点痛得昏厥过去。我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大声哭着,叫着,挣扎着,像一只可怜的小鸟在老鹰的恶爪下作最后垂死的挣扎。顺从的我在长达两个月六十天一日三次青霉素针水的注射下、在又苦又涩的药丸面前忍受着煎熬都不曾叫苦,不曾流泪,不曾大呼小叫。而这一次,我不能不叫,不能不哭,不能不流泪,不能不挣扎……我坚韧而又幼小的生命实在忍受不了这种残酷的屠杀。 这是生命的屠杀啊,任谁都不能去忍受。 “我年纪大了,耐不过她。”老太婆气喘吁吁放开我挣扎的手,又恶毒地说:“哭什么哭,像杀羊一样哭,谁杀了你不成。” 老太婆的话语生硬、刻板、又凶恶。 其实,这种场景何止是在屠宰一只可怜的羔羊呢? 我蹲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唯能以哭抗议这种人为的残暴扼杀手段。 没有一个人征询我的意见,也没有一个人同我商量,更没有一个人关切地问:孩子,我们是不是不能采用这种手法解除你的疾病? 你经受不住,是吗?孩子!唯有我的心在这样问我自己。 我泪眼婆娑睁开一双求救的眼睛,四下张望,希望有人从天而降,突然来搭救我脱离魔窟。 小土屋静悄悄的,除了被摧残得奄奄一息身体暂时尚有知觉的我在哭以外,还有木然的妈妈和刽子手老太婆——她们对我的哭声浑然不觉,认为我在疼痛面前这样哭是正常现像。我的哭声由肉体的疼痛转向希望破灭的心灵疼痛:她们又在商量决定趁我巨痛之机趁热打铁,再鼓捣一次兴许病情马上就可见分晓。 我绝望的哀哀哭泣唤不醒妈妈沉睡的理智和老太婆的顿悟,我该怎么办呢?逃!逃离这块丧失理智被愚昧主宰的杀人刑场!我踉跄地扶着椅子艰难跨向门边,门外茫茫人海,茫茫人海哪里是我躲藏的所在?即使逃出这间屋子,逃不多远又会被老鹰抓小鸡捉回来接受治疗——只因为我生了病,一个小小的病人她的命运就跟一个小小的囚犯一样,因病丧失了人生自主权。 救救我吧,救救我吧,我不仅仅就要死了,而且一生也要毁了!冥冥中,一个微弱的声音不停地呼救。 “孩子,你忍耐一下吧,长痛不如短痛,一般急功见利的治疗手法巨痛都在所难免,忍一忍就挺过去了。你不还要上学吗,等病好了就可以上学了。” 妈妈宽慰的话像一剂止痛药,“读书”二字击中了我,我是坚强的,也是软弱的,我的意志在妈妈温言婉语的哀肯下动摇。我把所有的怨恨迁怒到老太婆身上。 老太婆对妈妈说:“你高大威猛,正好一显身手。”她将治疗手法教给妈妈。要求妈妈与她协作。 我恐怖地望着她们,逃走,逃到哪儿去呢?我几天没有吃饭,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脊椎背上的患部又钻心地瘾瘾作痛,我痛苦而又绝望的哭泣和泪水她们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我该怎么办呢?心一横,牙一咬:罢,逃,逃不脱她们的手心;求,打不动她们良知被蒙昧的心。算了吧,生命是妈妈给予的,死也罢,活也罢,我再原原本本还予妈妈,把小生命交给她们,任她们宰割。 真想跪地上祈求她们发发慈悲放过我,但我没有这么做,假如我要是知道危害健康的将是什么后果,我一定会做。 妈妈是真的糊涂了呢,还是鬼迷心窍?早知跟她上医院是现在的情况,我真应该听青青的话不跟她上医院,但我也真的希望通过这么一折腾,手到病除,我的病能很快健康地好起来。一来可以上学读书,二来可以节省妈妈的钱,妈妈一个人带我们不容易。 “茜儿,我会掌握分寸,轻微一点的。”妈妈见我担扰,开导我。 “妈妈,你轻点,轻轻的推拿。”我以商量的口吻哀哀地求告。有了第一次的治疗必然有第二次。我乖顺地遵从她们的旨意,接受她们像折木棍一样的推拿手法疗病。我相信自己的亲人会善待自己,妈妈一定会心慈手软,只要我说一声“不行”,妈妈会即刻放手。 不知是心理作怪,还是健康已渐渐离我而去,先前的巨痛再也没有出现,先前巨痛产生的大哭小叫的惨状逐渐被麻木取代。在妈妈轻轻的推拿下,我没有哭,没有喊痛,没有流泪,也没有挣扎,而是像一只软绵绵的羔羊倒在妈妈的膝盖前,一任她们宰割,她们残杀。 时间静止了,我的生命好像也静止了。窗外的残阳血红血红,空气中没有一丝风…… 上帝啊,你知道人间发生了什么不幸吗? 一会儿,她们用土方给我在患部巴火罐,企图巴出受伤的瘀血。可巴了两次什么也没有巴出,只有罐头瓶里飘出一团巴火罐烧的纸灰。她们扶着我,要求我站起来让她们看一看她们的杰作——可我已经再也站不起来了!妈妈急忙把我扶住,我却控制不住东倒西歪的身子,我的身躯像一部失灵的机器,再也不受我自己意识的支配和左右。她们关切地问我:“还痛吗?”我轻轻摇头;她们又问我:“身体不舒适的感觉减轻多了,是吗?”我再一次点点头;她们高兴地说:“你的病好了,孩子,你一定是疼坏了,把你扶到床上躺一躺,休息会儿,等精力恢复说不定就好了。”妈妈欢天喜地把我扶到床边,让我先坐在床上。我坐在床上的感受是以前从没有过的“不知身居何所”。除胸部以上的躯壳属于我以外,胸部以下一片麻木。我麻木地坐在床沿上没有坐的知觉。胸部以上躯体的感受如同吊在空中,又仿若置身云端没有依靠。下肢没有知觉,只有一片麻木主宰了我整个的世界…… 我甚至连坐都坐不稳,我无力地倒在床上,胸部以下完全失去知觉成了一位年仅9岁高位截瘫的小姑娘!我根本不知道这叫残疾,根本不知道残疾是怎么一回事,也不知道残疾意味着什么。我幻想这种感觉与我平时贪玩站麻木了双腿,停留一瞬间就会消逝。或者等到我睡一会儿,精神饱满了,醒来又可以活蹦乱跳健步如飞奔跑着上学,奔跑着长大…… 太阳落山,猛烈的北风撕扯着树叶,撕扯着窗帘。风在为我咆哮吗?在为我呜咽吗?带着摧残的余泪,我昏昏然睡去,等我醒来暮色正沉。风还在吼。我是被尿胀醒的,残存的知觉告诉我要小解。妈妈把我带到厕所,我的知觉发生故障,一忽儿要解一忽儿不要解地折磨着妈妈和我自己。妈妈心事重重安排我就寝,还在继续着她的美梦成真:明天天一亮,我的病会痊愈。妈妈怀着这样的梦天真地酣然睡去,睡到三更时分,妈妈动身起床突然对我责问:“孩子,你怎么把大便排在床上?你这是怎么了?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呀?” 从梦中醒来,我吃惊地否认:“什么,妈妈,我没有解呀,我睡得正浓昵。” “可是你正在解呀,孩子,你的病情发生了意外,天明后送你进人民医院。” 一切都晚了,一切后果自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