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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一而再再而三打消上学念头 家是避风的港湾 是温馨的园地 我却把家当成地狱 当成火坑 随时逃避它的焚烧 它的蹂躏 不管是苦难的日子,还是幸福的日子,日子是在一天一天流逝,不因某些人的悲苦而停滞不动也不因某些人的幸福而永远长驻。 随着日子的流逝,我带小莲莲在太阳下嬉戏,在草丛里捉迷藏的日子不再。莲莲一天一天长大,她不仅只会喊“姐姐”,还学会许多诸如:吃、喝、睡……等等日常用语。只是不大肯走路,因为体质差,她走路胆怯,常跌跤。我应该去上学了,和我同龄的小伙伴们,她们早已先我背上了小小的书包,看到她们高高兴兴上学去,让我羡慕不已。我多么渴望上学啊,可我要带莲莲,莲莲没有人带她会孤单,我要等她长大一点才可以放心去上学。 我同龄的伙伴沐浴在知识的海洋里,而我的童年岁月就这么浪掷在孩子堆里,我心里时常睹得慌。妈妈对我说:“茜儿,你想读书吗?” “想。”我做梦都想读书,不经过大脑思考就直接说出“想”这个简单的字眼。我渴望知识的眼里分明盈满泪花。等争取到上学机会的那一天,我一定珍惜,好好用功。 有一天,晓晓对我说:“茜儿,你还记得你三岁的时候,村里办了一所义务学前班,凡年满三周岁适年儿童都得义务接受九年制教育。你曾经是其中的一员。” “真的吗?”我仔细搜索一下记忆:“是的,我想起来了,我们那时就在附近村里的慈善堂上学,老师是村子里张大妈的女儿大秀姐,我对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喊她老师拗口,当着她的面我从不喊她老师。正因为太了解,那时候爸爸在村子里大大小小是个官儿,在社会上有一定地位和信誉。作为她的女儿,我很骄傲,自以为高人一等,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连老师都不放在眼里,上课时常犯规,不认真听课是常有的事。自己不爱学习倒也罢了,还干扰别的同学学习,拉帮结派与村支书的女儿合伙调皮捣蛋。我们天不怕地不怕。大秀姐是一位十分害羞的大姑娘,她性子温和,待小朋友像大姐姐待小妹妹一样亲切、和善,拿我们俩没办法,除了一而再,再而三警告别无他法。也许是当时教学质量太差的缘故,总之我不屑于上课。上课无非是死记硬背几条语录,老师用教鞭指着黑板,让我们跟着她读。 “晓晓姐,为什么我们没有继续上学下去叫呢?而且学前班莫名其妙解体了?”我一直都费解。 “由于那时候资金短缺,师资力量不够,义务教育只好解散。” “哦,原来是这样,那我们读了多长时间?” “大约一学期之多左右吧,不过你只读了一学期。” “为什么只读了一学期?”我认为自己是一个不听话的学生,但不认为自己是一个不爱学习的学生。 “因为你头上长虱子,头发又黄且参差不齐。爸爸给你把头发剃掉了。” “剃成一副什么样子?”我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难怪我不去上学了,小朋友们一定会笑话我。” “所以你怎么也不肯去上学,拿糖哄都哄不去。你害羞地躲在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翻箱倒柜给你寻找帽子,好不容易找到一顶你婴幼时期戴过的一顶黑色帽子,帽子周沿还钉满小花。” 我想象着那顶帽子一定非常好看,我从来不知道自己小时候还戴过那么漂亮的一顶帽子。而且那顶帽子仍保留着,有一次在妈妈卧室的抽屉,我看见一顶黑色的小花帽,帽子周沿附着许多小花蕾和小叮当,像星星一闪一闪眨巴着好看的眼睛。帽顶两边还有兔子的小耳朵。我试着戴了戴,还冲着镜子望着自己扮过鬼脸呢。晓晓把我的帽子摘下,说我不害羞,把吃奶孩子的帽子拿出来戴上。 回想这些细节,我很想知道自己小时侯剃发的特征,不停追根究底:“那么后来又怎么样了?” “你有了帽子方敢外出,有一次我把你带到我们学校,你很听话,一个人在教室外面的走道上玩,下课后我故意逗你,趁你不注意时把你的帽子突然摘下,你羞得不知藏哪儿为好,拉我的衣襟遮盖你的小光头,老师路过正巧看见,还笑着夸你这么小的孩子竟懂得害羞呢。” “这些我全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把头发剃掉后我非常害羞,学前班上课又没有一定秩序,大家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久而久之,等到我的新头发长出,我也就没有再去上学。晓晓姐,是吗?” 像盼星星盼月亮盼新年似,一年盼到头,我掰着手指头数日子,好不容易总算盼到上学期开学。获得妈妈的恩准,青青把她的书包让给了我。她已初中毕业,打算不读书在家帮妈妈一把,好使妈妈让我们读书。晓晓教我学会写自己的名字,教我报名时老师将要提问的问答。 我的名字晓晓一教我就学会了。上学报名的方法和提问,我温习了一遍又一遍。开学的第一天早晨温习了一遍才上路。在路上边行走边专心默默练习。 我背上小书包和小伙伴们迈着轻快的脚步一块儿高高兴兴去上学了。我再也不为不能上学自卑。小河里的水哗哗地流,像在为我伴奏乐曲。四四方方的泉水汩汩冒出,天然池子里的水像珍珠,像玛瑙,冒出的水珠子破碎了又会有新的水珠冒出。池子里的水冬暖夏凉,永远不会干涸,即使人们担水把它担浅,一会儿它又会蓄满新的一池子清纯的泉水。远远地我就看到学校,我想从未上学的我天资一定很笨,我慢下轻盈的脚步缺乏自信地想:干脆不读书,还是回家陪伴莲莲吧,妈妈和新叔叔结婚后又生了一个小妹妹,我还是回去做一名名符其实的小保姆,做一名当代未来的小文盲算了吧。我踯躅在路口,进退两难。正在我犹豫之际,同村的一位和我年龄相仿的小男孩也背着书包去上学,他为上学高兴得非常激动,激动得脸都是红的,他的激情感染了我,有人壮胆,我不再胆怯,我们结伴飞快奔向学校。一到操场就看到操场上聚满新生和老生。一位个头高挑,面貌端庄清秀的老师向新同学走来: “欢迎新同学到校!凡属新来的同学和上学期留级的同学请跟我来报名。”她话声刚落,哗啦啦蜂拥而至的新同学尾随老师到达办公室。 老师端坐在办公桌前,桌上井然有序摆放着笔墨纸砚,准备新生报名登记。 我们拥在门口,所有的眼睛都怯怯地望着老师,然后大家彼此对望,我们全都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勇气第一个参加报名。 “小朋友们,如果你们因羞涩缺乏勇气开口,那么你们就采用举手的方式表达你们正准备上场报名的意识。”见谁也不肯开口,老师只好打破尴尬的局面,进行循循善诱:“从现在开始,我数数,你们再举手。一,二,三!” 谁也不敢第一个开口报名,所以谁也没有勇气举手。 “易易,你先举手报名,给小朋友做一个表率。老师见新同学们都怯阵,只好鼓励离她最近,个头最小,胖乎乎的一位小女孩报名。 “姓名?”老师问一句,胖胖的小女孩低声答一句,老师又开始动员大家。有了先前的范例,小朋友的胆怯减弱了一点,大家争先恐后,一位接一位报名。当老师再问:“接下来哪一位报名?”话声刚落,两位小朋友同时举手。这下可难住老师。老师沉吟片刻:“手举得最高的先报名。”有时老师为了照顾年龄小的同学,如果出现以上两位小朋友同时举手的现像,老师就会同大些的小朋友商量:“让小些的小朋友先报名,好吗?”我站得腿发麻,脖子发酸。我用胳膊肘推了推同村的绿翠,以眼神征求她的意见:我们也应该上阵了。 别急,我们比别的小朋友大,轮到我们时再报名不迟。绿翠以眼神示意我。 报完名的同学陆续走了,还有一半同学无声地站在原地。有的缩头缩脑,有的泰然自若,有的六神无主。我等得很焦急,又没有勇气举手,只有耐心等待绿翠去报名。她是留级生,有过一次报名的经验,我正可以跟她后面借鉴着学习。 待绿翠报名一结束,我抢先举起了手。 “姓名?” 我熟练地,一字不差回答,但很惊慌。 “年龄?” 我为这个字眼羞红了脸,不敢正视老师轻蔑的眼神。因为爸爸去世我要带莲莲而耽误了上学的年龄,我个头高,看上去要比别的小朋友大。 “父母姓名?” 我以最快的速度报上爸爸妈妈的名字,自以为回答得很好,因为别的小朋友不会报名而我会,因此暗地喜滋滋,谁知话音刚落,老师又追问了一遍:“父亲姓名?” 我纳闷地看了老师一眼,认为她没有听清楚,就又怯生生重复了一遍爸爸的名字。 “你现在父亲的名字?”老师一脸愠色。 我惊愕得张大了嘴,望着老师,仿佛遭受到莫大的侮辱,眼里喷满仇恨的光。在老师的强调下,极不情愿地报了一个充满耻辱的名字。这个名字上学前晓晓没有教过我,连提都没有提示过,但我知道在老师的逼迫下,我必须这样做,用不着任何人教。 一个生命的消逝,他的一切并将随同消逝,甚至连名字都可以在人世间消逝。 从此,爸爸和他的名字,以及爸爸曾经享有的一切地位被他人取代。 爸爸难道是可以替代的吗?不,爸爸的地位在孩子的心目中永远无法替代。 为了读书,我含羞忍辱,报完名闷闷不乐往回家的路上赶,笼罩在我小小心灵里的阴影沉闷得使我窒息,全然没了刚上学的喜悦。使我再次打消读书念头的是第二天,我和晓晓背着书包去上学,妈妈追在后面一遍又一遍命令晓晓不许上学。妈妈和新叔叔生了一个小女儿,妈妈要晓晓辍学在家带她。 晓晓把妈妈的话当耳边风,她以为来个先斩后奏,等报了名,妈妈拿她没办法,妈妈会妥协的。可晓晓想错了,在妈妈的叫骂声中,晓晓连早餐都没有吃就偷偷背着书包赶去上学,我们在上学的路上走了老远还看见妈妈像一只咆哮暴怒的狮子,在后面穷追不舍地吼叫:“晓晓,你给我站住。”她的骂声又大又难听,传得老远老远,所有的学生都异样地回过头,我和晓晓夹杂在上学队伍行列中如芒刺在背。有的学生朝叫骂声传来的地方恶心地吐唾沫…… 我为晓晓难过,怀疑晓晓究竟是不是妈妈的亲生女儿,不然,哪一个做妈妈的会如此恶毒地咒骂自己身上掉下的肉。 母爱离我们越来越遥远,妈妈一天一天让我感到生疏。我们还不如真正的孤儿,反而成了被出卖人生自由权力的奴隶,一切命运都得由别人主宰,想骂就骂,想鞭打就鞭打。走到哪里,哪里都有阻挡:这不许,那人能。没有自己的人格,自己的尊严,没有一切,有的只是无止尽的遣责和偿还。 即使平时我和晓晓之间偶尔闹闹别扭,关键时刻我还是为她感到不平。我多么想冲到妈妈跟前流着泪说:妈妈,别骂了,晓晓姐既然喜欢读书,您就让她读书吧,反正我完了,我耽误了一年才上学,老师和同学都会因此而看不起我,干脆还是由我回家带小妹,再当一次保姆。只要您允许晓晓姐读书,让她一直读下去,供她读完她应该念的书为止。 人类固有的自私阻止我这么做,我做了两年小保姆才争取到上学的机会,失去这次机会,下次我不会再有勇气踏进学校的大门。虽然耽误了一学期,但还来得及挽救,班里不止我一个超龄儿童,有的读了两年不还在留级吗,我要超过他们,只要成绩好不留级我一定能够做到。 后来晓晓真的再也没有上学,她屈服在妈妈的淫威下,在家做了妈妈和新叔叔小女儿的保姆。晓晓把自己的书包藏起来,生怕我碰了她的书包或抢了她的书包。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把她的书包让我背,出于小孩子喜爱新奇感的心情我背了两天又还给了她,我还是喜欢青青让给我的书包,属于自己的书包背起来有安全感,背着心里踏实。晓晓不能读书并不能怨我,但我心虚,我没有站出来为她说话。 我读书的机会是晓晓辍学的代价换取的,妈妈硬生生把晓晓的书包夺下。每次看到晓晓我都躲开,我害怕她渴求知识的眼睛和热爱学习的精神。 上学后我尊敬师长,团结同学,认真学习。每天早晨完成姐姐们安排的任务:扫地。然后自己梳头,洗脸,饭毕盛一碗带到学校作午餐,或用碗带一点米到学校食堂蒸饭吃。每逢傍晚回家,姐姐们又给我分派新的任务:带小妹。这样一来,我可没有时间按时完成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每天的作业任务都给耽延下来。老师非常严励,她的铁面无私容不得半点拖沓。她又怎么能够理解那些身有特殊原因的学生呢!虽然我还小,却极富有自尊,经不得老师驯斥,只有把作业带到学校利用课余时间匆匆完成。又担心老师搞突然袭击统一交纳作业不许有一刻廷迟。有一次看见别的同学利用放学时间在教室完成当天布置的家庭作业,预备明天交。我深受启发,回家后可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我何不也在学校完成作业?如果不是出于需要吃饭和住宿的问题,恐怕我是根本不会愿意回家的。 我不喜欢回家是有原因的,自爸爸去世后,那个家气氛紧张、僵持,布满阴霾……有时放学回家,恐怖地发现家中发生过战乱,不是妈妈大骂特骂青青和晓晓,便是妈妈们俩口大吵特吵之声,为一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们可以闹得鸡犬不宁,大打出手。摔碗、掀桌子的事时有发生。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已成为家常便饭。 面对一个破裂的家庭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我像一个无家可归的野孩子,除了早晚吃饭,晚上休息的时间在家,此外,其余的时间就在教室上课,课后逗留在野外流连忘返。回家和去上学的路即使再长再远,可我不嫌它长。弯弯曲曲的小道上,留下过我踯躅不去的身影;清澈的小溪畔,有过我水中的倒影,我看水中的鱼跃龙门时漾出一圈一圈的水波,看那些纹彩纵横的波浪线。偶尔投一粒石子进水里,石子触动平静的水面,荡起一波一波好看的涟漪。水中有山的倒影,树的倒影,还有我小小身子的倒影。这些倒影混在一起,迎来了月亮的倒影和星星的倒影,星星和月亮的倒影提醒我时间不早我应该回家。 冬天,我自制一个火钵,钵里装上火,一路走一路暖和冻红了的小手。放学回家的路上,我提着快熄灭的火钵,捡拾路边的枯枝败叶作柴禾烧。枯枝败叶在火钵中浓烟滚滚,烧出的黑烟像从烟卤冒出的乌云,熏得睁不开眼,我不断加柴,提起火钵用劲地摇摆,摆得火钵里的火熊熊燃烧露出灿烂的笑脸,伸出它长长火焰似的红舌,我伸出长满厚茧的手,让火舌舔我冻木了的手。每当烟儿熏我时,我就轻轻推开烟儿,还唱起儿歌: “烟儿烟儿别熏我/ 我给你捡的枯柴/ 它给你捡的禾柴/ ……” 我指着大树说:“烟儿烟儿,你熏它,熏它。”可我又怕大树流泪,急忙指着小河:“烟儿烟儿熏它,熏它。它最坏,它不给你枯柴。”烟儿果然又去熏小溪,我又怕小溪的鱼儿流泪,指着空旷:“烟儿烟儿熏它,熏它,它最不怕熏。”……烟儿在我的指东道西下,忽儿左,忽儿右;烟儿在东边熏,我就躲到西边,我们像捉迷藏般,冬天在我们的东躲西藏中悄悄流走。春天静悄悄来临,回家的路上,春天把大路和小道点缀得绿滢滢的,让我看也看不够。小虾啦,小鱼儿啦,在水中悄悄露出头。河滩布满奇形怪状的鹅卵石,鹅卵石在冬天寒冷的气候下变得冰凉,在春雨的洗礼下,一颗颗变温暖了,摸着那光滑的石头子爱不释手。我们喜欢捡小道绕弯子回家,七弯八绕,绕到山上摘野果子。枝头、山涧、路边,遍地开满不知名的美丽小花,一丛丛,一簇簇,有弯弯曲曲的爬蔓,有一树一树像降落伞似的小花,有一朵朵生长在草地上,俏壁间的喇叭花和野百合花。阳春的三月,是一个缤纷灿烂,五彩斑斓的三月,山里的果子,长了一茬又一茬,摘也摘不完。自果子长出到成熟,人们不断采摘。有一种三月果,二月开花结果,三月成熟。果粒像花生仁,没成熟呈青色,又酸又涩。成熟的呈红色,里面还有一粒瓜子仁似的核,核外是一层薄如蝉翼的果肉,昧酸甜,既不似葡萄,也不似香蕉。我们喜欢用梧桐叶卷成一个喇叭筒,掐一根小棍别成喇叭卷,将三月果耐心一颗一颗采摘进喇叭卷,等到装满,再掐一根竹签似的小棍把它包扎起来别上,别牢后可以任意提着,不用担心它会散开。 春天的傍晚太阳落山迟,我每天躲在山上采摘野果子充饥,摘了满满一饭盒,太阳还高高挂在天上不肯下山。我决定把采摘到的又红又大的果实带回家,让青青、晓晓、莲莲也尝尝鲜。我高高兴兴回到家,谁知她们采摘的果实比我采摘的还要多、要甜,对我采摘的酸不拉溜果实不屑一顾。我这一举动引起她们的猜疑。 “你是不是每天都关学?”晓晓先发制人地问。 “谁说的?”我吃惊地反问。 “还用谁说吗?你每天回家都这么晚是事实呀。你的同学们早就回家了。” 我差点笑出声来,得意洋洋地说:“别为我担心,我从不关学,一次也没关过。” “关过学就关过学呗,有什么好难为情的。” “我真的从未关过学。”我脸上没有一丝关学的惭愧:“不信可以问绿翠。”我发誓赌咒。 “好啊,原来你是害怕回家早了要你做劳动,我们还认为你是关学哩,倒为你担心得不得了,原来你是偷懒。”晓晓从来都跟我过不去。“以后不许在路上偷玩,你要知道我们在家有多么辛苦,放学回家应该帮家里带小妹,看看家门,去田间打猪草,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一不小心泄露秘密,我直后悔为什么不半推半就呢,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儿,我再也能不冒傻,应当聪明地哼哼哈哈,蒙混过关,就当关过学。可我真的从未关过学,不知道关学是什么滋味,倒希望关一次学体验一次关学的滋味。回家,我可不愿回这个破破烂烂的家,总感到家里的黑暗会把我吞没:“我现在还小,等长大了,我一定会跟你们一起帮家里做事。” “你认为你还小?别人家的孩子年龄比你要小,每天放学回家知道帮妈妈做饭,周六周日上山放牛,下地打猪草,谁像你只知道在路上贪玩?”青青和晓晓一起数落我的不对。 “你们骗我,与我一样大的孩子连自己头发都要妈妈帮着梳理,还要妈妈系鞋带,我要过吗?我去做饭,去上山放牛,那你们做什么?”我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我们自有我们的事呀,不要认为你有姐姐就可以什么都不做,人家孩子的命比你的命要好,可人家都没养成娇生惯养的习惯,人要从小勤劳,不然会养成惰性,长大了没出息。” “呸,什么命好命坏,这些我全都不懂,我也不在乎。我不认为自己与别的孩子不一样。”我不屑一顾地嚷道。 “就不一样,人家出生好,条件好,应该享受,你拥有什么?” “那无非是别人幸运,我不稀罕。”我鄙视她们的宿命论。 “所以我们就得自尊自爱,自己的事自己做。”青青柔声说。她的声音中透出一股酸涩的温怜,及时制止了这场毫无意义的争论。 面对她们的数落,我一声不吭。如果我承认关过学,说不定她们会非常着急地关心我的学习。再也不会额外附加给我课余以外的任何体力劳动。但我是一个诚实的孩子,撒谎不是我的天性。我也并不是好逸恶劳,我实在承载不起那些不属于我年龄范围内的劳作,我的体质在劳动方面时常感到力不可支。在学校我最不愿意上劳动课和体育课。那些运动消耗着我的体力,困乏着我的躯干,使我孱弱的身子变得越发孱弱。虽我个头高,可我胜任不了它的重量。 我很珍惜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我也知道像我这样没有父亲的孩子能够争取到一份上学的机会不容易。所以在学校,我专心听课,认真读书,用心学习,我的成绩突飞猛进,成绩一天比一天进步,老师固然有嫌贫爱富的嗜好,但我仍然爱她。敬重师长是我一贯的原则,不管她待我的脸有多冷,她在台上讲课,我在台下听讲;她布置作业,我按时完成。我在校安份守己,遵守纪律,成绩优秀。在我的感觉中我是老师带的学生中一名若有若无的学生,最不要老师操心的学生。我知道老师为什么不喜欢我,只因为我的书本费经常拖欠到一学期结束才交纳。这只是原因之一,其次很可能是嫌弃我这样无父的孤女。拖欠书本费非我一人,我没必要这样想,但老师冷冷的面孔禁不住使我产生各种各样不安的想法。 我躲在人丛中奋发努力,锋芒不露,像一个窃贼无声地偷偷窃取知识的源泉。 感谢老师对我的冷淡,如若不然,我怎么可能会有锻炼自觉性的机会,怎么可能会严格督促自己,提高自己,做一个让人不可轻看的人呢! 要升学时,虽然对她有一份依恋,但我更向往上一届的老师,她待人友善、关心,同我说话的声音透满了温颜,生怕碰伤了我。一年出头,我终于如愿以偿地成为了她的学生。 我去丘老师那儿报名时,牢记上次的教训,当问到父亲姓名,我很自然报上现在父亲的名字。丘老师笑着意味深长地说:“你怎么连你父亲的名字都忘了呢?”我一听脱口而出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报上爸爸的名字。 我怎么会忘记爸爸呢!只是我害怕有人恶意中伤他,为维护他的尊严我总是把他深深地藏在心底最深处。唯有遇到喜欢他的人我才会愿意提起他。 有位哲人说:要想使人怕你,不如让人敬你;要想让人敬你,不如让人爱你。我对丘老师不仅有着深深的敬意,更有着浓浓的爱。我必须加倍学习报答老师的知遇之恩。每上完一节新课,第一个走到老师跟前背书的不是我,第二个也不是我,第三个一定会是我。那时我记忆力惊人地好,背书是我的拿手本领,一篇课文读几遍就会滚瓜烂熟。新课刚上完走到老师跟前第一个背书的应该是我,可我害怕打扰老师,总是等有别的同学带头后,接着我才敢怯生生上阵。 嫌贫爱富,倚强凌弱在小孩子的圈子里表现的尤为突出。我穷,所以我弱,同学们可以渺视我的贫苦,却不敢蔑视我的成绩和人格。在班级里,我从不拿取同学什么,贪图什么小便宜,连向同学们借东西都很少有。家里就我一个人读书,妈妈信任我,一有零花钱就悄悄塞给我。我没有乱花钱的习惯,总是把钱一分一分积少成多攒起来,等积攒多了通常都拿去买学习用品。作业本、铅笔、小刀、像皮等学习日用品一应俱全。我把这些东西妥善保管,细心使用,让它们细水长流。我买得最多的是铅笔,十支十支地买,坚持一星期用一支。因为我知道三下两下把铅笔写完妈妈不会有多余的零钱给我买笔,我必须从小养成勤俭节约的好习惯。 在同学中,我是最安静的一个。在成绩上他们羡慕我,为人处事上敬重我,还时常向我请教学习呢。 激励我积极向上,给我一生影响最大的要数丘老师,她学习上处处关照我,生活上体贴我,待我态度和蔼可亲。记得上第一节课要背诵时,我自恃记忆力好胜券在握,结果由于掌握不牢,中途顿住卡了壳。丘老师间或温婉提示,在她的包容下我顺利过关,我敏锐地意识到,在爱我和我爱的人面前,我没有权力得到额外的宽厚待遇与包容,这样只能纵容我,使我不思进取。这以后我每次都将课文背得非常流利才愿意去背书。我对自己严格要求,使我在学习上春风得意。语文、数学名列前三名。我暗暗用劲,要把以前读书没选上当少先队员的红领巾争取回来,我要争取全班名次第一。 在争取做戴红领巾成为一名优秀少先队员梦想的同时,我还在编织另一个梦。 只要肯读书,以我勤奋耐苦的精神,将来读很多书成为一名教师不成问题。在我洋洋得意憧憬未来之际,忽然想到家徒四壁,灰暗得像一个无底黑洞的家,一下沮丧之极。家里不会供我读很多书的,最多看在成绩优异的份上读到九年义务教育结束。也许我的命运将和晓晓的一样也不一定。晓晓不也成绩优异,酷爱读书吗,但她还是辍学了,她的努力挣扎付之一旦,我的命运也好不到哪儿去。 我的梦破灭,想象的翅膀一下子折断,我无限伤悲地陷进命运的捉弄中。 我的心黯淡了,失落了,所有的激情和努力全都变得苍白无力了。 一个衣着粗衣粗布,头发中分,扎着两根长长辫子的农家女子迎面向我走来,她言语简单,举止笨拙——这就是长大后“我”的缩影?这位农家女由十五六岁长到十七八岁,女大十八变,两根长长的辫子由黄变黑,随着年龄的改变,发型成了用手帕扎成一束披散在脑后像一条长长的黑飘带,风一吹,黑飘带扬起轻盈的舞姿煞是好看。过几年相一门亲,许配给一个同样憨厚淳朴的农民小伙结婚,生儿育女,长长的秀发变成短短的一头短发,整日围绕锅台和家务琐事转,从中年到老年…… 天啦,这样的人生太沉闷,太乏味…… 从想入非非中醒来,我不禁哑然失笑。 做一名农家女也不错啊,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勤劳、善良地把辛勤浇灌出的果实奉献给人民,做一名合格的公民,何偿不是一种贡献。 正在我怀着一颗远大抱负的心向往未来,憧憬明天之际,巨大的不幸正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向我走来,打破了我一切一切远远的计划,甚至毁灭了我的整个生命和世界,改变了我人生的轨迹和志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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