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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时间证明一切 知人知面不知心 画虎画皮难画骨 时间可以为人们分辨什么是真善美 假恶丑 夏天在阴沉和寂寥中忧郁地溜走。秋天来了,萧飒的秋,可以带来寒冷的秋,既令人向往,又令人害怕。 秋天是丰收的季节,我们家米缸里的米眼看接不到新粮出来。妈妈温颜地给我一个蓝子:“茜儿,你和晓晓姐去后坡挖点红薯苕回来蒸饭吃。” 自爸爸去世后,我一改往日任性的坏习气,一下子长大了许多,变得听话、乖巧,已成为家中一名得力的小帮手。此外还不断督促己不要给妈妈添麻烦。小孩子仗势欺人是小孩子们的天性,哪怕在外面受到小伙伴们无中生有的欺侮,回家我从不告诉妈妈。有很多次,邻家的小男孩一见我就扬起小石头子,追赶着要打我。我悄悄告诉青青,当我再去井边玩耍时,我看到青青和晓晓手拿竹杆正在追打邻家的小男孩。小男孩哭着回家告诉他的妈妈,他妈妈立刻拉长了脸冲出来,阴阳怪气拖长尖刻的声音说:“这么大两个姑娘怎么不懂事,欺侮一个小孩子,还怕你们打不过哩!” “就要打他,谁叫你家孩子打我家茜儿。”青青不甘示弱的分辩。 “大孩子欺侮小孩子,像什么样子?”小男孩的妈妈摆出一副尊长的面孔教训起青青和晓晓。 “你家的儿子不比我家茜儿大吗?算不算大孩子欺侮小孩了;你比我们大,那么算不算作大人欺侮孩子?我们彼此彼此。” 看到那一场景,我惊呆了:哦,当别的小孩欺侮了我,我有姐姐作保护神守卫不受伤。可当姐姐们受到欺侮,谁来守卫她们不受伤呢?别人家的孩子有爸爸和妈妈撑腰,天塌下都有人挡着。现在我们只剩下妈妈了,妈妈从来不信任自己的孩子,认为自己的孩子是坏孩子。记得我只有四五岁的时候,有一次和邻家大姐姐们去河沟沟玩,我学着大姐姐的样子给行路的人让道,一不小心我被挑担的行路人撞到悬岩底下,我跌进深深的河沟底下受了伤。我满以为我自己会因受伤平空得到妈妈额外的安慰和娇宠,又可以在妈妈面前撒娇,或得到加倍疼爱,她一向是最爱宠我的。谁知在我还未开口向她陈述受伤原因,她一到家就气急败坏指着我的鼻子:“你怎么不摔死,你跌死了活该……”骂得我晕头转向。她一定从别人口中得知我受伤的原委而生气。可令我耿耿于怀不能原谅的是妈妈的冤枉:“你为什么叫别人到菜园偷摘黄瓜?我种得辛辛苦苦,你倒乐得送人情?……”劈头盖脸的责问弄得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惊异得睁大眼睛:“没有,妈妈,我从未送过什么人情。”我送了谁的人情呢,我是一个十分懒惰的孩子,很少进菜园,根本不知道菜园里已生长出带刺的小黄瓜。 妈妈脸一扬:“没有,难道谁凭空冤枉你不成?除了你还有谁会有那么多闲功夫去做这种吃里扒外的蠢事?” 面对妈妈不分青红皂白的责问,我实在冤枉得够糊涂:“那么,您能告诉我,我叫谁去偷摘过黄瓜?” “毛毛说你让他上菜园偷摘的。” “我没有让他去摘,不信你可以去问毛毛。”我极其诚恳地为自己辩护。我原以为别人会和我一样诚实,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谁知毛毛偷摘黄瓜正找不到台阶下,见有隙可乘,索性顺水推舟,狡猾地从人群中钻出:“是您家茜儿让我去摘的,不然我哪能有那份胆量。” 妈妈像抓到确凿的把柄,一下冲到我面前,气势汹汹地说:“怎么样,你还不承认吗?毛毛都亲口说了。”她似要把我一口吞掉似:“我恨不掴你一巴掌。” “我没有。”我避开妈妈的锋芒,态度坚决,但只能小声分辨。屈辱的泪夺眶而出。 一个连自己孩子都不相信的妈妈一定不是好妈妈,我一向不是一个撒谎的孩子,妈妈应该清楚,应该相信自己的孩子。 自那次事件以后,妈妈的形像在我童稚的眼中一落千丈——她是一个黑白颠倒、敌友不分的妈妈,也是一个吃软怕硬的懦夫! 爸爸对我跌倒受伤的事件什么也没说,只轻轻把我揽到怀里,抚着伤痕关切地说:“疼吗?幸好伤在额头伤块不大,不然伤在脸上留下疤痕可就坏了。”望着慈祥的爸爸,我第一次明白伤痕会留下疤痕。在此之前我一直认为疤痕是天生的,受伤的地方会随着伤口的愈合任何痕迹都不会留下呢。我在心里忍不住叹息:假如妈妈有爸爸这么温和该有多么好呵!妈妈应该像爸爸这样贤淑,善解人意,这样才够得上妈妈的职称。 现在爸爸已经不在了,我不指望妈妈能像别人的妈妈一样为自己的孩子撑腰。没有爸爸的孩子真的很可怜,我们失去爸爸在人间如同失去遮荫的大树,失去避风挡雨的港湾。我曾背后隐隐听得一块儿长大的小伙伴对另外的小朋友说:“茜儿的爸爸死了,我们打了她没有谁可以给她帮忙,往后我们可以打她。” 小伙伴们待我不友善我可以不同她们玩。一向在爸爸身边待久了,我已养成独处的良好习惯,整天带着莲莲一起玩。没有爸爸的关照和守望,首先要自己管理好自己,尽量不给妈妈增添麻烦。她也可怜,她生活得也不容易,唯有这样做,才能稍微减轻她的哀伤。晓晓用锄头挖苕,我将破土而出的苕一个一个捡进蓝子,一会儿,蓝子盛不下了,我和晓晓抬着一蓝子苕喜滋滋回到家。一到家门,发现一种别样的气氛,好似来了客人,地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老远就看见一个陌生的男人在和邻家的婆婆话家常。那个陌生人操着一口外地口音,实在听不明白他在嘀咕什么。 我径直走进厨房,厨房里飘出一股久违了的香喷喷的油烟味。妈妈正在灶间做饭,一见我们俩就悄悄对我吩咐:“待会儿吃饭,你们要文雅一点,有叔叔在这儿吃饭。”妈妈的脸上漾满温情,声音比平时温和轻柔了许多倍。 “叔叔”,这个词多么陌生而又熟悉,以前怎么从来都未听说有这样一位叔叔和看到过这位叔叔呢? “妈妈,这位叔叔是我们家的亲戚吗?他是哪一家的亲戚呀?怎么以前我从没见过?”。我很希望能从妈妈口中获得一点讯息,让我联想起这位陌生的叔叔到底是远房亲戚还是近亲,待弄明白后好在亲戚感情上有一个区分。“妈妈,这位叔叔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常来,只是近几年没有上我们家走动,所以我不认识了。那么晓晓姐应该认识,是吗?”在我认为亲戚是与生俱有的。 “孩子,你怎么这样多话。”妈妈一脸娇羞的嗔怪。 我还小,大人们的事我真的弄不清。等长大了,一切都不用解释就可明了。那时候,我特别渴望长大。我隐约听得别人说妈妈将会再婚。再婚是什么?再婚难道就是现在的样子,家中走进一位喊叔叔的陌生男人,帮妈妈劈柴,担水?每次客气地相敬如宾般来来去去? 我们的家很清贫,维持得很艰苦,但我们的家是温馨的,甜蜜的,爸爸去世后,一家大大小小的责任成了妈妈肩上沉重的担子。中年丧偶是人生中最惨痛的不幸,这一切不幸全部落在妈妈头上,妈妈还不到四十岁,不到四十岁的女人相当年轻,富有魅力。别人都建议妈妈再找一个待孩子和善可亲,肯吃苦耐劳而又忠厚善良的人陪伴妈妈度过晚年,帮妈妈把我们抚育成人。 每当叔叔一来,妈妈便一扫平时的大大咧咧和粗门大嗓,声音变得细腻,温婉,脸颊上还飘浮起两朵云彩。即使缺油少粮,妈妈总会想办法变花样炒出几碗菜,将桌上摆得满满的,还拿出轻易不肯招待客人的酒。 “茜儿,去喊叔叔吃饭。” 我非常高兴听从妈妈的吩咐,接受这一神圣的职责,热心飞奔到那个陌生叔叔跟前,看到他一副爱理不理,眼里根本不存在我的冷漠样子,我本能的瑟缩了一下,最终还是鼓起足够的勇气怯生生小声说:“叔叔,饭做熟了,请去桌上用饭。” 我只听到自己很小的声音颤巍巍发抖地响了一阵,尔后没有收到任何回音,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同墙壁说话,墙壁是没有知觉的物体,我肯定会碰壁。那个妈妈要求我们喊叔叔的陌生男人只顾一个劲和邻居婆婆叽哩咕噜谈天,对我的请示不闻不问,对我的殷勤不理不睬。我等了一会儿没有反应,怏怏地退回到厨房回复使命:“妈妈,我照您的吩咐已经喊过叔叔吃饭,可叔叔一直不理我。” “一定是你的声音太小叔叔没有听见,再去喊一遍。”妈妈极其温和央求我。 我又奉妈妈的圣旨,又去大声喊了一遍:“叔叔,妈妈叫您去吃饭。” 我相信这一次一定应该听到,因为我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在喊,既大声又直接,连妈妈在厨房都可以听见。 依然没有收到任何回音,我又同墙壁碰了第二次壁,冒了第二次傻,我感到了疲乏。 “妈妈,我已经完成了你交给的任务。”我扔下了这句话,撇下妈妈一个人玩去了。大人们的事我真弄不明白,我也不想弄明白。但我是再也不大会乐意听从妈妈的旨意去喊那位所谓的叔叔,他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目中无人态度,叫人无法接近。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位叔叔来回几次后,竟然一住下再也不肯走。往日总是隔三差五来一次,吃两餐饭后像客人一样告辞,每次来都要带一些糖果应付我们这些小孩。这次一连住了十几天还不见告辞的迹象,自这位陌生叔叔介入我们的生活之后,我们的家庭气氛分明变得十分紧张,特别是青青和晓晓,她们和妈妈的距离因此越拉越远,感情一天一天生疏。妈妈整天围绕着那个陌生的男人转,对他的话言听计从,俯首贴耳,再也没有时间和心思照管我们的生活。我们的家里似乎隐含着终有一天将会爆发战争的火药味。 发生裂痕的这一天终于来临,妈妈和叔叔锯柴禾,男的拉上锯,女的拉下锯,妈妈同那个陌生的叔叔组成了一副夫唱妇随的鸳鸯图。 村子里的人每到冬天,门前堆满弯弯曲曲的、粗粗细细大小不等的木材,人们把这些木柴锯成一筒一筒,码了一层又一层,一年四季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劈柴烧出的火又旺又没熏烟,每到十冬腊月,家家户户准备劈柴迎接新年,使人们在新年期间和和暧暧,安安稳稳过一个喜庆祥和的新春佳节。 禾场上锯柴的画面已成为一种乡村风景。爸爸在世的时候,锯柴是爸爸作为男子汉大丈夫应尽的劳动义务。每次他锯柴禾都教我和妹妹唱儿歌,给我讲故事,要求我蹲在树上保持树木两端跷蹊的平衡。爸爸就不紧不慢一锯又一锯拉锯条,神奇般地把树木锯成一筒筒,再将一筒筒圆溜溜的柴禾劈成一片片。我们小孩子争相跑着参加劳动,从小做一个热爱劳动的积极分子做小帮手把柴禾抱到屋檐码起来。 “茜儿,跑慢点,少抱一点,每次只许抱一片,宁愿多跑几趟。”爸爸每一次总要这样细心叮嘱。我很贪心,又好问:“为什么只许抱一片?抱两片三片我都不觉得累,十片也不在话下。” “小孩子正值长身体发育期,不适宜做过量的体力活动,否则过早劳累,长大了容易生出病来。” “爸爸,你的病就是小时候累出的吗?”我怜悯地看了一眼爸爸。 “嗯,所以爸爸要求只允许你抱一片,累坏了身子,爸爸可没钱给你治病;而且,少抱点儿永远都不会疲劳。”爸爸每拉一会儿锯就要停下歇会子,我当然明白他是病因导致的原因,但我总认为跑一趟只抱一片挺不划算,常常违背爸爸的规章,一次性比一次性往上累加,一直到满满抱一抱都不觉得累的时候飞快的起跑。爸爸越夸赞我勤劳,我便跑得越快,做得越有劲,刚劈出的柴禾散发出一阵树木的馨香,嗅着醉人。我把柴禾抱在怀里,将脸贴在初劈出的柴禾上,使劲嗅它的清香。 别人家也这样,爸爸拉锯,让自己家的孩子坐在树上,一来可以哄孩子听话,二来可以保持树木平衡。爸爸锯完柴,孩子们耐心地等候爸爸把一筒筒的柴劈成片,争先恐后跑着当小帮手,将一片片的劈柴抱回屋檐码齐整。 农村的孩子多,每家少说有二三个年龄大小不一的孩子做爸妈的小帮手。每一个爸爸妈妈都会千叮咛万嘱咐自己的孩子少抱一点,走路要仔细看好脚下,小心摔着。而孩子们的脚天生像风火轮,跑得要飞起来,将爸爸妈妈的嘱咐当耳边风,还自诩勇敢呢! 这位叔叔出生在平原区,那里没有山,也没有树,他从来都没有锯过柴,锯不会儿就大骂锯子不好使用,骂山里的柴,山里一切他不习惯,不喜欢的东西,骂着骂着突然凶巴巴骂起村支部书记、村长,还有许多令人敬慕而又生疏的人。还气势汹汹打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扔给妈妈:“不知这上面写着啥玩意,你自己看着去办理。你们村里支部书记嫌弃老子是外乡人,你他妈是本地人,他不给办就闹,闹他个鸡吠不宁。” 陌生男人恶狠狠怂恿妈妈,又假惺惺埋怨妈妈懦弱怕事:“连自己的事都解决不了,你还活得有什么意思。” 我又仰起小脸,以征求意见的表情斥问妈妈:他凭什么凶你?他本不是我们家的人,把他撵走,不要他在我们家胡作非为?……妈妈一声不吭忍受着,温厚地顺从着。我无奈地把嘴边的话全都咽下,怀着一颗最后一线希望的心奔进屋子里观察青青和晓晓对这件事的看法,见到她们对此无动于衷,并冷眼相向注视着这场突变不闻不问,我懊丧到极点。 我垂头丧气地远远离开这些既熟悉又陌生的亲人,一个人躲在角落默默想心事,从似懂非懂中我好像知道他们是为办理结婚登记手续的事发生争执。结婚?一个闪耀着万丈光芒的字,一切重新开始的字眼在我脑海像闪电一样划过。 村子里办结婚喜宴的热闹场景我不止见过一次。往往是男方取回一位新娘。结婚那天,新郎和新娘是一对全新的人。婚后,这对新人将会共度一生。男主外,女主内,有时夫妻成双成对出出进进。我远远打量了妈妈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不明白。 妈妈要结婚了,将成为别人的新娘,和另外一个我们不认识不相干的人组成一个两人世界的新家庭。那么我们呢? 会不会被抛弃?我激灵灵打了一个寒颤。 别人家的新郎和新娘都是单身女子单身男子组成的一对。妈妈有我们这些孩子,拖儿带女将怎么结婚?我很替妈妈着急,听得大人们背后窃窃私议,说妈妈将会给我们再找一个爸爸,难道爸爸的位置是可以替代的吗?不,爸爸的位置别人永远无法替代,何况眼前的陌生叔叔是如此凶恶,我从未见过凶恶的人,一个凶恶的人将要长期和我们一块生活,叫我们如何能够接受?喊他一声叔叔都是勉强接受,无非看在他是一个大人的份上,才出自对他的尊敬,更重要是看在妈妈的份上。况且这位叔叔一开始待我们不大友善,不知妈妈是否考虑到其中的裂痕。 在家庭即将发生巨变的紧要关头,青青和晓晓能够站出来代表我们的心声提出一些意见,以表我们做孩子的意愿该有多好啊,可青青和晓晓都孤立了妈妈,将她划出“我们”的圈子,对妈妈的现在颇有微词。但她们从不进行忠言相谏,一任妈妈安排妈妈自己的家庭,安排我们的命运。 “茜儿,过来。”青青戒备地喊过我。 “青青姐,叫我有事吗?”我一向最听青青的话,急忙奔向她。 “从现在起,你不许听妈妈的话喊那位陌生的叔叔作叔叔,永远不要,因为那个人根本当不上我们称叔叔。”青青怜恤地把我拉到她的跟前,将我额头的一绺刘海拂到左边:“尽可背后叫他的名字,或别称都可以。” “知道了,青青姐。”我困惑地看了青青一眼,怯怯地答应。但我一个小孩子又能知道什么呢,我所知道的只是真的再也没有喊过那个陌生的叔叔为叔叔了,青青的话说进我小小的心坎里,我对她的话奉若神明。 一个人的品质或好或坏,时间是最好的验证。如果陌生叔叔待妈妈和我们友善,我们会珍惜这份友好真诚的称他为“叔叔”,不用任何人督促、指使。我并不是听了青青的话不叫他叔叔,而是他真的如青青一如所料根本当不上作为叔叔的尊称——时间是一切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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