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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这是一个不可触摸的世界
一个人的死可以从花圈中看出“幸”与“不幸”
一具痛苦生命的离去或许是一种解脱
那么，留给活着的人的将是什么？……
山里的夏天早晨清凉得像三月的风，吹进人的心里都是柔柔的，分外清爽怡人。我睡得很香很沉，在沉沉的梦乡，我从闹哄哄的人流中醍来。我脑海掠过一丝不安，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这么多人的声音在说话？邻家婆婆的声音飘进我的耳中，我马上捕捉到这样一串字眼：
“鸡叫头遍我还听见他疼痛的呻吟，鸡叫二遍的时候他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鸡叫三遍的时候再也听不到他任何的声息，我想该不是死了或者病情减轻睡着了吧？低唤了几声，没有回音。天一放亮我起床就不放心地赶往他的病房去探望，走近床边，用手去触摸他的额头，他的额头在慢慢一点一点地变凉。可能刚离去不一会儿。”
婆婆的声音一句比一句苍凉。一种不祥笼罩住我的心，我三下五除二赶紧穿好衣服，一溜烟埸垃着鞋急急忙忙赶到爸爸的病房——平时可没有这么多人的啊，屋子里到处都是闻迅赶来送丧的人们。爸爸静静地躺在病床，一动也不动地睡着了！
妈妈伤心地哭着：“你就这样不管不顾地走了，把孩子全扔给我一个人，把一切大大小小的事全部无情地扔给我一个人？孩子们小，大点的孩子未成人，小点的孩子还抱在怀中，叫我一个人如何照应得过来？并且还有一笔债，往后的日子叫我们娘儿几个如何熬……”妈妈起初哭得并不伤心，当哭到一笔债要还时，不禁悲从中来。
青青怀抱着最小的莲莲在哭，晓晓也在哭。她们是什么时候起床的？是谁把她们叫醒？她们起床的时候怎么没有惊动我？我醒迟了，我怎么会睡得那么沉，连爸爸悄无声息地走了都不知道？
爸爸的叔伯弟弟闻迅赶来哭得几乎晕厥，整个人痛苦得抽搐成一团。
我木然地夹杂在乡亲们的同情中，惊呆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看到乡亲们用毛巾将爸爸缓缓地抬着放进黑漆漆的棺材里。不久，赶来许多吊唁的亲戚，她们伏在爸爸的棺木旁声泪俱下地恸哭。哭爸爸的不幸，哭生命的无奈，哭可怜的我们过早地失去亲人……
爸爸的离去大家早有所料，这一天的到来只是迟早的问题。目睹这一切的巨变，我一滴眼泪也未流。我只茫然地跟随着人流出出进进，晚上怀着一颗失落的心睡去。第二天天刚朦朦亮就早早起床，心中惦念爸爸今天就要下葬，安葬了爸爸将想再看一眼都不可能。我三脚两步跨进停放爸爸灵柩的厅堂，姑姑迎面拦住我，轻抚我的额头，颤哀哀地问：“茜儿，睡不着吗？”
一股哀痛的气流充塞在喉头使我发不出任何声音。我使劲点了点头，飞快跑出厅堂，挣脱奶姑的轻抚，害怕看见她伤情的面容。
“哥哥！哥哥！你睡着了吗？我再也喊不醒你！”姑姑含悲带泣的声音一丝一缕传进我的耳里……
“你睡得这么沉着，你真的忍心舍下孩子们，不声不响睡下去吗？哥哥，你走了，孩子们这样小，谁来抚育你遗留下的孤儿……”
我的眼泪一涌而下，真想拼命放声大哭。
爸爸走了，没有了爸爸我要更加坚强。再也不能像往日一样任性，动不动就哭先上前。我生硬地吞下眼里将要流出的泪，强忍住胸中的悲恸逃离眼泪远一点，把姑姑的哭声扔在身后。
姑姑的哭声太哀婉了，她的哭让一个孩子的心都可以碎成一地。尽管我喜欢和愿意听到她真诚善良的哭声，但我害怕听见，我害怕心碎的声音，害怕我天真活泼的心掉进悲伤流成河的泪水里再也找不到回归的岸。
姑姑抱我和莲莲去看爸爸最后一眼时，我看见爸爸的眼睛睁得好大好大，他正紧紧看着我和莲莲，看上去根本与生前毫无差异。人们说爸爸睁着眼睛走那是爸爸放心不下我们，临走的时候他要看着我们长大，或者看我们最后一眼，所以没来得及合眼。在我看来爸爸根本没有死，他睁着眼睛正温和地看着我们呢！只是他再也不说话，再也不讲故事给我们听，不再一起一伏地呼吸，停止了疼痛的呻吟和剧烈的咳嗽。我怀疑爸爸的病是不是好了，从此以后身体不再疼痛地呻吟和剧烈咳嗽？
“你看了爸爸的遗容，感觉害怕吗？”姑姑伤心地问。
我轻轻摇头：怎么会怕呢？他是我的爸爸，在我的眼里是怎样的亲切呵！
“孩子们太小了，不懂得什么叫害怕”，站在一旁的大婶摇头叹气。
“他不会吓着孩子的，死了的人，我们看不见他，他可看得见我们。孩子太小，他会在地下保佑孩子们平安的。”
早饭后，乡亲们将爸爸的棺木抬到山坡上草草掩埋。从此，一座崭新的坟茔在我的记忆里孤伶伶地矗立——坟茔上只有一个花圈！
老人们说，送花圈是子孙们对长辈的孝道。而我们都未成年，所以爸爸的葬礼没有花圈，仅有的一个花圈是大家建议青青最大，就让青青作为一个表率以表心意——只送爸爸一个花圈！
爸爸走了，永远安息在另一个冥冥未知中的世界。我们的心失落了，从万丈高崖跌落到阴冷凄暗的深谷。我和姐姐们，我们大家好几天全都默默无言，我们好像暗地约定，达成一项协议似用沉默在向爸爸致哀。我们彼此说话的声音既少且轻，好象害怕吵醒爸爸，任何行动都轻手轻脚，虽然爸爸已永远安息在山脉，我们是永远也吵不醒他的，但我们还是害怕吵醒了爸爸，疼痛又会折磨爸爸，我们看着会不忍心。
我们的交流只须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可明了对方的心意。家里也空落落的，仿佛遭遇了一场大洗劫。爸爸走了，带走了他的病痛与病痛的呻吟，同时也带走了他的爱——我们是多么希望爸爸能够活下来，我们不需要爸爸为我们做什么，我们只需要他活着，需要他活着让我们是有爸爸的孩子。可爸爸毫不留情地去了，去得那么遥远，对于依恋惯了他身侧的我们，怎么能够习惯和忘怀拥有爸爸的温暖。
每到晚上，我们迟迟不肯关门休息，在我们的意识里，爸爸的病好了，病愈了的人是不应该待在家里养病的，得去外面参加劳动，出去已经一整天了，晚上应该回家休息，我们要等爸爸回来后一块儿关门休息，我和青青、晓晓，我们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我们在等爸爸回来！我们静静地、无声地，不经意合作得非常默契。我们相信爸爸一定会回来，他一定知道我们在门口等候他……
夜，静悄悄地。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浓。四周一切都静止了，只有青蛙不知疲倦地还在鸣叫。晚风徐徐吹佛着夜色，山村的夜是寒冷的，我们似有意又似无意地在苦苦等候一个亲切而又永别了的人的回归！我差点脱口而出：爸爸怎么还不回来？但我马上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我们谁也不忍打破这份默契，谁也不肯拆穿心灵自编自织自演的谎言。我们等了很久，心情很焦急。青青和晓晓脸色苍白，她们的目光是茫然的，无依无靠的，仿佛有谁摘走了她们的心，她们没有了心，所以就心不在焉木然着，如同失去知觉似的。月光照在她们的脸上，她们的脸色亦发苍白和茫然……
妈妈的咳嗽和莲莲的啼哭，从静悄悄的卧室传出。响亮打破沉默，我们恍如从梦中醒来，彼此对望一眼，明白了我们在做什么，又似不完全明白，仍旧两眼不甘心茫茫然等待。仿佛只要我们能够坚持不懈等待下去，爸爸最终会回到我们身边。
月色惨白惨白照在大地上，照在我们的脸上，也照在我们的心上。我们的小脸分明流露出失去亲人的哀戚。
在我们还不懂得“死”是什么的时候，我们就莫名其妙地失去亲人，失去亲人的爱抚和关照，在往后的日子里，我们的生命像路边的小草无人怜惜。
一阵风猛烈吹来，似一个人急冲冲走来似。夜风凉习习的，惊动了青青和晓晓，我们不禁在大热天打了一个寒噤，站起来，伸了伸蹲麻木了的双腿。
爸爸永远去了，去了另一个不可触摸的世界。他是永远也不可能回来了。青青和晓晓重重地把门关上，我们一前一后相继回到自己的卧室，怀着一颗无依无靠的心沉沉睡去，睡得很沉很沉，沉得眼角挂着泪水不愿意从梦中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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