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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会有花吗?    文 / 忘却悲伤

第二章:爸爸妈妈的婚姻没有爱情

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婚姻
没有感情作基础的婚姻往往不长久
当一方病了
成为弱者
那么另一方便毫不容情地指摘直至把对方抛弃

新年像一个刚出世的娃娃,全世界都透出一股子喜悦。黎明的一线曙光还未降临,村子里每家每户除夕守岁的人们从临晨开始,全都争先恐后燃放起震天响的鞭爆噼哩啪啦地除旧迎新,四处爆竹声声,唯恐落后般你方放罢我登场,不停地、不住地放,没有哪一家肯落后。
一清早,到处一派喜气洋洋。厚重斑驳的门扉上站着崭新的门神,张牙舞爪的门神两边,大红对联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太阳高高挂在天上,普照着生机盎然的大地,仿佛在庆贺新年似。小孩子们起得最早。俗话说:“大人望种田,小孩盼过年”。大人望种田盼望好年成;小孩望过年盼望有好吃的,好玩的东西,有新衣服和压岁钱。过年多好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过年都可以。小孩子一年望上头都在盼望这一天,新年期间有各种各样平时吃不到的好东西和好玩的东西,新年的那一天最丰厚的礼物莫过于是天伦之乐的温馨,人们都和和气气,讲文明讲礼貌,没有争执、没有眼泪。
爸爸拖着病痛折磨的身子,步履艰难地踱到火塘。妈妈一个人在锅灶前忙碌,吩咐两个大点的姐姐做小帮手。大姐青青生得眉目清秀,一张瓜子似的小脸面若桃花般灿烂,又黑又浓的眉毛下一双湖水般秋波荡漾的眼睛,下巴尖尖的,尖得楚楚动人,她行动安静,总是一副清清秀秀,文文弱弱,坐如处女,动如脱兔般灵巧与安静。
生青青的时候,爸爸做了一个梦:梦见一条白色的小花蛇游进我们家里,爸爸断定会生一个女儿,一定美丽动人。果然,青青一生下来就非常美丽,她一直美丽地生长,美丽地生活。
二姐晓晓清瘦端庄。爸爸实指望第二个孩子会是儿子,谁知还是女儿。妈妈怀晓晓的时候缺少营养,晓晓生下来小得像一粒小小的虾米。爸爸见她小得可怜,就给她取名“晓晓”。由于六十年代的贫困现象,吃了上餐没下餐,老人们都担心晓晓养不好。奶奶说这么瘦小的孩子,像只猫儿,妈妈又没奶喂养,这可怎么养得活。那一年适逢法国进口牛奶出售,价格昂贵,爸爸妈妈咬咬牙,硬是买牛奶养育晓晓。晓晓在牛奶的滋润下,生得结结实实,健健康康,牛奶把晓晓喂养得力大无穷,不像青青那么娇弱。那么中看不中用。爸爸把晓晓当男孩子养,她自己也更像男孩子,上山打柴,下地挑担,凡出力气的活儿她都拿得起放得下,她的性格也具备男孩子天性,豪爽、慷慨、大度。妈妈是一个粗人,爸爸有一次病得奄奄一息,妈妈不分青红皂白,粗暴地大骂爸爸作为男人不担水,居然心安理得地在家养病让水缸空着,妈妈回家见没水做饭,硬逼着生病的爸爸去井边打水。晓晓见状看不过眼,一把夺过爸爸肩上的扁担,担起水桶去打水,爸爸颤巍巍跟在晓晓后面追赶着叮嘱:“晓晓,少担一点,只担半桶,宁可多跑几趟………”爸爸的话还未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中止了他下面还想说?
“爸爸的病就是因过早劳动烙下的病根。孩子,爸爸希望你能爱惜好自己的身子,不要步我的后尘。”爸爸停下追赶晓晓的脚步,喘会儿气又说;“我受够了这种苦,我宁愿所有的苦都让我自己一个人承受。”
爸爸跟在晓晓后面不断叮咛:“走慢点,看好脚下。”
晓晓初生牛犊不怕虎,担着担子跑得飞起来。
“小心啊,孩子,别把衣服打湿了。”
从此以后,家里吃水经常是晓晓解决,开始只半桶半桶一担,后来晓晓嫌半桶一担要多跑几趟太麻烦,干脆满桶地担。爸爸常常内疚。只要病情稍减轻一点,就和晓晓抢着去担水、打柴,为阻止晓晓使用猛力,爸爸特地给晓晓制作一担小桶和一根小扁担,规定晓晓只准担小桶。
一会儿,饭熟了,我们一家围坐在桌边吃饭。饭后准备分头去走亲戚拜年。
火塘里的火烧得正旺,妈妈锅前灶后地忙碌总是吃在最后。今天的气氛有点不对,爸爸还在为昨天的事生气。昨天是全家团圆的日子,吃团圆饭的当口,妈妈吩咐晓晓去取锹将灶堂里的火铲到火塘。晓晓寻锹不着:“妈妈,寻不着锹。”
“锹就在门旮旯,你故意想偷懒罢了。”妈妈的性子本就急。
“是真的寻不着。”
“我寻着了怎么办?”
妈妈一忽儿不知打哪个旮旯寻着锹,暴怒地冲晓晓一声断喝:“你眼瞎了,看你以后还记不记得瞎眼的后果。”随着话声落地,铁锹重重落在晓晓衣着单薄的腿上,可怜的晓晓痛得缩成一团。“男儿有泪不轻弹”,晓晓有男子汉气慨,可晓晓在暴力和巨痛下哭了,哭得有泪无声。
儿是娘的心头肉,爸爸看在眼里,疼在心坎,只恨自己不能及时替晓晓挡这一锹。为这件事,爸爸生平第一次同妈妈狠狠吵了一架,吵完架除夕岁也不守,气咻咻休息了。今天一早起来饭也不用就宣布:“茜儿还是和我一块去给奶奶拜年。”
每年都是我和爸爸一块去给奶奶拜年。我生怕为昨天吵架的事儿爸爸一生气不带我了,但家里数我最小需要带,姐姐们都长大了,可以单独行动。
我最喜欢上奶奶家,奶奶家有两个和我年龄不相上下的小表姐妹,又都是女孩子,我最主要是想去奶奶家同她们一块儿玩。
爸爸在前,我断后,奶奶家很远,要步行长长的十几里马路方可到达。
去奶奶家的途中,有一棵很古老的大银杏树,那棵既高大又粗壮的银杏树啊,究竟有多粗,我用自己小小的胳膊圈了一下,连五分之一都没圈到。每次路过那棵树下,爸爸都要停下,坐在树荫下喘气,歇歇脚再走。
那棵银杏树枝,在冬天里像一位老人的手掌,布满温厚的老人斑和深重的裂痕,瘦骨嶙峋地伸展在天空。阳光从光秃秃的缝隙点点滴滴洒露出来,一条条,一缕缕,照射在我和爸爸的身上。我一刻也闲不住,趁爸爸靠在树杆闭目养神的机会,我溜到树底下,捡那被风吹落的树叶。一片一片的叶子,像手掌,张开着,好像在和我索要东西。我捡到一片最好看的叶子,揣进口袋,准备带回家没东西玩时可以拿出来看几眼,还可以炫耀晓晓,她最喜欢和我抢东西,我要让她羡慕我的叶子,也可以慷慨地送给她几片,以表她往日待我的友好。
“奶奶,妈妈,茜儿来了。”
“茜儿,这边坐。”表妹热情的招呼我。
“茜儿,吃糖。”小表妹也很热情。“茜儿,我们去取苕吃。”往日我们经常在火塘用火钳扒个坑,将苕埋进火坑,等苕烧熟了,香喷喷的不想吃也忍不住要吃几口。
我同表妹们一块来到火塘屋,刚跨过门槛,就看见一位陌生的大哥哥坐在那儿削苕。正在我畏畏缩缩,欲退还休时,大表妹热情地介绍:“茜儿,这位大哥哥是姑妈的儿子,你应该和我们一样叫他哥哥。快喊哥哥呀。”
“哥哥”,我羞涩地在心中低唤了一声,没叫出声。
“哥哥,茜儿是大伯的女儿。”表妹又把我介绍给陌生的大表哥。
表哥也是一个腆腼的大男孩,他望了我一眼,算是认识了我。他什么也不说,把手中刚削好的一只苕递给我,以此表示他已默认了我这位表妹。
我很愿意地接过苕,毫无羞涩地吃起来,心中升起的是甜蜜和幸福。
那时候我很奇怪,我的奶奶为什么不和我们生活在一起,却要距离我们这么遥远,妈妈对奶奶颇有微词。
听姐姐们告诉我,我们的另一位奶奶是同我们生活在一块儿的,在我周岁之前,奶奶生了病,她就要死了,我常常趴在她的病床前哭啊哭,哭累了就一个人默默玩开去了……这些我全都不记得,我什么也不知道,连奶奶长得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如果不是姐姐说起,我根本就不知道还有另一个奶奶呢!妈妈逢人就说,我那两个大些的女儿有我妈妈在世帮着带,没要我们做父母的操劳,这些小点的女儿,自我的妈妈去世,再也没人帮着带,使我们做父母的操碎了许多心,孩子也受了没人照看的苦。
原来不在世的奶奶是妈妈的母亲,而现在的奶奶是爸爸的母亲。难怪爸爸每年正月初一要带着我去给奶奶拜年。妈妈总是抱怨爸爸的母亲没有看护过我们一天,根本当不起爸爸的孝敬。总之,爸爸妈妈之间的关系十分微妙、复杂。爸爸是上门落户的女婿,爸爸是嫁给妈妈的,连我们跟谁同一个姓氏都由妈妈说了算数。我们当然只能跟妈妈姓了,在那一切都破旧迎新的岁月里,妈妈既有旧的传统思想,又有新的新潮“男女平等”的观念和作风。就连我们喜欢和不喜欢谁,妈妈都有想法和非议。反正去世的奶奶我们对她已经没了印像,现在的奶奶相距那么远,一年去几次。在我认为,我是奶奶的小客人,去了亲亲切切喊一声奶奶,临行再喊一声奶奶辞别,有什么好吃的东西,奶奶拿出我和表妹们一块共享。喜欢上奶奶家其目的只是为了和表妹们一块儿疯狂地玩。
吃够奶奶为我们准备的零食,然后同表妹们一块四处东奔西窜:上山打柴,下河滩拾贝壳,到田间打猪草……那真是快乐无比,但爸爸急着回家,他乡再好,终究不可久留。我们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一辆大卡车停在路中央。卡车像一个庞然大物似的怪兽,蹲在路中央一动不动。还时不时打车厢后屁股喷出蓝烟似的汽体。路上行人为减轻旅途劳顿纷纷上车搭便车。爸爸拄着一根木棍作拐杖,他也踱到卡车跟前,气喘吁吁地上下打量。
我一向怕极了车,见爸爸的举止,忍不住在心中惨叫:完了,爸爸在打上这辆车的主意。果然,打量完卡车,爸爸的目光首先落在我的身上,他看定我以商量的口吻说:“茜儿,我走不动了,我们坐这辆便车回去可以吗?”
“不呢!”我的腿都吓软了,想也不想就以毫不容情的口吻拒绝:“我怕车,我怕……我不要坐车……”车又高又大,见了都让人发抖,居然要求我坐上去,这简直要我的命,那可不行,我急得什么似地,说什么也不肯接受商量,一边拼命拒绝一边害怕地往后退。
卡车左侧是一条深不可测的悬崖,崖底下生满了奇形怪状的石子,石子有细碎成白花花的碎石,有的布满青苔,一大块一大块地矗立谷底,像怪兽的口,随时准备侵吞东西。我仿佛看见卡车一不小心,车轮轧到悬崖边,卡车连人带车翻进沟底……人们掺叫着,血流成河。有的摔断了腿,摔折了胳膊;有的摔破头皮,脑浆迸裂……我所看到的是触目惊心的满目血肉模糊,缺胳膊少腿。有一个人,他的袖子里面空空如野,风将他的袖子吹得飘了起来;另一个人缺一条腿,拄着一根拐杖,一瘸一拐艰难地行走;摔破头的,疯疯颠颠,失去往日神采;还有的面目狰狞,布满丑陋的疤痕……我痛苦地闭上眼睛,连声说:“不,不,不……”
眼看车上的人越上越多,比我大的,比我要小的,他们都毫不惧色地由父母带上车,正好还空出一截空隙,可以容纳我们去挤一挤。爸爸焦急的目光再次投向我,不等他问话,我就急忙说:“不,我怕……”我一再否决,用求乞的眼神,泪花在眼里打转。我极想委屈地哭,但想到翻过年头自己都快满四岁了,四岁的孩子要学会乖,学会坚强,不要动不动就哭先上前,姐姐们不经常批评我爱哭吗,我总认为长大了自然不会哭,我正在长大,我不应该再属于哭鼻子、不听话的孩子,我是好孩子。我把眼泪强咽下。
“别人坐车都不摔死,唯独摔死你不成。”爸爸没好气地说。我犟劲上来,撅起嘴巴,一脸丧气铁了心垂着头死死站在原地,既不打算前进一步,也不打算后退一步。
爸爸以求饶的口吻商量:“孩子,你真折磨人。我实在走不动了,你行行好吗。”我心中一软,爸爸忽然又使出一招:“你不坐车,我可要坐车了,让狼把你叨去吃掉算了。”说完爸爸作出欲上车的姿势。
不论他怎样软硬兼施,我就是无动于衷,但又害怕他真的扔下我,虽然明知爸爸不会这样做,太阳老高老高还没落山哩,哪儿来的狼,分明是在吓唬我。把我扔下,我自个回去,我一口气跑回家在妈妈面前告爸爸一状,要么我一个人真的走失踪或迷路出了什么意外,看爸爸怎样向妈妈交差。我赌气地立在路口,像一截木桩。
还没满四岁的我就知道怎样折磨人,这么固执己见。我僵硬地、毕直地站了很久,站得腿都发麻也不妥协。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真的长大了,自己的去留问题自己可以作主,无论什么样的恐吓都动摇不了我的决心。
那辆庞然大物似的卡车一声启呜,车尾排出一缕蓝悠悠的气体,一溜烟四平八稳地开走了,山谷很快又恢复那种原有的宁静。根本没有翻车的迹象。我奇怪地望着远去的车,望着悬崖底下的石头子和幽谷,它们静静地躺在那儿,有一种深不可测的神秘感,又仿佛在嘲笑我;胆小鬼,胆小鬼,胆小鬼!。
最令我奇怪的还是爸爸,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仿佛根本就没有发生刚才的争执。他一直站在我的后面,像一盏耗尽油的灯塔,无力地燃放在我的身旁。……
我为什么这样固执?为什么害怕车?那么多人坐车都相安无事,我为什么不答应爸爸的要求?他病了,他走不动了啊,我怎么这样不听话呢,不懂得体贴人?……我在心里不停地追悔,多么希望卡车能够调回头歇息歇息让我有机会重新作出抉择,我决定愿意陪爸爸坐一次车。在我千遍万遍的悔过中,卡车一去杳无音讯,它始终没有为我转回头。




| 给作者发站内消息 | 2006-1-22 发表 | 本章责编:枉凝眉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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