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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乱,抑武昌乱? 文 / 尉陈 隗氏说:本书与《秦关汉月》各擅胜场,人物刻画相当出色,很见功力。新颖的情节中悬念暗藏,优美的文字中意境蕴扬。中西结合的叙事方式中渗透着浑厚的人文,真是部宜精读而不可多得的好小说。 这里要说的是一个名叫慕蟾宫的男人。慕蟾宫这一辈子干过三个女人,当然您要说他这一辈子曾被三个女人干过那也不是不可以。无论您是觉得太多了还是太少了,反正事实就是如此——三个:一个名叫白秋练,另一个叫朱裳,还有一位......先不告诉你。 闲话少说。此时,慕蟾宫的父亲慕宗升等长安商人正在与武昌当地的医生、官员们争执不下,为一种怪病的命名。 一段时间以来,来武昌做生意的长安商人中间流行开一种怪病,其初期症状颇似霍乱:呕吐,腹泻,大便稀得象米泔水,四肢痉挛冰冷,严重者可致休克。患者脱水后眼窝深陷,手指、脚趾干瘪,形象可怖,这也与霍乱无异;所不同者是患者在中晚期大多出现尿血症状,无药可医,最后终至七窍流血而死,而且发病原因、规律皆无从掌握。 最可奇怪的是,据官方初步调查结果显示,全天下此病仅见于来过武昌的长安客商中。除去在武昌的京商,京师长安无一人患此病;武昌本地人中无一人患此病;除去原籍长安的商人,来武昌做生意的其他各地客商无一人患此病。 此事显然已经惊动了朝廷。虽有以朱丞相为首的大批官员的极力反对,皇帝还是组织了两次云集全国各地高僧的国家级祈福法会,皇太后还请江西龙虎山的张真人至慈宁宫布下三场罗天大醮驱邪打鬼;另外据消息灵通人士透露,经朱丞相运筹,宫廷御医会同各地名医已经组成疫情专家组,不日即到武昌。 但此病如何命名却成了个大难题。武昌当地的官员和医生以此病类似霍乱,且仅见于长安客商中为由,拟将此怪病命名为“长安乱”,这招致了长安客商们的强烈不满,慕宗升作为武昌“京师商会”的会长,更以其当朝宰相朱公秉的老友的身份对此表示强烈抗议: “该病截至目前为止虽仅见于我等长安商贾之中,但不知各位注意过官府文告没有?白纸黑字,公文昭彰——除到武昌经商的商贾之中有个别人感染此病外,京师全境无一人患此病!而照各位大人、郎中的意思,将此病命名为‘长安乱’,那将使数百万长安父老情何以堪?!又将我堂堂帝都置于何地?!——所以,按在下与各位乡党的公议,此病既是首发于武昌城中,当然截至目前来看,也是仅见于武昌,竟不如就叫‘武昌乱’的好。” 慕宗升未及说完马上就有几位京商随声附和:“慕老爷所言极是”、“如此甚合我意”、“于我心有戚戚焉”之类不一而足,岂料一直在闷头听着众人七嘴八舌而默不作声的武昌太守柯利之突然间撂下脸来: “诸位先生差矣!众所周知的事实是,此疫虽首现于我武昌,但敝邑数十万武昌百姓,以及除长安籍外的数万名异地客商中,无一人感染此病!此时以‘武昌乱'强加于武昌人之头,让武昌父老如何接受? “况且武昌为我天朝财赋重地,商贾云集、百业兴隆,素有‘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武昌’之说,历年为朝廷征集的税赋居天下之首,九州之半,今以‘武昌乱’之名加之头上,外界不知实情,望文生义,这将给武昌乃至朝廷造成多大的损失?!诸位俱是商界名流,此中利害想必要比下官清楚。” 话刚说完马上也有武昌的官员、郎中随声附和,什么“柯大人所言极是”、“于我心有戚戚焉”之类不一而足。 “柯大人过谦了。”慕宗升怔了半晌,悠然道:“大人处处为朝廷为武昌为百姓着想,殷殷此心,令慕某汗颜。只是长安为我朝堂堂帝都,所谓长安,便取其长治久安之意,今大人以‘乱’字加之,请问大人是何居心?!” 理足气壮、义正词严的柯太守似乎万没想到慕宗升会给他来这一套,顿时脸色煞白,颤声道: “慕老先生误会下官了,误会啦。长安自我朝太祖皇帝定鼎以来,十七朝人物、百亿兆生灵群心所向,虎踞龙盘。若有宵小丑类胆敢亵渎我神圣长安,柯某舍弃身家性命也定要将其碎尸万段!” 慕宗升一笑即敛,道:“好啦我的柯大人,朱丞相没有看错,大人果然是公忠体国的大丈夫,慕某仰慕得很。既如此,贵我双方何妨各让一步,大人的武昌——” “不不不!是‘皇上的武昌、朝廷的武昌、武昌父老的武昌’!”柯利之急忙矫正。 “哦,对对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嘛,大人不必紧张,是老夫的口误,哈哈哈,”慕宗升笑道,“在下的意思是,贵我双方各让一步,武昌府对内对外发布的公文,有权称该病为‘长安乱’,只要朝廷不过问,我等无话可说;作为交易,我等长安客商返京后同样有权名该病为‘武昌乱’,武昌方面对此不应持有异议;至于天下人的叫法,那由天下人自己去决定,毕竟,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知柯大人意下如何?” 慕宗升说完,微笑着盯向那柯太守,他知道天下人的口径自然会与京师保持一致。 只见那柯太守也是微微一笑,道: “慕老先生所言极是,‘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嘛,哈哈哈。慕先生老成谋事,虑事周全,令余佩服不已——就按慕先生说的办!余已将此协议备下多时,还要有劳贵我双方诸位朋友们签上大名,好由下官呈给不日即到武昌的疫情专家组。” 武昌太守柯利之在众人目瞪口呆之下打开了茶几上的那个上着三道金锁的紫檀木匣。从进了这太守官邸会客厅,慕宗升就注意到了这个无端摆放在茶几上的神秘家什,却怎么也没猜到里头是什么名堂,此时只见柯太守从匣内金黄、银白、铜青、铁黑四个锦囊中挑出了银白色的锦囊,打开来,一份方才议定的协议竟赫然在目! 第一回合,武昌方面小胜。 这时,微有些窘态的慕宗升突然想,这位柯太守要是个医生的话该有多好。 武昌放生 文 / 尉陈 二 慕蟾宫很苦恼地认识到,他真的是很不喜欢自己的父亲慕宗升。他扪心自问怎么会这样呢?父亲对自己多好啊!而且很难想象假如没有父亲慕宗升存在的话自己会是个什么样子,对他来说父亲实在是太重要了。 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这真是很没办法的事情。 一队纤夫又在铆足了劲儿拉着一条笨重的货船由南向北靠岸,“杭育杭育”的号子一声接一声让人听着很是烦躁。这时随着几声辽远清越的雁鸣,一队北来的雁阵凌空南去,给碧蓝澄澈的天宇划下一道优美的伤痕,慕蟾宫目送南飞的雁阵极目楚天,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才回过神来。快到秋天了。秋天又怎么样呢?还是无聊。 父亲被召到武昌太守官邸里茶述去了,据说是要讨论近来部分长安商人所染怪病的命名问题,慕蟾宫觉得这些大人、老爷、先生们真的是无聊透顶,在他看来这根本就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是怎么把病治好嘛!但蟾宫也懒得去多想,他不关心这些,他惦记的是什么时候货物可以上舱,到那时就可以回家了。在长安家里虽然也没意思,但总比整天一个人被关在船上强啊。他失去自由已经好几天了,父亲扬言他要再离开船舱半步就打折他的腿。于是蟾宫就只能眼巴巴地远眺着光怪陆离的武昌城的繁华街市而不敢越雷池一步。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好好待在长安了呢,蟾宫对此次武昌之行有些后悔,但他从来没后悔过那天的事情。 那天天气比今天还好,蟾宫初到武昌,怀揣着父亲给的二十两银子兴冲冲地去逛那武昌城。街道两边店铺林立,蟾宫心想这就是父亲所说的“线形通过式空间”吧,父亲曾率船队下过西洋,有过比较,所以才提得出这样的概念。据父亲讲那西洋诸国的商业集市是以“广场”的形式出现的,与国朝迥然不同。究其原因,自然是“性相近,习相远”所致,蟾宫揣测我们之所以是“线形通过式空间”,应该与“圣朝以孝治天下”不无关系。以祖先崇拜为重要特征的宗法制度,在物质形态上具体体现于供奉在院落空间北端的祖宗牌位,在集体无意识中,自然以延续家族血脉作为敬祖孝亲的第一要务了。随着时光流转岁月更迁,子生孙,孙又生子……家族队伍不断壮大,祖宗的牌位与宗族的家谱逐渐累积,在建筑形态上则表现为一个方形或矩形的一进院落空间逐渐加长成为二进、三进……以至无穷。居于尽端的祖宗牌位膝下的儿孙的数量决定着院落的数量,亦即整体空间的长度。可以想象,当某一姓氏的家谱、牌位累计到无法记录的时候,祖宗就质变成为“祖先”,同时供奉祖宗牌位的正房堂屋也就升级为祖庙(祠堂)。牌坊取代了影壁。“线形通过式”的市街于是形成。蟾宫想,从某种意义上说,“街”这种空间可说是时间的一种空间化演绎,是时光流转落实在大地上的物化形式,是岁月更迁的一个象征和隐喻...... 这么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间已逛到了南门外码头,沿着码头摆开的一溜儿街市似乎比城里还要热闹些,蟾宫心说父亲当时要是把商船泊在这里该有多好,这时看见天桥杂耍摊对过的江畔密密麻麻簇着一大堆人,赶去问时,才知道是几个渔人网上来一条罕见的白鳍豚,蟾宫左挪右蹭,硬是从外围挤到了前沿,嗬!好一条白鳍豚,人一般大小,凝脂汉玉般的白净身子蜷在那里扭动着活象是——活象是裸着的女儿身,蟾宫感觉自己的脸登时红了,再要放眼看去时便无论如何不好意思了,仿佛真的有个姑娘在那儿玉体横陈,象谁呢?朱伯伯家的朱裳妹妹?蟾宫的脸更红了,他不敢再瞎想了,只听着里三层外三层的看客们操着陌生的南音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人说任老四这回要发财了,网上这么个东西来那得是祖上多少辈儿给积的德?马上就有人骂放屁!你当这是什么好事啊?这东西祖祖辈辈谁见过?让他任老四给打了上来,龙王爷能不怪罪?还美哩!还合计着卖多少钱哩!!又有人接口说我要是任老四我就不卖,管多少钱也不卖,你们看看它长得象个什么?我保险你这会儿抱回家,晚上就能变个上炕干闺女! 众人哄然大笑,蟾宫忍不住又偷偷瞄了那白鳍豚一眼,就在此时他发现她哭了。他在飞快的一瞥之间发现她的眼睛里竟闪着泪光,莹然欲滴,而且那双泪眼竟仿佛是在盯着自己看!那哀哀求告的神情……蟾宫感觉自己的心猛地抽了一下。……“民吾同胞,物吾与也”……他求询似的看了一眼他身边的一位手扶禅杖的老和尚,却见那和尚正闭目合十,说的什么:“艳羡红尘的祸啊,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人堆里一个破衣遮体、形同乞丐的独眼道士怪笑一声,那声音象夜间猛禽的号叫一样骇人听闻,接口道:“大和尚所言极是。”接着又说出一句很不象是出家人该说的话: “自作孽,不可活啊,活该遭天谴。” 说完摇头晃脑地正要挣出人堆去,忽然听得一声: “渔家,这白鳍豚怎么卖?我买了。” 却见一个书生打扮的小伙子已上前去和任老四议价。正是蟾宫。 道士不禁一怔,硕果仅存的一只独眼的眼袋“突突突”跳个不止,半晌,他用食指和中指使劲揉了一下。 以任老四为首的几个渔夫得了二十两银子自是满心欢喜,向蟾宫大献殷勤,齐齐地对着他了作个揖,问道: “公子尊府何处?小人们这就给您送到府上!” “渔家误会了,彼苍有好生之德,就有劳各位把她送回武昌江里放生吧。”蟾宫背手捏着湘妃扇,气宇轩昂,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很象是父亲,心中大是得意。 任老四等人却是怔住了,好半天才明白过事儿来。看客们又何尝不是,众人唏嘘着、笑骂着,陆续散了开去。 一个茶馆掌柜模样的矮胖子气不打一处来的样子,仿佛蟾宫刚才从他大腿上割下一斤肉来,恨恨地骂道:“败家子!真真的败家子!‘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真是他娘的定数!各有各的败落法儿——我要是生这么个畜类,一出娘胎就扔尿盆里溺死他!” 旁边一红脸货郎嘻嘻笑道: “大掌柜的目光短浅了不是?俺看那后生精明着呢,挟恩图报您懂不懂?他出大价钱把那美人鱼放了,那龙王爷能亏待了他?到夜里金山银山往你家里砸,不要都不中!” ...... 那天蟾宫被父亲慕宗升骂了个狗血淋头,父亲问他知不知道二十两银子是个什么概念——够小户人家粗茶淡饭吃三年!顶乡间士绅一季的收成!蟾宫听了登时也有些傻眼,可是,那一双流着泪的凄楚无助的眼睛......他这会儿想起来都觉得不太好办,唉,顺手掏出泊船蓝田时买的那块玉佩来把玩,心说这蓝田玉还三十两银子呢,父亲当时也没说什么呀。不过这可真正是块好玉,细润温凉,滑过手指的感觉很是舒服受用,蟾宫不禁想起了两年前他随母亲去朱伯伯府上请安时遭遇过的一桩往事来。 那是蟾宫头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什么叫做“侯门一入深似海”,位于朱雀大街1号的丞相官邸实在是太大了,穿过了几道门之后他已经完全找不着北了。但他觉得相府一点都不好玩,想到裳妹妹原来整日生活在这样的地方,他很同情她,千金小姐尚且如此,那些个分工明确、等级森严、战战兢兢整天价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丫头婆子仆役们,又是如何熬的日子呢?蟾宫只觉得他所在的并非人间。 好不容易随母亲去给老夫人也就是朱裳的奶奶请过了安,趁着母亲与那令人生畏的窦夫人也就是朱裳她妈拉呱儿闲聊的当口,蟾宫跑开了,他象走迷宫一样跨过一道道朱门,进入一座座庭院,穿梭不止。仆役们没人敢拦他,因为他是府上的贵客,在他经过的时候都训练有素地闪到一旁垂手为他让路。这让蟾宫很开心,看来规矩也不完全是件坏事。听大人们说丞相府里的奴婢仆役都是皇上亲赐的,看来可不象是随便说的。 也不知道逛了多长时间,蟾宫跨进了一个小偏院,隐约听见有嬉笑声从厢房里传出,心里奇怪怎么还有人敢如此放肆,恍惚间他觉得这仿佛不是在丞相官邸了,而是他们慕公馆的后花园。他循声向厢房凑过去,才知道是个浴室,几个丫鬟正在里头洗澡。从门缝里他窥见了她们的胴体肌肤,他几乎窒息了,他看见她们长颈丰乳,修臂尖足,细嫩修长的手指不住地撩着木盆里的水相互嬉戏着,她们形状不一却同样精致漂亮的乳房调皮地颠簸着、颤动着,香瓜儿一样...... 那些女孩子们的肌肤,尤其是她们的乳房,抚摩起来也会象这温凉美玉一样吧,蟾宫斜倚在卧舱里痴想着,周身热血奔涌,他象做贼似的探头向舱外看看天色,估计父亲还不致马上回来,手指便迫不及待地握了上去...... 蟾宫竭力要想象出一个具体的女孩儿的面孔,那群洗澡的丫头?可是都记不清模样了;自己的那个丫头小翠儿?不行不行,太难看了,她怎么行;那么,朱裳妹妹?哎,裳妹妹具体是个什么模样来着?他奇怪自己怎么在这个当口儿死活想不起来朱裳的模样来了,越急越模糊,这时一幅画面突然在脑海里浮出水面:一双美目含着泪花,莹莹然,那么凄楚地注视着他......蟾宫备受鼓舞,他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畅快。 收拾毕蟾宫踱步至窗口,迎着习习的江风很觉惬意,忽然觉得下身坠儿坠儿的一阵涨痛,他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心里便悔恨不已,坐回床上休息,无聊之际随手抄起本书来朗声吟哦: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蟾宫突然止住了,舱外岸边,芦荻丛中,正亭亭玉立着一个姑娘!日暮时分,天空晚霞绚丽,江面浮光耀金,西山渺然隔于云汉外,山影苍然堕于几席前……如此人间怎不教人沉迷陶醉!老天爷偏又挥霍到极处,将那白衣女子玉立其间,看得个蟾宫如痴如醉。 那姑娘唇儿一抿,盈盈然,似乎在冲着他笑;他手中的书便脱落在地。蟾宫如在梦里,恍兮惚兮,那姑娘仿佛正迎着他走来,体态轻盈,袅袅婷婷,白色的裙摆随江风翩然飘起,摇曳;黑色的长发随江风翩然飘起,摇曳......她已经来到了他的跟前,秋瞳剪水,红袖温馥,巧笑嫣然,娇羞无限...... 好半晌,待蟾宫回过神来,对岸却早已是空无一人,但见芦荻随风轻摇,粼粼的江水映着一轮盈盈的秋月......天什么时候黑了。 “发什么愣呢,蟾宫?!”慕宗升问道。父亲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蟾宫浑然未觉,这会儿结结实实地给吓了一大跳,支吾道:“噢,我——出来这么长时间,有点想家了。” “哦,到底‘月是故乡明’啊,呵呵,”慕宗升爽朗地笑了,显然心情还不错,“别急,明日一早便开舱装货,之后我再到武昌城里去拜别几个老朋友,后天咱们就可以启程了。一路顺风,估计仲秋节前就能到长安,今年的月饼可以在家里吃上喽,呵呵——明天你仍要待在船上,不是罚你不许你出去玩,实在是那满舱的货物要紧,此事可非同小可,咱是为皇家采办的宫廷供奉!出了差错要担干系不说,更让你朱伯伯把脸往何处放?为帮咱们争取下这趟差事,人家可是费了不少心血,再说......” “爹你放心吧,我明白,我在船上守着就是了。” “这就对了。”慕宗升对儿子的表现表示满意,“噢,还有,那怪病的名字总算定下来了,我们长安客商有权称其为‘武昌乱’,已经签下协议了,总算给京师父老争回点脸面来。你不知道,那柯太守可不是个软角色,精明能干,城府深沉——”只是,慕宗升还是打心里闹不明白,写在脸上的精明那还叫精明么?跟人炫耀出来的的城府还可以称之为城府么?换个角度来看,这柯太守今日的所作所为简直可称得上是愚蠢之极啊。遂将今日太守官邸里的议事始末跟儿子大概说了一下,“......这柯太守是存心给咱点颜色瞧瞧、告诉咱不要太得意?他不至于这么蠢吧。或者,他是借此事正式向你朱伯伯宣战了?但他此时就忙不迭地公然与内阁分庭抗礼又是所为何来呢?” “爹爹忘了,每次发生杀人越货的大案子,武昌大盗慕容野、江淮草寇水上漂等匪帮都会忙不迭地宣称自己对此事负责,有时一个案子竟会有四五个团伙争着抢着说是自己干的——所为何来?还不是为了扩大影响、求生存谋发展么!做不出成绩来拿什么向支持者交待?拿什么扩大组织队伍?” “嗯,倒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慕宗升沉吟道,“我是担心呀,这柯太守会不会只是一个幌子,虚张声势、引得现任内阁拼全力与他周旋,从而掩护了他幕后的主子——那真正的挑战者......” “呵呵呵,爹爹,”蟾宫笑了,“那柯太守会不会是掐准了朱伯伯和您一准儿会这么想啊?” “呵呵,”慕宗升也笑了,“蟾宫最近也长进了,好啊!咱爷儿俩别在这枉费心机了,回头让你朱伯伯多留意些就是——时候不早了,明天还要早起,你去睡吧。”慕老爷似乎有了些倦意,说话却依旧有板有眼,不疾不徐,拍拍儿子的肩膀回了自己的卧舱。 蟾宫目送着父亲那象山一样的背影心里想父亲是不是生来就是这个样子的,真的,蟾宫经常怀疑父亲是否也有过年少无知的时候,他想象不出父亲还不是父亲的时候会是个什么样子,一如他无法想象许多年轻漂亮的女孩子象朱裳、象那江畔的天仙一般的白衣女子到老去的那一天会是个什么样子。“自古英雄如美女,不许人间见白头”啊。只是,英雄——英雄是什么呢?象朱伯伯、父亲、以及那“精明能干、城府深沉”的柯大人,他们算不算英雄呢...... 躺下身后,那明眸皓齿巧笑嫣然的江畔女子的影子又在脑海中浮出水面,象一个百变观音,冲着他微笑、撒娇、嗔怒、耍小性儿,冲着他绯红了脸儿......如此这般的心旌摇荡、浮想联翩,便全没了睡意。真怪,怎么好象在哪见过她似的?书上不是一直在不厌其烦地编排这种一见如故的因缘么?俗!莫非,她是那条白鳍豚变幻成的人形?你完了蟾宫,已经俗到不可救药啦!漆黑的秋夜里蟾宫听见自己“扑哧”一声笑了,蟾宫心想自己可真是一个爱做梦的人,与此同时他发现自己失眠了,思绪象游魂一样四处飘荡,胡思乱想,不着边际,翻来覆去直到远处传来第一缕金色的鸡啼,想来已是第二天了,这才沉沉地跌入了梦乡。 (本章点评:为本文章作评之前我在想作者肯定是个才情不凡,爱研究学问的朋友,否则怎么会写出这么出色的小说?人物刻画相当丰富!我觉得蟾宫是个有血有肉,形象饱满的人物活在我的面前。他的理智成熟,风流文采,情感丰富,善良有为都让我羡慕不已。在我的眼里,蟾宫的形象尚在《楼兰祭》中的蓝雨,《秦关汉月》中的石真之上啊。同时本文作为非主人公的慕宗升和柯太守也刻画的相当出色,柯太守的阴险城府,慕宗升的机敏多智,不也很惹人眼吗?而在蟾宫放生白鳍豚时描写的众人的议论则是群生相了。真的服了,作者的写作功力;说到情节,本文情节构思也相当不错,照应有当,布局精巧,引人入胜。本书的第三个特点是文章中渗透着浑厚的人文,使本书与众不同,达到可品的境界。我认为文章中有浓厚的人文大约可有两种作用,或是有助于刻画人物,丰满形象,或是使小说具于厚重感,加强小说的含蓄美,可无论是哪得作用,当然都值得称赞,而本文恰好在这方面做的很好。先是慕宗升和柯太守的病名之争,不仅让人看到两个人的性格的分歧,更让人看到在情节发展过程中两人的较量所表现的处事智慧,和两人身上积蓄着的丰富人文,你能不为此发也会心的微笑?后来情节转到叙述蟾宫,作者就插入了一节蟾宫对“线形通过式”的思考,从这里你是不是看到蟾宫这个人对社会上存在着的某些事实本质的敏感性的性格?同时你不会和蟾宫一样也对“线形通过式”陷入思考吗?再后来作者继续将蟾宫的思绪放飞,有关描写蟾宫放生白鳍豚的事既说明蟾宫身上继承了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也由此点明发生这事后蟾宫的思想矛盾:他为白鳍脯花了二十两银子,值不值得?为此事蟾宫进行过思想斗争,这个细节描写足见作者刻画人物走细处,善于刻画非“一刀切”的概念式人物。而众人对于蟾宫放生白鳍豚的事的议论,议论中则渗透着汉民族千年来积蕴的思想成见;文章最后是作者有关蟾宫对两位美女的描述,其描述虽嫌香艳,却是实情,写出了青春勃发时期的蟾宫,而文章并不掩饰对性的描写,甚至写到蟾宫的性幻想,但你就此不认为蟾宫是个好人了吗?当然不能。作者描写的这个蟾宫看似的“缺点”,由此岂不更丰富了蟾宫的人物形象。这点描写是个异数,前面我所评的几篇文章中是死也不会写这种内容,我为作者的新开境界喝采。而作者对于蟾宫眼中两位美女的形容描写,则仿的是古名家曹植的《洛神赋》,描写中含着令人欣赏的人文意境,文字的古韵风格,则给人极妙的艺术享受,所有的这一切,都使文章进入雅俗可品的境界,还用怀疑吗?当然文章也有令人不满意的地方,就是全书文字时古时今,风格不够统一,还有在第二章尾蟾宫“想到”“看到”两位美女的情节的处理上,虽一美女是虚出,一美女是实出,但时间还嫌太接近,若在两美女的出现上间以别的情节隔一隔,效果就好的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