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克朗坐在宽敞而空旷的办公室里,桌上的文件堆积成厚厚一叠,他却像是当那些东西已经完全不存在。已是第二天清晨了,他身边还亮着那盏淡黄色的精致小台灯,与晨曦揉和在一起的灯光显得那样幽柔,却很快要失去它照明的作用。对面的一把椅子上,放着那幅“雁儿北飞”,他很想把画收起来,偏偏有种奇怪的力量似在束缚他的行动,这幅被冯雁飞退回的作品,自退还给他那天起,他自己也数不清左看右看了多少次。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少了这幅画,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或许他想把它送给冯雁飞之后,她会在画上题些句子,然而到头来竟是一场空。雁儿,他一见钟情的雁儿真是那样只会逢场作戏吗?他不相信,也没有什么根据让他去相信,作为一个艺术爱好者,往往直觉才是最准确的。
电话铃突然响了,司徒克朗猛然回过神来,听筒里传来秘书安娜的声音:“总经理,外面有位姓冯的小姐找您,但是她没有跟您预约过,您是否要见她?”
“请她进来吧,安娜,”他说罢便搁下了电话。
一分钟后,办公室的门打开了,冯雁飞果然站在那里,她同样穿着一身黑色衣裙,但不同以往的,是少了从前的时尚,而多了几分难得的素净。她的脸上泛着一丝自然而纯粹的微笑,但看在司徒克朗眼中,那个微笑却弄得他倒挺不自在,他试图将目光转个角度,以掩饰自己的心慌。
“雁儿,我……还可以这么叫你吗?”他红着脸为她递上一杯咖啡,眼光始终不太敢正视对方。
“克朗,很抱歉在你上班时间还来烦你,我是想对你说……”冯雁飞接过咖啡,欲言又止。
“你想跟我说,让我死心?”司徒克朗脸上泛动着苦涩的笑容,“当你把画还给我的时候,我就已经猜到了,但是你那时候大可以亲自还给我,却为什么要托茵茵送还?雁儿,你在害怕,你就那么害怕面对我吗?到底是什么让你如此恐惧爱情,要用逢场作戏那种不真实的东西来填补空虚?”
冯雁飞顿时沉默了,他居然一言击中了她的心?甚至,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如此惧怕爱情,一声亲切的“雁儿”,她其实是那样溺爱这个称呼,却又因为这种溺爱而使那两个字显得特别沉重。
“或许有的事情你不愿意说,我也不会追问,”司徒克朗继续说道。“但是从我认识你以来,每次看你的眼神,都发现其中藏着一种深沉的忧郁,即便它被表面所掩盖,极不容易被发觉。雁儿,我不清楚在你心里是否有个陈旧的结,我只相信我自己的感觉,你原本是非常需要有人来爱,偏偏因为那片深沉,模糊了你的心。”
“克朗……”
“我并不指望你会爱我,而你却不能不相信,你本身给了我许多的灵感。”司徒克朗走到椅子旁边,将画重新递到她的手里。“如果你的生命中存在着一份纯净的真情,就请你收下这幅画,雁儿北飞,正是寻觅真实的意义。雁儿,即使你不爱我,我只希望你过得幸福,不要背负太多的包袱,也就够了。”
“灵感?你是用灵感来了解我的吗?”冯雁飞重新接过画,感慨的笑了一笑。
“不知道应该如何说起,”司徒克朗走到办公桌旁,从抽屉里拿出一本陈旧的杂志。“这本是很久以前的彩虹杂志,那时候也正是我第一天担任天源集团的总经理,我因为不喜欢这项工作,跟父亲起了抵触情绪。于是,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发呆,无意间看到这本杂志,才知道那天安娜给我送文件的时候,不小心把它夹在了文件里。这杂志里有篇名叫《黑色玫瑰》的文章,如果我没猜错,那位叫‘落雁’的作者,应该就是你吧。”
“不错,那篇文章是我写的,”冯雁飞揉了揉眼睛,坐到旁边的沙发上。“怎么像你这种事业有成的男人,也有兴趣看当时还是女性杂志的‘彩虹’双月刊?况且,我那篇《黑色玫瑰》应该是对男人不小的攻击吧,你不会觉得作者是个十足不可爱的女权主义者?直到认识现在的冯雁飞,你应该更加要远离我这种人才对,为什么反而会对我感兴趣?”
“那一朵黑色玫瑰,盛开在我心扉,掩饰爱的憔悴,让我心如止水;爱情是一种吗啡,深深的将我麻醉,用我一生伤悲,何换真情无悔?”
当司徒克朗轻轻念起文中的一组句子,冯雁飞顿时怔住了。虽然已过去许久,但这篇用心书写的文章,她何尝没有印象?司徒克朗所念的,是文中女主角在酒吧里演唱的歌词,其实更像她自身的写照。她甚至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爱好逢场作戏的舞女,不过和纯粹的舞女性质不同,说穿了依旧像是高等交际花,生命之中,早忘记了白天黑夜,得过且过而已。这个沉醉于艺术的男子,竟会莫名的被这类文章打动,恰是冯雁飞完全没想到的。
“本来开始看到这篇文章的名字,我以为作者会借‘黑色玫瑰’来代表一种动乱与不安,甚至真实的加上更暗黑的调子,描写仇恨与惨淡。可是,我的确猜错了,黑玫瑰恰是象征了一个女人的用情至深,以至陷入其中无法自拔,尽管男人狠心的抛弃了她,她依然没有怨恨,有的只是无可奈何的心碎,借着交际花的生活来掩饰真正的情感。女主角不断和不同的男性交往,像一个堕落的天使,实则,她是那么渴望有一天,真爱能换回原本属于她的纯洁笑容……”司徒克朗喃喃的说着话,眼神始终没有离开那本杂志和那幅画,目光不自觉的在两者之间徘徊、流连。
“这篇文章本来还会续写,不过,我那时候却没那个心情,我似乎令读者失望了。当时徐太太也告诉我,如果我把《黑色玫瑰》继续写下去,一定会是深圳传媒界与女性杂志刊物市场中极其酷热的卖点,并且她会给我发双倍的薪金。”冯雁飞秀丽的脸庞上轻掠过一丝冷笑,“那时候,我跟老板之间多少起了冲突,我对徐太太说:‘想不想赚钱是杂志社的事,这个稿件是不是要继续却是我自己的事,我讨厌被人逼迫。’徐太太的确被我气了好几天,本来准备炒我鱿鱼,是阿翎一个劲儿在老板那里给我说情,我才留了下来。之后,我再也没有冲撞过老板,因为我不想看见阿翎再为了我在她面前低声下气。”
“雁儿,你对朋友是那样真挚,为何总要把自己伪装成假面?”司徒克朗走上前去,握住她的双手。“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来帮助你回到真实的世界,好吗?”
“克朗,是你自己先玩出火的,半个月之后,你一定会后悔。”冯雁飞熟练的搂住他的脖子,樱唇在他脸上蜻蜓点水般的一吻,然后,她很快的离开他的怀抱,走到办公室门口。“今晚八点半,我在克洛儿酒店等你,如果你后悔不想来的话,尽管打电话给我。我现在要回杂志社了,再见。”
她离开了吗?司徒克朗有些不敢相信,她会吻他,会说出那些可能对别的男人都说过的话,在她眼里,自己也不过是跟别人一样普通的男人——为了寻找一时的乐趣而没有感情的欲望动物?他应该答应她晚上的邀约吗?答应做她半个月的男友,半个月之后两人就当作从不相识,在大街上不理不睬的擦肩而过?当然,他在德国的时候,很多女人都如冯雁飞有着同一种思想和做法,他那时只觉得西方人比中国人开放,那样也理所当然,尽管自己没有去尝试过什么。但是,要引导他走上这一步的,偏偏是个纯粹的中国女人,更是自己真心所爱却不爱他的女人!
或许,这是他人生中突然出现的一个转折点,它又像一场充满传奇色彩的戏剧,兼有着东方与西方的情调,和他中西混杂的血统无意间相契合。实际上,他并不太喜欢西方的思想与文化,但冥冥之中,他却要和一个富有西方特色的中国女人合写一个故事——一个不敢奢望成真的故事,永远无法将它的风格变成纯中国或纯德国的。她,那只内心寂寞的雁儿,是那样令他震撼,那样让他心疼,不论是她文章中尖刻犀利的文笔,还是她的本人。
窗外的天气是薄阴的,他靠在窗口,倾听着细腻的风声,仿佛此刻,只有风能解释他的情怀。终于,他决定今晚赴她的约会,他小心翼翼的把堆放的文件整理成几部分,然后坐到办公桌前,继续他厌恶的总经理工作。旁边的台灯仍旧没有关上,晕黄的灯光里,桌上的闹钟不知不觉的,转了一圈,再转了一圈……
那个晚上,司徒克朗没有回家,只因公司加深夜班的情况曾经出现过,没有人会想到别的什么事,这夜司徒家的别墅里特别安静……
当他从所谓堕落的梦里醒来时,身畔女人的温度仿佛已消失一阵子了。清晨的阳光斜斜射过窗棂,似直泻到他心底,对于昨夜初次激情的缠绵,司徒克朗不能说没有印象,只是感觉很乱、很糊涂。这个比自己家里差太多的公寓宿舍,这张宽大的双人床上,到底有多少男人跟“黑玫瑰”做过和自己一样的事?而冯雁飞对待他们的态度又是如何?或许谁都无法抗拒她特殊的魅力,在他们跟她进入这个房间的时候,明知没有好结果,却偏偏还是要为她痴迷。
“克朗,你醒了吗?”正在这时,冯雁飞端着一杯热牛奶,从厨房里走出来,小心翼翼的将杯子放在床头的小木柜上。“我今天忽然想起要去阿翎家商量一下以后的合作计划,很早就起床了,看你睡得还很熟,所以没叫醒你。喏,待会儿喝了这杯牛奶吧,今天如果你不想加班的话,睡晚一点也可以。”
“雁儿,昨晚的事……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司徒克朗握住她的右手,有些愧疚的望着那张刚上好妆的美丽脸庞。他不知道具体应该对她说什么,然而冯雁飞十分正常的反应,倒令他觉得有点不自在。
“那有什么?”冯雁飞轻轻在他唇边印上一吻,随即笑道。“你又不是什么宗教的信徒,居然想着为这种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而忏悔?现在这个世界,这个时代就这模样,清心寡欲的生活会把人给逼笨的,你说是不是?”
“可是……我……”
“你根本用不着说要对我负责之类的话,如果我在乎这个,那我以前的男友们就都罪恶滔天,我可能都要把他们一个个都杀死算了。”她站起身来提起小提包,潇洒的走到门口,“倘若你硬是要觉得不安心的话,那就去你的公司加班吧,听说忙碌是忘记烦恼最好的办法。”
“其实,我想问的是……”司徒克朗沉默了片刻,好容易才说出一句话。“半个月之后,我是不是也和别的男人一样,那时候我们就当谁也不认识谁?”
“等我把那篇《黑色玫瑰》连载完再说吧,不过你也应该有个准备,”冯雁飞打开门,对着他盈盈一笑。
“你说什么?你真打算继续写完《黑色玫瑰》?”在杂志社加班的麦翎和沈靖言一听到这个惊人的消息,竟引来了整个办公大厅所有老员工的注意。
“因为,我觉得不把它写完,还是有点可惜,不过结局是什么我现在也还没想到。”冯雁飞半靠在椅子上,用一种轻柔无比却又满不在乎的口气对大家解释。“你们都很想知道原因吗?那我就详细的跟大家说一说也好。首先,那篇文章的味道洋不洋土不土的,并不是现在流行的时尚体;其次,它没有一种固定的文学体裁,当然也随之缺乏一定专业文学上的影响力;再者,它的思想徘徊于梦和现实之间,居无定所,分明是一章流浪文字。这种文章如果不作个完结,它早晚会支离破碎,再说那里面的文字令人太敏感,我现在如果写不出以前犀利的风格,同样会引来很多读者议论纷纷,严重点或者因为它的失误,整个杂志都会受影响。所以,在我落笔之前,我也想征求一下大家的意见,尤其是我们的副主编,茵茵你认为呢?”
“我首先就会支持你的,Amanda,”司徒莱茵点点头说,“虽然我在彩虹杂志社呆的时间并不长,但我看过从前每一期的杂志,事实上你这篇《黑色玫瑰》写得很独特,在剖析人性特征的同时也提出了许多问题和悬念。在我看来,你的确应该继续写下去,不仅是为了读者,我想应该也是为了你自己更好的发展。”
“呐,这次是你亲口答应了啊,”冯雁飞露出一个赖皮的表情,“不要说我提前没声明过它的危险性,现在你要后悔答应我的话,还来得及。”
“Amanda,或者从前你就应该这么做了,”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从办公厅门外传入,整个大厅的员工们都不约而同的站起来向她问好。
“老板,”冯雁飞离开办公桌,缓步走到温月明面前,“那时候您为什么没炒我鱿鱼?连您都不怕我这个怪物留在杂志社里,随时都会变成一颗炸弹?”
“如果当初我万事都不敢冒险,也留不住你这样的怪才,”温月明笑着握了握她的手。“我只是非常奇怪,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强大力量,推动了你‘黑玫瑰’冯雁飞想要继续《黑色玫瑰》的决心?是否,冥冥之中的你已经变了不少?”
“随老板怎么想,既然大家都没有反对的意见,我只求把这个写好就够了,”冯雁飞转身回到座位上,打开化妆包开始补妆,不再回答任何问题。
她真的变了吗?麦翎目不转睛的望着这个性情怪异的朋友,此刻,连最了解冯雁飞的她也百思不得其解。黑玫瑰……那朵颜色深得可怕的黑玫瑰,她今后又会变成怎样一种让人越发难以猜度的幽深?从那张脸庞上,她唯一发现的一点变化,是她一贯的浓郁变得淡了一点,只有一点点,或者只有经常和“黑玫瑰”相处的人才能隐隐约约发觉。
到底是什么,让她从此爱上了浅淡?冯雁飞的目光同麦翎一样没有偏移,只是对着办公桌上的镜子。也许,她自己也没有发觉这点,黑玫瑰善于吸收热量,同样善于因热量而将韵味转化为另一种形式。即使在七月的阳光底下,花瓣也不会枯干,只因它体内蕴藏着润泽的雨露,却是谁在默默关怀着这原本早就应该凋零的芬芳?
www.hongxi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