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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的生人,经历了很多新奇的事物。文革结束的时候,他们还小,正是往袖口上抹鼻涕的年龄。改革的春潮席卷大地的时候,他们正在成长,对这一新鲜事物并不熟悉。就知道家里的窝头吃的少了,再就是听大人们讲,谁家成了万元户,不管是投机倒把还是头脑机灵,都是老牛X的事了。一夜之间,满脑子灌输的都是平反昭雪、暴发户、凤凰永久自行车、日本电视机……还有就是后来的六年制和校长在大喇叭里经常念叨的‘你们这一代,学习就是差;好好的时光都被你们糟蹋了’的号子。长大成人了,又遇见了动乱、森林大火、洪水、邪教、海湾战争、伊拉克战争、非典、疯牛病、口蹄疫、一直到如今的禽流感;当然好事也不断涌现,港澳回归、火星登陆、中国载人航天、九星连珠、互连网……让我们的眼球每天应接不暇,这世界真是奇异,可叹人生短暂啊。” 鲁言最近正贪恋着公司发给他的笔记本电脑,他脑子里发了一通感慨。早就应该好好学学这东西了,现在才正儿八经摸上了。以前在工厂的时候,全厂就两台电脑,他是没机会碰到的。前几年自己倒想买一台,可惜丁小雨死活不同意,就说要它没用。他刚来公司上班的时候,苏敏嘉教他学了一点,可是他经常不小心把‘它’整死了。 他现在爱上了网络聊天,白天不敢张扬,晚上下班磨蹭到很晚,然后撒欢地玩。他羡慕他们办公室里的三个年轻人,也不管那套,想玩就玩。整天在一起嘀咕着泡妞,再就是游戏攻略……他拉不下那张脸,怕他们笑话,就偷着玩。 网恋好象是他上网的第一节课程。他和一个叫水晶的女孩情意相投,不自觉地投入了他大量的精力和时间。他几乎是粘在网上的蜘蛛,没有一天不任凭自己的欲望,把心都掏出来和那个不知底细的女孩倾诉。现在这个时候,戒酒容易戒网难。一天往对方那打三遍电话,都是长途,那也不解渴。心灵的交往很容易互相打开彼此的心门,尤其是一个人最寂寞的时候,渴望理解和交流。这不是罪过,却很容易难以自拔;感情脆弱得一扯就断了。凡是没有经过生活真正磨练过的情感,大概都是不真实的。有一天,他也许是聊得太投入了,竟没发现身后站着三个人。脸贴着脸象三头在河边饮水的角马,极度兴奋地把目光扎在屏幕上……要不是小唐把口水滴在鲁言的手背上,他就可能把平时鲜为人知的情感世界都呈现给他们了。他发怒了,头也没回,把桌子上水杯里的水往身后泼了出去。这三个人都洗了二回脸,看见鲁言脸色不好,粗眉毛都拧到一块儿了,灰溜溜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偷笑。鲁言脸臊得火辣,关了电脑,整理自己桌上的文件,一句话也不说。正在这时,周强领着一位四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兄弟们,今天给你们介绍你们部里新上任的领导——周大强,哈哈,就比我多了一个字,能耐可比我大。”他开始挨个给周部长介绍屋里的这四位。等介绍到鲁言的时候,看见鲁言一脸的不高兴,还以为他犯什么情绪呢,心想:“又想那婊子了?怪胎。”周大强的确长得四四方方的,方脸方镜框,白净亮堂;一身藏蓝色的西装,习惯性地把左右插在裤兜里,好象攥着暗器宝贝,弄得裤兜鼓囔囔的;个子比周强还猛。他们心里暗自想,来了个保镖。他这人说话却很温和,让人一见就喜欢。但凡男人扎堆的地方,没有异性,非常让人遗憾。这回来了个男主管,欢迎的气氛就太不活跃了。 周强把鲁言拽到一旁说:“这都是自己人,有事跟老周说就行。”鲁言笑了:“哪能有那么多事情,多谢你操心了。你大哥怎么样了,我也轻易看不着他。”周强得意地说:“现在他可厉害,当选人大代表了。那叫代表民意说话的人,我再混几十年也赶不上他一个手指头。”周强就这点好,对张然忠心耿耿。“哦!”鲁言倒不羡慕什么人大代表,只觉得这样的人在人大里混日子,有点心寒。张然充其量是佛祖座下偷灯油的耗子,暂时肥了自己,名声也好听;不过早晚要出事。也许幸灾乐祸活上个千八百年的,但,耗子就是耗子,人人喊打。周强见鲁言一愣神,心里——美!这事搁在谁头上不惊讶羡慕啊。他心里知道,大哥爱于同学的情面对鲁言百般照顾,可大哥打心眼里烦他。虽然周强没琢磨出什么原因,但只要大哥发话,随时把这小子拿下。不过,这小子现在还属‘面条’的,也没工夫理他。“鲁哥,我还有事,你先忙着,回头见。”周强一摆手,和周大强周部长一同开会去了。 小张过来问:“你和他们很熟啊,有发展,有发展啊。”“滚犊子,把刚才的事忘了?说,你们都看见什么了?不说个个让你们把屎拉在裤兜子里。”鲁言假装挥舞着拳头。他个头大,吓得那三个一米七五左右的‘孩子’围着桌子乱串。边跑边说:“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你那儿光线太强,我们看着也费劲啊。别追了,岔气了。”鲁言转了两圈儿也抓不住他们。 这几年让鲁言头一回高兴的事儿来了,房子有眉目了。他这回最感谢的人是张然。朝廷有人好办事啊!拿什么感谢他呢?人家什么都不缺;以后再说吧。他大大咧咧的,也忘记了有时候自己小气的一面。比如偷着攒私房钱,连自己老婆都不知道;当然,那是丁小雨不在身边,也不算失察。他回回让鸿阳请他吃饭,还可好的点。要是鸿阳问:“什么时候请我呀?”他回答说:“方便面,吃不?”气得鸿阳朝他扔筷子。他和张然斤斤计较早就发霉的过去,他自己也觉得过分。不见面还好,见面就发酸。人的性格决定了一个人的命运,也许他就是那种喜欢挑刺儿的人;他为人不混合,他要是喜欢某人某事,不管那人是什么德行,这事多烂,咳!就是俩字——喜欢;要是看不上眼,不管多出色的人做了多么漂亮的事,三个字——不喜欢。他最近发现了自己的毛病,有些上火。更上火的是,好事背后有愁事跟着——房钱。虽然回迁的楼房是安居房,质量说不上好。举架又低,格局又不可心,但也得住。哪一家开发商不降成本呢,少码两层砖,又省水泥又省沙子,不倒就成。他是住原来的小房子住怕了,这回逮着机会换个大点的。也没想太多,就增加了三十八平的面积,加上原来的四十六平,够用了。等让他交增加面积款时,他有点懵,四万多块啊[这还是张然给他省了一万]。他结婚近十年多,谁都不敢相信他们家没攒下钱。当然,两口子的工资加在一起也就是一千七八;除了家用、孩子,再就是被鲁言搭给饭店交伙食费了。丁小雨也劝不了他,背着他攒了点。还没等用在大地方,鲁言又失业了。这钱就象流水似的,只花不赚,渐渐吃紧。 他打电话给妻子,说清了事情的原委,他打算贷款。贷它二三十年的慢慢还,左右还年轻,还是经得起折腾的。丁小雨说李怡有意借钱给他们,她告诉他,她谢绝。鲁言不知道怎么喜欢丁小雨好了,这样的老婆不仅听话,还有骨气。又一想,怪可惜的。不管怎么样,心里忧喜参半,就这么决定了。他狠狠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赶紧去公司人事财务部去办担保凭证。张然心里有数,心想:“真能折腾,有骨气。”有些佩服他的勇气。告诉财务,给鲁言马上办理公积金。这在私企,不够资格的人还没有这待遇呢,尤其是普通职员。张然觉得对得起他了。 春暖花开的时候,人的精神头儿也跟着苏醒了。一年之计在于春,所有的打算和计划都刚刚开始实施和进行。北风偶尔也做困兽斗,用它最后那点力气与温湿的东南风抗衡,雨雪激战了一天,便败北了。草和树枝上的嫩牙儿象打了激素似的猛地在一夜间穿出来,人们惊喜地发现,世界绿了。 丁小雨领着孩子迫不及待地回来了。她这么久没上班,单位只给开了基本工资;这已经是破例了,遇到了好领导。鲁言兴致勃勃地想把自己的新家好好装饰一次,可一数手头的人民币,叹了气。地板不铺了,门窗也不用改,就把厨房和卫生间好好弄一下就行了。他和丁小雨买了简单的家具,屋子里还是发空。那也没办法,这已经是老天开眼了。说是不拿别人的钱,怎么可能。到真章用钱的时候,不借也得借,计划没有变化快。里里外外欠了一屁股债。 生活重新开始了。妻子一回来,马上把大权夺了回来。说是大权,其实也没什么可执掌的。没钱,就守个大房子;不过鲁言不会再有攒私房钱的机会了。为了尽早还钱,鲁言的行动也被限制了。丁小雨不许他没事闲逛,拉帮结伙喝大酒;这一点鲁言爽快地答应了,他已经很长时间没喝酒了,应该能遵守。再就是软硬兼施地想办法让他戒烟;这可要了他的命,好说歹说把烟的档次再降一格——抽两元一盒的。丁小雨觉得是她大展宏图的时候到了,虽然有债务,那不要紧,只要坚持下去……她现在爱上了彩票,不过,每次只买一张,听天由命吧。总之,一切的机遇都要抓住…… 鲁言的网恋被这么一折腾也夭折了,哪有心思扯淡。感情丰富的人,再一次把放荡已久的魂魄收进了家门。新房子啊,雪白的墙壁、玻璃餐桌、明亮的吸顶灯、还有散发着呛人气味的新家具……一切的一切都又活过来了。以前的旧物都消失得干干净净,没有迹象,也不值得怀念,因为它们是陈旧的象征。李怡送给他们一台崭新的电视机,鸿阳开玩笑说:“我还要娶媳妇呢,就给你们送点便宜的吧。”他叮叮当当的拿了一兜子厨房用具,还有一个马勺,一个电饭锅。“这都是我妈让我捎来的,挺不好意思。不过,这可是实用货,缺不了的。”小雨说:“这就够麻烦你们的了,大妈也真是细心。”李怡交代鲁言说:“钱不够用就和我说,别不好意思。现在谁还有条件帮你们呢?我不是显摆什么,是实情。好话坏话你心里清楚,别和我犯倔了。”鲁言说:“谢了,以后再说吧。走一步算一步,真到求到你们的时候,我不会外道的。你看,你给我找的工作不也很好吗。给张然捎句话,说我真的感谢他,我见到他的时候说不出口。”鲁言看着她,内心说不上一种什么滋味搅乱了他的思绪。李怡说乔迁新居要请客的,她要请吃饭。丁小雨忙说:“这怎么可以呢,我们本来要感谢大家的,还是我们请吧;再说,我是女主人啊。”她说完,红着脸看了眼李怡。李怡马上知道了,自己说话有点喧宾夺主。她想起来了,小雨还是介意那天她和她丈夫之间所说的那些话的。虽然言者无意,却听者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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