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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文 / 梅景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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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117栋、17栋、还是47栋?再想想看。总之是有个7字。算了,实在是想不起来了,还是睡吧。也许……是的,那对我太重要了!”他愈是想知道自己想要想起来的那些模糊的记忆,愈是惶恐和茫然。他挣扎着,强迫自己为了寻找到他不慎遗失在梦里的记忆而再次入梦了。但他的思维仍旧是清晰敏锐的,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脏怦然有力地跳动着,他看见了,眼前的一丝丝光亮渐渐地变得更加清晰明亮了。恍惚中有人影在晃动,事物也愈加熟悉……他终于想起来了,十年后,他们不期而遇。而且就在她的家里。那间宽敞的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是的,只有他们自己才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她的呼吸,她的微笑,她的眼神无一不让他觉得恍惚离世又感慨万分。她不介意他的粗手小心翼翼的搭在她的手背上,反而痴笑着反握着他的手。当两股无可抗拒的力量交错在一起的时候,世界上也没有什么力量能让他们分开了。爱的魔力,爱的艺术,成就了世间最完美的境界——忘乎所以了。是了,十年间的痛楚仿佛在记忆里转瞬即失了,一切都在改变,一切又都在心里泯灭消散。忘不掉的是曾经许诺过的无悔的誓言和无畏的勇气,爱就爱了。
他沉浸在初恋的甜美中,忘情的拥抱,热烈的狂吻,他做了他十年前想都不曾想过的事。他把她温湿的香唇紧紧地含在嘴里,那是一块永远都不会化掉的冰糖。这时,他们忘掉了世间的一切……突然,狂响的电话铃声吓坏了他们,他们象受了惊吓的一对鸽子猛地跳开,晕头转向,不知所措。她的丈夫在电话里告诉她他马上就要到家了。她匆忙放下电话,在一张纸上迅速地写着什么,然后递给他:“这是我的联系地址和电话,记住了吗?明天早上8点我等你来,千万要来啊,知道了吗?”他接过纸条,还来不及看上一眼,顺手放在上衣口袋里:“我会的,一定会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楼的,同样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怎么会遇见她。总之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他记得在下楼的时候他曾在慌忙中看了一眼她家的楼栋号来着。他还觉得自己的嘴仍然有一丝火辣辣的香气耐人寻味,他现在只记住了这带给他真实感受的热吻。然后,他从梦里醒来了……他清醒地知道他在做梦,一个让他魂牵梦绕的梦。他想把梦做完,他要知道这梦的结局是怎样的。无声的叹息便从窗子悄悄的溜进茫茫的夜色里了。他闭着眼睛在想她到底在哪呢?他尽力搜索着梦里的零星残片……明天早上8点——是117栋、17栋、还是47栋呢?再想想……他感到内心的痛愈来愈强烈了。那早已逝去的往事和灰飞湮灭的爱情让他焦灼万分。这梦象一个蹩脚愚蠢的强盗似的,还没来得及抢光他埋藏在记忆深处里的宝藏,便仓皇而逃了。遗散在心底的碎片,更让他心痛。他想继续做他的梦了。他在心里不断地暗示和鼓励自己,还品咂着唇上遗落的唇香。他见到一个熟人。哈!那是她的女友,她准知道她在什么地方。他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去,死死的拽着她的衣袖哀求着询问她的下落。实际上他只想知道楼栋的号码而已。她似乎很同情他的遭际,无奈地答道:“好吧!”便很爽快地把地址写给他了。她笑他痴呆的样子。倏忽间她没了踪影,他管不了许多,还来不及道一声‘谢’字,便匆忙打开纸条想看个究竟。“嗨!你在干什么呢?”他的妻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含着微笑朝他走来。此时,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都忘记了,永远地忘记了他不该记住的那些东西。之后,他眼里噙着泪,再也无法入睡了……
回忆在十年前的一个中午,他们俩在宽敞的教室里面对面地相视而坐。谁都不说话,谁都无法打破让人窒息的沉寂。即使是窗外恼人的春光美景也无能为力,他们就这样在沉默中审视着彼此,呼吸着彼此融合的气息,猜测着对方的心事。他知道自己的努力是白费了,随着一江春水流去了自己对爱情的勇气、热情和执着。他痛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感动她,他有些麻木和心酸。他忍住了自己的泪水,却让它在心里恣意的纵横着。曾经的欢言笑语,曾经的至诚和坦白,都显得那样的苍白。我们都曾经在青春的月亮河里沐浴过爱的幸福,感受她的潮汐和澎湃的激情。现在,他正在此时感受着失恋的痛苦。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他,也委婉的谢绝过他的感情。这对于他,一切都是无情和残酷的。时间一秒一秒的消逝,他内心渐渐地平静了,平静得象一潭秋水,没有潋滟的波光流动,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冷漠无比……他记得她说过的话:她欠他的,是永远都还不清了。他还记得,他把她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
他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窗帘,让第一缕晨光照射进来,屋子里顿时有了生气。然后他又钻进尚存体温的被窝,蒙头大睡。“喂!你怎么还睡啊,一会又赶不上早班车了。快点,起来,快点!帮孩子穿衣服。”他的妻子丁小雨使劲地把他的被子掀在一边,露出他一身的懒肉。他的儿子小鲁哲也凑趣儿似的狠狠地在他爸爸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一溜烟地跑开了。鲁言生气地在床上大嚷道:“谁打的?讨厌!”它们娘俩躲在厨房里窃笑不止。
每一个白昼与黑夜把岁月串成一条永无止境的链条。有时候它可能断开,那是记忆分割成的片段罢了。但是,梦又把纷乱的残片收拾得干干净净,又粘贴在那条链子上;它便轰轰烈烈地继续着它永远也走不完的行程了。所有的生命与事物,在看似平静和缓慢中,却急速地向宇宙中的黑洞进发着……
“今天是星期几了,老婆?”鲁言已经给孩子穿好了衣服。“周三,你整天都想什么了。”“没想什么啊,天天都是一样——吃饭、上班、下班、还是吃饭,然后就是睡觉。没劲!”丁小雨没理他。她一边在厨房里忙活着,一边对她的丈夫和儿子高声说:“你们俩准备吃饭啦,快点!”。“妈妈,我还没洗脸呢。”小鲁哲举起他的小手,仰着小脸给妈妈看。“鲁言!你忙什么呢,连儿子的脸都没洗?”“我还没洗呢,等我刮完胡子再说。”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弄得空气杂乱纷嚷。丁小雨被他们爷俩气得虚火旺盛,既忙又累的------当他们一家三口一路小跑着赶到班车站的时候,班车的身影瞬间消失在迷茫的晨雾之中了……鲁言感觉到妻子正怒视着他,便低头看了一眼正茫然不知所措地望着他的儿子,厚着脸皮笑道:“打车走吧,别冷着儿子。”话刚说完,一辆崭新的兰色出租车嘎的一声停在他们面前。丁小雨无奈地上了车,鲁言象做了坏事似的抱着儿子尾随其后。让她恼火的是他们爷俩坐在车里那高兴劲儿,臭美的神情。她一句话没说,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大部分的情形都是因为他们俩磨磨蹭蹭的赶不上班车的。单位和儿子的幼儿园离家很远,浪费的车钱让她心疼。她一直到晚上下班还没完全消除那股恶气。他们都是普通的工人之家。每天早上丁小雨都要早早起来面对周而复始的家务和早餐。工作了一天,回到家里仍然是不得空闲。她最喜欢看电视,不管忙到多晚都要投入地看上一两个钟头,然后睡觉。今天一回到家里,她就倒在床上,直到他们父子俩大吵着‘都要饿死了’的时候,才起来做晚饭。看在儿子的面上,要不然准要鲁言的肚皮贴在他的后脊梁骨上。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鲁言努力地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虽然他不是很情愿这样做,但为了想表现他对妻子的关爱,昨天晚上很早就睡了,尽管电视转播了一场精彩的足球比赛——那是英联赛四分之一决赛。他决定忍痛割爱,因为只有在最关键的时刻所做的表现才最有感染力。他借助微弱的光线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才四点多,太早了。还可以打个盹,然后起来做早饭也不迟啊。’他一边想象着妻子看到他良好的表现时,是怎样的一种幸福的神情,一边执着地摸索着回到床上,自信地闭上眼睛……他告戒自己只躺一小会儿,就一会儿,很快的。但是他仍旧象昨天早上那样被掀开了被子,屁股上又重重的挨了一巴掌……庆幸的是,他们这次赶上了早班车。因为五分钟前班车熄火了,怎么也打不着了……
生活就是这样,每天周而复始地重复着相同的情节。然而,人们仍旧迎着朝阳[即使是阴郁的早晨],茫然而自信地走出家门,期盼发现一件或更多的让他们觉得是新鲜刺激的事情发生。然后投身于他们所称谓的事业中,去挑战一切赋予生命的具有深远意义的事物和人。这样,人的一生才是伟大和不凡的。简单的理解生活,就是过每一个平凡的日子。这绚丽缤纷的世界,唤醒了我们的感官,强化了我们的欲望,所有的人情冷暖都无情地在天地间悬立的一面镜子里演绎着我们的生活
鲁言不明白自己简单的生活里为什么会有许多烦心事。有时候,他情不自禁地独自徜徉在无际的遐想中,患得患失地想着将来。将来是没有言状的,朦胧而色彩凌乱。象司芬克斯的谜一样的神奇和把握不定,那是一种诱惑,在成功和失败之间抉择自己的生或是死。他对自己的将来没有什么把握,所以他这个人喜欢追溯自己的过去,一个早已腐朽的记忆。在那里他可以找到曾经的虚荣和炫耀过的辉煌。他没料到任何一件古墓里的珍藏在阳光里不过是一堆破碎的残片罢了。它经不起风吹,吹过了,就杳无踪迹化做了尘土。无奈中,他回到了现实,考虑那些必须要做的事情……
丁小雨告诉鲁言,到周末的时候给孩子买玩具,她实在忍受不了小鲁哲的无理要求,因为他不停的哭闹。他的小手实在是可恶,就象破坏专家似的把所有的玩具都统统拆个遍。还有那颗大脑袋装满了诡异神奇的东西,拆完了东西就把它们丢在屋里的旮旯里,一辈子都别想特意找到它们。鲁言想,孩子一天天地长大了,操心的事还多着呢。他至今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来改变自己一穷二白的生活状况。三十多岁的人,还是如此庸俗无用的活着。缪斯在这个年龄已经不再宠爱他了,他曾经得意过的画稿已经长满了霉绿。丁小雨毫不犹豫地把他的那些垃圾处理掉,唯一剩下的是一堆杂七杂八的藏书,那是鲁言极力保护的,他认为那是他心肝宝贝的东西。他说也许以后孩子能用得着,所以得以幸存下来。“如果你能把你的那些书都读过了,你也不是现在这个样了。”丁小雨缓缓的说道。“我能什么样?”鲁言反问道。“起码不是一个草包,我喜欢有内涵的男人。不象你,整天就知道喝酒、抽烟、睡觉,对了,还有吹牛。”丁小雨忍不住笑出声来。鲁言愤恨地说:“那你就是草包的媳妇,也不见得光彩。得意什么,对你有好处吗?”。“我是一失足成千古恨,谁知道你金玉其外,败……我不说了、不说了……”丁小雨被鲁言拽倒在沙发上胳肢得泪水都笑出来了。“妈妈,你们在干什么呢?玩打仗吗?”小鲁哲趴在里屋的门边那楞楞地看着他们。他们在孩子面前尴尬地不知道说什么好。“以后别在孩子面前闹了。”丁小雨站起来整理一下衣服,冷不丁地拧了一下鲁言的胳膊,一闪身躲进儿子房间。鲁言气得无可奈何。“我看电视,你别出来啊,出来就不能轻饶了你。”“播什么片呢?”“一个男人爱上十个女人,看吗?”“胡说,我要看‘真情告白’,九频道的,我马上出来,不许闹了,我会生气的。”电话铃声响了。丁小雨拿起话筒:“你好!哪位?”。“鲁言家吗?”一个女人清脆的话音。“是的,你等等。鲁言——电话,找你的。”“谁找我,是不是齐家那个混蛋找我喝酒啊?”丁小雨小声道:“怎么说话呢,是个女的。”“哦!”鲁言接过话筒:“你好!我是鲁言。”丁小雨把电视的声音调到最小,眼睛虽然在电视上,耳朵却在仔细地捕捉她丈夫的对话声音。她心里冒出一个恶作剧的念头,希望他的声音迟疑或是颤抖,哪怕有丝毫的改变她都觉得是获得了一个重要的情报。她有点害臊,觉得玷污了她对他的信任。可是这念头就是抹不掉。“你是……别兜圈子了,我知道了——李怡。”鲁言爽朗的笑声转移了丁小雨的视线。“是啊,我怎么会忘呢……什么时候……哦,我会去,好,再见。”丁小雨漫不经心地问道:“谁啊,你哪个阿姨给你打电话呢?”“呸!你阿姨才给你打电话呢,是同学。是心旷神怡的那个‘怡’。”丁小雨笑道:“你急什么,我不是不知道嘛。瞧你接完电话那兴奋劲儿,睡不着了吧。”“同学聚会当然高兴了。”鲁言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着了。“我看你不是为那去的吧,准有你特想见的人,而且是个女的。哎!讲讲你的故事,我想听。”“别烦我,我这么内心简单的人纯净得象水似的。不看电视就关了,省电是关键问题。”丁小雨上下打量他一番:“你还简单,把我卖了,我还得给你数钞票呢。嫁你就够冤的了。”“咱不冤,谁让你是最好的女人呢。”“臭美!”丁小雨高兴得有点飘了……
当新世纪的钟声在燕京市的上空震荡回响的时候,午夜里的狂欢盛典开始了。月色、人海、汇合着霓虹、烟花闪烁的世界,象一张激动万分的脸,笑容和泪水展现出百年历程中波澜壮阔的场景。市中心广场上,几只硕大的射灯把巨大的光柱射向了天空,穿透夜的帷幕伸向悠远神秘的宇宙中,伸向人们所能想象的更为遥远的地方。人们尽情地分享着此刻的欢乐、祝福和希望。他们希望明天早上打开家门的时候,这世界已然改变了模样,全新的路程已经在脚下铺展开来。上个世纪的宿怨情愁就让它永远地留在那里,没有比新世纪的空气更能让人畅怀和向往了。一切畅想的灵魂在空中飘荡游弋着,浑然忘我了。                
鲁言沉浸在这振奋人心的事情里,他半夜三更地把熟睡的妻子弄醒。“干什么啊你,怎么还不睡觉。”他妻子打着哈欠埋怨道。鲁言兴奋地说:“老婆,外面很热闹的,现在是新千年了,我们喝一杯庆祝一下,怎么样?”“你神经啊,折腾什么呀,明天还要上班呢。我很累了,你自己喝吧。”丁小雨含糊地说完,转过身子背对着他不再言语了。“你真扫兴。”鲁言傻呆着望着窗外。是的,明天还要上班,依然要早起吃早饭、赶班车……他被这周而复始的程序弄得厌烦了。内心燃起的激情和虚构的浪漫忽然消散了,那是一种从天堂坠入人间的失望。但是,他坚定地对自己说——明天会不一样的,一切才刚刚开始。他不想刻意地去想那些闹心的事情,平淡的日子似乎已经成了一种特有的习惯,把眼中世界的惊奇吞噬得一干二净。
鲁言期盼着聚会的日子。曾经熟悉的面孔不知道今天该是什么样子了,是不是全都象他一样的无所作为,或是让他有感到羡慕和妒忌的变化。约定的饭店是很有档次的四星级,而且做东的人是保密的,也许是要一个惊喜,总之,这已经让鲁言的内心感到了嫉恨,因为他现在还没成什么气候,也没有值得炫耀的地方。他从不穿西服,系领带,穿皮鞋。他认为服饰上的约束让他浑身难受,走路都会受影响。他长这么大只穿过一次这样的装束,就是结婚的那天。但在步入婚礼盛典的那刻,他已经准备好了顺拐着走路了,因为他的两条腿怎么也不听他的。左腿说右腿平时就占他的便宜,这回该轮到他先迈了;右腿说我辛苦了这么多年,关键时刻就应该把荣誉让给我……
丁小雨总是埋怨他为什么不穿她买的西服,放在柜子里,他连碰都不碰一下。今天让她奇怪的是他把西服从柜子里拿出来,在镜子前比量着。“呦,怎么想起拿它了呢,不穿夹克了?”丁小雨好奇地问。“不穿了,我准备迎接一个盛大的日子。”“会走路吗?”“废话,别把以前的事搬出来刺激我。”丁小雨笑道:“不说就不说,千万记住别见酒象没命似的;多带些钱,万一回来晚了就打车;还有,注意男女有别啊,万一喜欢上谁千万别让我知道,否则你会发现第二天早上的太阳是黑的。”鲁言白了她一眼:“瞧你说这话,大白天就让人做噩梦。”
当他踏上喜路大饭店门前的石阶上时,记忆让他回到了青春年少时的圣殿里……
岁月长河时而波涛汹涌,时而风平浪静。万物被一股巨大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在其中沉浮而不能自拔。我们没有一刻停留休整的机会,直到精疲力尽的时候,浪涛卷走了灵魂,旋入深不可测的河底……一切荣辱、伤痛,一切美好和值得骄傲的往事、惬意而短暂的幸福时光都烟消云散了……
十年只是弹指之间的事,仿佛是发生在昨天。那些鲜活生动的影象总能让人感动。鲁言记得在高中毕业离校的前一天,他和他的同学几乎把教室里所有的东西糟蹋个遍,虽然现在想起来觉得自己所做的那些事不可理喻,但那时的心情和行为是一种解脱和释放,苦闷和繁重的学习生活曾让他窒息,终于毕业了,也终于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自己的前程了。落榜后,整日歇斯底里的他觉得自己是完了。他不会承认自己的过错,因为他喜欢做骄傲的事,怀才不遇的人认为是命运在捉弄他,而不是把握命运。他骄傲惯了,认命是不甘心的。当希望破灭的时候,他象一头不愿意喝水却被人极力按低头颅的牛……教室里的桌椅遭到严重的破坏,满地是撕碎了的卷子、参考资料、书本……总之,能撕碎的都撕掉。屋顶上的日光灯架挂着几条不知道从谁的脚上脱下来的臭袜子;黑板上尽是些脏话、打油诗和愤怒的留言,一切象经历了史前灾难似的惨不忍睹。学校没有追究这件事,因为他们既无能为力,又无可奈何。“青春无悔”的口号在他的心里也随之沉寂了
高二的时候,鲁言混了个绰号“流氓诗人”。这是他同桌张然起的。张然看不惯鲁言整日里吟诗作赋那种酸态,称他的诗尽是些柔肠寸断的谎言,既腐蚀自己又毒害那些懵懂无知的少女。他对鲁言说:“流氓的本意是无业游民,自从有了你这种人出现之后,它的含义也就被引申为有恶劣习性的人,也就是说整日里无所事事、自我陶醉、既不满社会又危害社会的闲人。”他正自鸣得意的时候,冷不防被挨了一拳。张然捂着脸一声不知的去告状去了。让鲁言暗自高兴的是,张然在第二天做了一件十足是流氓行径的事。在上生理课的时候,他用从操场上抠来的一块泥巴惟妙惟肖地捏了一个男性生殖器,而且比生理老师还内行地前后左右地讲解着,惹来一阵强烈的轰动效应。年轻的女老师被气哭了,她不知从哪来的勇气,拽着死活不肯走的张然到校长室接受再教育去了。学校的大喇叭里及时通报了对张然的处分。全校的师生都知道了高二:三班有一位闻名遐迩的流氓艺术家兼人体研究学者。自此,学校里那些颇具才气的几位学子也被无辜的冠以“流氓”二字。鲁言早就是全校的知名人士了,也毫无幸免地被称谓“流氓诗人”
鲁言把青春时朦胧之中的感慨和烦恼倾力注入到热情的诗句里。稚嫩和莫名的话语表诉着对人生和世事的憧憬和无奈,梦想中的海誓山盟在他的笔下、在他心灵深处都无比的清醇自然。他的思绪有时会飘荡到很远的地方,经常独自发呆。他在做梦的时候都渴望有惊人的诗句被发现,然后他会惊醒,迅速地把那撩人的句子记在枕边的笔记本里。鲁言文科的成绩很好,可惜理科的分数却不能再低了,他总是在数学课上打盹。有一次他恍恍惚惚地在课堂上伏案而睡……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戳他的胳膊。他此时还能意识到准是哪个讨厌的家伙在捉弄他,“讨厌”。他一挥手就把戳他的那个东西打飞了。张老师反倒被他吓了一跳,她省过神儿来一拍鲁言的书桌:“鲁言!我的笔呢?又在哪神游呢你?起来回答我的问题。”鲁言此刻吓得毫毛倒竖,早没了睡意。张然在旁边悄悄地嘀咕了一句:“动作潇洒,身手不凡。”“张然!你嘀咕什么呢?当老师岁数大了听不见啊……”鲁言幸灾乐祸地小声骂道:“活该!落井下石的奴才。”此时全班同学都在乱哄哄地聒耳窃言象个闹市一般热闹。下课的时候,李怡和几个女同学嘻嘻哈哈地走来打趣地问道:“你真行啊,把老师的笔都打飞了。我的心现在还跳得厉害呢,够刺激!”“一边玩去,没看见正烦着呢。”李怡她们唧唧喳喳地悻然而去。鲁言在班里女生中的人缘很好,因为他的诗让她们的内心兴奋得浮想联翩,甚至有几位女生暗地里狂热地崇拜他、爱着他。但是,他觉得她们都太普通了,无论是长相和气质都不能让人赏心悦目,更不能谈及情趣上的知心和惺惺相惜中莫名的快感。他象一位淘金者,认真地在泥沙中寻找筛选他的金子。他终于在临班的女生中发现了他的灰姑娘,她就是他在十年后的某一天夜里梦见过的那位女孩。当他们的目光瞬间碰撞在一起的那刻,他体内的气息和血脉在四肢百骸中汹涌地撞击着,使他浑身颤栗。他曾经百思不得其解自己的苦恼和相思从何而来,现在他知道了,他是爱上她了。他的热情和勇气,他的滚烫的诗句原来都是为了她一人而诉说的。他渴望她能看到自己的作品,渴望一种可以亲近的理解,让她知道自己是怎样地爱她,怎样地经受孤独的煎熬。但是,楚梦的冷傲让他胆怯,觉得自己象是在炼狱里自焚。他整日里想的都是她:这安琪儿的眼睛象知己般能洞彻你心灵的底层、永远健康活泼的微笑、自然匀称的体态、白白的肤色……总之,她无与伦比。她已经让他自甘堕落了。
我们年少的诗人用他敏锐易伤感的眼睛捕捉到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事实——楚梦不喜欢他和他的诗。因为她对他所喜爱的文字甚至可以叫做网游的那类东西深恶痛绝,更不用说他那副酸酸的样子了。楚梦极力地在她和鲁言之间不声不响地垒起一道厚重的墙,任何的情感都不能逾越。没想到她的避让却激起了他的斗志,他全然不顾地要去闯入她的世界,去改变她,感动她。冰仍旧是寒彻刺骨……
什么都不能动摇他的信念,爱是神圣的,神圣得占据了他的全部思想。他每次见到她的时候,很仔细地观察她的言行和喜好。她喜欢藕荷色,喜欢穿藕荷色的衣服、她喜欢吃巧克力和西红柿、喜欢毛茸茸的动物玩具{尤其是栲拉}、还有,喜欢在窗前张望、喜欢跳舞和看电影……鲁言是疯了。同学们为他怪异的举动惊叹不已,四面而来的嘲弄和非议,他全不在乎。直到有一天,楚梦的一句话把他心中的那团圣火弄得灰飞湮灭了。“我知道你对我很好,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还有,我早就有男朋友了。真的,我以前不敢和你说,是因为不想伤害你。你也知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鲁言无谓地笑道:“没什么,我不在乎。”他想哭。她发现她不说这些话,鲁言真的会疯掉。与其怜悯他的脆弱,不如现在让他痛的好。诗人其实就是病态的物种,病态得近乎过于完美和高尚,不允许人生里有任何的瑕疵。
时光荏苒,他仍旧在心里坚持着对楚梦的爱,直到毕业后,楚梦没了音信。谁都不知道她在哪、做什么……她消逝得那么干净和迅捷。鲁言无比的沮丧,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忘记一切,完全地把她从心底抹掉。过了许多个年头,他每天晚上睡着了之后,不再有梦了。
鲁言一走进饭店的大堂,听到了一首他非常熟悉和喜爱的曲子——BACKFORGOOD,这是排箫大师Zamfir演奏的经典曲目。一切能把他的记忆牵回到美好时光里的音符,都让他心醉神往。“是鲁言吗?”他眼前一亮,一位身着白衣白裤红皮靴的靓丽女子含笑而视。眼前的人让他愕然,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时间所能改变的事物多半是让人惊叹的,尤其是女人。“你!”“认出来了?”“当然,你越来越漂亮了。”“你可是比以前会说话了,知道人家爱听什么。你还记得他吗?”李怡一指身旁的男子。说实话,鲁言真没注意她身边的那个小个子。他从那双猴子似的、千年都不会改变的眼神里认出了他——流氓张然。他现在胖得太不象话了,红光满面地站在那笑。十年不见,他的秃脑门子仍旧光可鉴人,倔强地不长一根头发。张然友好地伸出手来,热烈地抱住鲁言的肩膀。他们嘴里不停地“流氓长,流氓短”地称呼着对方,仿佛有说不完的吵闹事,道不尽的恩怨。但,他们内心一种油然而生无法抗拒的亲和力却感动着他们。曾经发生的喜乐都不重要了。李怡说:“他是我先生。”“谁?他?哈哈哈!”鲁言大笑。他没想到这只泼猴竟有这般福分。“告诉我,他是怎么把你骗到手的?”鲁言玩笑道。“嗨!这可不能胡说,大白天的谁骗谁啊。你笑什么,不信没关系,我相信自己的魅力。”张然一撇嘴,冲鲁言白了一眼。鲁言听他一说,打个哆嗦。李怡把话抢过来说道:“你们俩见面就吵个没完,还是快进去吧,好多人等着呢。”
打开201包间,鲁言看见刘鸿阳、王晓、马岳还有几位脸熟却叫不上名字的同学正嘻嘻哈哈地神侃胡聊着。刘鸿阳见他们进来,站起身来走到鲁言的跟前说道:“稀客,真是稀客啊。哦,还有一位漂亮的女士和潇洒的男士。同学们!人是全齐了,开宴喽!”鲁言笑道:“稀什么客,你一个月见我八回,还稀客呢。”刘鸿阳神秘地对鲁言说:“你知道今天是谁做东吗?”“谁?肯定不是你,你就知道让人请你,从没见过你请过谁。”“你敢说我没请过你吃饭!”“哦!有,有过,去你家的时候你请我吃方便面来着,吃得我这辈子都不敢正眼瞧那玩意。”众人落座,仍旧彼此寒暄乐此不疲地叙旧。刘鸿阳现在是省报的记者,他是当年的班长,也是为数不多考上大学的幸运儿。他和鲁言是最要好的朋友,时常到鲁言家里喝酒小聚。多年不见的王晓已经是市中心医院的外科大夫了。当年落榜的考生中有相当一部分都在本校回读了一年,他回读后,考上了上海医科大学。鲁言和马岳、宋小丹他们则命运不济,破釜沉舟后,至今没给自己的人生镀上星点的颜色。在今天相聚的日子里,他们各自的内心都不平静了。人在平常的时候各怀心事,大都能泰然处之,因为他们各自接触的层面各自相似,尽管有心理上的不平,也可以回避和忍让,大不了不相往来。但今天,这层面的跨度太大了,“比”这一个字就是两把刀子,绞得人心痛,但凡不是圣贤,都不能超然物外看得真切。年少的时候,同样向往辉煌,现在依然风华正茂,走过的路却是一个天上,一个人间。鲁言发现宋小丹的眼圈红红的,是被噙着的泪洇湿过了。她悄悄地擦了下眼睛,忽然看见鲁言在看她,她觉得尴尬,双手捂着酒杯把它挡在了额前。王晓兴奋地对鲁言说:“你知到本市有家东宇集团吧?”“当然,那是一家民营的房地产公司,本市的纳税大户。这都是报纸上看到的,没什么希奇的。”王晓笑道:“喏!这位就是东宇的老总。”他一指张然。“他妈……!”鲁言差点把那句完整的“他妈的!”给倒出来。“你说什么?”“没说什么,这酒有点冲,喝不惯。”鲁言端起酒杯泯了一小口。“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不过,不能说。你提议喝一口怎么样?”王晓笑眯眯地看着他。“好啊!”鲁言站起来大声说道:“同学们,嗨!嗨!鸿阳,先把脑袋转过来听我说,一会儿下课再唠……”王晓、马岳他们一阵哄笑。“我接着说啊,咱们同学相聚,天南海北的实在不容易,有缘见到的也就在座的这十几位。别的不说,我是激动得要命。来!举起杯中酒,酒浓情更浓。干了!”他象吞毒药似的一仰脖儿,气儿都没喘,那情形豪气万丈。鲁言心里的妒火和着酒劲在他的胃里燃烧着。他怎么也想不通,张然那猴子进化得也太快了,人模狗样地当了老总。他不知道为什么对张然耿耿于怀,对别人却气量非凡。张然从鲁言的眼神里看出点什么,只是不愿言语。他不自觉地得意,但举止并不过分。李怡虽然同旁人密切地交谈着,但时不时地转过神儿来看着鲁言。她发现他不停地喝酒,也不说话,真不知道又是什么刺激了他的神经。鲁言在她的眼里没什么大的变化,她虽然不知道鲁言此刻在想些什么,但她知道,他今天肯定是要喝醉了。她看到张然落在鲁言身上的目光是那么漠然,他在笑……房间里烟雾弥漫,大烟鬼们的话题开始转到了小道消息、国内外的时势上来……
秋夜的寒意让人打骨头里往外地哆嗦。风清月冷,万物萧索的时节使人的心情也随之悲悯起来。刘鸿阳和李怡勉强把烂醉如泥的鲁言塞进车里,由鸿阳扶着他,一同坐着张然那辆白色的奔驰驶向鲁言的家。鲁言觉得自己没醉,他此刻的脑海里正追忆着当年的理想和豪情壮志,他认为谁都不可能和他开天大的玩笑,为什么他渐渐觉得内心里的那团永恒之火日渐惨淡了呢?他感到浑身无力,一头栽倒在李怡的肩膀上……



| 给作者发站内消息 | 2006-1-23 发表 | 本章责编:心绘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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