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春的街头,到处都飘溢着淡淡的暖意,道路两边的各种树木,争夺什么似的努力地吐绽着嫩绒绒绿茵茵的枝芽,将憋藏了整整一冬的生命迹象向人们绽放着。路上行人早已褪去臃肿的冬装,尤其是那些年轻人,更是将自己打扮得格外青春靓丽起来,充分地显露着青春和勃勃生机。 向玉燕脸含微笑,从容地走在大街上,她穿着一件桔红色的薄呢大衣,里面着一件白色的细绒毛衣,又青春又朝气,她心情舒畅地望着来往不断的人流,春天真好!一切都有一种美的感觉。今天刚好是双休日,昨天已和安铃约好,今天去城外游玩。想着安铃爱睡懒觉的恶习,她嘴角的笑意更深,这人——还不知起床了没有呢? 前面,影剧院的门前那段道路上,人群忽然拥挤起来,人们似乎争着去观看什么或者参加什么活动似的。玉燕一边躲避着拥挤的人一边暗自揣摩,是什么活动竞有这么多的人来赶这热闹。她不经意地往影剧院门口瞟了一眼,只见影剧院的门口摆放着一个巨大的广告牌,上面写着:宏达服装公司服装展示会。那“宏达”两个字用红色非常醒目地写着。向玉燕心中不由一怔,不由自主地停了步,望着那广告牌愣愣地出神。两天前在安铃家的幕幕往事又在心中翻腾起来。梁宏,那个优秀出众的男子,他的歌声,他的风采,他的一切都让她倾慕,她已让他驻留心中挥之不去了啊!不由自主地,她随着人流来到那巨大的广告牌前,仔细地看着那上面的文字和图片,那都是介绍她心仪的男子和他的公司的呵!照片上,他神采奕奕地出现在各种场合。她微叹了口气,照片上他依旧是那般飘逸,飘逸中透出一抹隐隐的忧郁。仅只一面,自己对他就已是不能相忘,难道是冥冥之中真有谁在为自己编织这难解的情结。 正在沉思,就听前面一阵喧哗,玉燕抬眼望去,只见从里面走出几个着装整齐的人来。玉燕一眼便认出几个人中间的梁宏,他正笑吟吟地向同行的人说着什么。玉燕的心顿时狂跳起来,绯红了脸望着梁宏,他依然是那么风采那么潇洒,那么卓然出众!玉燕有一种冲动,想走上前与他答话,对他诉说自己对他的相思爱恋。但一看到围着他的人群和注视着他的那众多的目光,向玉燕的心陡冷下来。他是很优秀很杰出,但他是高不可攀的呵!向玉燕喟叹一声,深深地凝望了他一眼,转身怏怏而去。正与人说话的梁宏偶一抬头,不由一愣,人群中有个逐渐远去的身影是那么熟悉,他向前紧走了几步,张开口刚要喊,走远的向玉燕又无限留恋地回头望一眼,正触上梁宏的目光,不由对他嫣然一笑,人渐远去。 梁宏慢下了脚步,无限惆怅地望着消失在人群中的玉燕,长长嘘了口气。美丽的燕子,又一次与他擦肩而过。 入夜,一家酒楼内,梁宏与老吴陪着几位客人边吃边聊。身材微胖,爱说笑话的老吴风趣地说着各种奇闻逸事,引得人们阵阵发笑。梁宏心不在焉地听着,神情有些抑郁,像有心事一般。他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的几个人,知道待会儿他们酒足饭饱之后,照例是要到某个地方舒展一番。他突然对将要发生的某些事产生了一种极厌烦的情绪。而这种事在以前他很乐意做。为什么?为什么我现在会对以前那样反感,而极渴望过一种崭新的生活,难道真的是那天晚上,是那只美丽的燕子?那天晚上真美呀!他眼前又漂浮着那晚朦朦胧胧的月色和那清丽优雅的身影,还有当时那种真真切切感受到的那种心灵上舒适静谧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无论什么时候想起来都是又感动又眷恋。那一刻时光怎么不就此凝固下来呢?那种宁静淡泊相近相知的舒适,是他疲惫的心灵从未享受过的。 他走出房间,来到走廊尽头的窗口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周身漾起一股寒气。这寒气不是来自窗外的早春,亦不是衣单引起,而是从内心深处升起的一股寒。他想起过去自己的种种不堪,有许多其实是他意识深处的蓄意所为。比如花天酒地涉足欢场,他从未做过往后的打算,每天毫无意识地行尸走肉,原以为生活就这样过下去了。如今想起来,消耗的不仅是生命和青春,只怕连真情也快丢光了。而让他蓦然清醒的是那只小燕子,她停在他身边让他看到了盎然的生机,让他在料峭的春寒中感到一丝真实的温暖和幸福,不由自主地,他就想让这燕子永远停留在他的肩头,永远地为他洗涤着过去的伤痛。他想温柔地拥抱她,将自己苏醒过来的爱全部给她,牵着她温暖的小手,走完今生的路。 他掏出手机,无意识地摁下了两个数字,向家电话号码前的两个数字。看着那两个数字,他的心荡起一股温柔的感觉,他似乎又看到玉燕注视他的目光。她是欣赏我的,就如我喜欢她一样。可我为什么不敢对她说呢?她那么纯洁轻盈不染纤尘,我有着那么不堪的过去,我该不该喜欢她爱她呢? 他合了手机,燃起一支烟,烟雾中他深锁眉头思索着…… 他知道自己对玉燕的相思越来越浓,当那浓度心灵承受不了的时候,他会不顾一切地去找那只燕子,那美丽温柔的燕子,是上天专为他派来的天使吗? “玉燕,你在干什么!” 安铃生气地用手拍着桌子,向玉燕低头一看,刚才走神,把孔雀的眼睛粘到头顶上了。 “你这两天怎么啦?老是心不在焉的,你不想拿这个月的奖金啦!瞧你今天,一件成品都没有!”安铃望着玉燕,不满地说道。向玉燕这两天就是有点怪怪的,分明是有满腹心事的样子,难道是为着周文军? 向玉燕呆呆地瞧着那幅丹凤朝阳的图看了半天,索性将那孔雀的眼睛揭了下来,双手支着下巴,愣愣地坐着。 “玉燕,你是不是不舒服?”安铃转柔了声音问。玉燕摇摇头,心中心事万千,却不知该怎么说。眼前晃动的总是梁宏的音容笑貌,心里也恍恍惚惚的,似乎有什么事要发生。在她的记忆中,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心绪烦乱、六神无主过的。 “玉燕,你该不是得了相思病吧?”安铃歪着头,看着她调侃道。向玉燕避开她的视线,不知该说什么好。安铃一语中的,玉燕亦明白自己的症结所在,只是面对安铃这样亲近的朋友,她亦无法开口说出心中所想,毕竟一切都在雾中。她与梁宏也仅是一面之交,她怎好对安铃说,她将这样一个人挂在心中。 “向玉燕,电话。”传达室的老张在门外叫着。向玉燕顿时心如狂澜脸色绯红,她知道那是谁的电话!难道这几天的意乱神迷为的就是这个电话?她极力平复着自己狂跳的心,在安铃诧异的目光中走出车间,奔进传达室抓起电话轻轻道: “喂!——” 电话那端阗寂无声。但她知道,他一定在电话那端如自己一样,用心在感受。向玉燕的心霎时平静如水,就如梁宏站在面前一般。 她就那样站在那儿,直到老张投来诧异的目光,她才慢慢道:“你既难说,就挂吧。”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玉燕顿时有些不悦,心里暗气梁宏,话儿真的那样难说出口? 电话那头梁宏低沉的声音传来:“燕,我——好想——你能出来吗?” “不能!”玉燕负气地断然拒绝,她生着自己的气,也生着他的气。毫无缘由的一阵委屈涌上心头。她“吧嗒”一声挂了电话,随即又后悔起来,自己既心念于他,为何又拒他的相约。他既能相约她,这不也是表白吗?自己何必非要他说出来呢!走出传达室,她心中悔意更深,自己这一矫情负气之举,或许永远将他拒于千里之外啦。梦还没有开始就这样结束了。她长长叹息一声,慢慢走回车间。 “玉燕,谁的电话。”安铃看着她的脸色问道。 “打错的电话。”向玉燕淡淡应道,什么也不想说不想提,一切都过去啦,什么也没发生过,向玉燕还是以前那个无忧无虑心止如水的向玉燕。可真的能恢复到从前吗?被梁宏搅乱的心真的能静若止水?意识深处,她自已都不相信啊…… 安铃不相信地望着向玉燕变化着的脸色,心里暗自揣摩,玉燕到底怎么啦? “妈,我回来啦。” 向玉燕走进家门,车还未扎好,便叫着妈妈。吴秀荣推开客厅的门,探出头来含笑望着小女儿: “回来了?快进屋先歇着。” “爸和姐还没回呢?” “他们俩个,哪一天也早不过你。” 母女俩说着话儿进了客厅,向玉燕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吴秀荣为女儿拿来一只削好的苹果,关切地说: “饿了吧!先吃个苹果,待会儿你爸爸和姐姐一到家就开饭。” 向玉燕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边吃边打量着妈妈:吴秀荣不到五十岁的年龄,纤眉凤目,皮肤白皙。她今天穿着一件紫色的紧身毛衣,下身着一条黑色丝绒筒裙。浓密的长发在脑后挽了一个大大的发髻,脖子上戴了一条精致的铂金项链,整个人看上去高贵典雅,极有风韵,岁月并未在她脸上留下衰老的痕迹。 “妈妈,你真好看,年轻时一定特别漂亮!” “傻丫头,怎么这样跟妈说话,没一点教养。”向太太轻声责备着女儿,但眉目间掩饰不住的笑意说明,听到赞美,她还是满心舒服的。 向玉燕撒娇地偎着母亲说道:“漂亮就是漂亮,我又没说假话嘛!”向太太微笑着搂住女儿,轻轻摩挲着女儿又黑又亮的长发,感慨道:“都老啦,才一眨眼的功夫几十年就都过去了。” “妈,您一点都不老呢,看上去特显年轻。妈,爸爸年轻时追您一定是锲而不舍特拼命吧!” “真是越说越不像话,拿我开心。”向太太说着,用手指戳了一下玉燕的额头,玉燕歪头一笑。 大厅的门被推开了,向永祥和向玉凤走了进来。向永祥笑着大声道:“老婆子,饭做好了吧,赶紧点,下午还有会议呢!” “你呀,一进门就是慌,洗手吧,马上开饭。”向太太微笑着向餐厅走去。 向永祥五十开外,浓眉大眼,嗓音特大,一看就知道是那种性格直爽之人。向玉燕站起来,扑进父亲怀里,撒娇问:“爸,今天给我捎什么好东西没有?”向永祥朗朗笑道:“哎呀,都来看看我的乖女儿,咋不想着你老爸年纪大了,你孝敬你老爸什么,怎么一开口就是跟你老爸要东西!”玉凤忍不住笑起来,玉燕亦不好意思道:“我挣的钱还不如您漏的多呢,我给您买什么,您瞧得上眼?等我挣大钱的时候再孝敬您不迟啊,哪有追着人家要人家孝敬您呢!” “那是,爸不要了,慢慢等吧,等我的乖女儿来孝敬我。” 向玉凤走了过来,她同妹妹一样,长了一双酷似母亲的凤目,只是一头秀发不及玉燕的长,整个人看上去略带些纤弱,比玉燕更为文静。她点了点妹妹的额头,笑着说:“你什么时候总是有理的,别缠了,赶紧吃饭吧,我们可都饿了啊。” “是!姐,遵命!”向玉燕调皮地冲姐姐做个鬼脸,挽着父亲的胳膊向餐厅走去。 餐厅里,一家四口围桌而坐,照例,这个时候是一家人商议家事交流意见的最好时机。吴秀荣为丈夫夹了些菜,笑眯眯望着一双玉一样可人的女儿,内心充满了一种祥和的满足感。 “玉燕,你的工作累不累,干不成的话,就回来和你姐姐一块儿,我看着也放心。”向永祥边吃饭边问了女儿一句。 向玉燕是年前才到吉祥工艺公司的。说实话,刚去那会儿,看着要用那些散碎的原材料组装拼接成一幅幅精美的工艺品,她心里的确是又慌又怕。不过,这种情况对她已是时过境迁啦。现在她不但能熟练地将那些东西组装成精美的图案,还能根据自己的思维进行一些小创意,成品没有一件不过关的。在这个时候让她离开,她的确是不情愿。更重要的一点是,她自认是个独立性很强的女孩,她不愿在父母的眼皮底下做事,好像自己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女孩似的。因此,她笑着说:“我挺喜欢我的工作呢,我哪儿也不去,您不用为我操心。” 向永祥是在自家办的鞋厂担任厂长职务。当年,向玉凤大学一毕业,他便让大女儿放弃了去公办企业工作的机会,进厂帮着他。向玉燕高中毕业未上大学,他不想让玉燕进车间,便让她在家歇着,直到玉燕直吵他在家闷得慌,他才让玉燕去了工艺厂。想着那活儿轻巧,不至于累坏了女儿,如今见她不想回来也就作罢。他看了一眼玉燕道:“不用为你操心?从小到大,我和你妈最操心的就是你,又倔犟又有主心骨儿,什么事都自己拿主张,也不管对不对,就自以为是按着自己的意思办啦。哪像你姐,又乖巧又听话,省了我和你妈多少心事。” “姐姐好,长女如明珠。您将来给姐姐招个更好的养老女婿,一对儿又听话又乖巧侍奉您和妈妈,那才快意呢!”向玉燕为父亲夹些菜笑着说道。向永祥看一眼女儿正要说话,吴秀荣制止道:“你们爷儿俩别翻了,快吃饭,还有正事呢。” “啥事儿?”向永祥看一眼妻子问道。 “是关于凤儿的事。”吴秀荣看一眼含羞低头的大女儿说:“今儿早上,隔壁的林婶来说,有个娃儿和咱玉凤同岁,也是大学毕业的。现在公办企业做事,学的是企管。我想咱凤儿也到出嫁的年龄啦,这娃儿模样也挺周正,学的专业咱们厂里也用得着,这事儿要是成了,没准他会是你的左膀右臂呢!这是人家的照片,你们看看,认为合适呢,我下午就去给林婶回个话,抓紧时间让两个年轻人见见,没啥呢,咱再往下说。” 吴秀荣说着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向永祥。向永祥接过照片,微眯着眼睛仔细看着,上面的年轻人模样周正神采奕奕。他看过将照片递给玉凤,玉凤含羞瞟了一眼,将照片放在桌上说:“只要爸妈看着好就行,我听爸妈的。”向永祥笑着点点头问吴秀荣:“这娃儿看着还可以,叫啥名字?” “叫李春琳,住在新城区。弟兄俩个,他是头大,家里头也干有事儿,和咱们条件也相当。凤儿将来过了门,也不至于受什么苦。” “条件倒是次要的,咱是为女儿找个一辈子的落脚点。所以,人品必须的好,既要模样周正,人物也得灵灵性性的才好。” 向永祥对太太说道。吴秀荣接口说:“这些我都是要想的,只是,照片上也看不出什么来,你们要是看着可以,我就让林婶明天将人带来,咱当面看看。如果能行,让凤儿和人家处处,了解了解。毕竟是一辈子大事,来不得一点马虎。” 向永祥点点头,看一眼玉凤道:“凤儿,你看这样办行不?” 向玉凤含羞道:“爸和妈认为怎样合适,就怎样办吧,女儿听爸妈的。”“对,这才是有家教有规矩呢!你们看看现在有的年轻人,像什么样子!天是王大,他就是王二,大事小事一味地自己做主张,一点不把父母放在眼里,将来吃亏的还不是自己?有句俗话叫‘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这句话是断断不会错的!” 玉燕一乐道:“爸,别的事还可听,这终事大事也能对父母言听计从吗?这可是自己过生活,不是和爸妈过生活。” 向永祥眼一瞪刚要训斥玉燕,吴秀荣道:“算了算了,吃饭吧。” 玉燕看一眼玉凤,低头偷偷乐着。其实,这个李春琳她是知道的,去年,玉凤就告诉过她,谈个朋友叫李春琳,因爸脾气不好且有些老封建,所以没敢让家里知道。现在,俩人想必是已谈得水到渠成,所以李春琳才央的林婶来提亲。向永祥被蒙在鼓里,还自以为是呢! 向玉燕抬起头来,正碰上姐姐关切的目光望着自己。她不由地垂下了眼,漠然地望着桌上的饭菜没了一点食欲,心中又涌上深深的悔意。梁宏已如惊鸿去,只是自己何时才能再遇上像梁宏一样让自己魂牵梦绕的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