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七、给老婆的信，我的遗书。

矿难发生三天后，煤窑已经平静下来，又恢复了生产，只是走了的工人还没有全部返回来。老雷，黄老师和我，分到另一个班，由一个叫老钟的掌面了，老雷不再推煤车了，也跟着老钟掌面。

煤矿又恢复了以前那种热火朝天的景象，工人们也陆陆续续来了，好象没有发生过什么事一样，黑狗的事渐渐在工人上班的笑声中淡忘了，正如战火中牺牲了战友一样，活着的战友还得继续战斗。煤矿的工人也是这样，可我永远也忘不了工友黑狗的鲜血。

我又回到了那个让人心惊肉跳的煤窑里，煤矿又恢复了平静，像第一次见到的一样，工人们又忙碌着劳动，黑狗的死，还真的象死了一只狗。煤矿工人的死还少吗？我知道每年都有煤矿工人死，又有煤矿工人来，像一潭死水激起的涟漪，随着微风吹过，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似的

想到黑狗的死，我又不得不想到自己，晚上，我在灯下，提笔给程香写了一封信，如果万一哪一天真的象黑狗这样走了，遗书都没有，一句话也没留，那就惨了，何况我还是一个知识分子，死在这里真的不值得。

于是我提起了笔，写下了这些内容：

亲爱老婆：自从你与我生活后，我对你的歉疚与日俱增，因为我没有让你过上一天的好日子。由于帮助贫困生，我没给你买几件象样的衣服，我也从没让吃过一次像样的午饭，别人下馆子，我们吃的总是萝卜白菜，更多的是酸菜混日子。有许多次，家里米没钱买了，都是你在娘家拿的米，想来我心里真提酸酸的。

面对女儿，我也觉得自己没有尽到父亲之职。每次看到女儿黄皮瘦弱的脸，我就心如刀绞，无地自容。别人家的孩子能够享有的，女儿却不能，我觉得自己枉为人父。女儿的奶粉断了没钱买，我真的感到难过。

虽说我为人师，一个月三百多块的收入，本来够我们家生活了，可是我关心学生胜过关心女儿与你，帮助了他们，我们却过不上幸福日子，这难免让你在我面前埋怨少，但我不怪你，是我对不起你。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满足一家人的生活所需，我总在想法子改变这个局面。现在我当了挖煤工人，来上班不到半个月，矿上就发生了安全事故，走了一个工友，不能因为走了一个工友，我就退缩，不，我还要继续干。

可是现在又要下窑了，下窑这前，我就作好了一个思想上的准备。挖煤是要冒很大的风险的，我有可能哪天回不来。所以在这儿给你写一封遗书。

平时看电视看过报纸，全国几乎每个月都要报道一次煤矿工人失事的消息，我也知道煤矿工人可是提着脑袋在干事的，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我是这样想的：如果我一直在大山里教书，我会更穷，出去打工，学生不没有一个好老师来教，你们母女也没有一个当家的照顾，所以我选择就地挖煤。现在女儿还小。如果不来挖煤，我们两个大人过点苦日子倒无所谓，可是我们的小孩就不行了，再说，只有教书这点钱，养我们一家都难，我们这一辈子就这样了，没什么希望，我不能让小孩子以后也过我们这样生不如死的生活，得为她谋一条出路，所以我不得不来挖煤。

我知道，这一去有可能就回不来了，说不定哪天我就留在了井下。如果能幸运地干上几年，我就可能为家庭挣得上万的收入。万一我要是不走运，过早地在井下上不来了，也得赔我个四五万的吧。就是我死了也算是为小孩赢得了上学的费用。那样，我也算是死得其所吧！

程香：假如我死了，我对你要两个要求，一是请你一定把女儿带好，也要把佳佳带好，用我得来的赔赏供她们上学读书；二个是你也一定再找一个好人过日子。两点哪一点做不到，还有，我的父母，也请你抽时间去看看，抱着他们的孙女。否则我在黄泉下面也不得安心。

当然，我也许会被上天保佑，我也许死不了。我祈祷，我能够平安归来，我干个三五年就不再干了，亲爱的，说到这吧，我下煤窑了。

爱你的老公：月光

我写完了这封信，把他交给了黄老师，说：“老黄，如果哪一天我真的走了，你一定要把我这封遗书转交给我老婆程香，我拜托你了。”

“什么？你在搞什么名堂，你这样还做可能是凶兆，你最好不上班了。”黄老师看了我的这封信，非常的气愤。

我看黄老师不愿意接我这封信，我把这封信放在床前，我又说：“如果我死了，你一定交给她，我没有死，就算了，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你不要在这儿说不吉利的话。”老雷看了也很气愤，他还骂我把狗命看得这么贱。

无论他们怎么骂我，我还是把那封写好的信放在床上，以防万一。

给老婆写了信后，我感到轻松多了，也有了自信感，至少死了也让老婆能知道我是怎么死的。

又是夜班，我与黄老师两个推煤车了，黄老师推了几年煤，算是老手了，他对我说：“挖煤这活就得眼快，耳快，手快，只要一听到什么异样的声音，马上转移。”

“哦，我明白了。”我说。

长时间的拉煤，我也知道，我们工人不仅要像牛一样出力，还须像猫一样敏捷，整个矿山的心脏在这儿，煤柱一个挨一个托起煤矿的半边天，我们工人就在这煤柱下穿梭。

我们工人的血与汗将沉睡了亿万年的煤层剥落，进煤窑，一片黑暗，运出，重见天日！

这是一个昏暗、沉闷、狭小的地方，我们工人多数是赤了上身，脸上的煤尘因是一粒粒落上去的，所以显出毛茸茸的黑色。胸膛、肚皮、背上蠕动着黑色的汗液，一股股汇集，一滴滴粘附，然后在裤腰处倏地消失。

前线，你完全可以理解为战争的前线！瓦斯、煤尘、塌煤……灾难随时在这儿爆发！我们匍匐在煤泥里，上面是随时有可能坠落的几十吨重物；我们强行给只识别氧气的肺叶以粉尘、毒气；我们没有护身符，是赤身与魔鬼搏斗的黑色战将！

这就是我们煤矿工人的工作。

同黄老师来这煤矿一个月了，该发放工资的时候了，黄老师从掌面的老雷那领来了工资，并分给了我，总共1870元。用手数着这用生命换来有血汗钱，我心里乐滋滋的，这下女儿的奶粉钱有了，程香的生活费也有了，老娘也该享受一下了。

我怀揣了钱，准备回家一趟，把这一大笔钱交给程香，这下她不会认为我这个窝囊男人了吧。

于是与黄老师一道，回到了学校。

第一眼看到是年老的母亲端着一大盆衣服，洗了衣服回来了，母亲看了我，很高兴，我问：“娘，应该没什么吧？”

“呵呵，娘习惯了，快去抱抱你的女儿吧。”娘说。

我又跑进寝室，程香见我回来了，也许一个月未见，对我有了好态度，我交了1800元钱给程香，抱起女儿不停地亲啊亲。

佳佳也跑到我面前，好奇地问：“爸爸，你去哪儿了，我好想你啊！”

“爸爸打工挣钱去了，你在家要乖啊，有时间也逗逗妹妹玩，好吗？”

“嗯，我会的，我想抱妹妹，妈妈不让我抱。”

“哦，那不抱吧，你太小了，不能抱。”

其实程香再生气，也从来不生佳佳的气，因为佳佳太听话了，可能她知道自己的身世与处境。

关于那封信，我没有交给程香，我还放在我上班的床上，至于我在哪儿打工，哪儿上班，程香没有问过，只看着这1800元发呆，发傻，那样子，好像八辈子没花这么多钱一样。

在家停留了一宿，第二天又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