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天地之间
(1).
程异群走了。她最终也没有协调好父亲程大发和陶然之间的关系,她带着太多的无奈和微茫的希冀,离开了聚宝盆,在天地之间寻觅一个更加多彩的世界。她所需要的,父亲没有给她,陶然也没能给她,聚宝盆那些平凡的人,那些平凡的人生,使多数人都变得精彩起来。几年的时间,她从一个最为精彩的公主,变成了最失落最无奈的大龄姑娘。只有离开聚宝盆,她的人生才有可能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送走了程异群,陶然告别了刚刚结婚半个月的妻子,领着孟庆春、曾老虎、宋大舌头,还有来参加婚礼不肯回去的韩志刚,北上哈尔滨打工去了。漫长的冬季里,聚宝盆只有女人和孩子在刺骨的风雪中,顽强地维持着生活。周德顺成了她们决策大事小情的依靠。狗,成了人们夜晚唯一可以指望的保镖。然而,这个年代,这种忠实的动物,除了被人们做为宠物饲养外,它们已经完全丧失了守夜的职能。聚宝盆的狗不断地被人偷走,很显然,它们已经变成另一些人的盘中美味了。最严重的一天晚上,一伙人竟然骑着摩托明火执仗地把孔祥英家的狗给抢去了。最后还是周德顺拿出洋炮,放了两枪才把他们惊走。而另一个在村里的男人朱老三,把自己的高墙大院紧琐着,对别人家的一切不闻不问。
无奈之余,妇女们一边抱怨着出门在外的丈夫,一边领着孩子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挪到了学校,甚至胆小的女人干脆在学校腾间房,升起火来住下了。
今年的冬天特别冷,风雪也特别大,很多人家的烧柴都不够用了。幸好陶然家的取暖用煤准备得特别充分,女人们白天挤在朱四丫的房间里,晚上把炕烧得烫手,然后再睡觉。
最先来学校里住的是杨玉环,这人胆子小、孩子也小,家里又没有狗,孟庆春一走她就搬来了。自从家里的狗被人抢了以后,孔祥英也搬来了。周德顺不放心朱四丫以及陶然的一大摊子,索性把家里的东西收拾一下,领着姑娘儿子也住进了学校。
这天已经是腊月二十五了,几个女人一边做着手里的针线活儿,嘴里不停地唠着,外出的人快回来了。
周德顺扫完了院子里的雪,跺着脚走进来取暖。
朱四丫说:“大叔,外边扫出一条道来就行了,雪这么大谁能扫得过来,快歇歇吧。”
孔祥英笑着说:“大叔对陶小子家的事比自己家的都上心,将来得让陶小子养你老。”
周德顺说:“陶小子对我不薄哇,今年淹得这样,我又没干啥,还是给了我四千,别人能行?宋大舌头跟了朱老三好几年了,得一分啦?没米吃都没借出来,还得找陶然不是?人得长心哪。”
忽然,院子里一阵狗叫。孔祥英说:“快去看看,别是又来偷狗了吧。”
杨玉环说:“你是叫人家偷怕了,大白天谁敢来,准是来人了。”
人们正说着,朱才子拍打着身上的白霜进屋了。
朱四丫连忙下地把侄子手里的东西接过来,又给他倒了杯热水说:“死冷寒天的咋回来的?你爸妈他们都好吧?”
“他们都挺好的,要过年了我来看看师傅和你。”
杨玉环说:“还师傅呢,现在是你四姑夫啦,人家结婚已经五个来月啦。”
“啊,为啥不告诉我们一声,这可真是的。”
朱四丫说:“我们也没想那么快就办事,是程异群和大家张罗的。再说大家都刚搬家,一时也联系不上。”
“我师傅呢?我可有好消息告诉他!”
周怡连忙问:“啥好消息?快说。”
“程大发被抓起来了!”
“啊,咋抓起来的,你快说呀。”杨玉环听说程大发被抓,更是迫不及待。
“我先喝口水——,我家被分到红星乡去了,和老板娘他们前后屯儿。我们刚分完房子不几天,程大发就上老板娘家去了。听二老板说,程大发在家里不敢住,怕公安局抓他。”
朱四丫说:“我听你师傅说,他好象被张乡长藏起来了。咋又回家了?”
“二老板说,张乡长自己都被隔离审查了,谁还管他?他没处去就到老板娘家了,住了一夜就被二老板赶出来了。程大发走投无路,到公安局自首了。”
杨玉环骂道:“这个王八犊子,判他十年八年的才解恨,不叫他哪能这样。”
朱四丫长出了一口气说:“程大发抓起来了,陶然心里这块石头也该放下了。”
周怡说:“我寻思程大发没事了呢,这聚宝盆一散上哪里找他去。”
周德顺说:“哼!跑?陶小子要盯上他,他还跑得了?要不是搬迁,早就抓住他了。为了抓他陶然和庆春少打多少鱼,少卖多少钱?”
杨玉环说:“涨水那咱,我们家那虎鬼和陶然俩出去,我咋问他不说,还是四姐出去把他们找回来了。人家陶小子啥事也不背着媳妇。”
朱四丫说:“你那嘴一天到晚不闲着,啥话能装住。”
周怡说:“那叫狗肚子装不了二两香油。”
大家嘻嘻哈哈地笑了一阵,朱四丫问才子:“你们那里情况咋样?”
“说给盖房也没给盖,花钱给买的。我家的花了八千块钱,老板娘家的花了六千。老板娘不要也那么的了,照顾一些白菜土豆,还有几袋白面,前天还给了十几斤猪肉,听二老板说这些都得算到那一万五千块钱的安家费里。照这样下去每家能得五千块就不错了,还不知道啥时候给呢。”
杨玉环问:“老板娘还开卖店么?”
“开个屁卖店,人家那屯子好几家买卖呢,他们能竞争过人家吗?二老板要回来,老板娘说啥也不干。开春后要分地了,地要再不好的话,他们真就得回来。”
孔祥英说:“老板娘可不能回来,一心把火的走出去,还能回来?”
“地要不好他们老两口子指望啥?买卖开不成,儿子不务正业跟程贵俩不知上哪去了,搬到那里就没见影。”
朱四丫问道:“你们家你爸没说咋整?”
“依我的话早回来了,我爸不干,非得钱到手,分完地再说。那地方都是旱田,地多但是产量低。人生地不熟的,住着不习惯。”
杨玉环说:“搬走这些家,知道的就韩志刚那里不错,可周怡这丫头不去,早晚也得回来。”
朱才子问:“我师傅他们干啥去了?”
杨玉环说:“没告诉你叫四姑夫吗,他们上哈尔滨打工去了。快过年了,他们也快回来了,你在这里等两天吧。”
朱才子等了三天,陶然他们回来了。听说程大发被抓起来了,大家欢声雷动。孟庆春说:“要不是来到年了,非请他一台二人转不可。”
陶然说:“包饺子,今天非喝个痛快不可。”
喝酒的时候,曾老虎说:“过了正月初六,咱们有时间了。把陶然这房子收拾一下,现在咋看都是学校哪里象住家人哪。”
陶然说:“收拾什么,将来人们都回来了不还得用学校么。”
孟庆春说:“那就把程大发的房子买下来,五间大瓦房远子也宽绰。”
“咱买不起,那房子现在买也得两三万,上哪弄那么多钱哪。”
曾老虎说:“你小子就是不识足,咱们这些人里顶数你挣的多,有三万来块吧。我们都不到两万,你咋还说没钱?”
陶然苦笑着说:“三万块来年生产开支呢?那就得一万多,还得买台拖拉机,又得筑坝,用钱的地方多了,还敢乱花。”
孔祥英问:“都一样出去打工,你们咋就没挣过陶然呢?”
曾老虎说:“你哪知道,人家会开汽车,拉着集装箱走南闯北,我们是沾了陶然的光才挣到钱,不然的话别说两万,一万你上哪里弄去。陶然是为了聚宝盆才回来的,人家那大老板真心实意留他。要是留在哈尔滨的话,两口人每月一万多的收入,那不是神仙日子?”
孟庆春问陶然:“买台新拖拉机得多少钱?”
“十一二万吧。咱买不起,弄台旧的吧。”
孟庆春咬牙说:“买就买新的,旧的不当用。没钱大家凑,我出两万。”
“你种地咋办?”
“你嫂子卖鹅的钱还有八千多,以前家里还有点存款,种地是够了。以前有老人你不让我拿净手钱,现在不要紧了。”
周怡也说:“我们家也出两万,这就六万了。”
曾老虎说:“我家也出一万,多了我出不起。”
朱四丫说:“我手里还有一万来块钱,要买车你也拿去吧。”
陶然摇了摇头说:“你的钱不能动,家里要留一部分以防万一。来年我们还要养鹅,而且要扩大规模。买车的钱我另外再想办法。”
孔祥英问道:“来年养鹅人家还能收了吗?”
“收是能收,不过你还得带个头。另外咱们虽然只有使几户,也得选出个领头人来,这个头还得庆春哥来带,他还是村长,你还是妇女主任。干啥都得象模象样的,那才能干好。”
杨玉环说:“朱老三能同意么?”
“他当然不会同意,可是要选举的话,他能占几票?他现在想反对也没办法。过了初六咱们就伸手,该干啥就干啥。来,把酒干了它!“
过了春节,陶然就把他刚使用了一年的704卖了,买了一台崭新的东方红75。过了元宵节,朱老三也买了台东方红75,跟陶然的一样。朱老三比陶然心急,车回来的第二天就开到黄沙岗推土筑坝!过了几天陶然领着曾强子也出动了,不过他们没奔黄沙岗,却上三百垧了。另一方面,孟庆春和曾老虎开始按地块踏查,他们把聚宝盆所有能耕种的土地都丈量了一遍。看着他们的行动,朱老三心未免有点发毛,自己的如意算盘一旦打空,那可就赔大了。
过了正月处六,外迁的人们陆陆续续往回搬,而回来的人多数都在跟陶孟二人转,自己还是孤家寡人。上级动员搬迁那咱,他就有了这种想法,聚宝盆是块宝地呀,人们都走了地由谁来耕种?自己抢先手把黄沙岗堵上,那么所有的土地就任挑任选啦,不用多,能弄上二十垧好地,这辈子就实足了。哪有几个陶然那样的傻子,挣命扒火的攒下俩钱儿,都他妈的建学校了,结果一场大水,光给他剩下一片空院子,能吃能喝?他知道陶然不会走,不过他现在只剩下个空架子,争不过自己。这世界有钱才有实力。
不过这小子也真尿性,十多万的车说买就买回来了。思谋了一阵他恍然大悟,什么他妈的建校把钱都花光了,那是邀功请好刁买人心,他还是有钱。如果他把三百垧推上,那三百多垧地可就归他了,自己在黄沙岗筑坝也就没多大意义了。
经过再三衡量,他决定找陶然谈判。
吃完了晚饭,他告诉老婆赠小眼睛看家,自己一路琢磨着来到了学校。陶然正在给周悦和小石头辅导功课,妹子朱四丫和颜寡妇在另一间房里看电视。见朱老三来了,陶然对周家的两个孩子说:“把这些题做好了,明天我送你们上学,你们先回去吧。”
打发走两个孩子,陶然给朱老三让了个座,点烟倒水,满客气。朱老三暗想:有门儿。可是,妹子朱四丫却始终没露面。
朱老三问:“妹夫,你三百垧那堤坝推得咋样了?”
“现在是冻方不好推,刚填平过水沟。你推黄沙岗进展得咋样?”
朱老三嘶哈着说:“进展也慢,不过你一推三百垧我才想起来,推不推黄啥岗没啥意义呀。你看咱们合作共同推三百垧不行么?”
“那感情好了,我们正愁着人手不够呢。”
“你要同意那就好办了,咱们商量商量咋个合作法。”
陶然笑了笑说:“那有啥商量的,现在的情况只能是白尽义务,想要钱都找不到主东。”
朱老三眼睛都瞪圆了:“白尽义务,一抬车每天一百来斤油,笑话!”
“不白尽义务,咱们找谁能要出钱来?你也不是不知道,聚宝盆现在是天不收地不管,等将来有结果再说吧。”
“没钱他不是有这么多地吗?用地顶钱呗。”
“西大洼是我包的,黄沙岗是庆春包的,其他除了没走的户以外,你说那些没主的地谁能做主?咱们一旦种上了,上边来令你就是白种。”
“上边让咱们白种,咱们也正好可以从他们要钱哪。活能白干么?”
“那么依你的意思呢?”
“要我说既然现在没人管,咱们先干着,到种地的时候在没人管,咱们该种就种,政府要追地的话,也可以顶咱们的车钱嘛。”
“要是上级要求把这里变成载洪区或者草原呢?”
“那你放心,咱们这是农业区,国务院都有文件,只不过这些后生干部不知道罢了,谁要非让这里变成草原,我就告他!”
“那么,将来再回来人家咋办?”
“我不知道你咋想的,依我的话大坝是咱俩推起来的,地就得归咱们说了算,要回来也行,想种地得从咱们手里承包。”
陶然冷笑道:“那可发大财啦。”
“咱们总不能干那赔钱的买卖呀。”
“土地是国家的,能由你个人说了算么?推堤筑坝这本是件好事,可你的目的是啥,是想在这里称王称霸,想靠剥削别人过日子!如果这样的话,三百垧的堤坝你不能插手。”
朱老三以退为进地说:“不用我,我还推黄沙岗,哪家在坝里种地他也得给我钱。”
“给你钱?我问你,我们承包黄沙岗的时候,是你给签的合同吧?不管洪水把那里冲成啥样,但地是我们的。推堤都是在坝外取土,你为了方便在坝里推上了,黄沙岗仅剩那三垧来地都叫你给祸害了,你得给我们多少钱?”
朱老三顿时冒汗了,“我、我以为那地你们不要了呢。”
陶然仰天大笑道:“你本来没有地的人还挖空心思往手里弄地,我们花钱承包的能不要?你准备往出掏钱吧。”
朱老三差点没哭出来,他说:“等堤坝推完了你们白种地不行吗?”
“按你的说法,推完三百垧我们就有三百多垧好地,西大洼还有二十多垧,我们为啥要种你的地。我劝你不要执迷不悟,以推堤的名义霸占土地,政府决不会允许,老百姓也不能答应。还是老老实实地跟我们推三百垧,不管今后的结果如何,政府和乡亲都会给你报酬,你要老是想整歪的邪的,最终准得自己吃亏。”
朱老三思谋了半天说:“那好吧,我跟你们上三百垧,不过我跟你们比不起,我的人工车工都得立帐,秋后我得要钱。”
“只要咱们推的堤坝不开,秋后你害怕没人给你钱么?平均每垧地出一百块钱,你就白剩一台拖拉机,就怕你活干不好。”
“活是能干好,不过光剩台车就没啥意思了。”
“一个春天剩台车,十多万哪,还没意思?今后推土翻地,拖拉机的用途大了。哪年不整个万八千的。你要不愿要把那车卖给我,你看我咋用它挣钱的。”
“明天我雇个司机,上三百垧,你我都立个帐。休息吧。”
朱老三走了,朱四丫才从另一个房间里出来。
陶然对妻子说:“你的这个三哥可真够贪的,要把聚宝盆的土地都吞了。”
朱四丫说:“那个人无利不起早,离了便宜不咬。我看你多余让他往咱这里搅和,咱们算计不过人家,最好离他远点。程大发抓起来了,你的心愿也了了,过几年安心日子吧。今年攒下点钱,条件好了咱们也要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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