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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文 / 杨佳富

第十一章


勐香执勤点象只没有打响的炮弹,茕茕子立在大山上。又仿佛象古代的一座“驿站”。我们几个就要长年守卫在这里……
“嗨嗨,可别小看这执勤点,从我们这儿一迈腿,就是那边。知道吗?那边!正北面的那个山豁子,古往今来,都是兵家进退的必经之路,没个兵把守还行?治国安邦,少不了听这几条枪哩!”
王兵在我和小弹子面前故弄玄虚,说得小弹子直了眼。其实,那个山豁子离这里还有好几十里呢。我第一天落脚,就时了地图。
不过,我很快发现,常有“那边”的飞机在头上盘旋。
每天的任务是单调的——巡逻——一天两趟,老战士踩着老战士的脚印,不知什么时候,在那齐人高的蕨棘草海里,留下了一条曲曲弯弯的小路……
开始几次巡逻,我心里很多感慨,一看见林海,我心中的激情就象翻液的泡沫一样泛滥起来,忍不住要挥笔欲试。有一次晚饭后,我身上浴着落日的余辉,张开双臂,在林海里一边奔跑,一边“啊,啊……”地喊着,真象电影中一个扑向大海的镜头。
我给索玛的信里,附了一首自己认为是诗的东西:

橄榄色的警服,伴着绿色的抒情,
洒在绿海中蜿蜓的曲径,
巡逻归来,
我带一身轻风,
还有从古老边陲上拣来的童话,
于是,香甜的睡眠,和你
明亮的眼睛——亮晶的星星
轻轻从我心底浮起
不能靡灭的文字
将从这边陲密林中产生
请为我自豪吧,
当林海披上一身金装
我会垂下沉甸甸的思想
向你宣告一个战士永不背叛的爱情。

当面不敢说的话,写在信上用不着害羞。我把信又读了一遍,觉得后面有些太“那个”,可还是封了口。
我是见习排长了,要知错改错,忘记兰兰,不要被现代生活的花红花绿迹花了眼睛,尽管王玉阿婶 也跟索玛说过那样的话,可索玛毕竟是索玛。
王玉阿婶平反后,她跟着阿妈回到城里,分在毛巾厂工作,可她没有说过一话伤我的话,没做过一件害我的事。
我真混蛋,现在起,我要追求大胆、明快的爱。
索玛回信说,我诗不怎么样,“自作多情”,不过,和第一封信同时到达执勤点的第二封信中,承认她“不懂诗”。
不料,诗的草稿,我藏得不严实,被王兵看到了。
“哈哈哈,小白脸排长,这玩艺儿,写给谁的?”王兵晃着诗稿,戏谑道,“嗬,永不背叛的爱情?够坚决的哩!喂,给老哥说说,小妹长得啥模样?嘿嘿,象画片上印的大头小姐?”
“你——”我窘得面红耳赤。心里骂了句“敢包像机”。
到了后半夜,轮到我的岗,王兵却没叫醒我,自己一直站到天明。
王兵是老兵,平日谁也不在他眼里。他替我站岗,能怀好肠肚吗?我心虚,只等着王兵捉弄我了。后来,我问这件事,王兵打着哈哈说:“岂敢惊动你一番春梦哟!”照样开我的玩笑。
我开始喜欢王兵论坛“山西老醋”了。
老排长就不怎么让人喜欢了,古板、严厉,一切都是超乎寻常的正规。连走路,也是挺胸收腹,肩膀端得平平的。

有一次实弹考核。
正值盛夏,毒辣辣的太阳,象个大火盆扣在头上,烤得人头皮冒烟。茫茫林海,散发着一股焦糊味,让人担心会“轰”的一下燃起来。这种高温天,有时能持续半个月,不见一星儿雨。
搞什么训练,擒敌技术、瞄准啦,战地演习啦,一弄就是一天,单调又乏味。“俩半人,有啥训头。”我想。老排长偏偏抓得紧,分秒不放松,“今日不练,明日难战,武警部队,天天养兵,天天用兵!”瞧他那劲头,好象第三次世界大战就在明天。
一阵狂热的轰鸣过去了。我三枪打了十一环。
不料,刚才还为我擦汗的老排长,一下火了:“白浪费子弹!十一环,交待得了谁!脸红!吃着国家的粮,不干正事,成天湿(诗)啦干啦的,还带兵呢,兵都要带不想干啦!走,别在这儿充数儿!”
“你——”我被呛得说不出话,脸通红通红。
“去!站在那儿,先把你那小白脸给我晒黑!”
后来,我当想起这件事,我就想握紧拳头,在什么地方狠狠地擂一下。
当然,我把自己的委屈和积怨在信中向索玛倾述了。谁想,索玛回信道:“好!”那感叹号,炸弹那么大……
老排长、王兵和卫生员小走终于从烟幕后露出头。

三个人是从高处冲下来的,身上带着烟火。小赵的大沿帽不见了,脸上满是木灰的黑痕。他攥着一捧山茶花,有气无力地让王兵搀扶着。一个人的重量压在王兵的身上。
老排长是开路的。头发烧秃了,眉毛燎光了,脸上带着片片灼伤的紫痕;裤腿烧掉了半截,露着染着血迹的刚健的腿肚子……
“老排长,我们冲出去吗,咳咳咳——”
老排长一挥手,制止了大家的鲁莽行动。因为稍有经验的人都知道,顶着火头冲或顺着火势跑,都等于送死,眼前,是要躲过火头!
“快卧倒!”
说话间,火头象座山倾倒了下来,压住了老排长的吼声。
我跌倒后,觉得有一个人又重重地压在自己身上——一个坚实的保护层!是谁?我左边是小赵,右边小弹子……
我啃着被刀掘出的潮乎乎的泥,呼吸顿时顺畅多了。
可顷刻间,我又觉得自己仿佛一下被扔进了化铁炉,浑身无比灼热,汗水从身上溢出,又一下被灼干。又仿佛有无数把火红的烙铁在身上蠕动。我一阵眩晕,恨不得把肠胃吐出来。啊,空气在哪?潮乎乎的土在哪?老排长的黑脸膛在哪?索玛的那双眼睛在哪儿……
我仿佛最后想起了:边防武警战士的日常生活,多好哪?


执勤点旁边有块小菜地,不大,二十步见方,或许还要小点。可里面的品种却不少:大白菜啦,西红柿啦,萝卜啦……足有五六种。冬去春来,春风一透,花开了。一株黄,一株紫,很有特色。
这片菜地,是老排长开创的。在我们见到执勤点的时候,老排长看着我和小弹子从袖口露出的又细白的胳膊,颇为遗憾地摇了摇了头,于是,老排长领着我们开了这块小菜地。
“嘿,别瞧老排长写字象虫爬,还懂曹操的屯垦政策哩。”我心里想。可很快,我便发现这里的伙食差得很。不是一般的差。
我们的伙食标准并不低,每天一块四角伍。可是,有什么用?执勤点远离村寨,远离机关。离一个景颇族寨子最近,还有三十里呢。每季度头上,支队派车给我们送一次给养。净是些白面大米。每季度头上,支队派车给我们送一次给养。净是些白面大米,成袋成袋的花生米、土豆。花生米,土豆容易贮藏,营养价值也高,吃几顿,还算可口。可是,三天一过,嚼在嘴里,象草;咽进肚里,扎胃。
闲着没事干,老排长喜欢蹲在小菜地里,锄草啦,间苗啦,给西红柿起轲啦,给黄瓜套花啦……别看他的手指头又粗又短,可拨弄起田间的细活,灵巧得很。
有一天中午,看见老排长蹲在菜地里,撅着屁股,头低得几乎碰了地。毒辣辣的太阳照着他刚刚刮过的青白的头皮,不时有什么亮亮的东西从上面滴下来。他边干边“嘿嘿”地笑着。我觉得奇怪,走进跟前,才发现是老排长在拨草。
那草可真细,刚刚拱出头儿,针尖大。你要是不蹲下,根本就瞧不见。老排长的神情很专注,每拨下一棵,就得意地“嘿嘿”笑两声。一付憨相!我觉得好笑,老排长象烧火棍一样的指头是怎么捏住小草的?他又哪来的这么大的耐性?
其实,西红柿红不了两茬,萝卜长不到比拇指粗一点,天就凉了。不过,老排长有办法,不知他从什么地方搞来几只大瓦坛,把没长成的蔬菜腌进去,什么时候吃都水灵灵的。
“嘻嘻,老排长,你瞧,这个黄瓜这么小,象毛毛虫,真逗……”
只要老排长在地里,小弹子总是象个尾巴跟着他。小弹子已满十八岁了。可总脱不掉孩子气——接到一封家信,他会哭鼻子,老排长的几句表扬话,又能使他变得欢天喜地。看得出,老排长喜欢小弹子胜过喜欢我。
一天,我发现小弹子没和老排长收拾小菜地,一个人坐在执勤点东面的土包上,望着那片竹林发呆。
我走过去,问:“你怎么啦?”
“暖,杨虎,你去过北京吗?”
“没去过。”
“小弹子,你去过吗?”我问。
“我跟奶奶去过。北京的烤鸭真好吃。”小弹子说。
嘿,真是个孩子。我笑笑,没当回事。
不料,小弹子犯馋的事,不知怎么被王兵知道了。一天傍晚,王兵拎着半自动步枪,冲我俩一挤眼:“大哥,走——”
一对白鹭栖在竹子上。王兵瞄也不怎么瞄,只听“叭叭——”一梭子子弹射出去,两只白鹭翻着跟头从竹子上跌落下来……
我惊得瞠目结舌:看不出来,平时稀稀拉拉的王兵还有这么一手!
“小白脸,别瞪眼,这是真功夫!”王兵得意洋洋地晃着脑袋,“听说过吧,一个连要是有三名特等射手,顶得上一挺机关枪!嘿嘿,要是在老山前线,咱这神枪手——就是一堵墙!”
我们回来后,老排长发火了:
“老王,你是老兵,怎么总这样——”看来王兵用枪打白鹭不是一次两次了,“随便开枪,还有没有纪律!”
“老排长,息怒,息即怒。子弹一发不缺你的,得了吧。“
王兵打着哈哈,满不在平。
他在支队里有的是熟人,副支队长啦,马参谋等等,都是老乡,弄几发子弹,吹口气的事。
“不行,边境上不准随便放枪!这一次,一定要向支队里打报告,处分你!”
王兵吃软不吃硬,一下被激怒了:
“老排长,别在老子面前耍威风!一个处分我背着走,两个处分我挑着走,谁不打报告,谁是龟孙!”
我有点幸灾乐祸:噢,弄了半天,老排长就能。
这件事发生后,我发觉,两个老兵好几天没说过话。直至那一次开排务会——
“我人粗,不会做思想工作……”
老排长说。
“嗨,过去了的事,还穷嚼啥?咱老王也不好,那天还偷喝了两口,哨位上打迷糊……”
王兵这人就是这样,事过就算完,一点不往心里搁。当然,对于偷偷喝酒,他“自我批评”也不是一次两次。
“老排长军阀残余……”
下面我还说了些什么,记不清了。
我的话,老排长听了没说什么,王兵却变了脸色。
开始我没发现,等王兵拍案而起,我才发现自己的话过了头。
“小白脸徘长,你也太狂妄了,你凭什么这么损老排长?怕这执勤苦,没有意愿来,老排长他一呆就是五年。为这事,他那定了亲了媳妇和蹬了蛋。去年他妈过世,拍来电报,他都不回去看看!他图个啥!哼,当了三天兵,混充什么大人灯!存着心眼教训人?狗屁不是!”
我被骂得狗血喷头,脑子反倒清醒了。
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就象偷了别人的东西,心虚,抬不起头……
鬼火在燃烧。四散的浓烟呛得喘不过气!一阵震裂肺腑的咳嗽。


我被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拖着,踉踉啮啮地向执勤点东南方向的高坡跑去,俗话说:风过火过,那里地势高,大火已经烧过去了,只有烧焦的树根、草根还在冒烟。
我身上烧伤的面积继续扩大。一片一片,逐渐连在一起,露出鲜红的肉;每挪动一步,都会引起一阵无法忍耐的剧痛。他知道,往外冲一步,离死就远一点,离生就近一步!我不能这样窝囊地死去!
记得避火头时,是老排长压在我身上。仿佛看见那敦实的后背已烧得一片焦黑,只要一触动,就有什么东西往下脱落,象长年失修的土房的泥皮。我心中一阵绞痛
啊老排长,你哪来的这么强大的力量,哪来的这种顽强的生命力?
“老排长!”我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最后一个趔趄,栽倒在地……
模模糊糊地,我也象看见老排长用那块烧得只剩下小半截的毛帽解小便……
然后,他觉得有一块湿漉漉的东西堵在了我嘴上,昏迷的神志顿时清醒了,随即是一股难闻的气味——我一阵恶心,相吐,可只是一瞬,一切不适的反应全没了,呼吸变得畅快,胸也不堵了。我明白了,这是在两个生命同时受到威胁时,老排长把生的希望让给了自己。蓦地,几颗极大的泪珠,从我闭着的眼睑涌了出来。
如果小弹子有一块湿漉漉的毛巾堵在嘴上,他就不至于昏死过去了。
小弹子的身子软软的象被烤糊的萝卜,搭在王兵的肩上,看得出来,王兵的力量已经耗尽,背着小弹子的身子摇摇晃晃,随时会倒下去……
王兵如果卸掉沉重的负荷,是可以冲出去的。凭他的机敏,凭他在林第中轻车熟路,他才不会死哩——
他会活着去见那个他日夜思念的农家姑娘。她已等了他五年,等着他复员后回去完婚。——“别看你弟媳长得不咋的,可心眼儿好着哩!咱老王出来十年也放心。”王兵刮着照片上“她”的鼻子,对我说。
此刻,他扛着小弹子,趟着水,跟着我们身后。模糊地,我觉得王兵脚步越来越沉重……
终于,烟雾稀释了,空气中有了凉气儿。我迈上高坡的一瞬,又一头栽倒了……
王兵还没出来。老排长又踉啮地冲下高坡冲回烟海。等他把小弹子拖出来,第三次冲入烟海,想背起与他情同手足的老战友时,他象座山似的倒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冷风吹指来,我倒在灰烬上的身子蠕动了一下,又一下……啊,四周怎么这样静?这是在哪?我怎么会躺在这里……我的微弱的神经开始恢复活动,全身伤口的痛楚象利箭般地向身体的深处扎去。
老排长呢?老王呢?小弹子呢
烧伤的眼皮粘在了一起,睁不开。我从腹下抽出压着的手,把眼睛掰开了一条缝儿。
一场搏斗过去了,焦黑的野林上笼罩着可怕的寂静。色如死灰的天空沉重在压在头顶。鬼火已化为淡淡的轻烟……
“老排长——”
我凄厉地喊了一声,不知从哪来的一股力,使我猛地从地上跃了起来,疯了似地狂奔着。跌倒了,爬起来,又跌倒下去……
我把手深深地抠进土里,艰难地向前爬行。
不能没有老排长,不能失去老排长……
终于,我看到了什么——一支枪!是我打过十五不的那去枪吗?不,这是老排长的那支哪!“人在枪在!”多熟悉的声音,可这声音,我真的就再也听不到了?
我忍着全身的剧痛支撑起身子,把枪缓缓抬起来,伸向了天空——老排长,战友们,如果你们还活着,就顺着枪声回来吧;如果不幸离去了,那枪声就是一位幸存的战友向死难者的致哀……
“口当口当”,我拉开枪机,推上子弹。
可就在我勾动扳机的一瞬,我猛地痛哭起来,把枪摔在了地上——边境上是不准随便放枪的。曾违背过老排长的命令,现在没有老排长的情况下,我要自觉地服从老排长的命令。因为,我是军人,是一名祖国的边防卫士!
“老排长啊……”
一声发自心灵深处的呐喊,痛苦而悲凉。这一声伴着林涛,呜呜地飘响。我扑倒在地上,悲痛欲绝地放声痛哭起来。

第十二章


门口的大青树,落叶在春,发叶在秋。大青树抽芽的时候。我从医院回到了执勤点。
我情不自禁用手摸摸脸。
我知道,虽然经过了植皮手术,可那象小田埂一样纵横交错的疤痕,将永远留在我脸上。我再也不会是从前那张肌肤白净的小白脸了。
鼻子不禁有些发酸。
索玛会怎样对待我呢?或许……或许
我假设着,一路上,我想了许多。然而,当我的脚步不知不觉落到那两位烈士的墓碑,眼泪不知不觉流了出来。
我出院那天,牛总队长来了电话,主动安排我回家几天。我晓得这是首长的好意,可我没有执行,我这张脸难见家乡妇老,更难见索玛,我怕见一切故友,尽管排长前面的“见习”二字被上级搞掉了,成了正式的。但是,越是这样,我越躲起来,回到山上去,做个“山大王”。
于是,我很快回到了勐香执勤点。

静悄悄的夜晚,月光如水,凉气怡人。
我独自在执勤点的院子里徘徊。恍惚间,一股淡淡的清香扑鼻而来,不禁一怔,蓦地,发现地上铺满了水银似的一朵朵小白花。
我打开手电,哦,它们不过十来厘米高,细弱的茎,青绿中略有淡红色,长着茸茸的细毛,匍匐于地,——多么赢弱的小生命啊!叶片是嫩绿的,四片晴蜓羽翼似的花瓣却是洁白的,白得一尘不染。八条纤细的小花蕊紧紧簇拥有一条粗点的大花蕊,它们抱得那样紧,象九根风雨中的电线柱,共同奋斗着,为了空气中多一缕清香,默默耗费着自己的生命……我感动了。
我轻轻挖着泥土,寸许深就见到了锁石,它的根直透石骨,——多顽强的生命力呀!
月上中天,银辉静泻,花更洁白了,像在牛奶中洗过一样,越发可爱起来。
我恍然省悟:这不就是人们常说的“戌边草”吗?
回房时,我忽然看见大门口那持枪的小赵,月光融融,泻满他的全身,帽徽在月光下 闪着光,好似天上的星星……啊,他不正是一株可爱的“戌边草”吗?是的,我们大家都是。
小赵来执勤点当卫生员快六年了。通过这次火的考验,我感到他一下子成熟了一大节。
去年10月,他与一位姑娘恋爱了,他将姑娘送给他的两张照片,一张放入办公桌下,一张揣入怀中。
每当执行任务回来,坐在办公桌前,瞧一眼那副甜甜的面孔,他都会觉得疲劳顿消。
一次,他跟着大家执行巡逻任务,由于巡逻路线长,又遇到了暴风雪,战士们个个都筋疲力尽了。这时,他从怀里掏出姑娘的照片,挨着个让大家传着,并风趣地说:“有姑娘陪着,大家还感到累吗?”一句话追得大家都笑出了眼泪。
可最近,他怀里的照片和玻璃板下压的照片不见了。
我猜姑娘和他“吹了”。
小赵变得沉默了,他拼命地工作,拼命地训练,两个胳膊肘,训练时摔得血痕斑斑……我们年地在眼里,痛在心上。
原来,上级决定小赵改做志愿兵。
小赵便把这一消息写信告诉了姑娘,本想能得到姑娘的欢心,可当他看见姑娘的回信后木然了。
姑娘在信中说:“我原以为今年你就复员回家,可一转志愿兵,就标志着你在部队至少要干十多年,我受不了那种牛郎织女的生活,让我们分手吧……”
小赵这位守卫边防的老战士,任务的艰巨,条件的艰苦,从未使他皱过眉。
前年的一天,他冒着零下20。C的严寒执行潜伏任务,在积雪中整整卧了近8个小时,当老排长把他背回营地时,才发现他的脚和大头鞋已冻在了一起,对此他没吭过一声。
在这与山火搏斗中,他被火苗烧焦了眉毛,烧坏了警服,受伤的右手疼得他坐卧不安,他仍然一声没吭。
可是接到这封绝情信时,这位不知什么叫泪水的警营男子汉伤心地哭了……
我想到这里,走近小赵,说:“小赵,天都快亮了,回去休息吧,把枪给我,我来站。”
“不,排长,这样站在还舒服一些。”
“别傻了,为一个薄情姑娘,值得吗?化悲痛为力量吧!”
小赵听了我的话,把枪递给了我。
各人的肚子疼只有自己知道,我虽然这样劝小赵,可我的心也在斗争,想起索玛这么久也没有信来,再想想不愿提起的兰兰,心里不免有些难过起来。
不知不觉中,东方露出了鱼肚白。


边境的雾,说起就起。
无端的哪座山背涌出一团,溢过山肩,在气流的影响下,形成了一条似龙非龙的雾,绕着山颈徐徐游动又渐渐解体,慢慢地弥漫山脚,又向另一挂坡爬去……
只消几支烟的时辰,青黛的山峦便依稀沉入雾海,眼前一片晃动迷离的雾潮,只有峰顶时隐时现。
雾 中闪现着一点黑点越来越近,来到不远处,才看清是小弹子。
“小弹子,回来啦?”我问。
“哦,排长,总算见到您了。”
小弹子是最后一个回执勤点的,住完院后,上级批准他回去看望了趟家中的生病的老母亲。
“小弹子,你妈的病好点了么?”
“好多了,多亏我的那个她照顾。”
“小弹子,您真有福气。”
“不,大家都一样,我到县边防大队,岳金大队长交给我一封信。说是索玛写给的。”
“什么?岳金大队长,哪个岳金?”
“你装什么糊涂,就你在县中队时那个傣族指导员岳金。现在云南武警分成了内卫和边防两家,听说总队都搬开办公了,岳金也就从中队分到了边防大队,当了大队长。”
“唉,岳指导员,早就该提升一下了。”
“排长,这里山高皇帝远,管那些屁事做什么,还是先看看索玛给你的信。”
“你们两个在谈什么机密,不让我听。”不知什么时候,小赵也来到了这里。
“不谈了,都回宿舍。小赵,去把那只秃尾巴鸡杀了,为弹子接风洗尘。”
“那你干什么?”
“排长嘛,自然是看未来嫂夫人的信喽。”
我还没来得及说,小弹子就替我开腔了。
就这样,三个人各忙各的去了。
我回到宿舍,一个人拆开了索玛的来信:

亲爱的彪哥:
    你好!
羊年的春天来得早,还没到年三十,外边已滴滴嗒嗒地有了化雪声。我依旧坐在那张有十年历史的旧桌子前读你的来信,你告诉我,你受伤了,脸被火烧伤了。
看了你的信,我的泪珠随同外面的水滴一起落下……
彪哥,说句心里话,我不是爱您的那张脸,我是爱您的那颗心。
你从示向我要求过什么,我也同样未要求过你什么。可我知道,我们心中有一种祈盼——那永久地相聚。但是我知道,我还要等下去,可能等两年三年,也可能还要八年十年,但无论多久,我都要等,因为我的心里只有你。
想你的

索玛
羊年初一

看完索玛的信,我的泪水再也锁不住了,我的心早已飞回故乡,飞到索玛的身旁。于是,我向上级交了结婚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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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10-21 发表 | 本章责编:珊瑚林子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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