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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边是在苦思冥想,那一边可是一个劲地直往冷宫赶。 到了外宫门,朱寮一跃下马,随手将马鞭抛给侍从,“在这里等我。”吩咐完,便大步向内宫走去,穿过庭廊,来到宫中最偏僻的冷宫门口,推开大门,一眼就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蔡夔正弯著腰在打扫院内的积雪,听到宫门“!”的一声,还以为是送东西来的宫人,一抬眼却看到竟然是朱寮。他怎麽会来这里? “你......”“我今天是特地来负荆请罪的。”朱寮沈声说。 负荆请罪?“奴才不明白。”蔡夔说完继续弯下身子扫起雪来。 “听听,又在自称奴才了,”朱寮叹了口气,“清风兄不会还在为我昨天的话在生气吧?小弟我是无心之语呀。” 昨天的话?啊,是那句吧,蔡夔想起来了,不过就为了那句话,特意今天跑来道歉麽?“王爷言重了,奴才我怎麽敢生王爷的气,况且王爷的话也是极对的。” “不肯原谅我麽?小弟那句话真的是不经大脑的愚蠢之语,清风兄就饶过小弟这一回吧。” “不是的,”蔡夔觉得很不可思议,“奴才并无怪罪王爷的意思,也并未在生气。”也许是被伤到,但是自己也明白他并非恶意伤人之人,会出此语也是看不过自己的行为罢了。自己并未怨恨於他。 “这还不叫生气麽?”朱寮苦笑的摇了摇头,“你一口一个奴才,一口一个王爷,这不是怪罪於小弟又是什麽?我们就是如此生分了不成?” “......”他说的是这个呀,蔡夔停下动作,直起身子,笑了笑,“不是这样的,这只是奴才的本份罢了,奴才是奴才,王爷是王爷,还请王爷直呼奴才小六子便是,这是宫里的规矩。” “昨天刚见面之时,清风兄不是并未如此麽?” “那是奴才一时遇见故友开心之余忘记了,还请王爷见谅。”蔡夔朝朱寮微微躬身。 “你。。。”朱寮被他堵得无语可答,正在寻思之际,猛然发现蔡夔身上只著了单薄的一件袄子,身子在寒风中有些瑟瑟发抖。 “唉,罢了,先不说这个,”朱寮从身上脱下那件鹤氅,走近蔡夔伸手将鹤氅套在了他的身上,“这个天穿成这样可不行,先披上这个,回头我叫人送几件来。” “这?”蔡夔微愣地看著身上名贵的鹤氅,边放下扫帚,边耸肩轻轻将它抖落,拿来在手里递还给朱寮,“这好象不妥。奴才年年如此,王爷不必挂心,王爷的心意,奴才受了,不过这麽贵重的衣物,奴才无福消受。” “你……”朱寮看著手里恭恭敬敬拿著那件鹤氅就是不肯穿上的蔡夔,不免有些急了,“你就如此生气是麽?我昨天真的不是有意那麽说的,我并没有觉得你堕落,只是你不肯出宫这举让我有些不解,一时心急才出此不智之语,我……我……” “你要我怎麽做才能原谅我?你说,你说什麽我都去做,你说啊……”朱寮一把抓住蔡夔的双肩,激动地摇晃著,不行,不行这样,好不容易相见自己无法忍受他将自己这样拒之於千里之外。 “你……你……”看著有些失控的朱寮,蔡夔觉得很是意外“你不必如此……” “不必如此?”十年的想望,一朝的相见,却被那人冷冷以拒,不必如此?“你知不知道我对你,我对你……”说到这里,朱寮哑然而止,突然意识到自己想说什麽,自己也被自己吓到了,会是那样的麽?自己对他如何竟会是那样的感情?不觉松开了抓住蔡夔的双手,朱寮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人,“你对我怎样?”蔡夔也有些呆了,不知道他到底要说些什麽?一时之间,两人相对无语。 “哈,哈,哈,”朱寮忽然郎声大笑,一把将蔡夔紧紧拥入怀中,原来自己对他真是那样的呀,呵,十年前的相交,十年後的相逢,太可笑了,“哈,哈,哈……” 嗳?为什麽突然抱住自己?“你,你没事吧?”蔡夔有些担心著大为反常的朱寮,“能不能放开我?” “没事,没事,不仅没事,小弟我还意外的好呢,”朱寮拥著怀里自己朝思暮想了十年的人,感受到他略带凉意的身子,一阵电流窜过全身。怎麽也想不到当年单纯的崇拜竟会在这十年的寻访中变质为这样一份异样的感情,自己也十分惊愕啊,不会被世人所接受的这一切呀,可是十年的执著,他已经成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溶入了骨血,成为自己生活下去的动力了,现在说要放手也再不可能了吧,唉,自己是认栽了。 被朱寮紧压在胸前的蔡夔听著他又是笑,又是叹气,心里有些发毛了,而且两个大男人这样抱在一起是什麽意思?伸手用力推著朱寮,“你没事吧?先放开我再说……” 充耳未闻蔡夔的话,对於他的挣扎也视而不见,朱寮继续享受著抱著他的那份满足。 “止斋!放手!” 听到略带怒气的低叱,朱寮才回过神来,发现蔡夔有些微白了脸,看来他是生气了,唉,朱寮不舍地松开了怀中的蔡夔。 “王爷到底意欲何为?”蔡夔对於他这一串的行为不仅不解也有一份不悦了,“王爷还请先收回鹤氅。” “清风兄莫气,小弟我是一时高兴才会忘情的,十年不见,小弟我实在是很想清风兄呀。” “奴才昨已说过,以前的清风已经不存在了,请王爷不必再在奴才身上寻找当年的影子,而现在的奴才只是一名太监,不值得王爷如此。”为什麽就看不透呢? “小弟我并没有在现在的清风兄身上寻找过去的影子,小弟也明白,人非事易这个道理。但是现在的清风兄和过去的清风兄并无不同呀。” 并无不同?蔡夔觉得甚是好笑,当年的自己孤傲天下,现在的自己死水一塘。并无不现?呵,可笑之至。“奴才现在是个废人了,王爷是存心取笑於奴才麽?” 听著蔡夔轻蔑的冷笑,朱寮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非也,对於小弟来说,现在的蔡夔就是当年的清风兄,并无不同,你绝不是因身残而自轻之人。残了又如何?废了又如何,不过是一具肉身,清风兄的人品,作为,我是再了解不过了,即使已过十年,蔡夔也仍是清风。” 听到这些,蔡夔很是意外,一时之间哑口无言,如何一个当年不过泛泛之交之人竟能如此准确地把握自己的心绪而自己所爱之人却一心认定自己是甘心受辱进而愤然赴死。这人世真个是难以意料呀。 看著蔡夔一脸的微愕,朱寮笑著说,“不必如此惊讶,也许从以前到现今清风兄都未将小弟当成知心之人,只当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不过我自认对於蔡夔兄自己还是有些许了解的。” “奴才……” 朱寮一指点住蔡夔的双唇,挡去蔡夔要出口之言,“看,又来了不是?能不能不用奴才二字,也不要再叫我王爷了,就此原谅於我,直呼我子斋就好。我字子斋。” “子斋?”感到唇上温度,蔡夔不由得微红了脸,忙倒退一步,“可是这皇宫的规矩企是可随意破坏的。”蔡夔仍认为这样不妥。 不舍地收回手指,朱寮不以为然地笑著说,“无妨,要是清风兄担心的话,那麽以後只在人後如此便是,这样何?”很柔软的唇呀,呵。 “这……”罢了,看著朱寮一脸的坚持,蔡夔无奈地只好答应,“好吧。不过只在人後如此而已。” “好的,就听清风兄的。” “你也不要再叫我清风了,清风不存,但留浊气,不要再这麽叫了,称我蔡夔便是。” “这样甚好。”朱寮在心底暗暗高兴。 “子斋你今天就是为了这个来的麽?”蔡夔仍觉得很是奇怪。 “是呀,专程为此前来的。”当然也是为了能看到你,不过还不能告诉你就是了。 “你呀,”蔡夔不禁哑然失笑,“真的不必如此,你我当年不过泛泛相交,至我出事後,世态炎凉,我早已看破,不想今日却得你如此相待,我很是感动。” “即是如此,何不请我进屋一坐呢?这天还是很冷的呀。” “啊,是我疏忽了,”蔡夔这才发现自己和他已经在雪地中站了这麽许久,以至积雪已没过了脚面而不自知,“看我说话说得都忘了这天寒地冻了,请见谅,这边请。”想来这金贵之躯今朝是要受寒了。 “不妨,”朱寮看出了蔡夔未尽之言,“我的身子骨倒是一向健郎,这点小风小雪的不碍事。” 看来是自己多虑了,蔡夔笑笑便领著朱寮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转过前院,在後院一处僻静的小屋前,蔡夔止住脚步,轻轻一推,半掩著的屋门便开了,朱寮先行走了进去,环顾四壁,朱寮不得不再次萌发让蔡夔尽快出宫的打算,小小的屋内只有一张由几张长凳加一长木板拼成的床,一张破旧的书桌和一个矮小的柜子,墙上满是斑驳的裂痕。这如何住得? 看出了朱寮的惊讶,蔡夔淡淡地说,“这里都是如此,冷宫之内安有豪华?何况我一个小小的宫奴。不过我倒并不在意,这样也很好。”拍去床上落下的灰尘,“屋内简陋,只能请止斋你坐在这张床上了,委屈於你了。” “无妨。”朱寮一撩衣袍坐下,“不过,对於我上次所提出宫之事,蔡夔兄你是否有所考虑?” “出宫?”蔡夔摇了摇头,“我上次已说过了,我无意出宫……请听我说,”截住朱寮正要出口之言,蔡夔伤感的说道,“不是这宫中有如何之好,而是如若出宫,我将以何为生?世人不若止斋你,是不会接受像我这样的残缺之人的。也不是我欲如此苟活於世,而是无谓寻死绝非我所愿之举,生命得之父母,焉有轻忽舍弃之理?!况且,我的夫人香琳早已不在人世了,出宫之後我也已无想见之人了……” “这……我实不知夫人已去之事,再引起你的伤怀,真的很是抱歉。”朱寮相当震惊於香琳已死的消息,自己在十年前曾有幸一睹过她的芳容,实是个刚烈而又豔丽的女子,像是宫廷里大朵的牡丹,记得当时自己还奇怪於他们这种风和火的姻缘,也还记得他对於那位夫人的爱恋,实是到了生死相许的地步。她这一去,真得无法想象蔡夔所经受的痛苦有多深,这就是他放弃自我,只想如此了此一生的原因吧。“我明白你的心情,不过夫人她也不希望你就这样下去吧。” 蔡夔不语的摇摇头,如何可能如此简单,不然自己也不会痛苦十年仍不可自拨。 看到蔡夔不想再多言,朱寮也不再强求,这本也就不是一朝一夕所能解决之事,不急,来日方常,他会想出办法的。 不想再见他那一脸的悲伤,朱寮随口问道,“蔡夔,我还记得你当年的一曲〈西江月〉可是名振一声呀,虽过十年,但仍无人能出其右,今日我是否有幸能再聆听一次呢?” “这有何难,”蔡夔起身,打开柜子,正要取玉箫之际,“!”的一声,从里面掉出了一样东西,蔡夔脸色一变,忙将它捡了起来,宝贝似的轻抚著。 “这是?”朱寮探头一看,原来是一架已经断裂的古筝。 “这是我夫人留下的,”自己还记得她在摔此琴时的绝然,心似乎又痛了起来,“可惜已经断了,不能用了。”就像是那人儿,早已不在了。 “给我看看吧,”朱寮伸手小心地接过断筝,仔细打量了一番,倒还有救,“如果你相信我的话,我倒可以想法子修它一修。” “可能麽?”蔡夔不敢置信的问,“可是这断得太厉害了。” “不妨,我自有办法,只是就是修好了,音韵也会受到影响,实在是断得太厉害了。” “那倒不打紧,只要修得能用就已经很好了。”只要能让自己偶尔抚琴思念一下她,自己就此生再无憾了。 “是麽?那我就估且拿回去一试好了,不过可能需些时日。” “没事的,你拿去吧,只是要你多费心了,不知如何相谢倒是真的。”蔡夔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实在是太麻烦他的。 “那就以曲答谢吧。我可是很想听呢。” “那好,我就献丑了。”蔡夔微吸口气,拿起玉箫。一曲《西江月》悠然荡出,一时之间,风停云顿,凤吹声如隔彩霞,好不动听。 !朱寮沈醉地听著乐曲,看著眼前入神地吹著玉箫的他,思绪竟是一片空白,只觉得是如隔尘世,自己要好好想想以後应该怎麽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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