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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刚走后的那天晚上，舒莉下班回来就问我：“你在我这儿拿到什么东西没有？”
“没有，我还不至于坏到这个份上。”我知道她指的是王刚留下的那封信。我只是从枕头底下夹到一本她已看过的小说《飘》里面了。我只是想让她迟一些看到这信，甚至永远不知道最好。没想到王刚已打电话对她说了。我心里有点酸溜溜的，王刚在电话中是只简单地说了留封信的事，还是像信上那样倾诉的说了很多呢。我在想。
“王刚说给我写了一封信的，除了你还有谁呢？老实点吧。”
“你找吧，看是不是夹在什么书里。”我向她将一只眼睛眨了一下，她就明白了。
“你鬼精得很，是不是看过了？”她已经找到了，乜着一只眼，讥诮笑地看着我说。
我只道她看完了会哭的，我就说有点事要出去一会儿。我也真有事。我手里已经没钱了，以前的货款还没收回来。我想到金三斗那儿去，向他借点钱救急。他说得很明白，这个时候谁也不会借钱给我的。这时我才明白，肖虹在对我在实施经济封锁。我的亲戚朋友们也相信这是很有效的一招。
从那儿出来，我很气愤。骑着车飞快地跑，巴不得从后面或者前面来一辆车，把我刮一下，我就此赖上。伤得重一点也不要紧，正好狠狠敲他一家伙。不过，非伤得重一点不可。但不残废，不能死，我还真舍不得舒莉呢──我想她这时可能看了王刚的信正在伤心。刮我的车最好是厂长之类人物，最差也得是个厂长。但最好别碰上市长局长之类的人物，太狠了我是搞不赢的。最好别刮上倒霉的出租车，也不能惹上跟我一样的穷麻木。哦，千万别碰上警察局的，他们似乎总是在逮土匪，任何地方都是开得飞快。这么一想我就放慢了速度。
不过，我的确急于想回去看舒莉。我想她会为王刚还爱着她而她却与我处于这种尴尬的状态而伤心。王刚来玩的几天她与我说的话很少，不过我也懒得与她说蛮多话。我这人是有点怪脾气，一个人如果不在乎我，就算我心里对她爱得要死，我也会像没她这个人似的。出于自尊是一回事，再说别人不在乎我，当然难与我共鸣起来，我只能当做没那回事一样。
舒莉面临着选择，她可能会选择王刚。唉，人谁又能摆脱自然规律呢──也就是本能吧。王刚那么俊秀帅气，比我年轻一大截，她自然会选择他，况且他们本来就相爱过，甚至我不过是个插足者。这么一想，又联想到他们竟能睡在一起，我几乎不想再回到那里去了。我在外面转悠了很大一圈才回去。回到我屋里就躺在床上了。我听她又在放那歌曲，“没有星星的夜里，我用泪光吸引你，既然爱你不能言语，让我从此忘了你”。我躺在床上听着，好像她又在倒磁带，又在重放。我有些烦，走到她房间，本来想说她几句，看她用毛巾被蒙着头，王刚的信也没装进去。一刹那间，我心中又涌出一种怜惜。我俯下身，拉开毛巾被看她的眼睛发红，我用手轻轻地把她的头发往后拢了一下，用手指抬起她的下巴，我笑了一下，她也浅浅一笑，很不自然。我把她拉起来，她顺势往我身一躺，我就一把将她拥抱起来。我们紧紧抱在一起。过了很久我们才分开。
“一切都过去了？”我轻轻地问，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自语。她轻轻地点点头。
“就只你和我？”我直盯着她的两眼。
她又轻轻地点点头。
我们又紧紧抱在一起，并吻着，我用有点调侃口气说：“说一生不让你哭的人，尽让你哭，不好。今天又哭了？”
“以后不会再哭了，你不怀好意，以后不要再提他了。”
“过去是抹不掉的，珍藏起来吧。我会好好爱你的，你所企求的，别人欠你的，我都给你补上。”
“我也是。”
“我会把你当小妹妹守护的。”
“你别老是把我看成小孩，我不喜欢这样。我爸都说我长大了。”
“两码事，你爸希望你尽快飞出去。而我却怕你飞走了。”
“你的心胸是宽广的，我怎么也飞不出去。你的心是温暖的，我怎么也不想飞出去。是吧？”
我说爱上别人的女人既聪明又笨，怪会嚼的呢。她说她本来就笨，被我一骗就骗到手了。我不想呆在屋里，就拉她起来，“我们出去走走吧，别老是闷在屋里。”
走在小街上她问我：“我总觉得你有些茫然，到底是咋回事呢？”
“这些年坎坎坷坷，不知心寄何人，路向何方。我不是那种大丈夫伟男子，虽然我也渴望成功，出类拔萃，看了太多与成功相伴随的丑恶倾轧，就想走折衷的路。所以我选择科学之路，向未知挑战还可以满足我对生命意识永恒的追求。”
“现在知道了吧，心寄何人，路向何方？”
“当然了。我还对你说，我遇到挫折时，说不定会像一个怨妇一样，天天缠着你，我会躲在你的温柔中。你可不要瞧不起我，其实我过不了多久就会飞振翅重飞，甚至飞得让你觉得我是不是忘了你，其实我不久就会回来。我这人想得很空灵，因而虚无感也很重，觉得除了相爱的快乐是真实的以外，什么也没有，所以总想躲在爱的温柔里。如果没有这一点我总是做什么也没灵性，没信心，没劲头。我真的不知道是有了爱再去创造一切，拥有了一切，还是有了一切才能赢得爱？前几天，肖虹对我说，忠告我没有成功不要招惹女人。我不知道爱上你算不算招惹女人。”
“我没怪你呀，现在已经招惹了，只是莫再招惹别的女人就行了。”
“我的人生已是残局，不可能太辉煌，你不要对我有什么过高的企求，我只是想尽量多挣点钱，让我们有个安稳的家，让你快乐些。我喜欢看你时时都笑，把牙齿都笑出来。你的牙齿很好看。”
“你待我好一些我会哭吗？”
“以后要是再有个儿子，让他还是做个科学人，做第一流的科学家。他从小受到我这个父亲的熏陶，一定能成为一个大科学人。但要让他的生活态度中庸一点，不要像我这样愤疾，像你这样最好。如果他做不了一个科学人，就像你我一样，做个实实在在的生意人也不错。”
“也许他生活顺利些就不会愤疾了。你的愤疾也许是你遇到了太多的不如意。”
“谢谢你没把我看成坏人。”我一把将她紧紧抱过来。
她把嘴附在我耳边，悄悄地说：“我好心疼你啊。”
我一时不知道这句话的含义，但我心中流过一阵热流，紧紧地把她拥着，过了很久才对她说，“我也是。舒莉，你还觉得我比你大很多而不可思议吗？”
“没有，只是别人觉得不可思议，我有点不好意思。我怕别人用一种傍大款的眼光看我。”
“幸好我是个穷光蛋。”
“问题就出在这儿，知道你底细的人又觉得不可思议，说我图啥呢？傍大款不好听但人们可以理解，但没人相信我会爱上一个穷光蛋，总以为我有病。”
“这好办，等我变成钱光蛋，人们自然不会认为你有病了。”
“现在暂时不能让我父母知道，等你的处境好一点之后，我来对他们说，他们是同意我的。不过我长大以后很少与他们交流思想了，他们很少关心我感情方面的事，我妈妈只是给我买衣服，爸爸什么也不问，我真希望他们问我感情方面的事，虽然我不会跟他们说。”
“你想过我会比你先老吗？”
“你不自信吗？”
“不！但人抗拒不了自然，我只求相爱时，真诚地相对。谁叫我爱上这么年轻的你呢？”
“实际上，有的人很年轻，心却老得可怕。倒是真的，我就是心很老的人。”
这次我们谈话时间最长，东扯西拉说了一大堆谈话，接着又说起以后怎么办的事。
“我早就不想上班了，硬是想去卖麻辣烫。中专一毕业就想。”
“你不过是一种浪漫情结，肯定是那时常与王刚在一起吃麻辣烫，所以才这么想。”
“对了一半，我是想让别人也浪漫一点，而且Ｈ城没有，我先开起来一定赚钱。”
“那我们合作得了，就搞麻辣烫。投资也不大，又不要请人，我们两人足够了。”
“等我休息时我带你去沙市看一看你就明白了，麻辣烫最吸引人的地方在于随意，温馨。”
“我先找个门店吧。我们之间──”我是指怎么算帐。
“赚钱全部是你的，我只要有吃的，再有衣服穿就够。我穿衣服从不追求奢侈，你不用担心。我帮你赚钱娶我就满足了。嫁妆是我爸的事，给不给无所谓。不过我爸会给很多的，他说过他的一半是属于我的。不过，对外最好说我是给你打工的。”
从这天以后我们已经定格为恋人关系了，而且感情热度呈直线上升，没过几天就突破了界线。我是个从婚姻走出来的人，把性的问题已经看淡了，只要她愿意我何乐而不为呢。我总是认为她在这个问题上对我开放才是真的爱上了我。本来她一再对我说她一定做一个圣洁的新娘，这个意思很明白。我就是有点鬼迷心窍，一再缠着她，她也许是真的被我搞昏了头，我们竟然就同居了。可能是因为我说了一句话把她气得不行了。
“王刚来玩的时候，你与他都能在一起，倒不能给我了？”
“你混帐！如果你真这么想，那我们就此了结，你想气我，就马上向我道歉。”
“对不起。我现在才相信象嘴里有时也会吐出狗牙。”她坐在床上，我一条腿半跪着，拿起她的一只手吻着，有点油腔滑调。如果我真的一本正经，那就说明前面说的是真话，她又被我逗得笑起来：
“你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就是要气你，要让你也体味我的痛苦。我要让你刻骨铭心地记住，爱是不能分享的。”
我没再说什么了，把她抱在怀里，吻着她，也不让她说。那晚那晚她就不再是处女了。她流了很多很多的血。我简直懵了头，原来处女就是这样让人感到怜爱和心疼。她偎依在我怀里嘤嘤地哭了。我也不知道怎样劝她，只有紧紧抱住她。她就这样偎在我怀里，哭着睡了。
第二天起来她看着床单又哭起来，坐在床上不知道所措。我把床单收起来，又出去买了一床新的，我一直收着那条片片玫瑰红的床单。我本来并不在乎什么处女不处女的，真正看到这玫瑰红色却又唤起了潜在的处女情结，那种纯真让我刻骨铭心──我觉得是这样。简直就像我生命源头的一个梦，源远悠长。每当想起这件事，我的心绪就像被一片朦胧的月色所笼罩，被一种氲氤的雾所浸透。就像一张具有无限弹力的网丝，一端始终根置于源头，一端缠绕着我。只要我走在泥泞溜滑的路上把持不住，它的弹力就把我拉回去。
后来我在她的日记中发现，在我们第一次发生那事之前，她这样写到：我只能嫁给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我要做一个圣洁的新娘。我很想嫁给他。我一直没搞清楚日记中说的这个“他”到底是谁。
后来，也就是我们同居后的第二天，她在日记中写到：“我无法做一个圣洁的新娘了，他以后会看不起我的。我并不想这么早就给他，可我竟没忍住。我想哭。现在我才明白，人们为什么会感叹光阴似箭，一去不返。原来并不是感叹光阴本身，而是对某些事情而言。许多事情是永远不会重来的。”
我还是不知道她这里说的“他”又是指谁。
假如当时我知道她是这种心态的话，就会使我中止自己的感情向纵深发展。事隔数月之后，我从这本日记里隐约看到她当时的迷茫，事后的懊悔。现在她离我远去了，更觉得我对她是永远的伤痛。
那天我们出去玩了一天，照了一些相。她穿着那件兰色白边开着Ｖ形领口的短装毛线衣和一条浅浅的湖绿色一步裙。我们先到元佑宫去照了一些，主要是我为她照。因为没有游人，也没有人给我们照合影。那巍峨的宫殿，青绿丛丛的树，还有她红润快乐的笑脸，是这些相片的基调。看着历史的陈迹，她说，草木可以花开花落，人却不能永远年轻，更莫说死而复生。
“别想这些，这种事想多了人会很快老的。”
她要给我照，我说我不上像，很丑的。她说就是因为我的丑才能衬托出这无限风光。
我听着这话想起了与肖虹在一起时，她常把手放在我的脸上，说这样一对比才能显得她的手是那么的白净细嫩。只有我们相处和谐快乐时她才这样打趣我。
我跟肖虹本来应该成为很好的一对夫妻，阴差阳错竟成陌路人。就拿我对肖虹来说吧，一面我为自己有一个聪明能干的老婆而自豪，还有她的美丽，她的新派。另一方面我又烦她这种人，甚至有些憋气。因为我思绪多用在对科学之未知的探索，心灵的孤寂是很深的，甚至有种登临高楼的茫然，总是渴望有颗心灵陪伴自己。肖虹却老是对我说：“你那些玩艺儿我根本不懂。”其实上并不需要她懂什么的，需要心灵的慰籍和鼓励。走在前端的人没有参照系，要的是心灵的坐标和自信心。
中国文人墨客总是渴求“红袖添香”，豪侠壮士常怀“倩何人，换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的期盼。实际上我也染有这种心态。是不是有点病态，我懒得去想它。我的确喜欢在温馨的气氛中绘图写作。在这混帐世道里，本无所谓理想无所谓抱负，聊有“红巾翠袖”也暖心。对我来说，我并不怕深入课题之后的孤境，而是怕走出实验后的的无助，连一个说话的人也没有。每次放下图板，或者离开实验室之后，就想听有个女人温声细语地说些俗气得要死的淡话，这样我才会感觉生活的真实。
再说肖虹何尝不是跟我一样呢！她一面弹着“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的古调，一面放纵个性。在这个意义上说，她负了我对她作为现代女性的尊重和信任。她成气候了，反而养成一种对男性报复性的蔑视。真可怜，她的伤心和无奈并不比我少，她的伤心源于对传统女性应有的幸福生活的向往而不得；她的无奈源于她无法走出她习以为常的生活方式──我也不可能像个小白脸一样围着她转。也就是在我进号子之前，她说只要在家烧饭洗衣带小孩就够了。我不是靠女人吃软饭的男人。她说我吃软饭都不够格，也吃不好，连女人都不会媚。我说我的牙齿还有点硬，石头也可以嚼。再说我眼睛也不柔和，火气太大。我们各自向着两个极端走开了，我躲进所谓崇高而避开了现实。她玩物伤志而逃离了现实。
我着迷于舒莉，潜意识里可能就是想找一个进入现实的契入点。
我们从元佑宫出来以后就到大桥这边来了，在梅贞那儿吃中饭，舒莉与她说了一些悄悄话。梅贞对她说：“舒莉，今天怎么了，这么快乐？”舒莉只是浅浅地一笑。下午舒莉上班去了，梅贞对我说：“既然你们已经到了这份上，你要好好珍惜她。不然没人原谅你。”她说“这份上”的含义我不太清，到底舒莉对她说了多少呢。
我觉得我要好好珍惜舒莉是真的，一味地强调我得了什么便宜，好像我的感情并不值什么，这使我很不舒服。我对舒莉也说过这种心情，她说这仅是别人这么看，她说她非常看重我对她的感情。她说世上漂亮女孩也很多，对她表示好感男人也不少，但她的确在意我对她的这份感情。
晚上，她下班回来又是一脸的不愉快，也不理我，让我莫名其妙。后来她常有这种阴晴变化，她总是说：“我又不是在生你的气。”
后来我在她的日记中才发现这是为什么。原来她把自己与一个大她十六岁，并不富有的男人相爱了的事告诉她认为知心的朋友，她本来希望得到支持，没想到否定的占绝大多数，她为此而苦恼。她也许怕我也伤心，从不告诉我。我问急了，她就偎在我怀里躺一会儿，也不说什么。
她下班时间就是看看小说，听音乐。那段时间她老是先在彩纸上写一些字，然后再把它们叠成纸鹤，叠了很多很多，并用线把它们串起来，她将这些纸鹤送给我，吊在书桌的上方。但她不准我拆开看，她对我说：“哪一天你负了我，你就拆开看。”
她写了些什么呢？她是不是写在那里作为一种见证。她既然说“哪一天”，按照常理推想，可能写的是她怎么不顾一切反对跟了我，如果我负了她，人神共愤之类的话。遗憾的是，我还没来得及看，就被肖虹烧了──那次她烧我衣服时一起烧了。这事我以后讲你听吧。
她常坐那儿默默地用彩塑管叠彩角，五颜六色的，装在那个曾插过玫瑰花的玻璃瓶中。后来我没再送花给她，一是我觉得有些矫情，二是我消费不起。她说她要装满满的一瓶彩角。我听她这么说，看着五颜六色的彩角，心里也被染得一片灿烂。她听音乐叠彩角时，很少说话，好像在想着一百年的心事。她喜欢看小说，她仔细地看完一本再换一本。一天晚上，她坐在那儿看《飘》，我对她说：“你蛮喜欢看小说呢，我发现。”
“你还发现什么事？”她觉得我说“发现”多好玩。
“我还发现你喜欢写日记。想做作家吧？按王朔的说法，你完全有条件做作家。”
“你就说我什么都不会做呐，按这么说你最有资格做作家了。”
她这么说，是因为在前几天，我说我本来不喜欢田震的，后来又喜欢听了。舒莉问我怎么又变了。我说她喜欢听，我也就喜欢听了，可能是爱屋及鸟吧。她就大笑起来，搞得我莫名其妙。她不住地说：“爱屋及鸟，爱屋及鸟。”她捧着肚子笑个不停，“你爱什么屋，及什么鸟？”我问她：“你在痴笑什么？”“爱屋及鸟，爱屋及鸟。我学了个新成语。”她直到没笑了才对我说：“是爱屋及乌，而不是爱屋及鸟，读书要过点细。我知道不要紧，就怕别人听了笑破肚子，要找你赔的。”我对他说，“我叫你老师吧，以后不要再说了。”“我就是要说！”
我说了你怎么也不会相信，我一直以为是“爱屋及鸟”，没想到是“爱屋及乌”，从来没注意这个差别。从这以后，她常取笑我，动不动就说“我是爱屋及鸟”。
“我们出去走走吧，屋里有点闷。”只有在夜色笼罩中，她才陪我在那寂静的厂区里走走或找一个林荫下的石阶坐下，偎依在一起。白天她很少与我在一起走路，即使在一起走，也离得较开。这份情愫似乎见不了阳光。我常为一起出去而又不能亲密在一起而遗憾。
只有月光下，这家关闭的工厂才成了我们谈天说地的地方。即使我不在家，她一个人也喜欢到这里来坐一坐。秋天的夜清凉舒心，月光总是很好，照得地下一片青白朦胧。她一个人时，总是选月光照得最亮的地方坐下，她怕那月光下树影的黑色，一只夜宿的小麻雀，偶而窜起，也能吓得她发抖。我回来如果她不在家，常能在那石阶上找到她。她总是向着我来的方向坐着，看到我来了，她又躲到树影下，总想吓我一跳。就这样她又再找一个月光照不到的林荫下坐下，偎依在我身边。
这是一家早已倒闭的工厂，厂区很大，而且到处是林荫道和花坛。听说以前还是蛮火红的。长久没有人住的原故，那些高高的烟管，车间上窗户的玻璃早已没有，只见一个个巨大的黑洞。偏爱月光的蝙蝠翩翩地飞几圈又忽地一下钻进了黑洞，怪吓人的。道路上弯延曲折的裂缝里早已长出了小草。舒莉老是怕从这些裂缝里猛地钻出蛇来，她老是觉得弯延的裂缝就是蛇，每遇到裂缝就跳过去。这些裂缝在月光下也确是有些像蛇。她喜欢挽着我的一支手臂，头靠我的肩上，她的跳跃使我们两人像喝醉了酒似的，在月光的清凉的林荫道上，东倒西歪地走着。只有这时候我们才说些疯疯颠颠的话。
“我是怕你又遇上比我更好的女人，在别人的温柔中流浪而忘了回家。”
我听她这样说，心里好感动，情不自禁地将她抱在怀里，将嘴靠在她耳边，轻轻地说：“你是最好！不会再要别人了。”声音轻得别人根本不知道有人在说话。我抱着她，很久才放开。
“我就说服我父母，让他们把我嫁给你。你现在的处境不好，他们知道了会不理解，会反对的。我还可以拖两年时间，再大就老了，他们会急死的。两年够吗？”
“两年足够了。”听她说再过两年就老了，我感到很好笑：“正好老了没人要我要。”
“莫瞎扯，跟你说正经的呢。你要把心情放平和些，有些事少想点。”
“与你在一起，什么也不烦。”
总的来说，那时我是快乐的。要说有什么不快乐的话，就是肖虹的痛苦时时牵动着我不舒畅。烦人的是，金三斗老是向我传递她很苦恼的消息。我不可能对此无动于衷，我真希望她爱上什么人或者什么人爱上她，这样也许她会快乐些。舒莉也为这事问过我，她问我：“肖虹不是要离婚吗，怎么又不放你呢？”我当然不会说肖虹可能又没跟别人搞到一起去。她本来就是个话语不多的姑娘，很少对什么人和事随便评论。肖虹对我的不依不放，客观上促使了舒莉对我的依恋。
有一天晚上我回来，她坐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月亮。我问她在想什么？
“也没想什么。说点事你别生气啊。我们那儿的同事都知道了我跟你的事。那个对我动手动脚的经理还说，你凭什么资格爱上我。我当时生他的气了。”她搂着我的脖子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偏偏就喜欢你吗？”
“其实我也不知道，也许是你的精神气质跟很多人不一样，你没有那种说不出来的污浊气。”
我倒是觉得也许只有我这样的人才配去爱她。我就是这么想的。倒不是说我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你也知道，我不富有，也没什么成就。
我是说，她那种无与伦比的美丽，那种纯真的情愫，那种对美好生活的憧憬，不应该受到任何玷污，不应该受到任何伤害。而情况恰恰不妙，她纯真得不懂得保护自己，像一只刚离开母亲的羔羊，一心想去看看美丽的原野而到处乱跑。她哪里知道这原野上，到处都潜伏着豺狼虎豹。真的，你看那些一心想玩小姑娘的老男人，一心想玩小媳妇的二晃子，那些到处物色小蜜的官们，就像婊子一样，Ｈ城的大街小巷都是。真的，我一点也不骗你。我大哥是这样，我以前那个局长是这样，连刚刚发迹了的老龚，甚至没发财的地龙也是这样；就连还有点正经的金三斗也是──他说他是没有的条件。人们习惯性地把我也归为这种人，我一点也不怪他们。我丝毫也不想解释。包括肖虹也这么认为，直到她发现我真的是爱上了舒莉才气极了：“一个三四十的人，还谈什么爱不爱的，我都为你脸红。”她原以为我不过是与别人一样玩玩而已。
我的那些狐朋狗友们对我硬是羡慕得要死。我只说几句他们说的那些混帐话，你就明白怎么回事了。阿义总是色迷迷地说：“麦隐个驴日的，死了都划得来！一离婚就玩上这么个水灵的小妞，老子也来离婚拉倒。”还有一些龌龊得要死的话，只有男人们在一起才说得出来，这里我真说不出口。
老天爷，我真想扇他两嘴巴。真的，他们简直像个臆淫者一样。不过，我的这些朋友在场面上个个都是比圣人卵子还要骚气的家伙。好像我也应该把舒莉介绍给他们才对劲似的，你说恶心不恶心。
不过有一点告诉你，你绝对会说我实在太荒唐。我就是觉得她太美太纯真，一定地受到那些混帐东西的伤害，所以我想跟一只牧羊犬似的──忠实的牧羊犬──去呵护她，这样才大胆地对她说我爱她。不然你就是打死我，我也没那个狗胆对她说半个“爱”字。你说我的想法是不是荒唐得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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