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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金三斗躺了没一会儿就打鼾起来。他一睡着,就打鼾,声音大得烦死人,让我怎么也睡不着。我对金三斗躺下就睡着羡慕得要死。我只听地龙还在说他计划搞一个什么商务服务中心之类的事,他以为我在听他说。其实我听着蛮烦不过。他又到下面赊了两瓶啤酒上来,把我拉起来跟他碰两杯。他还要我帮他分析分析。就这么计划到半夜,喝得晕乎乎地才会使整个计划完善。以前我也帮他策划,策划的完美程度与酒瓶的个数是成正比的,酒完了策划才会结束。鬼晓得哪一天见面又要重新策划。他吃了没事就是喜欢在我这里畅想一番宏伟计划──我心情好的时候也是策划人之一。讲一讲实施这个计划的宏才伟略,心中也是痛快的,当然最能够让我们感到值得狂欢的是这个伟大目标都达到了──多半是酒快喝完的时候──假定计划都实现了,哪怕实现一半也行。地龙说他第一件事就是跟老婆离婚,先玩几个小姑娘,玩够了就找一个出身贵气点的女人结婚。金三斗被吵醒来了,他还在被子里蒙着就嚷开了:“这年月,你们这些孔夫子把心肺一黑,比狼更可怕,人家还以为是宠物呢。不过,我看你只是嘴上的功夫。” “是的,是的。我的确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你看人家麦隐,嘴上不说,手上已经做了。”地龙老是说我会勾引女人,说这话指的是我跟舒莉的事。你最好别跟他说什么爱不爱的事,他根本不信那回事。他说什么我也懒得反驳,就当他放了个屁好了。地龙见没人理他就没趣了,就把金三斗拉起来了,对他说:“我没说错吧?” “简直是神经病,什么错不错的。”金三斗从床上下来伸了个懒腰,动作夸张得要死,好像睡了一万年似的。 “我要走了。”地龙把这几个字说了不下四遍,最后一句是“我真的要走了”。 “你走好了,又没谁不准你走。” “我有要事跟你单独商量,到我那儿去吧。”地龙拉他走,他不想走。 “我真的有事要与你好好商量一下。”地龙说得硬是跟真的一样,他的鬼心事其实很简单,我明白,金三斗明白,他自己也明白。他是觉得一个人回去太无聊,因而想金三斗陪他回去。而金三斗在想:“我陪你回去,谁陪我回来呢?” 他们就这么僵了很有一会儿,我想干脆把他们点穿算了:“实际上金三斗巴不得我也去才对。那么谁又陪我回来呢?” 我敢说你从来没见过这么无聊的人,回家都怕一个人回去。见我把话说穿了,就自找台阶下了:“算了,谅你也拿不出什么好主意来。”他这样说着就往门口走,没想到他走出去又转来了。我相信你一辈子也没见过这种人。我简直怕了他。我本来就是个烦得要死的人,我可不喜欢谁在我这儿制造令人烦燥的气氛。 “你快点滚吧,最好别转来。”我这样对他说道。他用手指指着我,把他那拉耸的老脑使劲地摇着,嘴里还不住发出咪嘴的声音。他就这样咪着嘴说:“算了,算了,不走了,有点事跟你说完算了。” “我什么也不想跟你说了。我问你,我什么事嘴上没说手上已经做了呢?” “麦隐,你要为自豪才对,又没谁说你不该。已经迈开了第一步,该玩就要玩,莫误了好时光。那些天边的事,都是日白聊淡的,都扔一边去。不要再像前几年一样犯神经。”地龙说:“你应该为自己高兴才对,不能再做梦了。” “地龙说得对,你再也不能做梦了。”金三斗这才掀开被子。 近来,这些混帐东西老是拿我做攻击的目标,这时候我一般懒得理他们,不然他们会合起来把你鄙得一钱不值──他们怕的就是你不理他。他们说我是最后的堡垒。金三斗对我从来没有好听的话。 “人家都在做猫,你他妈的跟一只老鼠都不如,老鼠还养活自己的儿,你把自己都养不活,算什么人物。”说是骂我,倒不如说他在骂自己,其实他跟我差不了多少。不过我最讨厌的是在公众场所,他也对我进行嘲讽。顶多只是口气婉转一点,用那种讽刺的口气说:“麦隐可以算得上是真正的国宝了。” “你他妈的猪屁眼子怎么总是屙狗粪呢,人家麦隐怎么就不如一只老鼠,怎么犯神经?”地龙是巴不得金三斗多放狗屁,就故意这么说以撩起金三斗的兴趣,也好再把我鄙一顿。 “他呀,犯神经的事多了。我怀疑以前县党部门口的打油诗就是他搞的。是吧,麦隐?”金三斗喝两杯酒之后就是喜欢胡说八道。 “英雄啊,麦隐,我硬是佩服死了。半边街口子几个鸡脚字也是你写的吧。我估计你当时可能是胀得发慌。” “街口子绝不是他搞的,他绝对舍不得拿钱去买油漆。听说这个案子已经破了,那家伙被整死了──听说。那打油诗可能是他搞的,狗日的,真痛快。麦隐,你大概是真的不想活了,咱们弟兄在一起扯白聊天发牢骚没多大事,千万莫在外头瞎说。”金三斗硬是跟真的样劝我,你说无聊不无聊。 “我想挖你八代祖坟,把你爷爷的骨头拿出来研成灰喂老母猪。我什么时候犯这样的神经呢,我除了烦我自己,我什么时候跟哪个婊子养的过不去了?”我有点恼火了,其实我说“婊子养的”,明显地就是在骂他们两个。他们也听得出来。 “肯定是你做的舍事,你看他成天烦得像只笼子里的狗。”地龙说:“即使不是你亲自搞的,也是你唆使别人搞的。” “不错,你就是那种闲得发慌的人。”金三斗把床沿使劲一拍,指着我说:“麦隐,你老实承认吧,你就是这种人。再不承认就让你跪玻璃渣。” 我看他们越搞越滑稽,像个警察审犯人似的,我就装出一付低头认罪的样子说:“是,是,我就是这种人,我老实,我低头认罪。” “你老实个鬼!看我不给你一嘴巴。”地龙装出警察的样子,滑稽得要死:“你到底老实不老实?” “我不老实。” “咦,他还敢不老实,先抽他一嘴巴再说。跪玻璃渣不行,他是个麻木人,不晓得疼。等明天灌他十瓶啤酒拉倒。” “我又老实又不老实。” “怪哉,我倒要听你好好说一说。”地龙向金三斗要了两根三五香烟,扔了一只给我:“我还没见过这种怪人,在我们这儿也敢耍滑头。” “我老实要挨打,不老实要跪玻璃渣,我不晓得怎么办,只好又老实又不老实。”我做出一付极为可怜的样儿,他们都快笑死了。 “就这样又老实又不老实最好。” “麦隐,我说你还是要做点正经事,设计就不要再搞了,也不要在街上摆什么地摊,赚不了多少钱又丢人现眼──你没什么面子可丢了,我是说咱们弟兄觉得怪丢面子的。干脆跟我把书编完再说。要不这样,等阿义把款子搞好了再定。舒莉你也不要想了,没钱想了也白费心思。唯一的出路就是赚钱,等你有了钱什么样的女人都来了。”金三斗说:“今天的事就完了。我实在太累了,明天继续等吧。” “你的确不能像以前一样瞎混了。”地龙也跟着附和着:“我也累了,明天再说吧。今天就在你这儿睡吧。”“你还是回去吧,两个男人盖一床被子不好睡。”其实,是我有喜欢抱着别人睡觉的毛病──我是指我喜欢的女人。我怕睡着了无意间抱着跟我睡一起的男人,或者他的头,或者他的腿,都是难堪的。只要有什么男人跟我睡在一起,我就睡不着,或者说是不敢睡着。 地龙见我这么说就跟金三斗一起走了。我敢说他跟一个小女孩一样怕一个人呆着。 他们都走了,我躺在床上睡不着,老是想刚他们说的那件事。前两年,不知道是哪个神经病在H县的县府门口贴了一张打油诗,硬是让H城的人开心了几年。打油诗是这样写的,其实也没什么: 从里往外看,一群穷光蛋 从外往里看,窝贪污犯 两边对着看,都是乌龟王八蛋 H城的县府和县党部正好是门对门,中间隔一条大街。我想那打油诗可能是什么神经病夜里贴的,不过字写得还不错。真的很不错呢。我们的店铺在那附近,每天很早就要去开门,我看了一下就走了。其实没什么,这世道想骂人想出气的人满街都是,只是方式不一样。真的没什么。我甚至觉得我围在那儿看热闹都无聊得很,看了一眼就走了。吃完早饭转来时还不到上班时间,就来了一大堆警察将现场围起来了。几个警察在拍照片,一些警察在驱赶看热闹的人,一会儿就将那张纸揭走了。这件事一天时间就传遍了H城,人们在推究可能是什么人什么人干的。后来听说公安局为这事还关了不少人。 刚才他们说的半边街的事,也是早上,那天好从阳春台下来,一大堆人围在半边街口子上看热闹。原来又是什么神经病用污红油漆在墙上写着“打倒×××”。我想绝对是神经病搞的,我敢用一个蟮鱼火锅跟哪个打赌──几个字都没拼拢,差劲极了。就像H城的有些墙上写的“倒垃圾者全家死光死光死光”一样,让我们的确感到自己被垃圾包围着,令人想起来就不舒服。咒语是没用的,垃圾依旧存在。 H城的人们是有点神经衰弱和过敏,一下子来了不少警察,还带了枪。开始用人和纸板遮住,后来用很长的布把人们的视线挡住了,才揭开纸板,还拍了照。又用石灰把字涂了,然后又用刀子刮干净了,人们才慢慢地散开。好像那是一种可怕的瘟疫,看上一眼就会感染上似的。实际上这不过为H城的人们添了一个茶余饭后的话题而已。后来听说这两起事件的制造者都被搞出来了。听说一个被整死了,一个快被整死了。反正就是在往死路上走。实际上我一点也不相信,我不相信一个现代国家会有这样的事,但H城的人们一直这样传说。我觉得这种不醒事的神经病打死活该,傻里傻气的,你就是怄死也应该闷在心里嘛。 我想H城的人们可能有三种心态:其一是人们的心理停留在二十年前,觉得这是多么可怕的政治事件,官方一定会把这人打死,或者官方是多么害怕,一定得把这人整死才安心。其二是人们的审美心理在作怪,人们渴望某种抗拒现实的英雄,越悲壮越好,越能震撼自己;好像这种英雄行为就是自己所为,甚至气恼这个英名竟被那个神经病冒领了;不过他还会在议论一翻之后不屑地说:“哼,要是我的话──,哼!”其三H城大多数人民还是安分守己富有同情心的,他们一般会说:“唉──,不是毛泽东那时候了,人心散了,政府也不好搞啊!”“咳,要是毛泽东那时候,早枪毙了。”当然幸灾乐祸的人也有,差不多是跟我这样的神经病,我就受他们的感染,觉得这种傻冒打死活该。一句话,我们H城的人宁可相信他们的确是在往死路上走。 肖虹的门店就在县府门口,我几乎每天──几乎每天看到,不是成群封门告状的,就是单个哭冤叫屈的。开始我心里还有些戚戚然,老是想这些傻冒怎么不到法院去,赖在这儿有什么用呢?那些神经病似的人,坐在那里哭啊诉啊,倒为这条街的人们增加了一些快活热闹的景观。后来见多了看惯了,人们也就麻木了。不过他们总是破破烂烂,瘦骨伶仃的,似乎十年没吃肉了,总是很刺眼,让生活安逸的人们看着不舒服。连我也很讨厌了──虽然我也很瘦,可这些时时在打搅我平静的心。好的是现在我也看惯了。过瘾的是,那些无处诉说的人们不住地对着类似我这样看热闹的闲人──H城西装革履的闲人在他们眼里,怎么瞧也还像个人物──就声泪俱下地诉说着。当然,最滑稽不过的还不是这些,而是待到不大不小的人物们都不耐烦地避到一边去了,闲人们也听腻了,接着他们就对着蹭在他们面前的孩童和少年一比一画地讲着,好像他们才是天大的法官似的。真他妈的笑死人。 我特别讨厌金三斗他们用这种话题说我,因为H城的人都认为只有神经病才做这样的事。我坚信自己还不是神经病。不过只要一想到这一点,我就有点怕,别人都说我有点神经不正常。因为旁观者清嘛。其实这几年我对所谓天下事想得很少了,想多了怄气划不来。只是对自己活得窝囊,混得不伦不类有点烦而已。真是风雨流年,忧愁岁月,三十五年就这么茫然而过。少年美梦似浮云散尽,凌云壮志如流水逝去。唯一留在我心中的,只有为数不多的几首歌──儿时在妈妈怀里听的;童年时在牛背上嚎的;再后来就是恋人唱给我听的,还有唱给恋人听的一两首。小时候妈妈讲盘古给我听,我问盘古有几岁了──我以为盘古跟我一样大。妈妈唱了一首歌,说盘古很老很老了。其中有两句是这样的:“天上的桫椤是我栽,地下的黄河是我开。”即使现在,我一看到月圆时那月中的阴影,就想到结着很多馒头的桫椤树──我妈说桫椤树是长馒头的。不过真的能让我时时梦萦魂牵的,还是恋爱时女友唱的那些,尤其后来舒莉唱的那几首。 我知道你一定跟我一样烦这种乱七八糟的事。说起这些我真的烦不过。不过,你一定急于想知道诸如我为什么要跟老婆离婚,我那混帐老婆是不是蛮漂亮,我是不是太花心,在外面如何引诱小姑娘之类的事。你肯定会这样推测──阿义就这样,他老是刨根挖底的问我是怎样勾引舒莉的。可我很烦说感情方面的事。 我一直在想是因为情感的枯竭至使事业的无成,还是一事无成才导致她们离我而去呢??还是跟所有事物一样互为表里呢?金三斗说得很肯定,有了钱就有了一切,他批评我不是为做事而做事,而是为情感而做事,这是成不了事的,容易为情所累。 有时我真的只想沉浸在过去的迷梦中永远也别醒来。也许我真是个只能生活在梦中的人。有时夜里──哪怕是大白天,做了一个好梦,竟不愿醒。甚至被尿胀醒了,起来解决后钻进被窝里还想继续做下去。可惜好梦不再,胜境难留,却令人惆怅和沮丧。只有在梦想中,我才隐隐约约感到我还是个人物。但一回到实现中,任何梦想立刻都粉碎了,我自己也跟着成了碎片,然后怎么拼也拼不成一个完整的自己。即使不是在梦里,我也时常觉得我不是我,不知道我是谁。现在我什么也不想了,既不考虑奔仕途,也不考虑发财,我只想弄点钱去见见医生。那时我就讨厌他们在我这儿没完没了地说梦。既没本钱,又不想老老实实做事,跟我一样。我烦! 真的,只要他们一走我就懒得再想赚钱的事了。其实那时有没有钱已经不很重要了,听说舒莉准备结婚,到底跟谁我都不想知道了。我拥有的只是她的过去,而不能拥着她走向未来──这几天我老是想,舒莉会不会选在这个千禧之年的元旦结婚呢?就说昨天吧,一天没人来看我了,躺在床上写了一天也没写出几行字──我照着楚人先生的样子涂了一些,发现完全没他那个味道──我想写点充满热情的东西改变金三斗对我的看法。没写几行字,却躺得浑身不舒服,我拿出舒莉的日记来看──这是她留给我唯一能证实我们曾经相爱的东西。可我看了一页就看不下去了。虽然事过境迁,有些事还是让我心酸不已。她离开我时连一句话,甚至一个暗示的眼神都没来得及给我,就被别人拉走了,仅留下了这本日记和一些衣物。不少是内衣。今年四月她给我来了一封很短的信,是梅贞转给我的──梅贞是从前她在H城做事的同事──要我把衣物和日记交给梅贞带给她。衣物我给梅贞带走了,日记我留下了。我请梅贞务必带一封信回来,可等我过了几天去问她时,她很不高兴地对我说:“以后再也不要请我办这样的事了。”我想她一定是受到了舒莉父母的责备,但我没问为什么。后来每次遇到梅贞,我都想问她,比如问舒莉过得好吗?但想起她说的话我就连招乎都不想打了。 我又拿起她的相片来看──我喜欢看她淡淡的微笑,很清纯。其实这些相片是从梅贞那儿借的,只是我再也不想还了。我们在一起本来照了不少相,她也送给我一些她更早的照片。其中有一张是她十五岁的,她说那一年她刚中学毕业。穿一件粉红色的夹克,黑边领。手拿一顶红毡帽。明星照似的姿态,神情是稚气的。尤其两只眼睛令人难忘,很黑,专注的,很传神。看着这张相片,我没有一丝把她当着谈情说爱的女人,而是令人疼爱的小妹妹。还有些相片后来被肖虹撕掉了。留在她那儿的,也被她妈妈发现之后烧掉了──只要是我的和我们合影,是在她的小屋里烧的。烧就烧吧,反正我们还可以再照新的。晚上舒莉下班后我告诉她,她哭了。 舒莉走后,我以相片为蓝本,请人画了一幅油画。金三斗说免得我看了伤心,就拿走了,说等我走出这段情感的泥潭后再还给我。我想也是,这画本来我是想送舒莉作为九九年元旦礼物的,画好后才知道她已与王刚订婚了。金三斗收着也好。一来我不想别人看到后说些污言秽语,我的那帮朋友就那德性;二来我不想有人拿它来嘲笑我太沉湎于往事,不像个拿得起放得下的男人。再说天天看着她我会更伤心。我想尽快走出她给我围的樊篱,她毕竟离开了我。画是一个没名的油画家画的──但画技功夫的确不错,地龙介绍的。我用了一千快钱,分四次才付清。 这幅油画画的是我与舒莉一次郊游的情景──相片并不是那次照的,风景也是后来我专门照的。梅贞给的那张相片与这张风景一合,就成了这幅画的全部。这是一种照相写实油画。那时我们常到邻外的河堤上去坐,我很喜欢看她静静地坐在那儿的样子。真的,我设计这幅画的意境时,就这样想,让她永远坐在这依山傍水美丽的故乡里。 H城就座落在一望无际的平川和绵延走伏的丘陵之间的交界地,一条大河在她的近旁奔流而过。雨过天晴的傍晚,蓝白相间的天空格外高远明净,远远的山峦只见一抹青黛的圆润;眼前长堤边高高的杉树一动不动地排立着,毫无间断地伸向远方,一直消失在原野里。仲秋的傍晚,夕阳下的河,河边的长堤,长堤穿过辽阔的原野,这一切都笼罩在半天金黄半天墨蓝的苍穹下,明净而又朦胧。那时我们常常来到这绿草如茵的长堤上,有时蹬车狂奔,有时携手漫步。有时我们坐在那儿,仅仅就是为了看傍晚长河落日的辉煌,暮云千里变幻莫测的瑰丽。舒莉常穿那件粉红的短袖衬衣──我喜欢看她穿淡红的衬衣。她穿着红衬衣坐在长堤的半坡上,在这一片青翠里分外突出。 记得仲秋时候的一个傍晚,我与舒莉去堤上散步之后,坐在堤边看河水流淌,看停泊的渔船,听幽长的汽笛。夕阳西下时,满天的碎云一片金黄。河边的沙滩,长堤两边正在落叶的树,随着河流呈带状伸向远方。残阳尽没,只剩下一片黑里透红的天空。出门的时候,我说她穿着那件粉红色的短袖衬衣很好看,她就穿上了。丝质的,V形领口,刚好露出白净的颈项和有点古典韵味的美人骨。衬衣仅有一排又细小又紧密的装饰性白扣子,很简洁,连一个口袋也没有。衣襟扎在深蓝色的长裤里,飒爽英姿的,别提有多美了。 那时所有的人都在反对我们,为回避人群,两人常常沉浸在宁静的郊外。天气晴好的傍晚,总是在郊外,只有天气阴冷的时候,我们才蜗居在屋里。那时,一面我说一定要娶她,她说一定要嫁给我的。另一面,我也知道不可能娶她,她也不可能嫁给我。心情是真的,现实也是真的。就像这天边的落日一样,那么火红,可马上就要淹没在一片黑暗中。就因为知道徒劳,才分外依恋,格外伤感。 那天她对我说:“我一天也离不开你了。”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不晓得。她又说“你不在的时候我总是很寂寞。” 我心疼不已,紧紧地抱着她。我感动的是至少还有一个人需要我,哪怕是这一点,也让我觉得自己生命的价值。我并不在意她是否真的爱我,而感动于她是需要我的。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喜欢偎依在一起说些疯疯颠颠的话,可是很少对未来进行具体的安排,因为我们已经隐约地感到没有共同的未来。她知道我的隐痛,我知道她的忧虑,可我们都没明说。 那时肖虹常去找我,用很难听的话骂我。一些朋友也对我说一些很浑的笑话,好像我跟舒莉成天就在床上。其实我们很少这样。绝不像现在那些情人之间,碰在一起就是做那事。我真觉得她像一朵花,像一块冰,就喜欢听她快乐地笑声。 这段时间杨青有时也来坐坐,作为朋友,她是最关心我的了。我告诉了她我对舒莉的心情,她却很伤感,让我感到她对我怀有那种强烈的情愫,以前只是被抑制了。我的离婚,使我切身感到家庭破裂对我的伤害极大。女儿还小,更大的伤害几年以后还会发生在她身上。所以我感到与杨青的关系只能停留在这个份上,不能再往前进半步。舒莉的出现也使我移情了。我将与舒莉之间这很微妙的心境说给她听,心情是很复杂的,一面是暗示她,我跟舒莉可能只是短暂的,以后可能跟她才是长久的;一面又想以舒莉来结束我们之间的恋情。这样的确伤害了她,因为她对我的那种情感是强烈的。以后她又来了几回,我感到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们不能重新回到过去了,以后我也不敢对她存有那种情愫,我觉得这对于她对于舒莉都是一种玷污。那时如果说我是爱上了什么人,不如说我在渴望一份爱,期求逃离孤寂的心境。 在堤上的那天晚上舒莉对我说:“你并不是爱上了我,而且爱上了所谓纯洁的爱情本身,而我是个俗气得要命的女人。” “我就是喜欢你这种俗气得要命的女人。” “你的一些行为就证明你不像我真诚地爱你一样爱我。” “我知道你指的是什么,了结了过去的一切,你就会知道你才是我唯一喜欢的人。” “我可不喜欢什么人喜欢不喜欢的,模棱两可的。” “我是说我爱你。” “我觉得你真的不是在爱我,的确是爱上了爱情。你也会爱上别的女人的。” “是的,我可能会爱上任何一个我认为好的女人,譬如在你之前。但我只可能爱一个。有你一个就让我也就满足了。” “就是说除了我,你也会爱上别人的,是吧?.”“这个别人恰好就是你嘛。我不跟你胡搅了。”我真不想跟她没完没了地说这些伤气的话。 “我可不是胡搅谁,我只觉得有人没看清自己的心而已。” “我用你的逻辑来说,你也不是爱上了我,而是爱上了所谓远大的理想本身。也许我会一事无成。” “只要你养活我就行了。” 我唱了一句新疆民歌给她听:“只要你肯嫁给我,保你长得白白又胖胖。” “我小的时候就很胖,现在我可不想长胖了。” 那时她的工资很低,几乎养不活她自己,所以她对养自己也不自信。她老是说她是个没本事的女人,怕哪一天我不要她了,她会伤心死的,说得我心里有一万分地怜惜。后来听她的同学阿敏说她到南方去了,我更觉得她说的养活只是要我好好待她的意思。没想到一年时间她就走出了那种无所适从的少女心态。 那油画是一幅风景人物画。风景从人物身边开始,由近及远甚为辽阔,使你觉得人生于天地间,原来是一件多么宽舒自由的事。远处的天空,由金黄渐变为白云点缀其间的湛蓝。尤其那湛蓝的天空,让你不存一丝杂念。H城的郊外的傍晚,天空常常是这样。既使我永远不再看这幅画,永远也不再见她,再过十年二十年,哪怕是活到一百五十岁,眼睛都看不见了,无论爱与不爱,我还是忘不了那宁静地夜,还有她那娴静秀美,清纯雅致身影。我清楚地记得,那天舒莉坐在长堤,很沉静地看着远方。她的右手支撑着下巴手指呈半握状,很自然,手臂支在右腿上。左肘随意地撑在左腿上,手臂伸向前方,手腕自然垂下,修长的手指很白。指甲上涂着一种呈现贝壳光泽的指甲油,她所有的化妆仅此而已。右脚仅鞋跟着地,呈现出一种似乎轻轻哼着小曲的动感。她身上没一丝首饰之类的点缀物,就像她的心境一样,是单纯的洁净的。她整个身体微微向右侧着,坐在整幅画的左下端。她的背后是日暮西山金黄的云,右边几乎全是由近及远的长堤、原野和大片的蓝天白云。 我总是忘不了她那种自在和憧憬的神情,不过还有一丝幽闷和伤感。 舒莉走后,我总是寂寞,也思念她,为缓解那种杀人的空虚和惆怅,才请人画了这幅画。既然她已跟王刚订婚,我再送她做岂不是我自作多情,自讨没趣。就算她对我有情而已深埋心底,再让她翻出来,她岂不伤心。就算她收藏着,怎么对王刚说。她不接受岂不是我伤自己的心。这么一想,我就不打算送她了。我自己放了几天,金三斗就拿走了。他说我不能老是沉浸在这种无聊的心境中,那样我会彻底毁掉的。 七八月间,我与肖虹又谈起复婚的事──只要一看到那可怜的女儿我们似乎都有这种念头──她说她听说我还为舒莉画了一幅肖像,是不是真有此事。还问我是不是还爱着“那个女人”,我不喜欢她用“那个女人”来指舒莉。其实她还是一个小姑娘。我没有正面回答,反问她是不是很在意过去──的确是过去,她点点头。因此我们就没往深处说了。我倒不是说我现在还巴心巴肝地爱着舒莉,定要娶她什么的,而是过去毕竟是真实的,何必否定它何必要在意它──我已把它封存了,甚至已经蒙尘了。再翻出来一是让大家都伤感,二是反而玷污了这种感情本身。 前几天的一个上午,金三斗来看我写得如何了。他看了一下很不满意,说完全没了以前的才气,很沉闷。我说没办法,因为我心里本来就很沉闷。他说哪个的热情不是装出来的呢。又说现在就算了,等我病好了再写。我本想开口向他借点钱,他既然不满意,我就不好意思说了。有好一会儿我们都没说话,都有点尴尬。他见我不痛快,就想说点开心的事打破这种尴尬。可他很不知趣,明知道我不喜欢听老龚的事可他偏偏又说讲起他。说龚之常又包了个小妞。我现在很烦哪个在我这儿说女人女人的。他走后,我拿出楚人的报告文学来看,我想学一学他是怎么热情的。可我的思想老是不集中,老是在想老龚包了个小妞的事。由此联想到舒莉,我在想舒莉现在在哪儿呢?回家了吗?在沙市吗?会不会也走这样的路呢?她家里还比较富裕,不至于走这样的路吧。 今年九月我才得知她已经到南方去了,因为她的生日是在九月,也就是农历八月初六。星期六那天晚上我带女儿去玩跳跳床,她在玩,我就随便转转。别处的门店都关了,只有金店一片辉煌,它让我猛然想起舒莉的生日就在这几天。那天起老大的风,天气很有点凉。去年也是如此。那时我们第一次被分开,刚重逢就是她的生日。过生那天她的同学阿敏、阿莲、阿梅都来H城了,白天她们快快乐乐地玩了一天。都是些女人,我懒得跟她们在一起,我想送她一样生日礼物。送什么呢,想了半天还觉得戒指最好,我要先把她套起来。我在金店里看中了一枚白金戒指,很精致,也不贵。可是白金戒指要先量手指再选型号。很晚的时候,我才碰到她们。我拉起她就走,她问我干吗这么急,我拉着她边走边说,我要送给一枚戒指,把她套起来。我问她愿不愿意被我套起来,敢不敢戴在手指上。她说愿意,敢。我叫她快走,不然等会儿金店关门了。可我们跑到金店时,门虽然没关,却已经结算停止营业了。我很失望,舒莉却笑呵呵地说:“明年吧,我等着。我晓得你现在手头不宽余。”那时我也是没多少钱。今年八月六时,事过境迁,我已经不再想套住舒莉,只想对她问候一声“生日快乐”,却不知她在何方。我打电话问阿敏,阿敏说她也不知道,说她离开H城之后,一直没找到事做。听说好像是到南方去了。在电话里听到阿敏说“听说”“好像”,我心里就难受。也许她们只是不想让我知道而已。一晃又是几个月了,我常想她是一个人去的,还是跟王刚一起去的?去年她一个人在晚上的街上走都怕,今年却跑那么远。也许是长大了吧。 那天直到中午我还躺在床上想这事。想着想着就迷糊起来。迷糊中好像看到了生命的源头,好像在家的小园里,好像什么地方也不是,而是在空气中漂浮着;好像在夜里,又好像在朝霞中。舒莉就站在一片半开未放的玫瑰丛里,好像是什么不知名的花,好像是红的,又好像是墨黑的,还带着清晨的露珠。我走在一片大得无边无际的原野上,没有太阳没有月亮,迷雾重重,时薄时浓。原野上除了低矮的野草,带刺的荆棘乱七八糟地长着,什么也没有。我是说没有高大的树,没有好看的花草什么的。连一条路也没有。我的目的就是想到那里去,去干什么我并不清楚。有一条狼,也许是狗,在我后面猛追。我不知道它是在与我竞争,还是纯粹就是在迫使我快点跑。我怕得要死。我拼命地向前冲,时而飞翔──好像仅是浮着,时而狂奔,而更多的时候是在绕着沼泽地打转转──我觉得恨不得有一万个泥潭,上面都盖着绿幽幽的浮萍,我还以为是块绿茵地呢。我老是掉进去。好不容易爬起来,又被荆棘挂着了衣服,撕烂了,撕成碎片被风刮走了。我变得赤条条的,还是在狂奔,但两只脚就像蹬在稀泥里,好像没有前进。我隐约觉得那玫瑰就在面前,就隔一条很窄的绿茵地。我奋力一跳竟然栽下去了,原来那是一个沼泽。我爬出来时,根本没有什么庭园也没什么玫瑰。这样反复了好几次。后面那条狗也赶上来了,它老是咬我的脚,但一直没咬住。把我快骇死了。后来,舒莉、玫瑰、荆棘、我、狗、烂衣片、狗链子全都混在一起。后来我的身上好像被链子套住似的,而且被那条狗牵着。那好像不是狗,或者是一条剥了皮的母狗,还不时回头对我做媚眼。我竟跟他没命地跑起来。可我跑不过它,链子勒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就这么被勒醒了──原来我没脱衣服,就这么裹在身上,蜷在床上腰又麻木了,喘不过气来的缘故。 不过现在再怎么也没有五月份时那么迷茫。去年五月我离婚,虽然健康状况还不错,可心境是迷茫的。就在这迷茫的五月里我认识了舒莉,我还是有些茫然,因为我不知道该不该爱她。今年五月份呢,阿义说给我搞点本钱,我就当了真,等他等得焦心。等了一天,我联想到阿义一惯的做法,就有种徒劳的感觉。他们走后我过了很久才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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