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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是四月上旬出来的。 我被派到市中区南坝镇,任党委副书记,镇长。不过镇长要等明年三月人代会选举后再正式任命。 全市一共下派了十个人。安排在全市各县区的部门和镇乡,八个副职,两个正职。十个人中我的年龄最大,其它都三十岁左右。 南坝镇距市区不远,大概30多公里,全是水泥路,20多分钟就可回来。还有一个市委组织部的小伙子也安排在市中区一个镇上,任职和我一样,离市区只有12公里,更近。 对这个安排,我很满意。后来,听人说蓝局长在这事上很费了点心,还专门找了市委管组织的副书记。 对蓝局长,我充满内疚。我曾在心里骂过他“蓝污官”,没想到他对我还这么关心!
这个结果还是包副局长告诉我的。 他参加了市委组织部召开的会议。回来之后,他就打电话给我:小沈,我有事找你,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走进他的办公室,他依旧笑眯眯的。这个人,我真的看不透。 小沈啊,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市委这次给你安排在市中区的南坝镇,那里离市区近,条件不错,很多人都想去呢。 我笑了一笑:感谢包副局长的关照,我不会忘记你的。 其实我知道这件事与他没什么关系,他不可能说什么话,帮什么忙。但他毕竟这么热心,说点好话给他听听,也没什么。
当天晚上,夏云飞就召集办公室部分人员,给我洗尘。除蓝局长和两个在外开会的副局长没到外,其它的副局长都来了。饭桌上说的那些话谁都想得到:什么舍不得我走啊,什么要经常回来啊,什么以后在南坝有事要帮帮忙啊…… 这天晚上,夏云飞给我敬了三杯酒。三层意思:一是祝贺我的荣升;二是感谢工作上对他的支持和关照;三是为我洗尘,祝在新的地方有新的发展。 不知咋的,我越来越觉得夏云飞这人还是有很多优点的,如果他不到办公室抢我的位置,说不定我们还会成为好朋友。 我也给他回敬了三杯。我没说什么意思,只说了一句话:日久见人心,我们干一杯。 这天晚上,我和夏云飞喝得最多,话说得最多。如果让不知情的人来看,他一定会认为我和夏云飞是“铁哥们儿”。
第二天,市中区建设局一个认识我的朋友就给我打电话祝贺。当然,他的目的不在祝贺,而是南坝镇村镇建设管理所的所长托他请我晚上吃饭。 我想认识认识人也好,就答应了。真想不到,一个小小的镇长,这么快就有人巴结。我更加相信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宁为“鸡头”,不为“牛后”嘛。镇长虽小,但毕竟有个“长”字! 走进“新越大酒店”,他们早已等在那里。一共四个人,我的建设局那个朋友张诚,村建办主任刘志昆和村建办另外两个人,一个姓王,一个姓沈。我一进去,他们齐刷刷站了起来,张诚一一作了介绍。 刘志昆看样子有40多岁,脸胖腰圆,肚子鼓鼓的,像怀了一个七个月大的孩子。从他的穿着看,是一个地道的农村干部。我和他握了握手,他满脸堆笑,一个劲点头,一看就知道是个拍马屁的高手。 饭桌上,他们轮番给我敬酒,我没有推。第一次嘛,别人敬酒你不喝,让人多没面子。他们说的话,我没有多大兴趣,都是吹捧我的:什么沈镇长年轻有为啊,什么南坝镇有了你一定大发展啊,什么你是建设上的行家里手啊……虽然不感兴趣,但听起来也顺耳,我这一生还没听多少表扬我的话呢! 当然,在吹捧我的同时,他们也不忘夸夸自己,在南坝工作了好多年,是如何尽心尽职,是如何如何与领导保持一致,等等。最后的落脚点只有一个,就是请领导多多关照。 饭后他们问我去哪娱乐一下,我说还有事。刘志昆便在“吧台”上拿了一条“玉溪”给我:沈镇长,这几天你应酬多,这条烟你拿去招呼朋友。 这个刘志昆,巴结人还真有一套。
次日,我就开始收拾办公室的东西。在建设局工作了十七年,我的办公桌里大多是公家的东西,属于自己的只有几本书、两支笔和一本词典。我把该处理的文件清好,交给夏主任。又把那本词典,送给了小黎,叫她写情书的时候用。 小黎好像有些难过:沈哥,你走后还回不回来? 这个问题我想过,还回不回建设局呢?还能不能回建设局呢? 但我还是说:怎么不回来,三年后胡汉山又要杀回来,你等着吧。 小黎送了我一个很精美的笔记本,并在上面写了一句话:不管走到哪里,只要你回头,就会看见小黎。 看着这句话,我的眼睛有些湿。小黎的眼睛也有些湿。 陈芹芹看我们这个样子,就笑了起来:哎,又不是生离死别,那么悲伤干什么嘛,小黎,如果你舍不得沈主任走,干脆你也调到南坝去,不就可以天天呆在一起了? 小黎瞪了陈芹芹一眼:陈姐,开什么玩笑啊,沈主任对我们这么好,明天就要走了,你一点感觉都没有? 陈芹芹笑得更灿烂了:有,怎么没有,只是那感觉啊,没小黎那么深。 小黎不想和她斗嘴,就到打印室去了。
第二天就要到南坝镇去了。吃了晚饭,我叫老婆出去转转。老婆很诧异:我的沈镇长,怎么不去“麻”呢?你不是以“麻”为生么? 我说我想去建设局看看。 建设局有什么看的,你天天都在看,还没看够?老婆坐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一部现代都市言情剧,几对男女的分分合合,胡编的。老婆认为很真实,很感人,还时常掉眼泪。 我说明天就要走了,想去转转,毕竟在那里工作了这么多年,还是有些感情的。 想不到你这个人还有感情,我以为你的感情全部都给麻将吃了呢。老婆边说边站了起来,轻轻地挽住我的手:走吧,沈大镇长,今晚我陪你,你说到哪儿就到哪儿。 这时儿子从房子里钻出来:我也要去。 你去干什么,快点把作业做好,早点上床睡觉。我们回来还没睡觉的话,当心你的屁股。老婆对儿子的要求比我严格。 儿子脸上的笑一下子就不见了:每次你们出去都不带我,一个人呆在家里,一点都不好玩! 我赶紧走过去,摸了摸儿子的脸:小中,听话,星期天我带你到公园去玩高空缆车。 这话你都说了几百遍了,每次都是骗我的,我才不信呢?儿子嘀咕着,极不高兴地回房去了。
我们还是坐6路公车去的。到建设局的时候,大门已经半掩,小周坐在门卫室里,慢慢地翻着报纸。 夜色迷离,我们在建设局的绿色草坪边走着。这条路我不知走了多少次,今晚走在上面,我的心酸酸的。 不知不觉就在这个单位工作了十七、八年,我的青年时期全交给了这个局。应该说,这个局给了我快乐,也给了我痛苦,但不管快乐还是痛苦,它都是我生命的一部分。现在我要走了,我很想听听建设局对我说点什么,它却缄默不语。 我望了望耸立在夜色中的办公大楼,只有一个屋子亮着灯。那个屋子是蓝局长的,我没有上去。 我只是呆呆地望了很久,那盏灯微弱的光,静静地泻在我的身上,暖暖的,像一只宽大厚实的手,正拍着我的肩膀……
32 我是由市中区组织部一个姓徐的副部长和我们局的包副局长送我去的。 一下车,南坝镇的党委书记吕梁就快步走上来:徐部长,你好啊,这么久不见,你又年轻了许多了啊!边说边握手,散烟。 哎,年轻什么哦,黄土都快埋到胸口子了。徐副部长快五十岁了,头发很少,有点秃。吕梁话一说完,他就笑盈盈地回应,好像很喜欢听人说他年轻。 吕梁的后面,跟着几个人,大概是党委和政府班子的成员。 徐副部长赶紧介绍包副局长:这是我们市建设局的包局长,对我们市中区帮助很大的,是个老领导了。 吕梁又和包副局长紧紧握手:包局长啊,你要多来哦,我们还等着你的大力支持呢。 包局长今天就是来支持你们的啊,徐副部长指了指我:这就是沈实,建设局下派到你们这里,以后你们就是战友啰,要多关照关照。不然,包副局长就有意见哦!说完看了看包副局长。 我赶忙笑着伸出手:吕梁书记,今后还要多多关照。 吕梁的手很粗糙,一握就知道做过重活。
吕梁直接把我们带到会议室。 会议室坐满了人,全体机关干部、场镇单位负责人和村书记、主任都来了。整个会议室闹嚷嚷的。我们进去后,会议室突然安静下来,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到了我的身上,紧接着就是小声的议论。他们说什么,我听不清楚。 徐副部长宣读了文件,介绍了我的基本情况。我在会上表了态,说的不外就是要好好学习,扎实工作,清正廉洁,艰苦奋斗,和大家一道把南坝建设好之类的套话。 徐副部长请包副局长讲话,包副局长说你们讲就是了,今天主要是来送送小沈,没什么讲的。但在徐副部长的再三请求下,他也没再推了。看得出,他心里还是很想讲话的。 包副局长讲话用的时间最长,他讲得慢条斯理的,首先对我在建设局的工作作了充分的肯定,勉励我在新的工作岗位上要再接再厉,做出更大的成绩。接着又说我对镇乡工作不熟悉,请南坝镇的领导和干部要支持我的工作。最后,他也对南坝镇今后如何发展的问题,提了一些意见。 他讲话的时候还是笑眯眯的,好像对镇乡工作非常熟悉,并且还举了很多生动的例子,说明发展经济的重要性和必要性。 包副局长一讲就是半个多小时。 离12点还差5分钟了。吕梁简单地说了几句,他代表党委、政府欢迎我的到来,要求全体机关干部、场镇单位负责人和村书记、主任要多多支持我的工作,同心同德,顽强拼搏,把南坝镇的工作推上一个新的台阶。 吕梁讲话用词非常简洁。
然后就是共进午餐。 开饭之前,吕梁把人大主席、副书记、副镇长、纪委书记一一给我作了介绍。他们争着和我握手。一些村干部在另外的桌子上,也望着我。我看他们的时候,他们就对我点头、微笑。 就在这时,饭厅门口突然钻进一个头发乱糟糟的老头子:谁是沈镇长,谁是沈镇长,我那个事到底好久才解决?你们是什么政府,比国民党还污! 刘副镇长马上站起来,把那个老头拉出去,边拉边说:张大爷,你那个事我们正在研究。今天沈镇长才来,等一下再说嘛。 刘副镇长四十五岁左右,脸圆嘟嘟的,是个“酒糟鼻”,红红的。几个机关干部也涌上去劝。那个老头拉着门框,死活不走。最后还是派出所那个牛高马大、样子很凶的杨所长冲上去,一把就把那个老头推了出去。 没什么事,这老头有精神病,整天疯疯颠颠的,不要理他。刘副镇长看了看我,笑着对我说。 我的心沉了一下,南坝镇的干部怎么会是这么个样子?
然后就是喝酒,不停地喝酒。我们那一桌,坐着包副局长、徐副局长、吕梁、我和镇上几个领导。他们每人给我敬了一杯,我一口干了。我也给包副局长、徐副局长、吕梁单独敬了一杯,给其它几个一起敬了一杯。 我给吕梁敬酒的时候,吕梁也站了起来,并抢先说话:来,沈镇长,我们两兄弟干一杯。 我急忙说:这杯酒是我敬你的。 吕梁说:敬什么嘛,相逢是缘,大家在一起就是兄弟,兄弟之间不说敬,我们干就是了! 杯子一碰,我们就一饮而尽。吕梁这个人,倒也爽快、耿直! 其它桌子的人也争先恐后,前来给我和其它领导敬酒,毕躬毕敬的。我每杯只喝了一小口,这么多人,如果一人一杯,我马上就会“现场直播”。好在他们也不介意,敬了酒看都没看我喝了没有,就回座位上去了。 轮到派出所杨所长敬酒的时候,他站在我的面前,硬是像一座铁塔,但说话却很幽默:报告沈镇长,小杨给你敬酒,今后我一定给你扎起!说完还敬了一个军礼。 我还是只喝了一小口,他不依:沈镇长,干了嘛,第一次见面,就这么不给面子啊。说着又把我的杯子端起来,递给我:其实我早就认识你,你是钱大勇的朋友,我和钱大勇也很熟的。 我看说不过去,再说下去也没意思,就干了。 杨所长嘿嘿笑了几声,好像“占领了上甘岭一样”。 吕梁提议我们党委、政府一起去给那几桌的干部敬一杯,我去了。我们敬酒的时候,他们全都站了起来,红红的脸上笑容可掬,异口同声感谢吕书记、沈镇长。那些干部又嚷着要回敬,没法!吕梁便说:那就每桌推荐一个代表,只敬一杯,表示表示意思就行了。 这天中午,据说喝醉了四个人,有两个人没下桌子就“现场直播”了。
送走了徐副局长和包副局长,办公室的蒋主任就安排我在一个还没结婚的小伙子寝室休息一下。 蒋主任说我的寝室已经腾出来了,在二楼,两室一厅,在吕书记下面,是以前那个汪镇长往的。我问那个汪镇长提拔到哪去了,他说被调到了另一个镇乡作一般干部,什么原因他没告诉我,我也没有问,我想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蒋主任这个人四十六、七岁,人很瘦,一脸的络腮胡子,不大修边幅,但人很热心,一个上午都跑上跑下的。 把我领进那个小伙子的寝室后,蒋主任就说:沈镇长,你休息一、两个小时,到时我来喊你。说完就和那个小伙子出去了,并把门轻轻关上。
33
不到三点钟,我就下了楼。 南坝镇机关不大,就两幢相对的楼房。一幢是宿舍,一幢是办公楼。宿舍四层,好像是新修的,不到三年时间。办公楼只有三层,很旧,从颜色上看,少说也有七、八年历史。 宿舍和办公楼之间是一块空地,水泥路面,一些地方已经翘壳,露出沙和石子。中间有一棵两人合抱的黄桷树,正抽着新叶,而枯叶就掉了下来,停在水泥路面上,看样子几天都没人打扫。 旁边有一张水泥乒乓台,落满树叶和灰尘,中间没有球网。很明显,已很久没人用过。
蒋主任看我下楼了,就从办公室跑出来:沈镇长,怎么不再休息一会儿,时间还早啊! 我说睡不着。蒋主任便带我到我的办公室。我的办公室在三楼,最末尾靠右的那间。对面是吕梁的办公室。吕梁还没来,酒喝多了,正在休息。 我的办公室有一张深棕色大书桌,一把高靠背黑色转椅,一个白色的铁皮文件柜,一组黑色沙发,一张玻璃茶几。这些好像都是不久前新买的,与陈旧斑驳的墙壁比较起来,显得很不协调。 书桌上已经清空,只是抽屉里还有一些纸片。文件柜里堆着一些已经清理过的文件,蒋主任说那些文件还有用。 在办公室翻了一会儿文件,吕梁就上来了,他到我办公室看了看:沈镇长,你看还需要什么,叫蒋主任买就是了。 我说这些东西已经够了,并请吕梁坐。
吕梁四十二左右岁,比我大五岁多。他比我矮一点,但要胖些,肚子有点外腆,但不明显。他的脸是油脂性皮肤,看上去像涂了一层油。左边眉毛上有一个小疤痕,据说是小时候摔的。 他是从农村一步一步走上来的,当过生产队队长、村主任、村支书、副镇长、副书记,四年前作镇长,两年后作书记。 吕梁和我闲聊了十多分钟,便问我下午还有没有事,我说没有。那我带你到镇上去转一圈,熟悉熟悉一下镇情。吕梁边说边站了起来。
我们坐吕梁的“桑塔纳”到镇上转了一转,又沿着公路到几个村看了一看。办分室蒋主任作陪。 上车的时候,吕梁问蒋主任:老蒋,沈镇长的车回来没有。蒋主任说可能晚上才会回来。 听这话,好像我也有一辆专车。 吕梁便从前排座位上回过头问我:沈镇长,你会开车吗?并甩了一支烟给我。 我说不会,还没有学。突然之间,我想起了孙江,想起了他血肉模糊、酒味弥漫的身子。 那就叫小林给你开。吕梁喷了口烟雾,接着说。 我说好吧,听吕书记的安排就是了。 今天晚上你坐我的车回去,明天早上小林就去接你。吕梁叫蒋主任记着给小林说,不要忘记了。 蒋主任说:吕书记,你就放心吧,我不会出漏子的!
南坝镇在市区的南面,幅员面积60多平方公里,总人口2.8万人,其中农业人口1.9万人。土地以坝地为主,一共二十个村、两个场镇居委会,十三个村是坝地村。 南坝镇场镇大概有2平方公里,有四条街道,两条是水泥路面,两条是碎石路面,都不宽,最宽的也只有15米的样子。沿街摆着一些小摊,街上到处都有纸屑、果皮、泥土和垃圾,很不干净。场镇上的楼房新旧交错,有的贴了外墙砖,有的没贴,露出泥红色的砖,靠公路一边张贴着一些标语和广告。 与市区相比,这里真的差多了。 不过听吕梁说经济还比较发达,主要是有30多家乡镇企业,全部改制了,卖给了个人,成了民营企业。虽然偷、漏税的情况比较严重,不过每年还是要给镇财政贡献160多万元税收。
车到新桥村的时候,我们下车看了看了一个家具厂,规模不大,年产值2000多万元。那个厂长姓薛,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据说以前是杀猪的。 薛厂长很热情地接待了我们,又是散烟又是倒水。他的办公室非常简陋,一张旧书桌,一把旧藤椅,一个台式电风扇。给我们喝水用的还是瓷盅。 没想到一个民营企业家,挣了那么多钱,还这样简朴! 我心想,有时间把钱大勇拉来看看,接受一下艰苦奋斗的再教育。 我们到生产车间去看的时候,新桥村的会计赶来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小伙子,很黑,很壮实。他说村书记和主任还在镇上没回来,请我们到村办公室坐坐,他马上通知村书记和主任。 吕梁说算了,我和沈镇长只是来看看,很快就要回去,下次再来。
回到镇上已是下班时间。 我们回自己家吃饭吧。吕梁对我说,像在征求意见。他的家也在市区,离市建设局只有一公里多。离我的家要远一些。 我说好啊,就回家吃点稀饭,中午酒喝多了,头现在还有点晕。 吕梁便停了车,蒋主任下去,又把头弯进来:沈镇长,明天你只带被子、床单和洗涮用品就是了,其它的我已经买了。 吕梁开车很熟,也很快,一般都在100公里左右,不一会儿就到了市区。 吕梁把我送到“跃升路”我的家楼下,便开车回去了。
我看表才6点20多分,就给老婆打了个电话,说晚上镇里有事,要晚一点回来。老婆说要少喝点酒,她给我煮点稀饭,等我回去吃。 我便给荆打了一个电话,说过她那里去。荆很高兴,她说她在门口等我。并问我晚上吃点什么,她好买,我说你自己看着办吧。 到电梯公寓时,荆还没回来。等了十五分钟,她终于打的士过来了,手里提着两个白色塑料袋。 一进电梯,荆就拉往我的手:今天去南坝,感觉怎么样? 我说没什么感觉,就是喝了很多酒。 她摸了摸我的头:是啊,还有点烫。不过要应酬,不喝酒也是不行的。
我和荆没做那事。虽然荆紧紧地拥抱了我一会儿,我也有一点冲动。但不强烈,很快就蔫下去了。 我把今天经历的事情给她讲了讲,吃了一点她买回来的卤制品,坐在一起喝了一杯毛尖茶,就回家去了。 荆没有挽留我。 荆知道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的道理。
34 晚上十一点过,我的手机响了,是小林打来的。他问我明天早上几时走,我说就8点吧。他说他准时在我家楼下等。 老婆还没有睡,她合衣坐在床上看电视。那个连续剧10点多就播完了,她调到另一个台,看一部古装剧,剧里的人物傻傻的,不是哭就是闹,一点意义都没有。 只有那个女主角,好像是香港的,叫什么名字不记得了,演技虽差一点,但人还长得不错。我喜欢她那双眼睛,大大的,亮亮的,像两个清幽幽的水潭。比我们办公室田丽英的眼睛更勾人,经常让我想入非非。
你看明天带的东西齐了没有?老婆边看电视边问。 我说就是那些。老婆已把被子、棉絮、床单等东西全部准备好了,一起放在书房里。我这个老婆,在这些问题上很细致,我一般都不操心的。 上床,陪老婆一起看电视。老婆的头靠在我的肩上:你还带不带个电视机去,晚上没事就可以看看。 我说不用了,我一周最多在那里往两个晚上,其它时间都可以回来。镇上给我配了个车,很方便的。 你还有专车?老婆一下子兴奋了:是个什么车,你晚上是不是坐这个车回来的? 我说那车我没看见,今天车被开出去了,晚上才回来。 老婆用手摸了摸我的头发,把目光从电视机上收回,停在我的眼睛上:沈实,你现在当镇长了,会不会不要我和小中啊?听人说很多镇乡干部一当官就不要老婆了,你会不会啊? 你想到哪里去了,这么可爱、温柔、娴慧的老婆现在打起灯笼都找不到,我怎么会不要呢?能娶到你是我前世修来的福份!我亲了亲老婆的嘴。 哼,你又骗人!老婆推了我一下。看得出,老婆听了这话心里很高兴,她的脸上荡着笑,那笑泄露了她的心情。 不过我说的是真心话。 但一想到自己和荆的关系,又觉得自己真的骗了她。但女人就是喜欢被人骗,你越骗,她越高兴。你就是说你五百年前就爱上了她,并且还要爱她一万年,她也会高兴。如果你说现在都老夫老妻了,整天嘴上都挂着爱啊爱的,多难为情,一起安安心心过日子就行了。她一定会翘起嘴,三天三夜都不理你。 你看,老婆听了那句话,身子里的骨头一下子就不见了。她一只手关了电视, 另一只手已在我的身上游离……
小林比约定时间来得早些,我一下楼就看见一辆“桑塔纳”小车停在楼下,一个小伙子靠在车头上,默默地抽烟。他一看见我就走上来:请问你是沈镇长吗? 我点了点头:是小林啊,你怎么这么早! 小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赶紧从我和老婆手里接过那些东西,小心地往车上放。这个小伙子,手脚还挺麻利的! 小林二十出头,高中毕业,是个临时工。他笑起来很好看,有些腼腆。在车上他说他原是汪镇长的驾驶员,汪镇长调走了,这个车就在机关打急用。 我问他汪镇长为什么调走?他好像想了一下:听说是在经济上出了问题。看来我的猜测是正确的。
刚到机关,昨天那个“疯老头”又从一个角落里冒了出来,好像在那里潜伏了很久:沈镇长,你们这些当官的还管不管我们百姓的死活啊,你们住新房,开小车,用的都是我们的血汗钱啊! 我叫他到我的办公室再说。 刚上三楼,蒋主任就拦住“疯老头”:张大爷,不要天天都来闹,你那个事我们会研究解决的。走,到我办公室,我给你说。 “疯老头”不跟蒋主任去。 我说没事,就让他到我办公室,我听听他说什么。我对蒋主任说。 走进办公室,我给“疯老头”倒了一杯水,请他说说究竟有什么事情。 他喝了一口水,好像平静了一点,他说:沈镇长啊,七一年的时候,我的儿子为生产队砍树子修保管室,滚到山沟里摔断了腿,当时生产队只给我赔了一百多斤谷子。我儿子不能劳动了,就靠我把他养起,现在我老了,不能做活了,你们总该给我解决一下问题吧。我听说现在死一个人都要赔五、六万,我儿子你们只赔了一百多斤谷子,你们就该给我补起。 我一听,条理这么清楚,这哪像个疯子说的话! 但这的确是个不好解决的问题。七一年我才几岁啊! 我找到蒋主任,问民政上给他解决钱没有。蒋主任说每年民政上都给了钱。他就是横竖不依,要叫政府给他赔几万元。政府怎么赔得起,就是赔得起,像这种事多得很,你赔得完吗? 我第一次就碰了一颗尖尖的钉子。 最后还是蒋主任和刘副镇长把“疯老头”拉出去的。
没过一会儿,又来了一群老同志要医药费。 这些都是南坝镇以前的领导,为首的一个姓赵,以前还是这里的党委副书记。一进门,赵老头就作了自我介绍,并说明了来意:沈镇长,我们这些老同志的医药费已拖了两年了,每次来都说等一下,究竟要我们等好久,是不是要我们等到死了才给报啊! 赵老头说话很有煸动性,毕竟是共产党的干部,毕竟当了几年官! 一群老头一哄就嚷了起来。说什么现在的干部只会享受,不会做事,他们那时下村走路,你们现在车来车去;说什么现在的干部只会骗人,不给群众解决实际问题,天天打麻将,夜夜进歌厅;说什么现在的干部只知道成天弄虚作假,跑官要官,浮在面上,不下深水……我的脑袋一下子就胀了。 我找来财政所的谢所长,问这件事是怎么回事?谢所长说镇财政现在是空的,要等六月份收了双提才有钱。 他妈的,不是说这里经济很发达吗?那么钱呢?钱被用到哪里去了?我在心里骂了几句。 我问谢所长解决他们的问题要多少钱?谢所长说四万多元。 我想了想,就对那伙老头说:各位老同志,你们不要着急。你们医药费的问题,是应该及时解决的,这么吧,你们等三天,三天后你们来领。 谢所长吃惊地望着我,嘴张得大大的,露出一颗“银牙齿”。好像在说:三天,三天能弄到几万块钱吗? 赵老头也有些吃惊:沈镇长,你说话可要算数哦,这次再骗我们,我们就要上访到区上、市上去。 我说请他们放心,三天后政府一定解决。 那一伙老头走了,我呆坐在椅子上:哎,这是一桩什么鬼差事!
35 吕梁是11点来的。他一到办公室就过来和我商量,说下午开个党委扩大会,研究一下当前的工作。我说是该开个会,我也好了解一下当前做什么。 吕梁在上楼的时候好像听说了刚才的事情:沈镇长啊,不要着急,镇乡的工作就是这样千头万绪,渣渣草草的事很多,不过久了就会习惯的。 我笑了一笑:哎,没想到镇乡的事还真多,真不好处理。 没什么,你会习惯的,那个“疯老头”你不要理他,你如果理他,他会天天跟着你,甩都甩不掉的。吕梁好心地提醒我:至于那几个老同志的事嘛,你已经表了态,你就想点办法,解决了也好,免得成天找上门来烦人。 我说你刚才没来,没跟你商量,我就表了态,请你原谅。那些钱,我到朋友处借。 吕梁赶紧说:这些事你说了算,我是不管钱的。说完他就过他的办公室去了。 这个镇的干部传消息的速度还真快,我想。
下午两点,召开了党委扩大会。 吕梁再一次向班子成员介绍了我,要求班子成员要支持我的工作,团结一心,共同完成今年的目标任务。 接着,吕梁请班子成员讲一下最近的工作。 首先发言的是党委副书记李玉清,是个女同志,三十岁的样子,短头发,身材适中,脸蛋长得还不错,只是鼻孔有点上翻,眼睛里隐着一股杀气。她看了看吕梁,又看了看我:我们党建上四、五月份主要抓村干部兼任社干部、减少干部职数这项工作,目前正在三清村、新桥村和玉龙村搞试点,成效还不错,下面反应比较好……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四处转动,时不时盯着我的眼睛,我不敢和她对视10秒钟。 分管农业、计生、国土、城建等工作的刘副镇长摸了摸那个红红的“酒糟鼻”:五月马上就要到了,我们主要要做好大战红五月的工作,机关干部要全部下去,帮助和指导农民抢种抢收……城建上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两条街道打水泥路面,党委、政府去年就定了要搞,方案也出来了,什么时候动手,钱在哪里,要认真研究一下…… 接着是分管工交的马副镇长发言。马副镇长已快50岁,以前是一个企业的厂长,他的两鬓已经花白,但很有精神,说起话来声如洪钟,有人说他老婆是计生站的,经常炖胎盘给他吃,身体一向很好:我们乡镇企业发展这方面没什么大的问题,就是地毯厂改制还欠10万块钱,要想办法尽快解决。另外就是适当的时候,请吕书记和沈镇长到企业去现场办公一次,给他们鼓鼓劲…… 刘副镇长话音刚落,分管民政、教育、政法、社会事业的王副镇长又开始发言:春荒的问题,钱已经拿下去了,个别村有挪用现象,最近我们已经作了处理……王家沟村的小学经鉴定是危房,必须下决心整改,但费用村上向农民集了一点,还差二万多,镇上是不是……说着,他望了望我。王副镇长年龄和我差不多,脑袋很大,他说话的时候总把那个大脑袋晃来晃去。 ……人大主席、纪委书记、武装部长等班子成员都发了言。
吕梁看了看我,我请他先讲。他双手抱着,放在会议桌上,清了清嗓子:同志们,这个会议很重要。刚才大家都讲了当前和今后一个时期的工作,同志们都想得很细,准备得很充分。这里我再强调几点:一是要集中精力大战红五月,机关干部分成组,都要下去解决实际问题;二是要切实抓好企业的发展,这是我们财政的支柱,下周我和沈镇长要去所有的企业调查一下,搞一个现场办公;三是场镇建设要花大力气抓紧抓好,现在沈镇长来了,他是专家,我们场镇建设一定会有新的变化…… 吕梁很会讲话,我从心里很佩服他:年龄只比我大五岁,想的事可真周到,工作重点抓得很准,看来在镇乡工作还要好好向他学习一下。 吕梁又看了看我,下面请沈镇长讲话。 我第一次在这种场合讲话,心里还很紧张。为掩饰紧张,我点了一支烟,同时给吕梁散了一支:同志们,我才来,情况还不熟悉,也没什么好的意见。刚才大家都发了言,我感到都很好,吕书记也讲得很细了,工作上的事就请大家按照会议定的,扎扎实实抓好。我一直在建设局工作,对镇乡工作很不熟悉,同志们都是我的老师,还望今后多多指教……我们要按照吕书记讲的,团结一心,共同完成今年的目标任务。
会后,我请几个副镇长到我的办公室,又把他们各自分管的工作作了个了解,并把他们反应的问题记在了笔记本上。 这时李玉清走了进来:沈镇长,又在开会研究工作啊! 我说不是开什么会,只是了解一下情况。 她用那双隐着杀气的眼睛望着我:沈镇长,区委组织部在催干部培训的经费,能不能解决一点? 我问她还欠多少?她说大概一万多。 一万多啊,能不能分两次给?我的确感到钱太紧张了,啥子都要钱,而我又不是开银行的。 李玉清说:那我问问,争取一下应该可以吧。 她在我的办公室给组织部打了个电话,说这段时间钱紧张得很,只能先付一部分,余下的等钱松动一点再给。组织部的人答应了。 我就说:三天后,先给你支4000元吧。 李玉清有点着急:沈镇长,要等到三天啊! 我说有啥办法呢?钱,财政上没有,你应该是知道的,这4000元,我还要去借,还不知借不借得到,就只有请你理解了。 也是,镇财政早就空了,我是知道的。李玉清摇了摇头,对我苦笑了一下。
我终于有时间去寝室看了看,蒋主任陪我去的。寝室里,小林和一个女孩子正在给我铺床。 见我进去,女孩子有点紧张:沈,沈镇长,你来了。 我看了看她,蒋主任马上给我介绍:这是办公室的小孙,叫孙玲,是去年分来的中专生。 孙玲20来岁,人长得乖巧,看上去清清纯纯的,也是黑色的披肩长发,个子比荆矮些,眼睛比荆小些,但也很清亮。 我看了看寝室,比我想象中还好。毕竟新修不久,墙壁上还没有多少污渍和蛛网,只是被划了一些奇奇怪怪的画,写了一些歪歪邪邪的字,大概是汪镇长的儿女所为。 蒋主任四处望了望:小林,你把阳台那个烂纸箱子拿下去,再去日杂店买个扫帚和垃圾桶。 蒋主任的确细心。 床很快就铺好了,蒋主任和小林、小孙也就下去了。我在床上躺了一下,软软的,很舒服。 站在窗口,我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浅丘,正被夕光镀亮,蜿蜓着伸向一片苍茫。而街上的人们走来走去,脸上沾满汗水和灰尘,好像在寻找,又好像在期待着什么……
36 晚上我没在南坝镇住。我带着财政所的谢所长回到了市区。 财政所在二楼,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和财政所几个人谈论着什么,一见我进去,他们就站了起来,给我让座、递烟、倒水。 谢所长原是个村会计,后被聘用,三年前才聘转录。他的老婆在家务农,有一儿一女,儿子读高中,女儿读初中,家境比较困难。 在车上,我给钱大勇打了个电话,说有急事,叫他等我。 谢所长问我:沈镇长,那钱的事有没有着? 我说我已约了,到时才知道,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的问题。 谢所长笑了笑,又露出那颗“银牙齿”:哎,现在镇乡很不好搞,我们镇财政收入才300多万元,供养的干部、教师等吃财政饭的就有280多个人,还有几十个吃民政定补的,还要向市中区财政上缴60多万元,压力很大,经常入不敷出,财政所只能玩“空手道”! 我一听,还真的吃了一惊:那这个事区上领导知不知道? 怎么不知道!反映了很多次,就是没人理。说财政体制三年不变,区上财政也紧张,就只有过一天算一天了!谢所长做出一幅很无赖的样子:这还不说,乡镇企业改制,支付了很多改革成本,现在镇财政还负债2700多万。这笔债,不知哪年才还得清! 我感到心被什么剌了一下,很疼。 我又问他:那镇上买车的钱是哪来的? 他说那钱是吕书记到区上要了一点,镇上出了一点。没个车子,办事很不方便的。 我没有再问。
钱大勇坐在办公室等我。 见我进去,就开始数落我:哦,现在当镇长了,就把朋友忘了,这么久都不打个电话什么的,真是“见官忘义”啊! 边数落边给我和谢所长倒了杯水,看了看谢所长,钱大勇问:这位,这位是…… 我急忙介绍:这是我们财政所的谢所长。 哦,是财神爷啊,快快请坐。钱大勇又开始散烟。 我直截了当说明了来意,钱大勇二话没说,拍了拍胸口:沈兄,这个事没问题,没问题,什么时候要? 我说明天,并说这钱最多三个月就还,利息可比银行略高一点。 钱大勇说没什么关系的,兄弟嘛,不必这么计较。他马上给他老婆打了个电话:小华啊,我的心肝宝贝,又跟谁在“麻”呢?快点想办法,给我取十万块钱,我明天有急用。 她老婆说银行已经下班了,只有明天早上去取。 他问我行不行,我说那就明天早上吧。 谢所长又露出了那颗“银牙齿”:钱老板,真的谢谢你了!钱大勇轻轻说了句:帮朋友嘛,是应该的。 从谢所长的眼睛里,我看到了他对我的敬佩。
我请钱大勇吃个晚饭,钱大勇坚持要他请,说我请他就不去了。这个钱大勇,虽然是个奸商,但对我这个初中同学,还是挺讲义气的。 钱大勇又约了“谢眼镜”和“尖脑壳”在“红袖街”那家“水月轩”吃饭,说要给沈镇长洗洗尘。 一上桌,我就说好只喝一瓶酒,谁要喝就一个人喝,果然还很凑效。 这顿饭只吃了一个小时。 “谢眼镜”又提议到“丽春美容院”按摩。 我第一个反对,建议去“麻”。一想到那个地方,我的心就不舒服,就想吐。 上次你还不是去了?没玩好啊?那里小姐不行吗?“谢眼镜”一个劲地反问我。 我看了看谢所长,对钱大勇眨了眨眼睛。 钱大勇不笨:我说“谢眼镜”,人家是南坝的镇长,去那个地方干什么?沈兄这样正统的人,就不要拖他下水了! “谢眼镜”马上也就意识到了,抽了抽眼镜:也是,也是,那我们去“麻”一会儿吧!
我们找了一个茶馆打麻将。谢所长一直跟着我们。 钱大勇叫谢所长上,我说他不会打麻将。谢所长也立即说:我不会,你们玩,我在旁边给你们倒水就是了! 我们“麻”得比较大,谢所长看得手抖一抖的。 “麻”的时候,钱大勇对我说:沈兄啊,以后你们镇上有什么建筑工程,不要忘记了兄弟哦,你知道我是靠那个混饭吃的! 我说不会,怎么会忘记你呢?你在“跃兴市”搞建筑这么出名,不知道看不看得起我们那些小工程! 钱大勇脸上的肥肉又开花了:大的当然要,小的也不能丢,大小一起上,才能发嘛! “谢眼镜”马上接住话头:是啊,你钱胖子,又有大老婆,又有二老婆,还有三老婆,三个一起上,不弄死你才怪! 把我们笑得直呛。 12点,我们准时收场。 钱大勇涨了水,“尖脑壳”背了书包。我和“谢眼镜”持平。 今天终于把“尖脑壳”踩扁了!钱大勇数着钱,故意在“尖脑壳”面前挥了几下。 “尖脑壳”一脸汗水:一次不能定终身,下次把你踩成一堆牛粪!
我给小林打了个电话,叫他到“水月轩”来接我。 不一会儿,小林就来了。 钱大勇有车,但他要去接老婆。我就说我送“谢眼镜”和“尖脑壳”回去。 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说要去街上转转,我知道他们所说的街上是哪里。便和谢所长坐车去了“跃升路”离我家很近的一个宾馆,让谢所长和小林往下。 我走路回去。 在门口,我竟然碰见了田丽英,她坐在一个轮椅上,被她的父亲推着,人瘦了很多,那双眼睛像一口枯井。可以想象,这段时间,她每天晚上以泪洗面,是多么痛苦! 我走过去:小英,这么晚了,还在街上转?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哦,是沈哥啊,你从南坝回来了? 我说刚回来。 我问了问她的情况,她苦笑了一下说:恢复得还可以,医生说再等几个月就能装上假肢。 你会好起来的,一定要多休息休息,少想那些不愉快的事。我像个大哥哥一样劝她。 她说了声谢谢,泪水差点就滚了出来。
37 老婆听说我给镇上借钱,心里很不高兴:还指望你当镇长了给我拿点钱回来,你还到别人那里给公家借钱,这是哪门子的道理?别人两年都没解决的事,你才去两天就想解决,是不是吃错药了? 我摸了一下老婆的脸:就是刚去嘛,才想给镇上的人留一个好印象,那钱也用不了多久的,等双提款收了,就还给钱大勇。没事的,我的好老婆,你就一百个放心吧。 老婆脸上的不悦褪了一点,我便把今晚打麻将“谢眼镜”说钱大勇的话,摆给她听,她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这个“谢眼镜”,弱不禁风的样子,还挺幽默的!那个钱大勇也是,接三个女人累不累啊!我真不知道三个女人之间是怎么处的,要是我啊,肯定会杀了其它两个! 看着老婆的眼睛,我感到后背发怵。
这段时间我叫副镇长们分别陪我到下面调查了一转,走了20个村和16个企业,对下面的情况作了个大概了解。全镇20个村只有场镇周围6个村情况好些,其它的村都有负债,几万、几十万、上百万不等,最多的是西华村,当年大办企业,借了很多钱,后来企业经营不善,纷纷倒闭,那些厂长们大都发迹了,但600多万沉重的负债就甩给了集体。镇上的企业虽然进行了改制,但现在是市场经济了,很多企业都不适应,加上经营和资金短缺等问题,真正赚钱的企业并不多。但又不敢停,停了机器生锈,厂房废置,损失更大。三、四百工人下岗,社会问题将十分严重…… 我头皮子天天都是皱着的。借来的10万元钱没几天就用完了,又在区财政预拔了8万元,丢进去泡都没有冒一个。几十个退休教师又到区上去闹,说拖欠了工资。区信访办的打电话叫我们书记、镇长去领人,吕梁叫我去,我就和分管教育的王副镇长去了。
在区政府门口,几十个教师也像下岗工人一样闹嚷着,看来为人师表这句话不灵了。嘴都说干了,他们才答应到信访办接待室坐下说。 一说起话来,就是齐嘴八舌的,像一盘菜倒进煮沸了的油锅。特别是那个白老头,一开口就骂:现在的政府像他妈个什么政府,连人民教师的几个血汗钱都要欠,你们不想想,你们还是教师教出来的啊! 王副镇长晃着他的大脑袋,讲了很多镇上的实际情况,说我们机关干部已经三个月没发工资了,一些机关干部还借钱过日子,这个月镇上真的没法子解决,请他们理解。 理解个球啊,谁来理解我们呢?你们说得倒好听,说穷,那你们为啥子还天天大鱼大肉呢?另一个老头又站起:你们现在这些官就只知道整农民和我们这些人,简直太污了! 我也说了几句,就是没人听。最后,我只好说先请大家回去,我想点办法,争取月底解决。 马上就有一个人站起来,用手指着我:骗人的,不要相信他,他才来几天,什么都不懂,解决不了问题! 下面又闹了起来。 我把那个白老头请出去,说想跟他单独谈谈。我感到他在里面影响很大。我给他散了支烟,拍着他的肩膀:老同志,你说的都有道理,教师的工资是不应该欠的,上面也有政策,但这几天财政上一分钱都没有,你一定要体谅和理解。我再想想办法,去借点钱,争取把这个问题在月底前解决好。 什么,你说争取解决,那就是不敢保证?白老头钻着我的字眼子。 我说那就保证4月30日前解决。 白老头半信半疑地望了我一眼:你是镇长,说话可要算数,我们已经被骗得什么都不敢相信了。 我说你放心吧,你就认我,我是跑不掉的。去给那些人打个招呼,回家去等。 白老头想了一想:那好吧,不过你要给我们写个书面的东西,到时你不认帐,我们怎么办? 我苦笑了几声:好吧,好吧,我给你们写一个东西,你们拿着到时来找我! …… 我又找钱大勇借了5万元。这一次,钱大勇梗了一下:沈兄,那天的还没还,今天又借,我的现金不多啊。 我说:谁叫你是我初中同学呢?谁让你发了呢?不找你,我找谁啊! 钱大勇笑得很勉强。
我一边忍辱负重地工作,又一边处理着老婆和荆的关系。人累,心更累,但也还相安无事。工作累了,老婆又是给我捶背又是给我熬汤的,荆也经常给我排解忧愁。 不过世事真的难以预料。 那天晚上回家,我老婆突然问我:沈实,为什么我们的“席梦思”上划了几个口子? 原来老婆感到天热了起来,想把垫絮取一床,“席梦思”就露了出来,那些口子就露了出来。 我假装平静:不可能哦,“席梦思”上怎么会有口子? 老婆便把我拉进去,掀开“席梦思”让我看。 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想想,我把“席梦思”弄烂干什么嘛! 惟一的办法,就是抵赖,说不知道这事! 老婆自言自语地说:那是怎么回事呢?我去年底换棉絮的时候都还好好的,是不是小中干的? 她又去问小中。 小中说没有。老婆又反复开导小中,说划了就要认帐,不会打屁股的。小孩子要说真话,说了谎话要长个猪耳朵。 小中发火了:我又没到你们床上耍,我划你们“席梦思”干什么?你们大人什么错事都说是我做的。是我划的,又怎么了嘛! 说着“哇”地一声哭了,跑进房子,把门反锁,死活不开门。 我老婆就认定是小中干的。教育了几天,也就算了。 我背着老婆对小中说:小中,我知道不是你划的,你不可能说假话的,你妈就是那个样子,不要生她的气。 同时,我给小中买了一只小乌龟,让他养着,算是作了补偿。 这件事总算告了一个段落。 不过我从这件事上感到一种不祥的预兆:我和荆的事她早迟会知道!
38 五一节。我们和市里一样,放七天长假。镇上把领导和机关干部统一分了几个组,轮流值班。我安排在5月6日,吕梁5月7 日。 5月5日上午我睡了一个懒觉,11点才起床。喝了杯牛奶,啃了个面包。正在上厕所的时候,荆来了个电话,问我有事吗?我说今天没事。她就叫我下午过去一下,商量商量她们单位改制的事情。 我答应了。
中午,南坝镇的马副镇长在区上办事,吕梁打电话说一起吃个饭,我去了。马副镇长人虽快50岁了,但酒量很大,据他说是在办企业的时候炼出来的。吕梁和我的酒量差不多,马副镇长喊来的教育局那个周副局长不喝酒。 吃饭的意图一点也不复杂,就是马副镇长老婆的妹妹的儿子在一个比较远的乡镇教书,想挪近一点,也不到区上,到区上很难。 周副局长在吕梁和我的游说下基本同意想想办法。 正和吕梁喝酒的时候,老婆打来电话:说她一个多年不见的女同学小雪从广东回来了,约好下午到另一个女同学家聚一下,晚上可能要晚点回来。 我一听,正中下怀,马上同意。 我问小中怎么办?她说他在家做作业,叫我回去守着。 我说下午我也要回镇上去一下,老婆就说叫小中到他奶奶那边去。 小中的奶奶他们也住在市区。离我们家只有三公里左右,小中经常过去玩。
荆在家里只穿了一件睡衣,薄薄的。我进去的时候,她伸出双手一下子就抱住我的脖子,声音很温柔:哎,你看你这几天人又瘦了一圈,我心痛啊! 说着就在我的脸上亲了一口。 她给我泡了一杯茶,并放了一盘CD。是古筝曲,很好听。 我问她改制的事怎么了?她说单位上已经定了,七、八月份实行。我问她准备怎么办?她说她在那个单位搞了那么多年,也没什么意思,不想搞了,想出来自己做点生意什么的。 你要想清楚。我喝了一口茶,站起来在屋里扭了扭腰:现在条条蛇都咬人,生意也不好做,你要有心理准备。 她好像很自信: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我说我们年龄都不小了,能选择的事已经不多了,况且水公司还是不错的,至少工资没问题。 那我再想想。她给我的杯子里加了点水。坐过来,躺在我的怀里,手指在我脸上划来划去:沈实,你干脆把我供起来吧? 我一惊,一看她又像是在说笑话,就轻轻掐了一下她的脸蛋:我连自已都供不起,怎么供你呢?我还想你把我供起呢? 她又掐了我一下:好哇,我把你供起,你搬过来,看看我会不会把你饿死! 我们便又抱在了一起。
晚上在荆家里吃饭。她自己煮的稀饭,炒了两个小菜。她的手艺,比我老婆就差远了。但我仍夸她至少是个二级厨师的水平。 然后就坐在一起看电视,她和老婆一样,喜欢那些情啊爱啊的东西。我没兴趣,就在她的电脑上看新闻。 不到半个小时,她就进来了,从后面紧紧地抱住我。 又想那个事啊?我问。 她说,你不想吗?说着就开始摸我。经她一摸,我的血又涌了上来。这个女人,在这方面还真有一套!
纠缠了一阵子,我有点累,便去冲了个凉,然后在床上躺了一小会儿。 荆坐在我的旁边,很深情地望着我。 我们还是出去走走吧,这么久了,天天都呆在屋子里,像一对“囚犯”,你不觉得闷吗?荆看我睁开眼睛就对我说。 我说出去被熟人看见了怎么办?荆说这个时候都11点了,街上应该不会有很多人的。 我想老婆这时都没打电话来,肯定在和她的同学耍。就说那到沧江边去转转吧,了你一个心愿。 沧江离我家比较远,晚上了我老婆她们肯定不会去的。
最近上游一些地方下了几天雨,沧江的水面又高了一些。 蓝色的水静静地流淌,两岸的垂柳抽着新叶,在晚风的吹拂下,显得婀娜多姿。 我们沿着江岸的水泥小径慢慢地走着,荆挽着我的手,她的头靠在我的肩上,我的手搂在她略粗但软绵绵的腰上,真像一对初恋中的情人。 那一排路灯看着我们,不知多么羡慕! 走了不到二十分钟,我突然看见我老婆和两个女人你推我攘、有说有笑地走了过来。我一下子慌了,抽开手,把荆往旁边推了一下,急忙转过身子。 荆很奇怪:你干什么嘛? 我没开腔。刚跨出一步,就听见老婆的怒吼:沈实,沈实,你给我站住! 没想到老婆的眼睛这么尖! 老婆冲过来,二话没说就打了我两耳光,眼泪如倾盆大雨:你不是说你回镇上去了吗?怎么和一个狐狸精搂在一起? 荆见事不妙,转身想走。老婆又冲到荆的面前:到哪里去,你这个狐狸精,勾引人家老公,你要不要脸啊! 说着举手就要打荆。我见事不妙,把老婆的手抓住,说我们回去再说。 没想到老婆哭得更凶了,又打了我几个耳光:你这个死男人,这个时候还帮着那个狐狸精,我,我,我不想活了! 说着就要往江里跳。我和那两个女人马上冲过去,把她抱住:小青,是我错了,你千万不要做傻事啊,你死了,小中怎么办啊! 小雪也说:是啊,青姐,把事情弄清楚再说,你就看在小中的份上,千万不要想不开啊! 老婆一下子蹲了下去,头发披散着,哭得河对岸都听得见。 这个时候,荆悄悄地走了。 我的脸涨得通红,羞愧万分想把老婆拉起来:小青,我们回去吧,回去再说。 老婆看都没看我一眼,把头埋在膝盖里,边哭边嚷:你滚,你滚远点,我不想看见你,你跟那个瓜婆娘滚吧! 说着又要往江里跳。 小雪和另一个女人紧紧拉住老婆:沈哥,你先回去,我们劝劝她。你现在说什么她都不会听的。 我想也是,就走了。不过我没有走远,我躲在150米远的一个矮树丛里,我想看着她们一起回去。
39 晚上老婆没有回家。她去了她妈那里。我跟在她们后面,他们没看见我。 后来小雪在岳母家里给我打电话,说小青已经回了,在她妈家里,叫我不要担心。 整个夜晚,我都没睡:不想发生的事终于发生了,我该怎么办呢? 我用手狠狠扯着自己的头发,脑子里一蓬乱草,心口子很痛。 完了,一切都完了!我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满屋子乱窜,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一个好好的家就要完了,一个苦心经营多年的家就要完了,而我就是毁灭这个家的罪魁祸首! 我甚至想到小中从此就会郁郁寡欢,就会像一些单亲家庭的孩子一样,天天逃学,天天进网吧,天天跟一些二流子混在一起! 我越想越乱,便拿了一瓶酒,骨碌骨碌地喝下,倒在地上……
第二天十点过,我醒了,头昏脑胀,眼睛血红。一看手机,十多个未接电话,有三个是吕梁的,三个是小林的,六个是办公室的。我刚想拨过去,手机就响了,是办公室孙玲打来的,她说吕书记说叫你马上赶到玉河村,那里出事了! 又出他妈什么事了嘛!我吼了一句。 一想,今天该我值班啊,我竟然忘记了! 赶紧给小林打电话,小林说找了我很久,他正在我楼下。 上车,小林就告诉我,说玉河村和小庙子村几百个农民在打架。 我脑子一晕:出大事了!叫小林开快点,直接到玉河村。
玉河村是坝地村,小庙子村是山地村,两村接壤。我一想,肯定是为了争水的事情。 我们这里,灌溉用水都来自南坝水库,就是孙江带田丽英去玩的那个水库。 南坝水库虽然在南坝镇境内,但管理权在区上,成立了一个水库管理局。从南坝水库修出了三条渠,分别经过我们镇10多个村,再流到其它镇乡。玉河村必须从小庙子村的“小庙子渠”上的水闸往下放水。 按理说,我们用的不是尾水,应该不会太紧张的。前几天我还到玉河村去看了看,村支部兰书记说用水没有问题。那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车到玉河村和小庙子村的交界处,一眼就看见两、三百人围在那里。小林把车停在200多米远,说不要停近了,那些农民气急了说不定要砸车。 我快步走过去。吕梁和镇上领导、值班干部、驻村干部都来了,正站在两团人之间,玉河村的兰书记、小庙村的谢主任、刘会计满脸汗水和泥土,正在向各自村的群众做工作。 玉河村的人比小庙村的人多一点,两边的人手里都拿着锄头、木棒、钢钎和石头,气势汹汹的,一场肉搏战一触即发。
我也快步走到两团人中间,与吕梁和镇干部站在一起。 两边互相骂着,特别是那些女的,骂得更凶,更野! 我刚和吕梁说两句话,玉河村一个老头子就掀开村上的兰书记、派出所一个干警和生产队长,想往前冲:滚你妈一转,南坝水库老子也去修了的,你凭啥子不准老子放水!老子今天就是要放,看你们那些龟孙子敢把老子怎么样! 小庙子村的人也不示弱,一个三十多岁光着上身的小伙子握着木棒又冲着要出来:放你妈的狗屁,老子都不够用,还给你龟儿子放,要放,老子就给你放血! 两边你戳我的鼻子,我戳你的眼窝,闹得不可开交。 吕梁和我叫两个队的队长去做一做工作,两个队的队长就是不来气:我也没有办法啊,他们不听我的,我也是农民,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就各自操着手,站到各自生产队的那边,偶尔劝几句,对要冲上去的人勉强拉几下。 兰书记、谢主任、刘会计和镇上的干部便分头去劝那些比较熟悉的人,叫他们不要闹,要相信政府会解决的。 吕梁把我叫到一边,一脸焦虑:沈镇长,怎么办啊,这事区上也知道了,不处理好交不了差,出大事了,谁负得起这个责任啊! 见我拿不出意见,他又说:现在只有把两边的人劝住,不要打起来。 我说是不是叫他们选点群众代表,在一边给他们讲一下。 吕梁说,现在说啥子他们都不会听的。
又僵持了半个多小时,区上分管农业的夏副区长、分管政法的何副区长、公安局马局长带着30多个警察终于赶来了。 两边的人却闹得更凶了。玉河村的人叫嚷着:公安局老子也不怕,就是把老子枪毙了,老子还是要放水! 小庙子村的人叫嚷着:就是天王老子来了都不准放,公安局就是把我们全抓光了,老子还是不准放! 叫是这么叫,但对公安局的警察那些农民还是有点怕! 公安干警分两排站在两团人前面,一边劝说,一边把那些想冲出来的人推回去。 夏副区长、何副区长向我们了解了一下情况,脸上很不高兴。是啊,正在放假,却出了这等事,谁会高兴呢? 夏副区长问了问情况就走到两团人中间,拿了个电喇叭:父老乡亲们,大家要冷静。你们想用水的心情我们是理解的,我们政府一定会把用水的问题解决好,请你们放心……请你们两个村各自选出10个代表,我们听听你们的情况,其它的人就回去,请大家相信我们,我们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结果。
讲完就叫我们镇上的干部和村上的兰书记、谢主任、刘会计、两个队长分头做群众的工作,并提醒我们要重点做带头闹事的人的工作。 不知磨了多少嘴皮子,那五个带头闹事的人四个答应派代表谈,只有小庙子村刚才想冲出去打人的那个小伙子不同意,还在闹。 这时走出一个公安干警,把那个小伙子拉往:七娃子,你闹啥子?是不是还想进去! 那小伙子一看,气焰一下子蔫了,原来这个小伙子在市区偷盗被这个干警抓过,还拘留了七天。 小伙子见事不妙,就被迫答应了。
40 经过那几个带头闹事的人做工作,玉河村和小庙子村的两个队分别派出了10个农民代表,其它的农民大都骂骂咧咧地回去了,并扬言这个事没处理好,还要闹,要弄死几个才算数! 会议就在玉河村办公室召开,屋子很窄,40多个人挤在一起,满屋子汗味。 吕梁主持会议。他先叫两个队的代表分别说说今天的事情。 那些代表不听,还是一个劲地闹,只是比刚才要冷静一些。 何副区长点了支烟:大家不要闹,一个一个地说,满堂子都说,怎么听得清楚嘛! 几个带头闹事的人又分别打了打招呼。会议室安静了一些。
原来是今天早上7点过,玉河村的一家人去把小庙村那个水闸撬开了。这几天南坝水库还没有放水,“小庙子渠”积了里有一些雨水,那家人想放出来泡秧田。 这事被小庙子村的人发现了,便上来阻止,结果发生了争执。小庙子村的人把那家人的男人鼻子打破了,并把那家的女人推下了1米多高的地坎。 这家男人不服,就纠集了一帮人找小庙子村的人讨说法。这两个队本来就不和,每年都要为水的事发生争斗。结果两边的人越来越多,就对峙了起来。 玉河村闹得最凶的,就是那个鼻子破了的男人的爹。小庙村闹得最凶的,就是打那个男人的小伙子。
经过反复做工作,最终还是把这个问题解决了。 夏副区长答应回去跟南坝水库管理局打招呼,今年提前10天放水;小庙子村给那个男人赔医药费,并让那个女人去医院检查,有问题就医,费用也由小庙子村出;叫小庙子村那个打人的小伙子给玉河村那家人道歉。 小伙子不依,公安局那个干警就把他拉出去教育了一番,回来小伙子就在会议室,勉勉强强给那个男人道了个歉。 然后,我们用车把那个男人和女人送到了镇医院。 我刚准备上车的时候,小庙子村的谢主任找到我:沈镇长,那个医药费我们是该赔,但村上哪有钱呢? 我看事情已经这地步了,就说:你们先垫一下,到时镇上给你们想办法解决一些。 谢主任紧绷着的脸才松了一点。 这时,已经是下午4点过。
吕梁和我请夏副区长、何副区长、公安局马局长在镇上吃点饭。他们异口同声地说:算了,回去吃。 吕梁就和他们一起回去了。 我留了下来。值班的干部和我回到机关,我叫孙玲给每人买了一盒方便面。其它的干部回各自的家,继续过“五一”。 在办公室孙玲问我:打了那么多电话怎么不接呢? 我说昨天晚上和朋友一起酒喝多了,回家很晚,睡过头了。 孙玲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沈镇长,你还是少喝点酒,听说西华村一个人喝酒喝成了肝癌,弄进医院不到一个月就死了,很可怕的! 这个孙玲,人不大,还很会关心人。
坐在我办公室的椅子上,我才点燃今天的第一支烟。 想想今天发生的事,真有点后怕。如果不是区上领导及时赶来,后果不堪设想。农村工作真的难搞啊! 回想起来,在市建设局那些年就真的轻松多了,工作单纯,矛盾虽有但不尖锐,还经常有时间去“麻”。现在呢?成天忙得团团转,时时都有事情缠,东家鸡被偷了要找你,西家草被扯了也要找你,按下葫芦起来瓢,忙完殡葬又过来计生。那些工作啊,真不是人做的!
我喝了一杯冷水,那凉从喉管直达脚心。 我突然想到:老婆现在又怎样了呢?还在哭吗?荆现在又是一个什么模样呢?是不是也在哭? 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没人。看来老婆没有回家。 本想给岳母家打一个,又怕老婆不接,又怕挨岳父岳母的骂! 我就给荆打了个电话,很久她才接。 我说昨晚的事真是对不起,我也没想到会发生那种事情,请她原谅。 她说她没事,叫我认真处理好这件事情,这段时间她不会烦我的。听她的声音,很忧郁,很痛苦。我能感觉到,她的眼睛里一定含着泪水。
晚上我什么都没吃,晚上我没有回家去。 在镇上的寝室里,我躺在床上,那床不再是软绵绵的,而是很硬,好像下面放着一些尖尖的碎瓦和石头。 又是一夜失眠。脑子里迷迷糊糊的,理不出个头绪。 这天夜里,我竟然想到过死了算了,勉得这样活受罪。但我又怕死,我还不想死。不想死就只能承受那些痛苦,那些自己制造出来的痛苦。而那些痛苦我能承受吗?我承受得了多久?
好在天很快就亮了。 一天的工作又摆在了我的面前。刚走进办公室,吕梁就过来了:沈镇长,区上领导看样子很不高兴的。 我摊了摊手:那有什么办法呢?这些事,我们怎么控制得了,总不能天天每个农民后面都跟个人吧! 吕梁说了几句,就过去了。不一会,他又过来对我说:明天上午我们开个村三职干部会,再讲一讲。 我说好吧,再讲一讲也好。
吕梁过去不到三分钟,刘副镇长就和国土村建所所长刘志坤过来了。看他样子昨天折腾了一天,晚上也没休息好,他的眼睛和“酒糟鼻”一样红。刘志坤与我上次看见的一样,还是脸胖腰圆、肚子鼓鼓的,一个劲给我点头哈腰。 刘副镇长把两条街道打水泥路面的方案给我看了看,一共要180多万元。 怎么要这么多钱啊?我问。 刘副镇长便一笔一笔算给我听。并说,沿街的单位和住家户可以筹10多万元,还可以在区上建设局争取一点,去年区建设局林局长曾表态给15万元,现在你来了,看市上能不能争取一些,再请企业赞助一点,镇财政再出一点,建筑老板垫大头,这两条路六月就可动工。 刘志坤在一边附和:是啊,是啊,应该没有问题的,已经有老板愿意垫钱修。 我问他愿意垫多少,他又吱唔着说不出来。 我想了一下,就对刘副镇长说:这个方案还要再细一点,你们再思考一下,到时拿出来党委会上研究。 刘副镇长摸了摸那个红红的“酒糟鼻”,略微迟疑了一下:好吧,好吧,我们再想一下,再想一下,然后给你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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