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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文 / 野川

21
下午,我惴惴不安地回到了办公室。
如果说昨天下午是局领导做得不对伤害了我,那么昨天晚上就是我做得不对伤害了荆,同时也伤害了我的老婆。虽然我不知道荆是怎么想的,虽然我的老婆还不知道这事。
两相比较,我觉得我对荆和老婆的伤害更大。我还有什么理由怨恨别人?
上午,我的头很痛,周身无力,心里乱七八糟的,有很多多脚虫在里面爬着。我在沧江边的石椅子坐了很久。蓝色的沧江静静流着,像时间,也像我的生命。我想起了孔夫子的话:逝者如斯乎。
的确,昨天让我经历了太多的愤怒、痛苦、失落和疯狂……仿佛十多年来平静生活中沉淀的那些不平静的东西,突然聚集在一起,从心的深外,一下子闯了出来,把我打翻在地。
但我还不想死。刚到沧江的时候,我真想跳下去,一了百了。但我没有勇气。江风吹拂,我的头发纷飞,思绪万千。一只只蚂蚁在石椅子下的草丛慢慢地爬动,搬运着细小的、被人忽略的粮食,我的脚轻轻一踩,它们就会死于非命。
明知活下去很难、很痛苦,我们为什么还要活着?
人,就是这么奇怪。
生命,就是这么迷离!

陈芹芹和小黎看上去和往日一样。
但不管她们怎么掩饰,我还是感觉到她们已经知道这事。话又说回来,这么大的事,白痴都会知道的!
沈主任,上午青姐打电话找你。小黎把一份文件拿给我,小声地说。
这时我才记起昨晚把手机关了。
你还是给她打个电话吧,青姐很着急的,找了你很久,说你昨天一晚上都没回去。这个小黎,还挺懂事的。
我没打电话,坐在办公桌上,我一声不吭地看着文件。至于文件里写的什么,我不知道,只感觉文件里的字黑麻麻的,一大片,像咬着菜叶的青虫。

电话响了,陈芹芹接听:沈主任,找你的。
我想一定是老婆的,磨蹭了很久,我走过去。是包副局长的,他叫我通知一下各处室的人,四点半开一个职工大会。
我原本不安的心更加不安了:突然开职工大会,肯定与昨天的事有关,难道这么快就要批斗我?
以前听人说过,蓝局长这个人整人很有一套。据说他在一个县作建设局长的时候,有个职工顶撞了他,他不仅给那个职工穿了一双夹脚“小鞋”,还连续几年都把那职工弄成不称职,最后终被扫地出门。那个职工气急败坏,拿刀砍他,后被公安局抓了,拘留了十五天。
我虽然不安,但也不怕。不就是开个会嘛,管他说什么,官字两个口,不说嘴就痛,我装作是耳边风就对了。

但是我的估计错了。
其实会议内容很简单,包副局长宣布了一个任职通知,调夏云飞同志到办公室作主任。蓝局长讲了讲最近的工作和年底的安排。对我昨天的事,只字未提。
会后,几个局领导和我们办公室的干部一起吃了个饭,欢迎夏云飞同志到办公室工作。
蓝局长有事没来。
餐桌上我很少说话,他们轮番敬酒,我只喝不敬。最后夏云飞给我敬酒:沈哥,你以后要多多支持我哦!
其实夏云飞我很熟,只是在一起玩的时间少。这个人很滑的,有事没事都要向领导汇报工作,经常跟在领导后面,很像领导的一根尾巴,摇来摇去。局里很多人都不喜欢他:哼,什么研究生,简直就是一只“跟屁虫”,不知那书是怎么读的,中国人的奴性全学会了!
我和他碰了碰杯:夏主任,你说到哪里去了,你是我们主任,是我的上司,还请你多多关照才是!
我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
夏云飞还是笑着。我自己都感到我的话里有一根尖尖的剌,但他一点都没计较。这个人,虽然比我小,但是很沉得住气,不简单啊!

晚上回家的时候,我特意买了一只卤鸭子。
老婆一脸不满,问我昨晚跟哪个女人去了?
我说心情不好,跟钱大勇他们喝酒,最后喝多了。他们在茶馆打通宵麻将,我在沙发上睡着了。
那怎么把手机关了?我老婆步步深入。
我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醉酒的时候按错了键。边说边进书房,打开电脑,胡乱看一些东西。
老婆紧跟进来:那我问钱大勇,他怎么说不知道你哪去了?
我一惊,但又一想:他不可能知道钱大勇的手机号。便笑了笑:不可能吧,钱大勇整个晚上都和我在一起的。
老婆还想问。
我便把昨天和蓝局长吵闹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我本想过几天再给她说的。
不过,我省略了与荆的事。这件事,我想最好的办法,就是和我一起进入棺材,让她终生都不知道。
老婆的脸色好了很多,有一点点愧疚:老沈,这么大的事,你早点说嘛。有啥子呢?不就是个主任,没当主任,我们不是活得好好的!
老婆还用手把我脸上的汗水擦了一下:你看你,一脸的汗,去洗一下吧。
说完,就煮饭去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老婆又开始摸我。
一股很愧疚的感觉一下子涌出来,我吻了吻她的额头:睡吧,我今天有点累。
老婆睡了。她的腿搭在我的身上。
我睡不着。我在想,对老婆,我该怎么交待?对荆,我该怎么处理?

22
上午九点十多分,我坐在办公室。
该不该给荆打一个电话呢?打电话又说些什么呢?我翻来复去地想,拿不定主意。
荆却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她问我怎么样了?语调很平静的,像往常一样。我说,已经想通了,没事的,谢谢你的关心。她说不要这么介外嘛,我们是朋友。
现在我与荆还是朋友吗?还仅仅是朋友吗?
是啊,发生了那种关系,荆会怎么想?我该怎么办?这些问题,我很不好面对。
我很想对荆说一声:对不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一句对不起,就把那事给解决了?
最后,荆反复叮嘱我想开点,把不顺心的事忘记,好好过日子。
她好像忘记了昨天晚上,忘记了我和她之间发生的那些事情……

夏云飞是包副局长带过来的。
今天,夏云飞穿了一套“巨人树”深灰色西服,里面穿了一件纯黑色毛衣。他长着一张国字脸,两道剑眉,脸很白净,看上去挺帅气。包副局长笑眯眯的,他也笑盈盈的,人逢喜事精神爽嘛!
办公室的人夏云飞都认识,包副局长还是一一作了介绍。在介绍我时,包副局长特别细致:这是沈实,沈主任,在办公室干了十七、八年,是几朝元老了,经验丰富,能力很强,人品也很好。小夏啊,工作上你还要多请教沈主任。
夏云飞一个劲地点头:是的,是的,我一定多多请教。
包副局长介绍我时,故意省略了一个“副”字。我知道他的用意。包副局长的心,真细!
夏云飞就这样坐在了孙江的位置上。
我心里想,坐吧,这个位置那么好坐啊!孙江说不定还要从这个位置上,拉一个人下去陪他呢!
我倒忽略了,这个位置,我曾经很想坐!

下午,办公室开全体人员会。打字的、开车的、守门的、倒水的、扫地的除三个人请假,全来了。
20多个人挤了一屋子,叽叽喳喳的。
主持工作的时候,这样的会我一次都没开,孙主任也很少开。夏云飞一来就开这样的会,可见他蓄谋已久。
夏云飞会前安排我在会上讲一讲最近的工作,他说他还不熟悉。我没答应。我说没什么讲的,春节前的事以前已经作了安排。
其实,我是在故意刁难他。
会上,夏云飞说了一些客套话,不外是到办公室工作后,要向同志们好好学习、多多请教之类的。同时,他也宣布了几条纪律:一是要按时上下班,树好形象;二是有事要请假,不能不假外出;三是上班时间不准打麻将,搞娱乐活动;四是注意保密纪律,不该说的话不能说,不该传的事不能传,等等。
没一点创意!

会后,我从原孙主任的办公室搬出,把钥匙交给了夏云飞。
其实我也没搬什么过去,我的东西大多放在原来的座位上。搬东西时,小黎问我需不需帮忙,我说谢了,只有一叠文件材料。
小黎做出很欢迎的样子:沈主任,人民群众是欢迎你的,你终于又回到了人民群众心中。
陈芹芹抿嘴直笑。

夏云飞走过来,叫我到他办公室坐坐。
我迟疑了一下,跟他过去了。
他给我递来一支烟,并给我点火。我没让他点,而是掏出自己的打火机,拔了四、五下,才拔出火焰。
他不抽烟。
我不知道,一个不抽烟的人把烟带在身上干什么!
沈主任啊,办公室工作我一窍不通,你要多费点心,帮帮我啊。他做出很谦虚的样子。
我没吭声。
他又看了看我,说:沈哥,我知道这次没给你安好,有些事说不清楚。这个位置原本应该是你的,现在我坐了,这也是领导的意思,他们找我谈,当初我还不大愿意,但没办法,最后只好同意了。
这个土匪,好假。我在心里冷笑。
其实你也应该想宽点,蓝局长说了会给你考虑的,只是时间问题。他假惺惺地安慰我。
我有些坐不住了:夏主任,究竟有啥子事,没事我就去改文件了。
他说没什么事,只是想和我谈谈。
我起身出门。他看留不住我,脸上的笑有点不自然:那好吧,你去忙,待你忙完了,我们再聊!
聊,谁跟你聊!你简直是无聊!

还是小黎这个女孩好。
我回到座位上,她就过来给我倒水:沈哥,想开点,没什么事。船到桥头自然直。你的能力我们都是知道的,只要有能力,你怕什么?哪个地方找不到一口饭吃!
小黎开始叫我“沈哥”,很亲切。
接着小黎就开始跟我开玩笑:沈哥,昨天晚上耳朵被扭了几圈啊,是不是又睡在床底下说:男子汉大丈夫,说不出来就不出来啊。
陈芹芹只是笑,她笑的时候,那双斜眼睛看着窗外。

这时,守门的小周上来向我请假:说他的表妹明天结婚,要耽搁一下。
我指了指隔壁:找夏主任去。
小周愣了一下。以前小周有事都是向我请假的,孙主任在位时在会上宣布过,办公室人员有事,就向沈主任请假。
看来,小周的记忆力很好。
小黎笑着说:沈大主任,你就给批了吧。人家小周那么虔诚,你就不要东支西支的了。
我的心酸了一下。
小黎继续发挥着:表妹啊,是小周的表妹啊,青梅竹马啊,两小无猜啊,现在要结婚了,天啊,怎么办啊!
陈芹芹笑得前仰后合。
小周也笑了笑:小黎,你也是我表妹啊,看到表哥,还不过来让我抱抱。
呸,谁是你的表妹!小黎吐了一口口水。
他们经常开这样的玩笑。
办公室一下子热闹起来。那个“夜鬼”陈旭也溜了过来,逗小黎耍。
我也笑了笑,但笑里卡着一些东西,很硬!

23
工作一下子轻松了很多,但我的心却很不轻松。
我像一夜之间被偷去了辛辛苦苦积攒的所有东西,心中空荡荡的,只有风,吹得呜呜直响。
前段时间的热情骤然消失,上涌的潮水迅速后退。我的上班时间也作了相应的调整:上班晚了十分钟,下班提前了十分钟。
“麻”的时间又多了起来,因为麻将能让我忘记很多东西。
麻将这玩意儿不知是谁发明的,筒、条、万,三种,各三十六张,但玩出的花样千变万化。谁的一生打过两次相同的牌呢?
我一直认为麻将里面隐藏着很多玄机,这和人的命运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为什么一段时间老是输,而另一段时间又老是赢,我想,谁也说不清楚。
没用多长的时间,我和我亲爱的“麻友们”又恢复了以往的“情谊”:下午“麻”,晚上“麻”,上班时间嘴上“麻”!
但有一点是无法恢复的:那就是我的身体里,已有另一个人的身体。那个人,是荆。

我一直觉得对荆心里有愧。
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和她好好谈谈。
我自认为虽然在人世的急漩里旋转着,肉体已被改得面目全非,但灵魂有一部分还是没有改变。至少我还有善良之心、悲悯之情、隐忍之意。说实话,我一生很少杀过什么动物,除了蚊子、蟑螂。有时在路上看见一只狗被碾死,我的眼睛都是湿湿的,心里一阵阵难过。
但面对荆,我又该说些什么?我又该做些什么?

这个问题我前几天想过,现在还在想,始终没有答案。
有时我也想过,就这么算了,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她过她的,我过我的。我与她,十七年前就分开了,一直没有见面。而前段时间发生的事,纯粹是一场梦,再美、再恶、再丑的梦都是可以忘记的。毕竟是梦嘛,谁会把梦中的事情当真!
但我又清醒地意识到,这不是梦,而是活生生的现实。现实不是梦,不管怎么残酷,我都必须面对。人一生下来,就是要面对和解决一个又一个问题。否则,你最好不要出生。
而谁又能选择生,选择死呢?

我被这个问题困扰了很久。如深陷在一个迷宫里,左冲右突,没有出口。上帝也没有给我一点暗示,我自己旋转着自己,却不能将自己停下来。
荆又给我来了电话:沈实,最近忙吗?
我说不忙,就那么回事。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呢?她又问。
我说,没什么心情。
听了这话,荆的语调似乎变了一些:哦,对不起,我没想过要破坏你的心情。
我急忙解释: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工作上的事。

沉默了一会儿,荆的声音又好转了一点,这一瞬间,我猜她肯定想了一些事情。她轻声地说:你相信吗?昨天晚上我梦见了你。
我不好回答。说信吧,也信!梦见了我,有什么奇怪,我还梦见过我和毛主席、江总书记、克林顿一起喝茶呢!说不信吧,也不信,我也会被人梦见?那为什么十七年前你又不梦见我?
但我还是流露出了不相信的意思:不可能吧,你怎么会梦见我?
话一说出,我又感到有一点违心:不过,你能梦见我,我很高兴。
荆的声音一下子充满了柔情蜜意:沈实,你能过来坐坐吗?我们好好聊聊。
我想了一下:好吧,今天晚上,你约个地点。
她好像也想了想:那还是在“黑漩涡”吧。

还没到下班时间,我就下班了。
回到家里,我煮了一小锅稀饭。老婆和儿子回来后,我又炒了两盘小菜。
一家人吃得很开心。
儿子对老婆说:好久没吃老爸炒的菜了,真香!不过这这菜啊……他故意拖长了嗓音:盐——放得太多了。
我摸了一下儿子的脸:小中啊,最近学习如何?
他仰起头:老爸都那么聪明,我会是“笨猪”吗?今天下午,我还帮同学做作业挣了一块钱呢?
这小东西,人虽小,但鬼得很。

当初生下他的时候,是个“带把儿的”,一家人乐得合不拢嘴。我用了几夜时间,翻遍字典、词典,参考了很多怎么为儿女取名字的书,最后综合各方意见,取名为“定中”。沈定中,好大气的名字,我们的意思是希望他长大后能“平定中国”。
看着儿子一天天长大,我又高兴又忧虑。现在的孩子真不好带,钱就不说了嘛,可以拼着老命挣。但世风日下,我们以前十七、八岁才知道的东西,现在八、九岁的孩子就知道了。还有那些游戏厅、舞厅、网吧什么的,门敞开着,虽然门口贴着“未成年人不准进入”,但哪个地方不都是稚气未脱的学生?并且,小学里就有收什么保护费的,十三岁的小男孩竟然让十二岁的小女孩怀孕……
好在我这儿子很乖,聪明,懂事,成绩优异。我很少操心。

吃完饭,我打开电脑看了一下新闻。我不喜欢看中央台的新闻联播。我觉得网上的新闻更真实,更像新闻。
当然,看新闻只是做给老婆看的表面现象。没过一会儿,我就走到客厅,对正在看电视的老婆说:老婆啊,我要出去一下。下午,我们约好在“天香居”打麻将。
老婆有点不悦:又要去啊,天天都在“麻”,还没“麻”够!
我摸了摸老婆的脸:哎,我真的不想去,但下午就说好了,我不去,他们就“三缺一”,会说我不守信的。
老婆没理我。只要她不理我,说明她是同意了。
早点回来,你又通夜不归嘛!出门时,老婆叮嘱我。
我连声说:好,好,好,我尽量早点回来。你洗个澡,在床上等我。
老婆骂了我一句:这么大个人了,还一点都不正经!
不过,她是笑着骂的。

24
冬天很冷,坐在三轮上被北风吹着,更冷。
“黑漩涡咖啡厅”却很暖和,这全是那四个3P立式空调的功劳。
虽然很暖和,但来的人并不多,好像只有两桌:一桌是四个学生模样的小青年,两男两女,在说笑。另一桌是一对很亲热的男女,看样子不是夫妻。
荆还是坐在上次那个角落里。穿了一件长大衣,一根白围巾放在桌子旁边。灯光朦胧,我看不清长大衣是什么颜色。
好冷哦!我坐下的时候,缩着脖子,搓着手,直打寒颤。
荆笑了一下:没那么夸张吧!说完,就叫服务生再来一杯咖啡。
我一看,她的杯子里,黑色的咖啡还剩多半。
我感到很奇怪,她为什么不喝菊花茶,而改喝咖啡了?

在我正绞尽脑汁想话题的时候,荆开始说话了:沈实,你们单位新来的主任叫什么名字?
说真的,我不喜欢话题从这里开始。
夏,叫夏云飞。我的语气有点冷。是啊,我的位置是他抢去的,我怎么热得起来!
荆很聪明,一下子就听出了我的不悦。
停了十多秒,荆突然问我:你以前叫的那个“死耗子”现在在做什么?
这个话题,我喜欢。
我说“死耗子”早就死了,已经变成了“史处长”。并把“死耗子”的事细致地讲给她听。
那唐心玉现在怎么样?荆关心的问题并不是我关心的。
我说能怎么样呢?听说又嫁人了。
荆幽幽地“哦”了一声。

其实“死耗子”这人还是不错的,幽默,随和,热心。荆好像很了解似地对我说。
我感到荆正想把话题引到十七年前。
我的猜测没错,她喝了一口咖啡:那些年真好,年轻,单纯,什么都可以想!
是啊,什么都可以想,就是不敢做。我叹了一声。如果那年我胆子大一点,死死缠住她,结果又会怎么样呢?女人最怕的就是男人脸皮厚,死缠烂打!
荆也叹了一声: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真有点傻!
我问:你哪一点傻了?
她答:把你这么好的人错过了,你说傻不傻?
从她注视着我的眼睛中,我发现她说这话时很认真。
我这个人,只知吃饭,睡觉,好什么啊!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一束火苗在上窜。
她又喝了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把杯子摇来摇去。

我赶忙转移话题:你们改制的事怎么了?
她好像还没从十七年前走出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问你你们单位改制的事怎么样了?
她淡淡地说:听说正在订方案,可能明年上半年才搞。
那你准备怎么办呢?我想把她从回忆的深谷中彻底拉出来。
到时再说吧。她好像甘愿被回忆中那些藤条缠住,不想钻出来:沈实,你那天晚上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什么话啊?声音发出之后,我才醒悟:那晚,她说的那晚,不就是那天晚上?那天晚上我说话了吗?说了什么话呢?
愧疚之情又涌了上来。

那天的事,我真的对不起你。我像一个犯了很大过错的小学生,头埋得很低,声音有点发抖。
没事,只要你真心对我。荆的话里饱蘸柔情。
一听这话,我就知道自己完了。
这时,荆把手伸过来,轻轻放在我的手上。我的手向后缩了一寸,又马上停住了。荆的手就紧紧地抓往了我的手。
多么细嫩、柔滑的手啊,真的没有一小块骨头。
我的手,不知不觉地加了些力。

那四个说笑的小青年走了。咖啡厅就剩下那对亲热的男女,剩下我和荆。
悠长的“萨克斯”停了,周华健从音箱里钻了出来:
爱到尽头,覆水难收,爱悠悠,恨悠悠,为何当初无法挽留,才又想起你的温柔……
多么伤感的旋律啊!我和荆都沉溺了进去。是啊,为何当初无法挽留,现在又想走到一起?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缘”!
缘啊,让多少人擦肩而过,让多少人天各一方,又让多少人柔肠寸断,抱憾终身!
我和荆相逢是“缘”,但更是“孽缘”!

我们可能在一起吗?荆问我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丝忧虑。
不可能的。我摇了摇头,目光从她脸上收回,停在桌上的咖啡杯上。
那我们就这么算了?荆有点伤心。
是啊,我们就这么算了吗?我们能这么算了吗?我能把这事装作没发生吗?我还有一点良心吗?
但一想到屋里那个温柔、娴慧、深爱着我的老婆,一想到我那聪明、懂事、成绩优异的儿子,不算了,又怎么向她们交待啊!

但我的手还是被荆握着。我也没有抽出的意思。
那对亲热的男女走了一会儿,荆也站了起来:1点过了,我们回去吧!
我把桌上的白色围巾拿起,递给她。
她挽着我的手走下楼梯,她的头,时不时靠在我的肩膀上。这时,我闻到一种很好闻的香水味。那味,我从没闻过。

街上很冷,已寂无一人,只有一些的士,停在街边,等人。北风刮得很大,那些黑森森的街树“哗哗”作响,树叶在街面低飞,好像被风紧紧追着,抓住了,就要被撕碎……
荆把围巾围在脖子上,又挽住我的手臂。
她的身子紧挨着我,似乎要从我的右侧挤进我的身体。

我被她挽着步行到怡雅小区的电梯公寓门口。
上去坐坐吧。她恋恋不舍地说。我听得见她的心跳。
改天吧,这么晚了。我把手抽了出来,看见她的眼睛里已有泪滴。
她哽咽着说了声:晚安。就跑进了电梯公寓。
她没有回头,黑色的披肩长发在风中甩来甩去……

25
陈芹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6路公交车上坐着。一看表,已经9点34分了。
昨天晚上2点左右才回家。电梯公寓和“跃升路”我的家相距3公里多。天虽然很冷,风虽然很大,但我没叫的士。走在路上,风把我吹得歪歪倒倒的。
我喜欢风这样吹着我,将蚀骨的寒冷灌进我的身子。我想把心冷冻起来,让她保持鲜活,又不砰砰跳动。这时,如果突然出现一个人,我一定会认为他是一个疯子。我想,他也一定会认为我是一个疯子。
轻手轻脚地宽衣上床,温暖的被窝里老婆竟一丝不挂,真的洗了澡,在等我。不过,已在漫长的等待中睡着了。
侧身而卧,背对老婆,我又一次失眠了。我的心里,老婆和荆交替闪着,说真的,两个女人我都喜欢。究竟喜欢那个多一点,我也弄不清楚。两个女人把我拉过来又拉过去,仿佛要把我撕成两半。
我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一个黑色的漩涡。那个漩涡湍急地旋转着,把我旋下去又旋上来。我在无休止的旋转中,渐渐丧失了自己……

陈芹芹叫我快点到办公室去,说夏主任找我有急事。
找就找吧,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外领导又安排了什么工作任务!况且有急事的话,你夏云飞为什么不打我的手机,却叫陈芹芹打电话给我。
我的心里很不高兴。
这段时间,我经常迟到、早退。没什么,就是心情不好吧。不过办公室的事情我一点也没含糊。毕竟工作了这么多年,毕竟我一直对工作尽职尽责。我给自己定了个调子:工作上不出漏子,对得起那份工资就行了。
我对那些所谓的光明前途,已慢慢失去了信心。

走进办公室,夏云飞正坐在我的座位上等我。见我进来,他马上起身让坐。
我毫无表情地说你坐吧,没关系的。
他没有坐。
我坐下后,夏云飞问我:沈主任,昨天请你改的那份文件在哪?蓝局长正在列席市长办公会,要向领导汇报。
我一听:糟了!那份文件我本想昨天晚上改的,晚上又出去了。2点左右回家,竟把这事忘到九宵云外了。
那份文件还没改出来。我故作镇静地说。
那份文件在哪里,快点找出来,我给蓝局长送去。夏云飞很急,一脸乌云,好像大祸将临。
我抠抠了脑袋:好像放在家里了。
夏云飞更急了,真的像热锅上的蚂蚁:走,到你家去拿!

夏云飞给驾驶员打了个手机,急匆匆地下楼。我慢慢走在后面,心里着急,但样子很悠闲。
我们办公室有一辆“桑塔纳”小车,一般情况是主任坐。就是孙江出事的那辆,已经修好了。
坐在车上的时候,夏云飞一声不吭,我也没说话。这是我第一次和他同坐一辆车。
到我家门口,我上去拿文件,夏云飞在楼下等。
看我不慌不忙地上楼,夏云飞很着急:沈主任,请你快一点,蓝局长正等着呢!
到二楼的时候,我才快步冲上6楼。打开门,满屋都找不到那份文件。我立即给老婆打了个电话,问看见一份文件没有。老婆说被她放在睡房的床头柜里了。
我舒了一口气。

马不停蹄地赶到市政府。
市政府门口围着黑压压的一大群人,并拉着 “相信政府,还我工作”、“社会主义万岁”、“惩治腐败,振兴工厂”等标语。
原来是市纺织厂的下岗工人又在集体上访。
车进不去,夏云飞便跳下车,快步走进市政府大楼。
他出来的时候,一脸愠色,一定是挨了批评。
我心暗喜,但也感到惴惴不安。

回办公室的路上,夏云飞问我怎么了?
我反问:什么怎么样了?
夏云飞说:你的工作一直很细心的,为什么会把这事给忘记了?
我说不知道。
奇怪,夏云飞并没有责备我:沈主任,还在怄那个气啊?
我说没有。昨天晚上被几个朋友叫出去,很晚才回家。
上楼的时候,只有我和夏云飞两人。夏云飞劝我:沈哥,有些事过去了就算了,心放宽点,不要钻牛角尖。
我说没什么,那事我早已忘了。

他回他的办公室,我回我的办公室。
陈芹芹把头抬了起来:沈主任,那份文件找到没有?
我说已经送去了。
小黎神秘兮兮地走过来,嘴贴着我的耳朵:夏主任找你的时候很不高兴,还骂你以老卖老,不守纪律什么的。
这个小黎,对我倒忠心耿耿。

我又清闲下来。
给钱大勇打了个电话,问这几天在干啥子?他说这几天在工地上,主体工程质检已经过关,正抓紧收尾,争取春节交付使用。
又到隔壁陈旭的办公室,他不在。据说他今天没来,手机是关着的。
我实在是闲得发慌,便把屋角堆着的旧报纸抱出来,一张一张地翻,并把一些过时了的娱乐新闻读给小黎听。

真是冤家路窄。下午在楼梯上,我竟然和那个“蓝污官”相遇。
他还是那个老样子,一脸严肃,像谁欠了他很多钱不还似的。
我没招呼他,他反倒招呼我:小沈,你出去啊!
我说我去收发室拿点东西。侧过身子,让他先过。
那你等会儿到我那里来一下。他从我身边经过时,看了看我。
我想夏云飞肯定把文件的事对他说了:不就是挨批嘛,怕什么!

硬着头皮走进了“蓝污官”的办公室。
他示意我坐,甩了一支烟给我,自己也点了一支:小沈啊,还在生气吗?
你们是领导,我敢生什么气嘛。我的语气不很友善。
年轻人,遇事要沉得住气。他吐了一口烟,脸上的严肃退了一点,多了些长者的味道:其实人是要经历很多挫折的,关键是面对挫折,你该怎么办!
我一个劲地抽烟。
就说你吧,在局里工作了这么多年,表现也很不错,是该解决一下你的问题。在办公室主任这个问题上,对你是有点不公正。但你要知道,我也是有压力的。在这件事上,希望你不要背上“包袱”,你今后的路还很长啊。
我第一次听他用这样的口气对我说话。
一定要从这件事上振作起来,像以前一样,踏踏实实地工作,相信你的能力是不会被埋没的……
对文件的事,他一字未提,好像根本就不知道那份文件是在我这个环节上出了差错。
出门的时候,我给他递了一支烟。
我感到我对他的仇恨减少了一些。

26
还有一周就放假了。春节的喜气已经在“跃兴市”的大街小巷轻溢。
机关很多部门都在忙着请客,送礼,买年货,发奖金。办公室也一样,不过我没有参与这些事,虽然夏云飞很多事都要给我通气、商量。
我的心还是很烦。
荆的电话差不多一天一个,有时三个。翻来复去就是一个意思:想我。
我想见她,又怕见她。最终还是没有见她。

钱大勇的建筑工程已经竣工。
他一连几天都在请客、送礼。
星期二下午,钱大勇给我打手机,说晚上请几个“麻友”吃个饭,少喝点酒,好好“麻”一次,算是对今年的麻将工作作个总结。
我答应了。
我们的“麻友”很多,但比较固定的只有四个:我、钱大勇、“谢眼镜”和“尖脑壳”。“尖脑壳”其实姓张,叫张波,二十六岁,在电信局工作,待遇很好。人很狡猾,牌算得精,滴水不漏,但为人耿直,桌上借的钱,第二天一定找上门来双手奉还。
我们四个在一起,才能“麻”出麻将的味道。

还是在“红袖街”的“水月轩”吃饭。说好只喝一瓶酒。但几杯酒一下肚子,“尖脑壳”的“酒虫子”就爬了出来。“尖脑壳”酒量很大,据说可以喝一斤半白酒。
我们最先想把“尖脑壳”弄翻。每个人跟他喝了六杯,他还是不倒桩。每人又跟他喝了三杯。“尖脑壳”终于有点晕了,我们其它三个也有点晕了。晕了,人就控制不住自己了。我们便开始互敬,你一杯,我一杯,喝得天昏地暗。
我们歪歪倒倒走下楼梯。“麻”,看来是不行了,钱大勇就说去按摩。在“红袖街”晃过来又晃过去,最后我们还是走进了钱大勇提议的“丽春美容院”。
“丽春美容院”的老板四十来岁,一身脂粉味,看上去很风骚。我们一进去,他就拉着钱大勇的手:钱大老板,怎么这么久不来光顾,那些妹子想死你了。
我看了看那些“妹子”,不,是那些小姐。眼皮蓝蓝的,嘴唇乌乌的,正直勾勾地望着我们。
钱大勇点了几个,像在“水月轩”点菜一样。

按摩房在里边,一共两排,互相对着。屋子很窄,只有一张长条形的单人床,房顶吊着一盏灯,瓦数很低,是红色小彩灯。墙上贴了一张画:一个外国金发女人跪在一个裸着上身、胸毛漆黑的外国男人面前,正用手拉那个男人牛仔裤上的拉链。
我躺了下来,一身酒气和房子里的空气清新剂的味混在一起。
一个大约二十来岁的小姐扭进来,长头发,爪子脸,单眼皮,薄嘴唇,样子还不错,像一条“乌嘴鲤鱼”。
她坐在床边,用手摸了摸我的胸口,声音娇滴滴的:老板,请问做什么按摩?
我的头很痛。你,你,你给我按按头,头部吧。
我呕出一大口酒气,闭上眼睛。
我问你是做正规按摩,还是耍?那小姐怕我听不清楚,又弄了弄我的头发。
除了正规的,还有什么按摩?我醉晕晕地问。她说: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就是做那种事嘛!
我的脑袋很晕、很胀,酒精已经深入身体的每一根神经:你,你,你先按按头部,再,再说。
那个小姐从旁边拉过一根凳子,开始为做我做头部按摩。

没一会儿,隔壁就传来一个女人“哦,哦,哦”的呻吟声,很撩人,我一听就知道是假装出来的。不过,下边竟突然硬了起来。
我看了看那个小姐,她一点反应都没有:看啥,有啥看的?她的蓝眼皮眼睛水汪汪的,还是很诱人。她见我看着她,就又走过来摸我的胸部和下身。
摸着摸着,我就不能自控了,一把拉过那个小姐,剥“桔子”一样剥开她的衣服,把身子压了上去……

没几下就完事了。
我穿好裤子,人好像清醒了一些:你有病没有?
她穿衣服的速度很快:没事,你放心,我们天天都在洗,没病。
然后把扔在地上的纸团拾起来,出门去扔。
回来之后,她向我伸出手。
我听钱大勇说过,现在耍个小姐,只要100元。我给她扯了一张钞票,她接过,很有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按摩完了,我们四个人走出“丽春美容院”。
“谢眼镜”就开始骂了:那个死婆娘,骚得很,一进去就骑到我的身上,把我压得气都出不上来。
“尖脑壳“一阵大笑,把“谢眼镜”推了一掌:是不是又是一、二、三,就买单啊!
“谢眼镜”踹了“尖脑壳”一脚:滚你妈的,你这个阉人!
我没说话。
冷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寒颤,又清醒了一些。
不知咋的,我突然感到无地自容。

钱大勇、“谢眼镜”和“尖脑壳”经常来这些地方。在“麻”的时候,又经常说起这些事。我不赞成,也没反对。只是笑着骂他们:你几个龟儿子,最终要死在女人身上!
死在女人身上总比死在和尚身上好!“谢眼镜”在这个的问题上有一大套理论:哪个皇帝不是三宫六院,哪个当官的没“包情妇”、“养小蜜”,乾隆皇帝都去过妓院,皇帝是天子都能去,我们为什么不能去?
是啊,在这个年代,那都是司空见惯的事。一个男人不出去“飘”,谁会相信?女人,这个上帝精心设计的尤物,让多少男人欣喜若狂,又让多少男人一蹶不振!让多少男人魂牵梦萦,又让多少男人孤寂终生!让多少男人平步青云,又让多少男人铤而走险、身败名裂!
可是男人又离不开女人,离开了女人,男人就不叫男人,世界就不叫世界。造物弄人啊,造物弄人!

但我的确从没出去“飘”过,除了今晚。虽然钱大勇等人喊过我很多次,我都没去。我认为那些地方很脏,那些小姐是“公共厕所”,我是一个有文化、有修养的国家干部,怎么能钻到苍蝇堆里去?!
但我还是钻进去了,没有想象中的臭味,我只闻到一种酒气和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味,怪怪的,令人作呕。

我开始觉得酒这个东西真的会害人。以前有人说过,酒是毒药,也是解药。我不懂,不过今天晚上我终于领会了这句话的含义。
回到家的时候,酒意已经淡了。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老婆以为我在想那个事了,也关了电视,从客厅走进来,宽衣上床。
她摸了摸我,见我一点反应都没有。又穿上上衣,打开睡房的电视,接着看。
她的样子,有点失望。

27
第二天早上,我小便的时候特意看了看下面,没什么异样的变化。我紧张的心,才慢慢松驰下来。
不过,我对老婆和荆的愧疚更深了。我开始不敢看老婆那双温柔的眼睛。

站在窗前,“跃兴市”正在快速地发展着,高楼又多了十几幢,那幢30多层的“天梯大厦”耸立在我的正前方,真的像一架天梯,登上顶楼,我就可以摸到天堂的门。
但我不敢想什么天堂,天堂不是我这种俗不可耐、虚伪自私、丧失良心和人格的人去的。我想得最多的是地狱。书上说地狱有十八层,我想这么多年了,那么多坏人下去,一定不够用,肯定又修了几层,像“跃兴市”的高楼一样。而最末的一层,就是我要去的地方。在那个地方,酷刑将让我赎清所有的罪孽。我将被重组,像一个倒闭的企业一样,几世轮回之后,再到人世,继续面对和解决一个又一个问题。
老婆叫我吃饭的时候,我愣了很久才反过神来。
老婆问:有什么心事啊?
我说没有。出门的时候,老婆再三叮嘱:要过年了,还是少喝点酒,注意身体。

公交车的上人比以前多了一些,一些在外地工作的人看样子已经陆续回来了。冬天的“跃兴市”虽然雾朦朦的,但很旺的人气让这座城市还是呈现出一派兴旺繁荣。上车的时候,我看见三个贼眉鼠眼的人,两个用身子挡着一个中年妇女,另一个正把手伸进中年妇女的包。我装着没有看见,很多人都装着没有看见。
过了一站,那三个贼眉鼠眼的人下车去了。有人才告诉中年妇女,一看,她的包已被刀片划了一个长长的口子,几百块钱全不见了,便哭闹着下车去追。而那三个小偷,已跑得无影无踪。
路过“七星大厦”的时候,我依旧看了看那幅广告中的白衣女孩,却发现她的嘴是乌黑的,手上方的鸽子,也是乌黑的,和那些小姐的嘴一样。

上午,建设局机关开始发奖金和这样费、那样费的。办公室内部也发了一些。我报了一些帐,一共领了一万多元,加上前些时候几个单位和建筑老板请吃饭时收的“红包”,还是有厚厚一叠。我用一个大信封装好,这些钱是不能动的,要上缴老婆这个财政部长。
我们家是老婆管钱,我管用。大的开支,都是我说了算。平时打麻将的钱,是来自老婆为我建的“麻将基金”。去年年初建基金的时候,一共有5000元。现在,那卡上估计只剩了1200多元。
去年开张大吉,经营有方,年底我的卡上有8600元。今年运转不好,亏损严重。但我不想用其它的钱去填这个“窟窿”。我准备明年再从老婆处争取一些资金,狠抓扭亏增盈,让基金的经营状况好起来,实现持续、快速增长。

走进办公室,我发现小黎脸色不对,坐在座位上扯纸。她把纸对折、撕开,又对折、撕开,再对折、撕开,然后一把抛到空中,纸屑落满了她的头发。
怎么了,小黎,是和男朋友吵架了,还是男朋友被哪个富婆勾走了?我想逗一下她。
没想到她竟然哭了起来。
陈芹芹赶忙告诉我:沈主任,小黎来的时候,说工资、福利按副科级干部对待,这次发的时候又把她当作一般人员,少领了一千多元,小黎认为欺骗了她。
我一听,这的确是个问题,小黎选调来时,市委的政策是这样的。
我找到夏云飞,把这事给她说了。夏云飞立即找蓝局长作了汇报,蓝局长马上就纠正了这一失误。
我突然觉得这个夏云飞,对下属还是挺关心的。
我回到办公室,给小黎说了,她一下子破啼为笑:沈哥,谢谢你。我说不要谢我,你该谢谢夏主任,这是夏主任给蓝局长说的。

下午,办公室内部开了一个总结会,简短地总结了一年的工作。并决定晚上办公室全体人员团年,要求把家属都带上,有老婆的带老婆,正在耍朋友的带朋友。开车的小杨问:可不可以带情人?夏云飞说:可以,只要你有胆,就带起来。弄得一屋子人大笑不止。
夏云飞这人,还不那么死板!

我和夏云飞分别请了在家的局领导,他们都答应来。但快下班时,几个领导都说有事不能来,只有包副局长同意晚一点过来,叫我们不要等他。
我和夏云飞坐在同一桌。开饭之前,他端起酒杯简单说了几句:感谢大家一年的辛勤努力,感谢家属的大力支持,春节来临之际,祝大家身体健康,合家欢乐。干杯!
整个宴会厅就闹了起来。
干部职工轮番给我和夏云飞敬酒。他喝酒要上脸,没几杯就成一只“红公鸡”了。
不知咋的,我竟端起杯子给夏云飞敬酒:来,夏主任,我敬你一杯!
夏云飞有点吃惊,急忙站了起来:敬什么啊,我们是兄弟,来,共饮一杯。
我和夏云飞碰了碰杯,一口就把酒干了。

晚宴之后,除少部分人有事回家以外,我们又去“蓝色时光”唱歌。
我老婆回家去了,儿子晚上有很多作业要做。
夏云飞显得特别兴奋,这是我很少看见的。他一连唱了三首歌:藏天朔的《朋友》,周华健的《朋友》,周华健的《让我欢喜让我忧》。
这个夏云飞,在歌曲的选择上与我竟是那么雷同。
爱到尽头,覆水难收,爱悠悠,恨悠悠……当他唱《《让我欢喜让我忧》》时,我突然想到了荆,这时荆在做什么呢?
这个让我欢喜让我忧的女人,也许正在大街和朋友溜转,也许正陪着母亲在江边散步,也许一个人呆坐在家里,正被孤独、寂寞和空虚慢慢地叮咬着……
有时我想,如果荆生一个孩子,或许她的生活会充实很多。男人跑了,有孩子陪着她,她的生活至少不会这么寂寞。
这事,我曾经问过荆,她说她的男人不想要。现在这个年代,人们的观念变了,生活方式也变了,不带孩子的人很多,独身的很多,一夜情很多……人们对短暂生命的诠释就是:快乐和自由。

28

我控制着自己,不给荆打电话。
那天“丽春美容院”的事发生后,我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肮脏、下流的人。但不管怎么肮脏,怎么下流,人还得活下去,况且那么多去过那地方的人不都还活得好好的。有事没事,还在往里面钻。
存在就是合理的嘛。她之所以存在,就说明人们有这方面的需求。我总是这样为自己找一些开脱的理由,反正也没几个人知道,最多以后不去了。毛主席也说过嘛,允许人犯错误,也允许人改正错误。况且我只有一次,还是醉酒之后!
这样一想,也觉得就那么回事。就像夏云飞对我说的一样,钻什么牛角尖呢?可我这个人的羞耻之心还没被完全湮没。很多时候,我还是心存羞愧和内疚。

放假的那天,我还是给荆打了一个电话。
虽然我内心非常矛盾,但荆毕竟现在孤身一人,对我又是那么好,我又和她发生了那种关系。不管怎么说,打个电话,关心关心她,也是应该的。当然,内心深处也潜伏着另一个原因,那就是荆真的很好,我一直都还爱着她。不管是过去那个清纯、乖巧的“小女孩”,还是现在这个成熟、忧郁的“大女人”!
我问荆春节是怎么安排的。她说春节不想去哪里,就在“跃兴市”过。
听她声音,她非常高兴。
我说了几句“祝春节快乐”之类的话,叫她凡事都要想开一点,并说有时间会去看她。她说她很好,每天都看小说,有时和几个女朋友上街溜转,只是有点寂寞,想我陪陪她。
我是想陪陪她的,但我陪了她,又怎么陪我老婆呢?

春节越来越没什么意思。
记得小的时候,天天都在盼过年。因为过年了,就可以吃腊肉,放鞭炮,穿新衣,拿压岁钱。现在生活好了,天天都像在过年。
回老家去了两天,在市区的几家亲戚朋友互相请着吃了一圈,整天晕乎乎的。我的肠胃不知吃了什么,也弄得很不舒服。
大年初四,老婆和儿子到另一个市我老婆的叔叔那里去耍,我肠胃不好,没有去,一个人在家当“守门员”。老婆和儿子走后,屋子一下子空了很多,心一下子也空了很多。我们那一伙“麻友”也各有各的事,聚不拢。我呆在家里,不是睡觉,就是上网聊天。

初五下午,实在是闲得无聊。我便一个人到街上去转。春节的“跃兴市”,与平时还是大不相同。单位门口大多挂了灯笼,贴了对联。街边上摆的大都是花炮、汽球和各种各样的年货。
我从“跃升路”往“黑漩涡咖啡厅”方向走,一个小男孩甩过来一个“甩炮”,把我吓了一大跳。
这是,我看见荆也和两个女人一起说笑着走过来。我转过头,想溜之大吉。不想荆也看见了我,快步走上来:沈实,一个人转街啊?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事,出来走一走。
荆说话的时候和我挨得很近。其它两个女人与我们保持了一些距离,在一边笑嘻嘻的,好像在说荆什么。
她问我什么时间上班,我说初八。她说她们十五过了才上班。她问我老婆、儿子怎么没一起上街,我说她们走亲戚去了。
她说如果没事,就去她家坐坐,语气像在恳求。
我看了看那两个女的。她似乎心领神会:哦,她们两个是刚才在街上遇到的,没什么事。
她对那两个女人说了几句,就和我走了。

荆的家布置得很有艺术气氛。墙上很有讲究地挂了一些油画和装饰物。客厅很大,有30多个平方吧,放着一套看样子很不错的家电。茶几上摆了一个花瓶,里面的花已经蔫了。
一进屋子,荆就突然从身后把我紧紧抱住:沈实,我好想你啊!
我没有挣扎。我又一次闻到那种很好闻的香水味,感到血在上涌。我转过身子,紧紧地把她抱住,她湿润的嘴,很配合地抬了起来。
这一次,我体会到了舌头的妙用。这一次时间很长,但我们的牙齿都没有弄出血。
她是被我抱着走进睡房的,她是被我摔到床上去的!
我们像在炎热的撒哈拉大沙漠苦行时,突然掉进一汪绿潭。清凉、透澈、晶亮的玉液包围着我们。我们身子紧贴身子,灵魂紧贴灵魂,在玉液中不停地下沉,下沉,再下沉……呼吸急促起来,身子紧绷起来,抑压在内心的爱,像岩桨一样突然之间喷射而出……我们的身子轻轻上浮,我们的灵魂轻轻上浮,天空是那么高远,云朵是那么蔚蓝,阳光徐徐地洒在我们身上,天堂的大门隐约可见……我们就像两只白色的鸽子,我绕着她,她绕着我,飞翔着,嘻戏着,在“跃兴市”的上空,在世界的上空,在人类的上空……

荆的头枕在我的胸口。她黑色的披肩长发摩挲着我的心。
这时,我才知道自己苦苦寻觅的不是钱,不是名,不是那个“办公室主任”,而是一个女人,一个我爱的女人!所谓的钱,所谓的名,所谓的“办公室主任”都只是一种手段,而不是目的。我的目的,就是让荆爱上我这个深爱着他十七年的男人!
荆用指尖在我的脸上轻轻划动,她说她在写她的名字,她说她想把她的名字写在我的身上,写进我的灵魂。
多么让人心动的一双眼睛啊,虽然不像以前那么清澈,揉进了岁月的沧桑,有一丝丝忧郁。但这样的眼睛更让人魂牵梦萦。她的里面有一个漩涡,把你吸进去,浸着,旋着,让你不知不觉就成了她的一部分。
望着荆的眼睛,我的血又涌了上来,我的手又摸了过去……

从初五下午到初六早上,我和荆都在床上纠缠着。晚饭也是在床上吃的,一盒方便面。
我已经很多年不吃方便面了,老婆说没有营养。但和荆一起吃方便时,我感到方便面原来是那么的香……

29
上午10点左右,我回家。一上6楼,就发现我家的门是敞开的。
老婆不会这么快就回来了吧,明明说好是初七回来。我记得出门时我还特意把门拉了一下,确认已经锁好才下楼的。
糟了,我心一紧。
果然不出所料,我不在家的时候,小偷光顾了我的家。
屋子里乱糟糟的,客厅的沙发垫子被摔在地上,冰箱的门大大敞开;书房里满屋子都是书,书柜的抽屉被拉了出来;睡房里更糟,被子被扔在地上,踩得很脏,床头柜大开着,衣柜大开着,就连“席梦思”也被掀了起来,上面还被划了几条口子……
好在老婆有先见之明,把钱存了,把存折、卡用信封装着,藏在了阳台角落一个旧箱子里面,并和其它箱子堆在一起。
她走的时候很不放心,她知道我这个人不是一个好的“守门员”,还把自己的项链、戒指和贵重物品包好,一起放在了旧箱子里。

我把那个旧箱子从箱子堆里找出来,那些东西都还在。只是放在睡房床头柜里的三百多块钱被偷了。我松了一口气,不然我和老婆一年的辛苦钱就“救济”小偷了!我该怎么向老婆交待?
这个“跃兴市”,经济这么发达,还是什么全国综合治理先进模范市。不知是怎么弄虚作假批下来的,到处都有小偷,经常出现抢劫、杀人。前不久一次被杀了六个人,至今还没破案,对市民给个说法。不过强奸犯少了很多,这不是综合治理的效果,而是“按摩房”、“美容院”的功劳。

我没有报警。
我从自己口袋里咬牙掏了三百多元钱,放在床头柜里。用了五个小时把弄乱的东西恢复,并打扫了清洁卫生。这时,我才感到做家务活还真累。以前老婆总说做家务活累,我就是不信,现在不得不信了。
坐在沙发上我腰酸背疼,很想到“按摩房”去按一下,但一想到那些小姐,那些“乌嘴巴鲤鱼”,那些酒和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味道,就感到恶心,就感到羞愧!

老婆和儿子是初七下午回来的。
回到家,她就问我初五晚上哪去了,怎么不接电话。原来她没打我的手机,只打了家里的电话,目的很明确:查夜。
我又撒谎说和钱大勇他们“麻”去了。
老婆马上说,你不是说钱大勇回乡下去了。我一想,好像是对老婆说过。赶紧狡辨:钱大勇回去,只耍了一天,说乡下很闷,就开车回来了。
我没有告诉她家被偷之事。反正只有“席梦思”被划破了,上面垫有棉絮,她看不出来。就是以后看见了,我也会说不知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老婆去睡房休息了,她说她坐了几个小时车,很累。
儿子进他房间,说要赶做作业。儿子进房不久就出来,说那两支钢笔不见了,问我拿没有。我说没有,就帮儿子找,始终没找着。我想肯定是小偷偷去了,便又上街给儿子买了两支同一牌子的钢笔。

家里很安静。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抽烟。这段时间,我的确经历了很多事情。
“办公室主任”被人挤了,我也慢慢想通了,或者说习惯了,最近和夏云飞的关系也不像刚开始那么僵。工作嘛,就是上班挣钱,养家糊口,当不当官并不重要,不当官也不会死人!
倒是荆突然回到我的生活中,回到我的肉体中,我该怎么办呢?我感到我和荆已经陷得很深了,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要分开只能用锯子、斧头和刀!这血淋淋的场面,我和荆都不想看见。如果我把荆这个刚被男人抛弃的“弃妇”又抛弃了,她会怎样?我甚至想到,她会不会从电梯公寓的楼顶跳下去?
如果和荆在一起,我的老婆又怎么办?儿子又怎么办?我的老婆会不会用刀割腕,在一个夜里死在我的身边?
至于“丽春美容院”的事倒好办,装着没发生就是了。
……
我真的不敢深想。
最后我只想到一个折衷的办法:对老婆不离,对荆不弃!过一天算一天,一切到时再说。

晚上10点过就上床睡觉了。
昨夜折腾了一夜,今天又忙了一天,我很累,心绪也不宁。我害怕老婆的手伸过来。不知咋的,自从和荆发生那事后,在老婆面前那种冲动突然少了,是愧疚?还是失去了激情?我说不清楚。
好在老婆也很累,她的手没有伸过来。

早上七点,我被老婆弄醒了。她的手摸着我的身子,也用手指在我的肚子上划着什么,就像荆在我脸上写字一样。
老婆见我睁开眼睛,就把睡衣脱了,把有点干涸的嘴凑了过来。紧接着,光溜溜的身子就移到了我的身上了……
我没有多大反应,好像在例行公事一样。
而老婆却很兴奋,好像登上了珠穆朗玛峰的山顶。

30
办公室像一架机器,开关一按,又运转了起来。
上班的第二天,“死耗子”给我打了一个电话。问我春节是怎么过的?我说回了一趟老家,其余时间都在‘跃兴市”过的。他说他和老婆、女儿到上海去转了一圈,说上海发展得很快,特别是浦东。他老婆不是那个女大学生,而是女大学生后他认识的另一个女人,不很漂亮,但很有气质,好像姓马,叫马芸。我不认识,他们结婚的时候通知了我,但我有事没去。
“死耗子”问我工作上的事解决了没有?我说没有,便把情况如实向他说了。他很为我鸣不平,叫我想想办法,挪动挪动,换一个环境,从头再来。
换一个环境那么容易啊,我说:我在建设局工作了这么多年,单位的人很熟,情况也很熟,况且工作上也还过得去。要换一个地方,不知又要费多大的劲。
不一会儿,“死耗子”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他问了问蓝局长我的事,蓝局长说夏云飞的一个远房亲戚是省委组织部的什么副部长。
我,终于懂了。

我还是和春节前一样上班下班,有事做事并且尽量做好,没事就玩并且尽量玩高兴。至于和夏云飞的关系嘛,不远,也不近。

我仔细而耐心地处理着老婆和荆这两个女人。
每周都和荆幽会一次,时间大多是晚上8点半到11点。这段时间里,老婆的“探照灯”一般不会扫过来。
而我也争着做了一些家务,给儿子辅导作业,并给老婆买了一套很好看但价钱不贵的春装。老婆很高兴,说我终于像一个有良心的人了。
结婚以后,我还是第一次给老婆买衣服。
不过老婆不知道另一件事,我给荆也买了一套,比她的贵300多元。而且老婆的衣服是我给荆买的时候附带给她买的。
这件事如果老婆知道了,不知会不会咬断我的喉管!
当然,正常情况下,老婆是不会知道的,我用的钱是“麻”出来的。

三月一般是会月。市上和局里都开了很多会。
我的工作,一般就是会务,写写文件、讲话稿之类的,也不很忙。夏云飞就忙得团团转了,他对办公室工作毕竟还不熟悉,加上在工作上又好强,什么事都想做得完美。
我看在眼里,喜在心上。

三月上旬,有一天蓝局长叫我到他办公室。说市委组织部正在选一些干部到县区和镇乡任职,时间三年,问我去不去。这件事,办公室小黎曾经对我说起过。
蓝局长说我才三十六、七岁,风华正茂,正是做事的时候。并且我本来就是建设局办公室副主任,而且是正科级,下去安正职的机会很大。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不会考虑。但现在不是以前了,况且“死耗子”也对我说过换换环境。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答应考虑一下。
我征求了很多哥们儿的意见,也问了老婆和荆。哥们儿的意见是如果离市近、作正职,还是可以去的;老婆的意见是反对,人都快四十了,还到县区和镇上去干什么,就这样四平八稳地过日子,有啥不好;荆的意见与老婆恰恰相反,她鼓励我去,说在办公室没什么意思,人,应该多换一下环境,多换一下工作,说不准有更大的作为。
最后,我还是决定采纳荆的意见。

我给老婆做了几天的思想工作,说自己对办公室工作已经厌烦,说我和夏云飞合不来,说下去了很快就能上来,说不定还有升的希望。
老婆有一些动摇。
最后我们达成一致意见:如果远了就不去,离市区近,才去。
很显然,老婆不在乎我当什么官,而是想经常看见我。
我给蓝局长回了话,并写了申请。

不知咋的,这件事很快就传到局里很多人耳里。有人说我傻,有人说我聪明,有人说我是被夏云飞挤出去的……我没管这些。
连小黎对这事也很感兴趣:沈哥,这事是真的吗?你也写了申请?
我没回答。
你不是说县区和镇乡又穷又落后,打死都不想去吗?小黎还记得我去年说的话。
我说没什么的,在办公室久了,想出去透透气,反正时间不长的。
沈哥,你走了我该怎么办哦?小黎的样子好像很舍不得我走。
怎么?男朋友不要你了,你开始打沈哥的主意?我喜欢和小黎开玩笑。
小黎打了我一拳:好哇,我给青姐说,罚你跪在床边上,三天三夜不准起来!

夏云飞也问过我这事:沈哥,是不是我得罪你了,你要走?
我说没那回事,你放心,我走纯粹是我自己想换换环境。
他又说很多事情还要请教我,如果我走了,他就等于断了一只手臂。言词恳切,好像我真的就是他的右手。
我说办公室的事其实很简单,就是把领导安排好,领导舒服了,办公室工作也就好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有一点点违心。
不过这话,也虚假不到哪里去。领导不舒服,你工作再卖力,领导也不会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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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4-08-16 发表 | 本章责编:雨琪H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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