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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 小说 > 都市小说 > 覆水 > 第一部分 
第一部分    文 / 野川

    生命像水,泼出去了,就收不回来。
    ——题记
    1
    手机响了,合弦声,很美。
    还是《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呢!坐在对面的钱大勇一脸肥肉上开了一朵花。老婆发痒了,还不快接,当心你的膝盖,又要跪肿!
    已经晚上11点了,还打手机,真他妈烦人!我没理,深吸一口烟,拇指在上,中指在下,摸起一张牌,细细一审:哇,三条!心,一阵狂跳。
    一把青一色条子终于下叫了,而且是二、五、八条。
    我佯装平静,把桌面的牌认真环顾一周,又故意将手上的牌颠来倒去,最后拿起仅剩的那张九筒,捏了几下:九筒。声音很低,出自丹田。然后把头转向窗子,月光很朦胧,从高处徐徐洒下,那些树被月光涂抹,显得非常静谧。
    糊了!钱大勇一拍桌子,强盗一样把那张“九筒”抢过去,放在自己的牌边。一脸肥肉跳来跳去,我真担心会掉几砣下来。
    慢……坐在钱大勇上手的“谢眼镜”把眼镜弄了弄,轻轻把牌反扣在桌上:哎,钱胖子糊了,我也糊了。极不情愿似的,声音很女,像太监。然后把头探到钱大勇那边:这龟儿子,又是青筒子,还带一根!转过头,暗自黠笑。
    我没吭声。只是感到屋里很热,额头上冷汗直冒。就看最后一家了,我想。但日怪的是,刚摸一圈,唯一的一张八条又被白小强逮着了。
    我气急败坏地拉开抽屉,把钱甩给钱大勇:拿去买棺材吧,大一点的,不然装不下你这头肥猪!
    钱大勇“嘿嘿”奸笑几声,把钱叠好放进抽屉,上厕所“放水”去了。
    这时,我打开手机:一个未接电话。
    按动显示:一串陌生的号码。
    最近真他妈倒霉,我经常接到一些打错的电话。回过去,别人还凶巴巴地问:你找谁啊?你有神经病啊!特别是前天晚上,12点过了,刚把手伸向老婆起伏的胸脯,手机响了,一个女人娇滴滴的声音:喂,是张哥吗?怎么这么久不过来玩呢?最近在忙些啥子嘛!我好想你哦!
    滚他妈的鸟蛋,我姓沈,怎么会是张哥!结果被老婆盘问了很久,解释清楚了,身体内的洪水也退下去了。
    不过我还是按动了那个号码。
    我经常这么想:如果是朋友打的呢?不接就对不起朋友。如果朋友真有急事呢?出了状况,就更无法向朋友交待了!
    虽然这个时代,朋友已经变味了,肉朋友,酒朋友,钱朋友,牌朋友,嫖朋友……太多,太杂,太滥。但我一直坚信朋友是存在的,是可靠的,是千金难买的,很多不能对老婆说的事都可以对朋友说,很多忧愁朋友都能替我分担。
    我最喜欢的歌就是《朋友》,不管是藏天朔唱的,还是周华健唱的,或者谭咏麟唱的,我都能唱,并且唱得非常投入。一进歌厅,这些歌都是我的保留节目。一唱,我就会感到周围温暖了很多,好像每一个人都向我伸出了友善的手,把内心的忧郁、烦燥和痛苦,掏得一干二净……
    手机终于接通了。一个女人的低泣:是,是,是沈实吗?我是荆小潞……能,能,能过来坐坐吗?
    我的心突然“咚咚”直跳:荆小潞,你真是荆小潞?你在哪儿?你在哪儿啊?
    我,我,我在黑漩涡咖啡厅。
    黑漩涡咖啡厅在市区的东面。刚刚完成旧城改造,街边一些地方还堆放着旧砖、石头和沙子,但与簇新的高楼大厦相比,这些瑕疵完全可以忽略。特别是新安的街灯整齐地站在50米宽的大街两旁,柔和的灯光照耀下的绿化带,好像接通了春天的心脏。这条昔日小偷云集、三教九流混杂的“柳东巷”,已被现代文明浸染得面目全非,而且有了一个很有时代感的名字:“奔康大道”!
    黑漩涡咖啡厅就座落在“奔康大道”的中段。
    以前这间咖啡厅设在一座三层楼房的底楼,一开张就十分火爆,据说是这个名字取得好:神秘,暧昧,充满诱惑,容易让人产生联想。后来虽然有一点降温,但还是有很多小青年天天往里面钻。
    其实这是一家很正规的咖啡厅,那老板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文化人,为取这个名字,他呕心沥血,熬了好几个晚上,真有点“字字看来都带血,十年辛苦不寻常”的悲壮。
    但外界一直不这么认为,一些老大爷、老太婆甚至一些中年人,总觉得里面藏污纳垢,有很多见不得人的东西。
    当然,这种偏见,也是这间咖啡厅之所以能够长期开下来的原因。
    现在那座三层楼房也拆了,拔地而起的是一座11层的现代化高楼:“钻云大厦”!
    黑漩涡咖啡厅就开在“钻云大厦”的四楼。
    荆坐在进门右手边最末的一个座位上。咖啡厅灯光虽暗,但我还是看见了她。不,应该是感觉到了她。我进门的时候,她也抬起了头,仿佛她也感觉到了我的出现。
    先生,请问几位?一个高挑的女领班微笑着猫上来。
    找人。我答得很淡,眼睛扫了扫她旗袍开叉处露出的纤细光滑的大腿,再看了看角落里蜷缩一团的荆小潞,对领班指了指:两位。
    落座的时候,荆没有吭声。过了一会,她轻声问我:有香烟吗?声音像一只只缓缓飞翔的蚊子。不过,我的耳朵特别灵敏,或者太关注于她,我仍然从萨克斯吹奏的《回家》曲中听出了她的声音。
    我从上衣口袋掏出那包抽了几只的软云烟,抖出一只,递给她。
    她从桌上拿起打火机,“啪”地点燃。这时,我看见那只烟灰缸,已经堆满了长短不齐的烟头。
    一个服务生走过来:请问要茶,还是咖啡?
    我把目光转向荆,她摇了摇头。
    来两杯菊花茶吧!在我的记忆中,荆最喜欢喝菊花茶。我曾经问过她为什么喜欢菊花茶,她笑而不答。以至于到现在,我也不知她究竟喜欢茶,还是菊花。
    还好吗?我小心翼翼地问。当然只是对荆,如果对别人,哪怕是老婆,我也会大声地问:有啥子事嘛,快说!
    她没回答。只是一个劲地抽烟,好像要把什么东西吸进身子关在笼子里,又好像要把什么东西吐出来扔进夜色中。烟头红亮,一截烟灰长长的,偶有细小的碎片飘落。
    我也抖出一只烟,点燃。
    两只烟互相燃着,两个人默默坐着,两杯菊花茶的热气静静袅绕着……
    时间一晃就是凌晨1点过。
    手机又响了,合弦声,很美。
    接听,老婆的,声音有些迷糊:怎么这么晚了还不回来,我都睡了一觉了。
    我压低声音:有点事,和一个朋友在谈点事,你睡吧,我马上回来。
    她终于把深埋的头抬了起来。乌黑的披肩长发遮蔽着脸,她向两边拂了一下。我看见她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闪烁着一点点晶亮。
    他,他……她欲言又止。
    他怎么了?我轻声地问。
    她没回答,只是摇了摇头,便缓缓地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黑色的长裙:谢谢了,沈实,已经两点过了,你还是回去吧。
    我送她到楼下,叫了一辆的士,把她送上车。她说了声:谢谢!
    她走后,我叫了一个三轮,回家。
    2
    我叫沈实,是“跃兴市”建设局办公室副主任,享受正科级待遇。工作不是很忙,也不是很闲。由于我性格外向,喜玩笑,爱调侃,人缘关系处得还不错。平日里人们有的叫我“省时”,有的叫我“省事”,更有甚者叫我“损失”,我从不介意,反正他们没有恶意。
    十六、七年来的机关生涯没给我带来什么。权力不大,金钱不多,老婆一房,儿子一个,生活倒很平静。我像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已被时光之水磨得圆滑。少欲少求,延年益寿。是我一直的信条。但长时间坐在办公室撰写那些不署自己姓名的文章,使皱纹过早地出现在我的额头上,像一群蚯蚓,蠕动着,扭曲着,提醒我:你已不再年轻!
    不再年轻是很残酷的!
    它意味着我能得到的东西可能越来越少,能做的事可能越来越少,我与死亡的距离正一天天拉近。不过这是自然规律,我无法违背。人从一出生就走向死亡,过了三十四、五岁,这种感觉一天比一天真切。对死亡这个问题,近年来我想得特别多,越想越可怕,越可怕越想,结果经常弄得碾转反侧,夜不能寐。
    但奇怪的是,今天早晨起来,我竟在洗手间里破天荒地照了一次镜子。
    这是很多年都没有过的事情了。以前早晨起来,我都是匆匆跑进洗手间,捧着水,往脸上几抹,用帕子一擦,再草草地梳理一下头发,完事!
    镜子,这个词我都很少用到,更不用说照了。
    但我的确照了一次镜子,而且还非常认真。镜中那个人我差点认不出来:暗淡无光的额头,纵横交错的皱纹,浮肿下垂的眼袋,微微发黄的胡须……特别是那双布满血丝的小眼睛,不管砸多少石头进去,都不会起一点波涛。
    这是谁呢?这究竟是谁呢?理智告诉我:他就是你,现在的你——沈实!
    这就是我吗?我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知我在自己面前究竟呆了多久,只知我的脑子突然有点晕,胸部突然有点闷,心口突然有点痛……
    昨晚怎么那么晚才回来。吃早饭时老婆淡淡问了一句。
    打麻将嘛!古灵精怪的儿子总是抢先发言。
    我摸了摸儿子圆乎乎的脸,对老婆说:和钱大勇一起谈了点事,一个朋友乡下的表弟想去建筑公司打工,叫我给他说一声。
    我说谎的技术还是很不错的,眼不斜,心不跳。何况,这是善意的欺骗嘛!如果照实说了,我这小心眼老婆一定打翻醋缸。她对男女之事很敏感,在这“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的年代,老婆的担心是正常的。
    老婆没再问什么。出门的时候,她嘱我记着去把这个月的电费缴了,今天是最后期限。
    我住在市区南边“跃升路”我们单位三年前集资修建的宿舍楼。这里是跃兴市最繁华的地段,商业集中区,餐饮一条街,体育馆、电影院、新华书店、菜市场都开在这里。而单位在北边,也是三年前响应市委、市政府号召搬过去的。每天,我都是8点出门,坐6路公车,8点45分左右到达单位门口,进办公室的时间,一般是8点55分的样子。
    跃兴市这几年发展很快,就像它的名字一样:飞跃发展,兴旺繁荣。作为一个跃兴人,我时常为自己能参与这个城市的建设感到自豪。当然,摸摸干瘪的口袋,我有时也会感到这个城市的不公,埋怨给我的东西实在太少。不过只要有风吹过,这一缕不快很快就会消失。
    从车窗外望:高楼林立,人车如织,巨幅广告铺天盖地……我最喜欢“七星大厦”顶部的那幅广告,说准确一点,我喜欢那幅广告中那个清纯的女孩:一身白色连衣裙,扬起的手臂间,飞翔着一群白色的鸽子……每天路过,我都要看一看。每次一看,我都会感到这个世界并不是很脏,还有很多美好的东西。
    今天是个例外。我没有看那个女孩,我在想荆。
    荆是我的初恋,也是插在我心上的一把刀。不过已过去了很多年,那把刀已经慢慢变软,软成了清露,软成了月光,软成了一缕脆弱的薄雾……
    认识荆是十六、七年前的事。那时我刚从跃兴经贸学校中专毕业,以年级第一名的成绩被选入现在的单位。在当时,这可是一件很大的喜事。我乡下的父母在乡亲面前不知夸了我多久。那时世道还不是那么黑,甭请吃,甭送礼,只要成绩好,老师就喜欢,单位就需要。
    在经贸学校的时候我年纪最小,不过也模糊懂得男女之事。但我们班就三个女生:一个身高与腰围大约相等,我们叫她“冬瓜”;一个骨瘦如柴,偏又有1.78米高,我们叫她“竹杆”;另一个倒不胖不瘦,虽模样一般,但身材很好(这是我们当时的眼光),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我们不得不叫她“美女”了!一大群男生围着他,别的年级、别的班的男生也来争夺。哎,我这个小不点,就只有看的份了!
    出了校门,美女就多了,多得目不暇接,多得你喘不过气来。我经常和单位那个早一年分来的“死耗子”上街溜转。这个“死耗子”,其实叫史昊,比我大三岁,大学毕业,学园艺的。我刚来的时候叫他“史老师”,这或许与刚从学校毕业有关吧。后来人熟了,加上史昊这人也和我一样,整天就喜欢开玩笑,说“荤话”,单位其它同事叫他“死耗子”,我也开始这么叫他。
    我们单位就我和“死耗子”最年轻,性格相近,也谈得来,并且那个时候的确没什么好玩的东西,加上领导对年轻人不放心,重要的工作都不安排给我们做,这对两条血气方刚的“小公牛”来说,机关生活实在是太没劲,太无聊!
    不管上班还是下班,我都和“死耗子”混在一起。“死耗子”早出来,懂的事自然比我多。但他经常给我讲的不是工作上的事,而是他的“泡妞经”。比如怎么写情书啊,怎么约会啊,怎么讨女人欢心啊……当时我听得津津有味,毕竟老师从没给我讲过,现在想来,他那一套真不是东西。
    不过,我听说我们单位陈副局长的女儿喜欢他,陈副局长曾找人向他说过,他推了。后来我问他为什么,他说那女子眼睛有点斜,并且脸上有一块暗红色的疤。就因为这事,他成了陈局长心中的一根小剌。
    话说回来,我经常和“死耗子”上街溜转,的确看到了不少美女,过了很多“眼瘾”。荆,就是我在街上溜转的时候发现的。
    那天是个阴天。六点下班后,我和“死耗子”一起在门口小餐馆吃了碗面条,便沿着“跃升路”一直向前走。天色灰暗,像要下雨似的。我叫“死耗子”早点回去,到王科长那里看电视。他坚持要把“跃升路”走完。没法,我犟不过他。
    在快把“跃升路”走完的时候,一个小巷子里突然转出一个女孩:一身白色的连衣裙,披肩的长发又黑又亮,乖巧的脸蛋,清亮的眼睛,微微上翅的鼻子透露着一缕傲气……我一下子愣住了:多么清纯的女孩啊!我差点叫出了声。
    几乎就在我看见她的一瞬,我就认定了她就是我今生要找的人。她曾经在我的梦中、冥想中出现过很多次,我喊了她不知多少回。到今天我才知道,她就在我们的城市,就在“跃升路”,就在我的旁边。我的心跳得特别厉害,当她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我感到自己的脸刷地红了,我根本不敢看她的眼睛,而是把头故意转向另一边,等她过去的时候,才转过身子,紧紧盯住她渐小渐远的背影……
    3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
    我没把这事对“死耗子”说。我在床上翻过来又翻过去,脑子里全是那女孩的影子:一身白色的连衣裙,披肩的长发又黑又亮,乖巧的脸蛋,清亮的眼睛,微微上翅的鼻子透露着一缕傲气……
    次日上午我心神不宁,坐在办公桌前,满脑子都是那个女孩晃来荡去。张局长叫我写一个简报,我撕了十多张纸,都没一个满意的开头。只好谎称感冒了,有点发烧,找到“死耗子”,请他帮忙。然后故意去买了一点药拿回来吃,倒水的时候,手一滑,又打碎了一只杯子。
    “死耗子”似乎感到我不大对劲。中午吃饭,他问我怎么了,我没有告诉他。吃完饭,“死耗子”叫我去看录象,香港的,警匪片,好像是周润发演的《江湖情》,我没去,回寝室睡觉去了。
    到了下午就特别想下班。在办公室外转了二十多次,进了十多次厕所,看了一百次墙上的石英钟。5点半,我就走了,说去看另一个单位的同学。“死耗子”想跟我一起去,我没答应。
    当然不是去看同学。我径直去了“跃升路”末端那个小巷子。这时我才知道这个小巷叫“石桥巷”,因为巷子里有一条河,河上有一座石拱桥,小巷因此得名。
    那时经济还不发达,小巷又弯又窄,路面凹凸不平,长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杂草。加上昨夜下了雨,小巷泥泞,到处都是水洼。我在小巷走过来又走过去,心里像困着一只小花豹,它嗷嗷叫着,把栅栏弄得“吱吱”作响。
    但我失败了!到了晚上十二点,她都没有出现。风冷冷地吹着,我的心空荡荡的。昏暗的灯光下,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时不时踩进水洼,泥浆溅满了裤子。我开始想:她是住在这里呢,还是碰巧经过呢?我甚至怀疑昨晚看到的她,是不是一个白色的幻影!
    我的确形容不出当晚糟糕的心情。
    失魂落魄地回到寝室。同室的“死耗子”正和邻居的三个小伙子打扑克。一屋子烟雾缭绕,很呛人,很烦人。我一句话没说,倒在床上,紧闭眼睛。但脑子里还是那该死的白色连衣裙,上下翻飞……
    连续九个晚上我都在“石桥巷”转来转去。
    连续九个晚上我都以失败告终。
    “死耗子”感觉到了异样。他以为是那天我请他帮忙写简报时,他推搪了一下,我呕气了。星期天,他约了几个男男女女,骑车去“清溪河”耍,叫我同去。
    我这几天下来已精疲力竭,不停地失败,不停地反思,心也平静了一些。不是我的就不是我的,我自己宽慰自己。
    就跟他们去了“清溪河”。
    “青溪河”离市区十公里左右。河宽二十多米,在青溪山的山脚。青溪山海拔不高,但树木葱郁,特别是有很多上百年的古树,名字怪诱人的,什么“树中树”、“痴心情长树”、“夫妻交拜树”……更神奇的是有两棵需三人合抱的古树,相对而立,一棵树落叶的时候,一棵树却发新叶,引来很多专家、学者研究,并列这国家重点保护文物。青溪山四季常青,从远处看很像一块绿色的翡翠,绵立于天地之间。一想到青溪山,就会感到轻风拂面,绿凉入心,神清气爽。
    到“青溪河”其实是上青溪山。
    我们把自行车停在山脚一个茶馆。一群男女像囚禁多年的鸟,向青溪山飞去,栖落在绿叶轻曳的枝头上。
    我没跟他们一起疯。选了一处长满青草的平地,我躺了下来。青溪山不愧为青溪山,那些草很软,湿津津的,缕缕清凉,从后背浸入,一下子就抵达心灵。
    “死耗子”不知何时来到了我的身边。
    “省时”,怎么不一起玩,有事吗?他的样子很关切。凭心而论,这个朋友还是很不错的,工作上总帮助我,领导批评他总为我说好话,平日里有什么好东西都与我分享,还把自己什么时候遗精的事都说给我听。
    反倒是我自己,这几天就因那个白色连衣裙的事对他爱理不理,他何罪之有呢?我的心里,突然产生一丝歉疚。
    没什么事,只是想静一静。我坐了起来,递给“死耗子”一支烟,我们俩默默地抽着……
    一个上午很快就过去了。
    一群男女又吵闹着下山,去茶馆吃午饭。
    刚到茶馆门口,我突然呆了!
    我看见了她,那个我找了九天的女孩。此刻她正和几个女孩坐在一起,还是一身白色的连衣裙,还是又黑又亮的披肩长发,脸蛋还是那么乖巧,眼睛还是那么清亮,只是微微上翅的鼻子不再透露一缕傲气,她很平和地与其它的女孩谈着什么,一脸的笑容很甜。
    “死耗子”推了我一下。我才反过神来。反过神来的我,像被谁打了一支兴奋剂,沉寂的血一下子涌了上来。我突然感到天亮了许多,青溪山美了很多,“死耗子”可爱了很多,仿佛这个世界倏地变了样子,那些阳光是为我洒落,那些轻风是为我吹拂,那些花朵是为我绽放……
    还没走拢桌子,我大喊一声:老板,来一瓶酒!
    “死耗子”吃惊地望着我。
    这个中午我最兴奋,喝酒最多,话说最多,笑声最多,声音最大。这是后来“死耗子”给我总结的“三多一大”。
    当然我的眼睛总时不时地盯着那张桌子看。她们几个可文静多了,慢条斯理地吃着,间或说点什么。我坐东,那个白衣连衣裙坐南,我只能看见她的侧面,加上中间隔着五桌,我的目光必须把一些人搬开,才能看见她。不过够了,上帝已对我不薄。我苦苦寻找的她,就在距我十多米的地方。我似乎能感觉到她的呼吸,闻到她的芳香,听见她跳动的脉搏。
    吃完午饭,我争着结了帐。虽然我知道这个月又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但心里很爽,很甜,很想对着青溪山嚎叫几声,像一只出笼的花豹。
    我故意从她们桌前经过。
    几个女孩正在喝茶。她喝的是一杯菊花茶,一根细管插在里面。我走过的时候,脚被一根凳子绊了一下,我差点跌一跤。我不知道是酒的作用,还是做贼心虚,或者心存故意……不过我很快止住了跌跤,在这一瞬,我看见她望了我一眼,想笑又没有笑出来。
    我建议下午不上山,就在茶馆打扑克。“死耗子”同意了,两个男的不同意。另外三个女孩经过“死耗子”反复做思想工作,有两个勉强同意打一会儿。两个男的就和那个“假小子”女孩上山去野了。
    其实我对扑克这玩意儿并不喜欢。我喜欢的是可以看那个白色连衣裙。打扑克期间,我的眼睛总往那张桌子望,出错了很多牌,挨了很多骂,我都微笑以对。打到中途,和我打对家的“细妹”已忍无可忍,吵着不打了,要上山去。“死耗子”便和她换了位置,“细妹”和另一个女孩打对家。这时,“死耗子”似乎发现了我转来转去的眼睛。
    他的笑,很诡!
    下午四点过,白色连衣裙那一伙女孩站了起来,像是要回了,我心一紧。她们刚走三分钟,我就吵着不打了,要早点回去。“细妹”不同意,和“细妹”打对家那个女孩气冲冲地说:怎么这么扫兴,才四点钟,回去干啥吗?“细妹”也意犹未尽:是嘛,“假小子”他们还在山上呢!
    “死耗子”好像看懂了我:哎,回就回吧,下次再来玩。
    结果是“细妹”和另一个女孩留下,“死耗子”和我一起回去。
    我们很快就追上了白色连衣裙。
    我们与她们保持着50米左右的距离。
    嘿嘿,你小子叫春了,看上了哪个?“死耗子”开我的玩笑。
    我想“死耗子”已经怀疑我了,反正纸包不火,他早迟都会知道的,便一五一十地交待了这几天来的情况。当我说起那晚在“石桥巷”看到的白衣连衣裙时,“死耗子”拍了一下脑袋:哦,我记起来了,是有那么一个女子。
    那个女子也没什么特别的啊!“死耗子”嘀咕着。
    你不懂,那么清纯的女子,我还没看见过。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死耗子”的自行车脱链了。
    我们一起弄了五分钟。
    我们加速前进。太阳正在西移,霞光满天。“跃兴市”在霞光中慢慢凸现,多么美丽的“跃兴市”,多么温暖的家,为我们敞开着大门。
    4
    跟踪的结果让我惊喜。
    那个白色连衣裙果真就住在“石桥巷”那座石拱桥旁边一座四层高的楼房里。
    当天夜里,我做梦了。
    我梦见她从碧绿的草地向我跑来,挥着手里的白纱巾,嘴里喊着我的名字。那条白纱巾,忽然变成一群白色的鸽子,从她手中腾空而起,在天际缓缓飞翔……阳光静静地照着柔软的草地,碧绿的草叶在爽风中轻摇,她的头靠在我的肩上,我们望着湛蓝的天空,仿佛在聆听天堂的乐曲。
    之后的三个月,我几乎是为她活着的。
    我天天都去“石桥巷”,不管晴天还是雨日,不管上班还是下班,有时一个人去,有时和“死耗子”一起去。庆幸的是,三个月时间我碰见了她十二次。没碰见她,我也会沮丧,但从不泄气,我坚信我会再次碰见她。
    只要碰见了她,我就会感到特别幸福,特别兴奋,就会请“死耗子”去喝酒,看录象,在公园冰冷的长凳上兴致勃勃地谈到天明。
    “死耗子”很够哥们,也神通广大。他朋友托朋友,用了一周时间,终于弄清了白色连衣裙的底细:她叫荆小潞,高中毕业,在自来水公司上班,会计,正在读电大,学的是会计专业。她的父亲荆昌海,部队转业到自来水公司,副经理,管业务。母亲(姓名不祥),在一家商场当营业员。
    最重要的是荆小潞还没男朋友。
    在“死耗子”的怂恿和鼓励下,我冒昧地写了有生以来第一封情书:
    荆小潞同志:
    你好!
    首先请原谅我的冒昧和不敬。
    在你眼里,我肯定是一张白纸。在我眼里,你却是一个清纯、倩丽、可爱的女孩。自从看见你之后,我就想认识你,和你交一个朋友。
    我叫沈实,今年从经贸学校毕业分到建设局工作,和你一条街,都住在跃升路。
    我是通过我的朋友了解到你的姓名和单位的。请放心,我不是一个坏人。我刚从学校分出来,朋友不多。那天在青溪山的时候,你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我很想交你这样一个朋友。
    我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写这封信的。请相信我的诚意。
    如果因为这封信给你带去不适,这里我先说一声:对不起!
    我等着你回信,用一年,三年,哪怕一生!
    祝
    工作顺利,天天开心!
    沈实11月6日
    “死耗子”帮我看了一下,认为还可以。但我不敢去交,我怕这封信相反会给荆小潞留下不好的印象。在口袋里放了三天。后来“死耗子”知道了,骂我无能,这么个小事都不敢做,不像个男人!
    最后,还是“死耗子”帮我塞进了邮箱。
    等待是一桩揪心的事情。
    从信交出的那一刻起,我的心就一直咚咚乱跳。每天下午四点,我都要去收发室,假装拿报纸。一天,没有;两天,没有;三天,还是没有……
    我一直等了七天。
    好在我事先也“一颗红心,两种准备”了,心想回不回信并不重要,反正我把自己的想法说给她听了。至于她怎么想,怎么看这个问题,就只有听天由命了。
    第八天下午上班的时候,陈副局长叫我到他办公室。
    小沈啊,工作了三个月感觉怎么样啊?陈副局长的头后仰靠在椅背上,眼睛微微眯着,脸上的笑若隐若现。
    还不错啊!我说。
    年轻人一定要认真钻研业务,把学到的东西运用到实际工作中去,这样才会有出息。陈副局长一本正经地对我说。
    我递了一只烟过去,陈副局长接了,我给他点火的时候,他扬了扬手:等一会儿抽,喉管的点不舒服。随即,他干咳了两声:听说你常跟史昊在一起?
    我急忙说:没这回事!然后又立即补充:哎,陈局长,你也知道的,我们同一个办公室,又同一间寝室,在一起的时间是要多一些。
    哦。陈局长轻轻哼了一声。这才叫我坐下。
    不知咋的,我这个人坐在领导的办公室很不自在,好像藤椅上有很多钉子。陈副局长似乎看见了我的紧张,连忙说:小沈啊,没什么事的,没什么事的,不要那么不自在嘛!
    他掏出打火机把烟点燃,吸了一口,又干咳了两声,从喉管挤出一小砣痰,吐在地上,用脚擦了擦,若无其事地问:小沈,你认识荆小潞吗?
    我一怔,不过很快就反过神来:不,不,我不认识。他怎么知道荆小潞的事,难道是“死耗子”告了密?
    哦,没什么,我只是问问。陈局长站了起来,把身后的窗子开大了一点,屋子里烟雾很浓。
    去忙你的事吧。陈局长淡淡地说了句,又坐下来,把头后仰靠在椅子上。
    晚上就这事我问了“死耗子”,他坚决地说:没有!
    他的眼睛让我不得不相信他。
    我们从傍晚7点研究到凌晨2点50分,分析了很多种可能,最后的结论是:最大的可能是陈副局长认识荆小潞,或者她的家人。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死耗子”和我一致认为:这件事就有一丝希望!
    第十五天是一个阴天。下了一上午的雨,我给一份文件盖了两百多个公章,手软软的、酸酸的,吃午饭的时候拿筷子都乏力。下午两点上班时,雨停了,机关里湿漉漉的,那两排万年青苍翠欲滴。
    张局长叫我参加局务会,作记录。会议室很小,八个领导坐在一张椭圆形的会议桌上。我坐后面一把藤椅上,很孤单。会议的内容我一点不感兴趣,好像是研究西河路的拆迁问题。我一边听他们讲,一边把重要的东西记录下来,这是不敢懈怠的,会后要写纪要。但就是这样,我还是想到了荆小潞,想到了她乌黑的披肩长发,清亮的眼睛,白色的连衣裙……
    每个人发言都又长又闷,重复啰嗦,四点过了,还没进入正题。恰好这个时候,“死耗子”从门缝探进头来,向我招了招手,又立即缩回。
    我轻手轻脚出去,故意提了提裤子,向领导们暗示要去厕所。
    “死耗子”一把把我拽进办公室:今晚请我喝酒!
    你疯了,我在开会啊!我转身想走。
    “死耗子”突然从背后拿出一封信,在我眼前一晃:你看,这是什么?
    一种预感让我喜出望外:肯定是荆小潞的。我抢过来,一看,脸刷地红了:寄信人的地址:不就是……
    我在厕所里洗了个冷水脸,把头发整理了一下,轻手轻脚回到会议室。张局长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我坐下来,打开记录本,胡乱写了几句。在意识到领导没把目光扫过来的时候,我撕开了信封:
    沈实同志:
    你好!
    你的信我收到了。谢谢你对我的夸赞。我是一个非常非常普通的女孩,没你说的那么好。
    我们现在都很年轻,精力都应该放在学习上。我正在读电大,有些事还不想考虑。不过我也喜欢多结交一些像你们一样有学问的朋友。
    祝
    工作顺利!
    小潞
    11月21日
    我的心像一只充满气的皮球,被人重重地打了一拳,在胸腔里狂跳着,快要蹦出来了!
    但我必须克制,我反复提醒自己:现在正在开会!
    我又在记录本上胡乱写了几句,看了看张局长,他听着其它人的发言,目不转睛。便又打开信,一字不漏地重看了一次、二次、三次……
    5
    第一次面见荆小潞是“死耗子”陪我去的。
    那是我收到信后的第四天下午三点钟的样子。其实我想第二天就去找她,但“死耗子”说心急吃不得热豆腐,要我先冷一冷。
    “死耗子”的确比我胆子大。走进自来水公司,他就问门卫:请问荆小潞在几楼上班。
    门卫是个老头,看样子是从农村来的。他用目光把我们扫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直到认定我们不是坏人,才指了指对面那幢楼房:三楼。
    走到楼下,我突然感到腿发软,心特别慌乱,不想上去。
    “死耗子”拉着我:走吧,来都来了,怕啥子嘛!
    我坚持不上去。
    “死耗子”没法:那我上去看看,你等着,不要走开。
    不一会儿,三楼上探出了一个头,是荆小潞。
    她叫我上去。
    我惴惴不安地上去了。
    财会室只有荆小潞一个人。
    进门的时候,“死耗子”对荆小潞指了指我:这就是沈实。我看见她的脸红了一下,进里屋拿水壶给我们倒水。
    “死耗子”倒像跟荆小潞很熟似的,在办公桌上翻来翻去,仿佛这里是他的家。我坐在一把木制椅子上,拿了一张报纸看。当然不是看,是掩饰自己的慌乱和心虚。
    荆小潞提着水壶出来的时候,我才把她看了一看:今天她没穿白衣连衣裙,已是深秋了,不可能穿裙子的。她穿了一身浅灰色的套装,看上去像一个公司职员。不过披肩长发还是那么乌黑,脸蛋还是那么乖巧,眼睛还是那么清亮……
    她把杯子分别递给我和“死耗子”,便在我的对面坐下。
    你们单位还这么宽啊!“死耗子”在窗口望了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荆小潞:你们谈一会儿,我去楼下转转。
    “死耗子”这人就是聪明。
    财会室就只剩我和荆小潞。
    你们下午不上班啊?她看了看我。
    没什么事,给领导请了个假,就出来了。我也看了看她。其实我们是偷跑出来的,领导都去西河路现场办公了。
    你们工作忙不忙啊?我喝了一口茶。
    一般化。她说话的时候把头发拂了一下。
    听说现在自来水厂效益很好,是不是啊?我实在不知应该说什么。
    一般化。她也喝了一口茶。
    这时我又看见,她喝的茶,是菊花茶。她喝茶的时候动作很好看,轻轻端起茶杯,用小嘴把表面的茶花吹到一边,小心地喝一口,再把茶杯放下。
    你爱喝菊花茶。我终于找到了一点话题。
    她笑了笑:喜欢嘛。
    之后,是很长的沉默。我看报纸,她整理报表。
    “死耗子”终于上来了。
    哇,你们单位真不错啊,绿化那么好,还有那个喷泉和假山,弄得很美啊!他一进门就大声嚷着。
    荆小潞又笑了:是啊,是很美啊,喜欢就调过来嘛。
    我调过来干什么,把沈实调过来,你们就可以……说到这里,他突然止住,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荆小潞,一脸怪笑。
    说好没有?“死耗子”看着墙上的钟,轻轻问我。
    我没回答。一看手表,啊,都快五点了,就说:史昊,五点了,走吧,我们不打扰了。
    其实我是想说“不打扰小潞了”,但没说出来。
    荆小潞没有挽留。她站了起来:欢迎经常过来坐坐。
    欢迎谁啊?“死耗子”酸了一句。
    荆小潞和我的脸都红了一下。
    荆小潞把我们送出财会室。
    我说了一句:再见。
    荆小潞也说了一声:再见。
    我和荆小潞的声音都很小。
    下楼的时候,“死耗子”问我约了没有。我说没有。“死耗子”又数落了我几句: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笨,像个懦夫,连个女子都不敢约,她会把你吃掉啊!磨蹭了很久,我终于又回到财会室。
    小荆,今晚有事吗?我的声音是抖出来的。
    哦,对不起,我今晚要上课。荆小潞的回答也有些慌乱。
    我一听,完了!刚准备转身走的时候,荆小潞接着说:明天晚上吧。
    血,灼热的血一下子涌遍我的全身。我终于把荆小潞约到了,我感到自己终于成功了,但我还是压住了上涌的血潮:好吧,明天晚上7点半,我在“石桥巷”口等你。
    我是跑下楼梯的。内心的小花豹上下跳动。
    她答应了!!!我真有点喜不胜收。“死耗子”还没问我,我就脱口而出,声音很大。以至从门口进来的那个干部模样的中年人把我盯了好几眼。
    走出门口,我觉得天是那么宽,地是那么阔,人间是那么美好。骑车刚拐入“跃升路”,我差点把一个老太婆撞倒。好在自行车刹车很灵,我避免了一场乐极生悲。
    回到单位,已经4点23分。办公室守电话的赵大姐告诉我,说陈副局长找我,好像在问会议纪要的事。赵大姐四十来岁,长了一张很有亲切感的脸,时常都是笑容可掬,对我们这些年轻人很关心,常把买来的水果分给我们吃。我们都很尊敬她,叫她“赵大姐”。
    我这才记起会议纪要。跑到打印室,还好,已打出来了。我赶忙校对,然后输了一份,又骑着自行车,赶到西河路,把纪要交给了陈副局长。
    陈副局长问我到哪去了,我说到国土局问了一个事。
    他把纪要认真看了一遍,对拆迁安置那一段作了一些改动。在上面签了一句:已核,送张局长审发。
    我又骑车赶到市政府,在会议室找到张局长,把纪要交给他。他没立即看,而是把纪要装进公文包:回去吧,明天早上给你。
    这时,已是下午5点48分。
    6
    我和荆小潞的初恋就这样开始了。
    至于这叫不叫初恋,我说不准。反正我很喜欢她。
    是不是真的像罗密欧和朱丽叶那样相爱,我也说不准。
    至于她喜不喜欢我,爱不爱我,我更不知道。现在我也不知道。
    就叫她初恋吧,初恋这个词,很美!
    那时夜晚的“跃升路”没这么美丽,这么灯火辉煌。
    秋深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凉。整个一公里多长的街上只有三盏街灯。行人不多,汽车就更少。一个市政府机关才三辆吉普车。我们建设局,就更甭说了,最好的交通工具:自行车。
    那晚我没骑自行车。
    我是走到“石桥巷”的。比约定时间,提前了半个小时。
    7点36分的样子,荆小潞来了。她穿了一件银灰色的风衣,裤子是蓝色牛仔。凉风吹过,银灰色的风衣下摆向后飞扬,她的披肩长发向后飞舞。
    奇怪的是,她却推着一辆自行车。我不知她是怎么想的,又不去好远的地方,推车干吗?
    小荆,你来了?我快步走上去,把车接过来,帮她推。她很自然地把车交给了我。
    唉,不好意思,晚了几分钟。她把风衣靠近胸口的那颗扣子扣上,拂了拂披肩长发。
    去哪?我问。
    你说吧。她答。
    我们便沿着“跃升路”走。我推着车走右边,她和我并排,走左边。
    一公里多的“跃升路”一会儿就走完了,我们折回。很快就回到“石桥巷”了,我们又折回。后来我计算了一下,那晚到10点30分我送她回到家门口,我们一共把“跃升路”走了11个来回。
    不过还是富有成效的。我知道了她上班做些什么事,正在读电大二年级,还有一年毕业。他的母亲叫谢秀兰,在红旗商店上班。她的下面有两个弟弟,一个读高二,一个读初三,成绩都不大好。更大的收获是我们的陈副局长还是她父亲的战友,一起转业回来,关系很好,常在一起喝酒。
    我这才明白那天陈副局长为什么问我认不认识荆小潞。原来荆小潞收到我的信后,心里忐忑不安,晚上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发呆。他父亲感到女儿不对劲,一再追问下,她就拿出信,坦白从宽了!
    在那个年代,我这样从学校直接分到机关的人并不多。铁饭碗,很多人还是羡慕的。她父亲认为她还小,应该先拿一个文凭。母亲却认为女儿也十七、八岁了,况且我是一个中专生,单位也不错,先交个朋友,能发展就发展,也没什么,建议她父亲去问问陈副局长。
    想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她父亲认真地说:小潞啊,不要忙回信,我去问问再说。
    这一问,就让我苦等了十多天。
    荆小潞是个很听话的女孩。
    她按父亲的教诲,认认真真地上班,认认真真地学习。我们每周见一次面。有时到公园去转转,有时也去看看录象、跳跳舞。
    当时我的确有点笨,有点傻,我竟然也恪守了这一规定。
    有时很想看看她,也不敢去找。只好一个人躲在“石桥巷”对面,看她出来了,还不敢上去打个招呼。我怕她误认为我不爱学习,成天想男女之事,我不想被她看扁,我要做一个上进、自强、有出息的好青年!
    一晃三个月就过去了。
    这期间,为了配合荆小潞,我也参加了汉语言文学专业专科的自学考试。见面的时候,我们谈得最多的,就是学习。我的文化底子比荆小潞好,很多时候,荆小潞不懂都问我,我都耐心给她讲解。特别是她弄明白的时候,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敬重之情。我也从这种眼神中,感到了一种自豪和骄傲。
    春天不知不觉来了。
    “跃升路”两旁的街树开始迎风吐绿。我沉浸在初恋的幸福之中,工作越干越出色,多次得到陈副局长和张局长的表扬。在新年伊始的全县建设工作表彰会上,我还获得了先进工作者的荣誉。
    “死耗子”可没这么走运。其实他的工作很不错的,很多我做不好的事,他都能做好。问题在于:他是陈副局长心中的一根小剌。每次开机关干部会,陈副局长都会不点名地批评“死耗子”:有些同志,整天吊儿啷铛的,没一句正经话,上班不是迟到就是早退,一点组织纪律性都没有!不要认为自已是大学生就了不起,大学生多的是!
    我们单位只有“死耗子”可以称为“大学生”。批评谁,一听就知道。
    现在反过来是我经常安慰“死耗子”。
    好在“死耗子”这人是个乐天派。始终把那些话当耳边风。说就说吧,当领导不说人,哪像个领导!
    这段时间我和“死耗子”上街溜转的时间少了很多。我顾忌陈副局长,我怕她在荆小潞的父亲面前说我的不是。
    “死耗子”表示理解。
    但他还是很关心我和荆小潞感情的发展。
    有天夜里,他躺在床上忽然问我:省事,你们在一起已经好几个月了,你吻过她吗?
    我感到脸一阵阵发热。说实话,我很想。录象里面这种场面很多。两张嘴咬在一起,是一种什么滋味呢?我不知道。只是一看到这种场面,我的下面就会硬起来,很久都蔫不下去。和荆小潞在一起的时候,也时常有这种冲动。
    “死耗子”,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们才没你那么坏!
    那,你牵过她的手了吗?“死耗子”的声音很色。
    我回答得很肯定:没有!
    上星期晚上在“金海公园”那条泥路上走的时候,荆小潞被石头绊了一下,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不过,她一站稳我就松了。
    荆小潞的手又细又嫩又柔,握上去像一团棉花。就那么拉了一下,我的手心直出汗,下面的东西又蠢蠢欲动。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牵手。现在想来,真是无知、幼稚、可笑!每次听苏芮唱《牵手》,我都会想到这件事,我都会摇摇头:哎,年少无知!
    后来“死耗子”就开始给我进行情感启蒙教育:这个耍朋友,光靠嘴说是没用的,要有行动。你首先要牵她的手,习惯了,她就会主动挽着你的手。怎么才能牵她的手呢?你总不能说把手拿来我牵一下吧。你最好在晚上找一个最黑的路段走,并给她讲一些诸如《一双绣花鞋》之类的鬼故事,再把手伸过去,她就会心甘情愿让你牵着。这个“吻”嘛,要复杂一些,首先要盯着她的眼睛看,再说一甜言蜜语,让她感到你真的深爱着她,然后就用手轻轻抚着她的脸,再把手滑到脖子,用力一拉……
    我一边听“死耗子”的教育,一边大笑不止:“死耗子”,你牵过女娃儿的手吗?你吻过吗?
    “死耗子”没有回答。他只说了一句: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便放下罩子,睡了。
    我可没睡着。我在想“死耗子”的话,虽然可笑,不过细想还是有一些起道理。
    我想找个时间试试。
    7
    星期六,是五四青年节。我们单位准备晚上在机关食堂搞一个舞会,由我和“死耗子”负责。我们在单位门口贴了彩色海报。向经常有工作联系的单位团委去了电话。“死耗子”特别通知了“细妹”、“假小子”一伙,并叫她们带点女舞伴来。我也告诉了荆小潞,叫她和她的朋友都来凑个热闹。她答应了。
    晚上7点半,荆小潞很准时出现在我们单位门口,一个人。
    由于舞会8点才开始。我带她到机关转了一圈。虽然才7点半,天已经很黑了。我们机关有一条小径,3米宽的样子,两边长满万年青。在夜色中,万年青丛很阴暗,好在旁边有一盏灯,让小径隐约可见。走了一段,我问她:小荆,看得见吗?
    她说有点模糊。我轻轻抓住了她的手。她很顺从,没反抗。好像那双手本来就是生给我握的。开始是我的手抓着她的手,后来是我们五指交叉。我们的手很温热,我感到她的手在冒汗,我想她也会感到我的手也在冒汗。再后来,我们握着的手就像录象中一样,开始甩来甩去的了。
    小径很短,没几步就走完了。当然这是我此时的感觉。如果心情不好,这条小径就很长,几个小时也走不完。
    走到食堂门口,“死耗子”窜了出来,一脸汗水和笑容:荆小潞,你来了,请里边坐。
    史大哥,你好,不要这么客气嘛。小荆回答得很从容。
    不过“死耗子”的目光,很迅速地滑到了我们握着的手上。我们才意识到,我们的手一直握着,没有分开。
    “死耗子”诡异地盯了我一眼:哦,有情况了!
    我们的脸又红了,手,慌乱地松开。
    食堂不大,人却越来越多。和荆小潞跳了几支舞,又请“细妹”、“假小子”,还有国土局一个比较熟的女孩,分别跳了一曲,身上已经大汗淋漓。
    荆小潞的舞跳得不错。“死耗子”和她跳了一曲就开始吹捧她。
    是不错啊,我的朋友嘛,舞当然跳得好!我很自豪,不过,我没说出来。
    9点过一点,人更多了,好像又来了一群针织厂的女工。我看荆小潞好像有点累了,心想,“死耗子”正忙着,何不带她到寝室坐坐。
    她没反对,跟我到了对面楼上我和“死耗子”的寝室。
    20多个平方,两张单人床,两个书桌,两把旧木椅子,两个洗脸盆,两根毛巾……另外,就是满桌子和满床的书。
    我把“死耗子”的椅子搬过来,请她坐。然后给她倒了一杯白开水:我这没菊花茶,只有白开水,你将就喝一点吧。
    她接过,喝了一口。
    我挨着她坐下。她的脸上香汗津津,浑身发散着一种很好闻的味道。说实在的,她不算什么大美女,但很是乖巧,尤其是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清亮,水灵,看着她眼睛的时候,我真想跳进去,像一条鱼,潜在深处,永远不再出来。
    我又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烫。随后,我按“死耗子”教的,把手伸向了她的头发。当然我伸过去是找了一个借口的,因为她有几缕头发垂在了脸上,我帮她向后拂了一下,就把手停在了她的脸上。她的脸,也是很烫的
    再后来,就是脖子了。我的手刚到脖子,她笑了,说有点痒。她笑了我的胆子就更大了,用力一拉,我的嘴就开始逼向她有嘴。这时她开始反抗。不过,我的力量远远大过她,反抗了一阵子,她的嘴就贴在了我的嘴上。当时,我的牙齿是闭着的,她的也是,至少那时我还不知道舌头的妙用。
    结果是我和她都把牙齿弄出了血。
    我们呆坐了一会儿,都没说话。
    从她的眼中,我没看见敌意。相反,我看见了一种隐隐约约的兴奋。
    我又吻了她一次。
    这次,她很配合。但我和她的牙齿还是弄出了血。
    我们是手拉着手出门的。
    下楼的时候,被邻居那个丁师傅看见了。他问了一句:小伙子,耍朋友了?
    我嘿嘿笑了一下。
    舞会还在继续。10点半才结束。
    我看了看表,10点5分。我问她还跳不跳,她说算了,人太多,跳也跳不开。
    我便送她回家。
    出机关大门的时候,本应向左拐,她的家在左边。但我却向右拐,她竟然没有反对。我们把“跃升路”又从头到尾走了一遍。这次的感觉与以前大不相同。以前我们并排着走,这次是她挽着我走。
    我感到自己很幸福。
    幸福,哪个人不想幸福呢?
    但有了幸福就想更幸福。人,总是这样。我也不例外。在送荆小潞快到“石桥巷”的时候,我很是依依不舍,把步子放得特别慢:小荆,明天是星期天,我们去“青溪河”玩玩。
    明天啊,我要和几个朋友到付小芸家玩。荆小潞说话的时候,手把我抓得更紧了一些。
    付小芸是她的同学,很要好。这一点,她曾经对我说过。
    但不知咋的,我的心突然有点痛。付小芸是你同学,你们又一起上电大,经常在一起,还没玩够!我是你的男朋友啊,一周只见一次面,难得一个星期天,我们都不能呆在一起,这像是在耍朋友吗?
    这是我心里想的,我没有说出来。如果当时说出来了,今天,或许我过的不是现在的生活。可能更好,也可能更糟。
    当时,我的作法很简单:脸上突然布上了乌云,并把手从她的手臂里抽了出来。
    她愣了一下,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很快,她的脸上也布满了乌云。
    我们不吭一声地走到“石桥巷”口。
    我停住,她也停住。她望着我,想说什么,但没有说。
    我咬了咬牙,转过身子,头也没回,就消失在夜幕之中……
    那天晚上,我再一次失眠。
    “死耗子”问我怎么了。我把今晚的事对她说了,但省略了在小径和寝室里的事。
    没事的,等几天去找她,说声对不起就烟消云散了。“死耗子”安慰我。
    我也觉得我是有点不对。她去同学家玩,很正常嘛。说不定是同学的生日呢,也说不准同学家有什么喜事呢……越想我越觉得对不起她。
    但我这个人天生就是一副牛脾气,做错了事,也不愿低头认错。其实心里还是想去找她,说点好话,请她原谅。但反过来一想,她也不对啊!和同学玩就有时间,和我这个男朋友就没时间,把我放在了什么位置!
    一场冷战就这样开始。
    我以为等不了几天她就会来找我。但我错了,不到三天,她就给我寄了一封信:她说对我很敬重,但和我在一起她感到很压抑。她说她不想被我改变成我心中的完美恋人。她说她不想作我的学生。她说我们分手吧,现在还陷得不深。她说我一定可以找一个更好的,她会在心里为我祝福……
    我顿时感到五雷轰顶。女人怎么这么小心眼!说我想改变她,我只不过说了说她在学习上还要努力;说她很压抑,只不过我说话的时候,为了她不反感,嘴巴不油,舌头不滑,每个字每个词都中规中矩;说现在还陷得不深,我的心全融进去了,她的一个眼神,都会让我魂牵梦萦……现在说完就完了,女人啊,怎么这么绝情!
    失魂落魄地坐在办公室:天空灰暗,四周雾蒙蒙的,找不到方向。内心的花豹突然之间变成了一万只蚂蚁,叮咬着我的心……
    我一拳就打烂了桌上的玻璃。血从掌缝淌出来,沿着桌面滴落在地。
    从此,我变得很忧郁,很低沉。成天一个人呆在办公室里,眉头紧锁,怨天尤人。
    以后的几年,我给她写过十多封信,结果都是泥牛入海。
    当然也在“跃升路”碰见过她几次,但她对我仿佛早已陌生。只有一次,我向她打招呼,她点了点头,一字不说,扬长而去……
    我的初恋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结束了。
    真正的原因究竟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的心上从此多了一把刀。夜深人静的时候,那把刀就会在心上划动,钻心的疼痛,就会让我从床上跳起来,跑到屋子外面,像一只受伤的花豹:冲天长啸!
    8
    今天上班我迟到了十五分钟。
    不是6路公车出了问题,而是我出了问题。我想荆的时候神思恍惚,多坐了两站才回过神来。
    进大门时门卫小周给了我一封信。一看就知是一堆材料,我放进公文包。
    这个小周是我们李副局长的一个乡下亲戚,也是部队退伍的。个子很敦实,穿上保安服,还像那么回事。李副局长管行政,聘一个乡下亲戚守守门,是很正常的事情。何况,这个小周对工作也很负责。
    现在的建设局机关可鸟枪换大炮了。占地60多亩,没有万年青的小径,但除了两条8米多宽的水泥通道,全是绿色草坪、盆花和各种各样的风景树。如果不看那座六层高的办公楼,这里很像一个花园。
    办公楼的两边停放着很低多轿车,黑压压的,一大片。
    我刚进办公室,陈芹芹就拿了份文件走过来。她就是那个陈副局长的女儿。市上换届张局长任副市长后,陈副局长升了局长,女儿也就从物质局调了过来。陈芹芹的眼睛真的有点斜,不过脸上的暗红疤已经动手术除掉了。
    沈主任,孙主任说这个文件今天要发出去,请你再把文字看看,把把关。陈芹芹的屁股很大,腰杆却纤细,走起路来和我财贸校那个女同学一样,扭来扭去。
    孙田是办公室主任,年龄比我小一点。嘴巴很会说,交际面很宽,是从一个县上调来的。据说是市里某个副书记的小舅子。
    孙主任去哪了?我把文件翻了翻,很多领导都签了字。
    他好像和蓝局长到小兴县去了。正在上网的黎怡把头转向我。她是今年选调来的优秀大学生,1.7米高,很瘦,模样还算可以。只是下巴上那颗黑色的痣,有点破坏形象。
    小英也去了。她见我没出声,又补充了一句。
    田丽英比黎怡早工作两年,学规划的,但据说文秘不错,就到了办公室,我们一般都她“小英”。小英可称得上一个美女了,是美中带着娇媚的那种美女。身材婀娜,里面有一条水蛇在扭。爪子粉脸,轻轻一弹就要破。嘴唇宽厚,性感撩人,有一点像电影演员史可。特别是那双娇媚的眼睛,好像藏着很多小小的钩,一旦与你的眼睛对接,那些小小的钩,就会把你钩住。当然还不止这些,她这个人很开放,素的荤的都能说,酒量特大,每次陪领导吃饭,都会弄得领导晕头转向。而领导每来一次,都会问:你们那个酒量很大的女子小英呢?
    说“小英”的时候,领导们都会笑,因为他们会把“小英”意会为“小阴”。
    我泡了一杯茶,坐在办公桌上,修改那份文件。文件已被改得密密麻麻,看不清楚。我便叫小黎,在电脑上给我重新输一份再改。
    正在这时,孙主任给我打来一个电话。内容和小黎给我说的一样。他这人很细心,怕出差子。我说孙主任请放心,文件我正在看,今天就可以发出去。
    小黎把重新输的文件递给我。手机又响了,是钱大勇的。
    他叫我中午请一下质监站的于站长、小高、小石、小孔一起吃个晚饭。他为农机局修建的宿舍楼主体工程已经完工。这小子,又想通关系。
    钱大勇是我初中同学,人很匪,胆子很大,在学校时就经常和社会上的“鬼二五”混。不过人很聪明,很讲义气,加上他老爸是个做生意的,有一点钱,所以他的屁股后经常跟着一大群人。初中还没毕业就出来混了,20来岁就当小包工头,小打小闹。后来通过请客送礼包了一桩800多万元的建筑工程,赚了一笔钱,从此滚动发展。特别是这几年“跃兴市”搞旧城改造,这小子如鱼得水,把“大勇房产”搞得很火,成了大款。他一共有三个老婆,同住在他自己修的一幢别墅里,一个老婆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生了两男一女,老婆之间互称姐妹,处得还非常和谐。这还不够,据说他还经常出去鬼混。这年头,只要有钱,这些事也没人管。
    我给于站长打了个电话。他中午没空,说改在明天晚上。我给钱大勇说了。
    这个忙我不得不帮。毕竟是初中同学,虽然在校时我不太喜欢他,但自从他知道我在建设局工作,提着两瓶“五粮液”来找过我之后,我渐渐就被他骨子里的铜臭味吸过去了。
    好不容易把文件改完。我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
    隔壁政工人事处的副处长张旭过来。一看就知道又“麻”了一个通宵。我递给他一支烟,又帮他点燃。他抽烟的时候露出了黑黄黑黄的牙齿。
    省事,昨晚手气怎样。他说这话时眼睛略为睁大了些。
    又背“输”包啰!我叹了一口气。
    你小子最近怎么老是背“输”包,是不是女人玩多了!他掏出烟,甩给我一支。
    今晚我约了钱大勇和工行的贾行长,你来不来?他始终对麻将忠贞不渝。
    我说钱大勇没空啊,他刚才已经约了于站长晚上吃饭呢!我没告诉他晚上的饭局已经改期。
    人多着呢?到时再约,像“谢眼镜”这些人,随叫随到。
    我说改天吧,今晚有事。
    今晚我有事吗?
    我也不知道。反正我觉得今晚应该有点什么事情。
    中午在伙食团吃完盒饭。我便掏出手机,给荆打了一个电话。手机占线,等了几分钟,我又打过去。
    荆接了。
    我问荆昨天有什么事情。她说没有,只是心情不大好,想找个人聊聊。听她的语气,比昨晚正常了很多,平静了很多。我舒了一口气,便挂了手机。
    文件印出来了。小黎盖完公章,就到组织部她一个同学那里去了。
    办公室就我和陈芹芹两个人。我和陈芹芹谈不到一块,她嘴边成天挂着的全是儿子怎么怎么的,哪一间超市的东西便宜怎么怎么的,哪个男人又和哪个女人胡搞怎么怎么的……很烦人。
    许多时候我都在想,如果当初她嫁给“死耗子”会是什么样子呢?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啰嗦、无聊、乏味,完全一个更年期家庭妇女的模样!如果“死耗子”娶了她又会怎样呢?我实在是不敢深想。
    “死耗子”这个绰号已经很多年没人喊了。或许人们已经把这三个字遗忘了,或许时光之刀把这三个字从我们的生活中剔去了,或许这个世上根本就没有“死耗子”这个人。
    但不管怎样,“死耗子”这三个字对我来说,意味着一段简单真挚的友情,意味着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
    9
    我做梦都没想到,这只“死耗子”现在竟是省建设厅的“史处长”,手中还掌握着一大笔资金。偶尔到“跃兴市”来转一转,建设局的领导就不说了,市政府的领导还经常出面接待他。
    说来也是,“死耗子”的官道本来就像梦一样迷离。
    那是陈副局长升为局长之后,对“死耗子”这根剌越看越是扎眼。大有不拔出来就不罢休之势。刚过两个月,“死耗子”就被“充军”到了绿化队。谁叫他不选好专业呢?别的不学,偏偏学什么园艺。
    在全局职工会上,一脸笑容的陈局长讲得多好:我们“跃兴市”正在创建文明卫生城市,绿化工作非常非常重要。绿化搞好了,形象就出来了,城市的品味就出来了,市外、省外、国外的客商就来了,经济也就发达了。我们一定要统一思想,把绿化工作作为创建工作的重点,切实抓紧抓好。为此,我们局务会研究,把史昊同志调到绿化队工作,他是学园艺的,专业对口,对人才我们就是要用其所长,发挥他们的专业优势……
    局务会,什么时候开的局务会。当时和蔼可亲的赵姐轻声问了我一句。
    我没回答。我知道“死耗子”是一根剌,拔出是早晚的事。
    凭我对“死耗子”的了解,我想他一定会找陈局长大闹一场,说不定还会用刀砍他。但“死耗子”反应很平淡,好像是预料中的事。
    绿化队嘛,有什么不好!虽然只有点干工资,经常拖欠一下,但总会发给我的。我请“死耗子”喝酒的时候,他像没事一样。
    第二天,“死耗子”就到绿化队上班了。
    绿化队设在“金海公园”里,与我们办公楼相距6公里。不远。但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极少。加上没多久我就与现在的老婆结了婚,婚后一年,又带了儿子,见面的时间就少得可怜了!
    不过,我们偶尔也通一通电话。
    “死耗子”调到绿化队六个月之后,竟然在跳舞的时候,结识了一个背景很不简单的女人。那个女人叫唐心玉,一看就知道是个贵妇人,一双手上戴着三枚亮闪闪的戒指,有一颗还是铂金钻戒。
    她是市人大原唐主任的三女儿,嫁给市外贸公司一个姓李的副经理,后来李副经理成了总经理。再后来,李总经理因为贪污几十万元公款犯罪,唐主任已从位置上退下,没保住,李总经理就进了监狱。
    唐心玉离了婚,有一个3岁的女儿,由她带。“死耗子”结识唐心玉的时候,唐心玉二十八岁左右,比“死耗子”大一些,是一个很有风韵万种、春光乍泄的少妇。
    其实“死耗子”这人长得还是不赖,1.75米的个子,如果把胡子刮了,细看还有点英俊。人也挺幽默,特别是在女人面前,他的嘴巴很会说话,像抹了油。要不陈副局长的女儿陈芹芹怎么会瞧得起他?只可惜身子偏瘦一点,不那么强壮。
    “死耗子”和唐心玉裹在了一起。
    没多久,这对“狗男女”竟然结婚了。唐心玉的女儿不叫他爸,叫他叔叔,他说没什么关系。
    他们结婚的时候,没摆宴席。
    当时我正在外地出差。回来,老婆给我说了。我打了个电话,祝贺他又娶老婆又得女。
    他“嘿嘿”地笑。
    又过了一年,有天下午“死耗子”给我打电话,说要去重庆读什么研究生。叫我晚上出去聊聊。
    原来这几年“死耗子”工作很闲,就埋头读书。我猜他埋头读书的原因,不光是工作很闲,一定是有所企图。但我没想到的是,他竟然考上了重庆某大学的研究生。
    起初,陈局长不同意他去读。唐心玉的父亲便给陈局长打了个招呼。虽然陈局长心里很梗。但唐主任以前在位时也帮过他一些忙。再加上把“死耗子”弄到绿化队后,陈芹芹也调到了建设局,并且和国土局一个大学生结了婚。陈芹芹对他说过,那件事就算了,不必计较了。陈局长碍于情面,也就勉强同意了。
    就这样“死耗子”到了重庆,在职读了两年研究生。
    唐心玉的父亲毕竟为官多年,虽然不在位了,但关系网还是很广。唐心玉也的确有钱。关系加上钱,就不只是“糖衣炮弹”,而是美国鬼子的“集束炸弹”,什么防线炸不开?再加上“死耗子”是研究生,在那时这样的文凭已经很高了,全市数不出多少个。
    “死耗子”从学校一毕业,就直接调到省建设厅某处工作。一切手续都由唐心玉办理。
    不知“死耗子”在重庆学的是什么专业,我倒觉得他不是在读研,而是在读关系学。在建设厅工作刚刚两年,他就升了个副处长。我到省城办事见过他,此时的“死耗子”一身名牌西服毕挺,头发后奔,油光发亮。据说手腕上的表,也是进口的,五千多元。他妈的,当时我的工资奖金加完不到三百元。
    又过两年,“死耗子”就升为处长了。
    升为处长了,“死耗子”也与唐心玉“拜拜”了,仿佛是蓄谋已久的事。
    人们骂他是现代“陈世美”。他一点反应也没有:当陈世美有什么不好!人家陈世美好歹也是个状元,和一个目不识丁的农妇,哪有共同语言,哪有爱情可言,哪有幸福可言!
    “死耗子”说得振振有词。不多久,就听说他和一个漂亮的女大学生弄得火花四溅了。
    他和唐心玉离婚的时候,我问过他:好好的,怎么离了?
    他又是“嘿嘿”一笑:你想想,我怎么会爱上她呢?她只是一座桥!
    10
    说到桥,我又想到了“石桥巷”里那座石拱桥,想到了荆。
    荆是不是一座桥?
    我想也是。荆这座桥把刚从学校毕业参加工作的我又渡到了什么地方呢?
    荆与我分手之后,我感到自己丢了。以前那个上进、自强、想有出息的好青年,从此情绪低落,工作得过且过,烟一天比一天抽得多,酒一天比一天喝得多。陈局长曾语重心长地开导过我:年轻人啊,要看远一点,日子长着呢?不要受一点小挫折就一蹶不振嘛!
    赵姐也心平气和地劝过我:小沈,没什么的,一棵树上吊不死人。你人年轻,又有文化,前途远大呢。以后我帮你介绍个好女孩,保你中意。
    赵姐是一个很守信的人,的确给我介绍了很多女朋友。只是我一个也没喜欢。不是她介绍的女孩不好,有两个不论从模样、文化水平还是工作单位都很不错的。但我的心被荆占据着,没有空隙。
    还是时间好。
    几年下来,我对荆的爱和恨随着时光的流逝也慢慢淡了。
    如果说荆是长在我内心的丛丛荆棘,那么时光就是一把镰刀,每天割一根,每月割一捆,也剩得不多了。
    这时我结了婚。那女孩就是我现在的老婆,顾小青,在建设银行营业部工作,对我很好。我们只相处了三个月,就闪电似地结婚了。
    结婚的前一天,我还傻傻地给荆写了一封信。告诉她我结婚了,还说以前的那份感情会埋藏在心底,希望来生可以发芽。我不知道她收到那封信没有,看过那封信没有。反正我写那封信时,是用自己的手狠狠地扯掉了内心惟一的一丛荆棘,我是用那只被荆棘剌伤的手牵着小青走进结婚礼堂的。
    荆没有回信,我也想到她不会回信。
    结婚了才是一个真正的大人。结过婚的人都这么说。我不同意。结婚过后感觉真的不一样,有人洗衣煮饭了,有人嘘寒问暖了,屋子干净了,晚上睡觉也要洗脚了……但烦心的事也接踵而至,晚上耍晚了老婆要管,和哪个女人话说多了老婆也要管,听说工作上出了差池老婆更要管。然后就是油盐柴米,就是三姑六婆,就是票子、位子、儿子……
    不过这也好。生活的内容一下子多了很多,内心反倒充实,不那么空洞。荆,这个我爱我恨的女孩就不那么容易轻易溜进来,把内心搞乱。
    我开始老老实实地工作,勤勤恳恳地做事。
    陈局长调走的两个月前,我升官了:办公室副主任,副科级。我老婆比我还高兴,特地买了酒菜,叫小舅子过来,陪着我喝。
    升官了,其实并没有改变我什么。我做的还是那些事情:写,不停在写。改,不停地改。印,不停地印。只是出去应酬的时间多了一些,不给钱的烟多抽了一些,不给钱的酒多喝了一些,不给钱的饭多吃了一些。身体,比以前差了一些!
    当然,也开始有人请我办些事情。在他们眼里,我毕竟是个副主任。钱大勇就是在这个时候来找我的。我也帮人办了一些事,只不过是牵牵线,搭搭桥什么的。具体的事是比我官更大、权更大的人办的。
    我想当更大的官!
    我想有更大的权!
    我拼命地工作,夜晚加班,星期天加班,从不叫苦叫累。领导交办的每一件事,我都做得妥妥贴贴。领导一时没想到的事,我都想到了,陈局长还经常夸我心细。有时我想:哎,领导,也就那个水平!
    但是我错了。
    而且是大错特错。
    时代发生着深刻的变化。特区经济迅速崛起,沿海经济飞跃发展。“跃兴市”当然也不例外。经济发展了,人们的观念也变了。解放思想,更新观念。这条标语在中国大地四处高挂,迎风飘扬……
    人们的思想真的解放了,观念真的更新了。以前那个“甭请吃,甭送礼,只要成绩好,老师就喜欢,单位就需要。”的时代也一晃就过去了。
    我们单位的领导走马灯似地换。陈局长走了,又来了廖局长。廖局长走了,又来了申局长。现在的蓝局长已是第五任了。副局长就换得更多了,有的是别的部门调来的,有的是县区提拔的,有的是省厅下派的。主要领导换了几任,办公室主任也换了几任。而办公室副主任就我一人,原地踏步,承包着一揽子业务工作。好在蓝局长考虑到我工作多年,孙田来后挤了早该我坐的位置,向市上争取了一个主任科员的名额,开恩似地给了我。并找我谈了一次半个多小时的话:叫我支持孙主任的工作,团结一致,把办公室工作推上一个新的台阶。
    对我的问题,蓝局长说他们会研究的,叫我放心。
    蓝局长不知道,但我知道,像这样的话,几任领导都是这么给我说的,一点也没有新意!
    但我就是不相信:天下难道真的没有一只白乌鸦?
    我等待着,我渴望着,我祈祷着。用出色的工作和严格的组织纪律性,用一颗诚挚、善良、宽容的心灵。
    当然也有朋友劝我:沈实啊,拿点钱,疏通疏通关系。这年代,不这样是不行的。你看某某,把“求”写成“来”,还不是升了。光工作是没用的,关系才是真正的生产力。
    我的回答很坚定:不!如果用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去填那个永远填不满的“黑窟窿”,还不如买一大群乌骨鸡,慢慢炖着吃。身体好了,比什么都好。
    我也曾经动摇过。
    但只摇了摇,那种信念没有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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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4-08-16 发表 | 本章责编:雨琪H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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