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我想着便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打车去了以前的住处，柯宇现在住在那。我掏出钥匙开房门，当我打开这扇门，也许我的幸福就将永远延续下去了。但我见到的却是另一幅景象。

我一步也动不了。看着他，他们。

标书重重地掉在地上，随着那一声，我仿佛听到身体里有什么破碎的声音。我很诧异我能够这么冷静，是冷静还是暗地里早已知晓？

“雪儿？”柯宇吃惊地抓紧被子，想盖住赤裸的身体，以及，旁边的乔娜。

“香奈儿五号……果然……我以前就知道……你最喜欢香奈儿五号。”我忍住哽咽，我不想让乔娜看到我难受的样子。

他看到了地上的标书，不可置信地看着：“雪儿，你……你真的把标书拿来了？我还以为……”

“以为我什么？”我盯着他，“以为我忘不了沛原，以为我不是真的爱你，是吗？”

“是！”他居然承认。他穿上衣服，站到我面前，“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都爱着林沛原……不管我有多爱你。”

“爱我？”我心中翻涌着一股强大的力量，“爱我你却可以在我的床上和别的女人睡觉吗？”

“就是因为我太爱你了！”他也激动起来，“我才不能忍受你不爱我。第一次是这样，第二次还是这样。我以为你是可以爱我的，所以第二次我又和你在一起了。我以为你会和林沛原说清楚，我们就可以快乐地在一起，把过去都忘掉。但没想到你还是放不下他……所以我失望了，我灰心了，我不想再爱了！”

“这么说，我的预感没有错。那次的分手，真的是分掉了你对我所有的感情吗？”我现在只能麻木地听，麻木地说，“以后的这些，这所谓失而复得的爱情，全都是假的吗？”

“没错。”乔娜也插过话，“世界上没有完全绝对的事，他以前可以爱你却讨厌我，但现在他爱我，而讨厌的是你！”

“蓝夏雪，你以为你什么都比我强吗？NO，NO。”她得意地看着我，“你不了解男人，我在他最失意的时候给了他安慰，给了他快乐，你以为谁都愿意要一段麻烦痛苦的爱情吗？也只有林沛原那种笨蛋才会死心塌地地爱你！”

她将手担在柯宇的肩上，斜眼看我，充满胜利者的骄傲：“后来的那些甜言蜜语，那些浪漫的技巧，都是我教给他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没看乔娜，一直都盯着柯宇，“难道你的爱，真的就可以收回得那么干净彻底吗？”

只有曾经爱得最深的人才会把人伤到死亡的边界：“是的，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我这次和你在一起就是为了报复你和林沛原，我不但要让林沛原失去最爱的女人，还要把他的生意全部抢过来！我已经不爱你了，并且永远都不会再爱了！”

我攥紧了拳头，压抑着不让自己哭出来：“你怎么可以怀疑我对你的爱呢？你又知不知道，我为了爱你，失去了多少？哼，是我自己太傻，傻到相信上苍会眷顾我，会让爱情接二连三地回到我的身边。其实丢了就是丢了，丢了的东西是永远也找不回来的。每个人都看得出你对我不是真心的，就连我的预感也三番两次地提醒自己，我再爱，无疑是跌入无尽的沼泽，越挣扎就会沦陷地越深，但我还是义无返顾。”

我将地上的标书捡起来递给他：“柯宇，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点事，我希望你能明白，我这里从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个人。”我指着心脏。

“柯宇，你不要相信她！她怎么会这么好心？”乔娜看出柯宇的动容，恶言相向，“说不定这份标书是假的，有哪个女人在这种情况下还会帮你呢？”

我不辩白，仍看着柯宇：“既然你不爱我，我也不会勉强你跟我在一起。我只希望，在每年初雪的时候，你还能记得，我们曾经爱过……”

我再也控制不住泪，转身跑走了。我再也面对不了柯宇，面对不了他的不爱与绝情。

我一直把自己窝在家里，直到竞标结束，直到柯宇又来找我。我抱着最后一丝出卖良心而得来的希望，等着柯宇回心转意，没想到等来的却是更深的伤害。

他怒气冲天地质问我：“蓝夏雪，我差点相信了你说的话，我差点以为你还是爱我的。哼，你的戏演得可真好！”

“我没有演戏，我那天说的话都是真的！”几欲哭泣。

“真的？哼，你到现在还装蒜，那份标书是假的，林沛原竞标成功了！今天下午我就会到国外去，到一个看不见你和林沛原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了！”柯宇气急败坏地扔下这一句便走了。我去拉他，却跌倒在门口。

“柯宇！”泪疯狂下坠。

他听到我撕心裂肺的哭喊。停住，犹豫犹豫，却终没有回头。我没有力气站起来，没有力气抓住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在我的视线中。这一次，我是真的失去他了，再也无法挽回地失去他了。

我一直哭，一直倒在门口。门是虚掩的，那隐隐约约的缝隙提醒我，我最深爱的那个男人，永远地离开我了。不知这样过了多久，那扇门又被推开，我以为是柯宇，连忙抬头。但不是。

沛原。

“夏夏，你这是怎么了？”他连忙扶起我，我靠在他怀里。

“你早就知道，我会拿标书，对不对？”我木然地问。

“对。”他沉闷地答，语气凝重，“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柯宇不过是在利用你，但没想到你会像现在这样……对不起。”

“哈，对不起？”我的泪似珠般落，“沛原，你为什么总要这样……为什么总要把我的错，揽在自己的身上呢？”

“夏夏……”

“柯宇走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其实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已经不爱我了。但我一遍又一遍地为他找着借口，为他编着理由，但还是逃不过，这样的结局……”我声音小得像蚊子的嗡鸣，连自己都听不清。

我向沛原辞了职，每天每天地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看以前和柯宇合照的相片，看当初写的日记，吃饭的时候我做的都是柯宇爱吃的东西。我再也没让自己哭，不是我不想，而是我已经哭不出来，才明白大姐的话是对的，哭是一种幸福。

沛原每天都来看我，跟我说话。但自从柯宇走的那一天，我再也没说过话。我总是戴着一副大白口罩，不断地收拾屋子，听沛原没完没了地劝说我，就是不说一句话，也不哭。

我每天安静地过日子，有的时候会坐在窗台上看外面的皑皑白雪，看似乎很暖的阳光。沛原还是会不断地和我说话，我只是微笑或点头，什么反应都没有。

“如果你想哭就让自己哭出来！”他再也忍受不了我的沉默，大喊，“已经半个月了，半个月你一句话都不说，你想让自己变成哑巴吗？”

我不理他，照旧做家务。

他摔掉我的吸尘器，扯下我的口罩，恶狠狠地：“我让你收拾，我让你不说话，我让你想他，我让你折磨自己！”他一边说一边去厨房倒掉我做的菜，上楼到我的房间撕日记本和相片。

我小心维护的世界竟这样被他摧毁，我再也忍耐不住，疯狂地阻止他：“不！不要！沛原，不要！”

我的泪终于落下来，沛原才停止了动作，他抓住我的肩膀，用那种心疼的目光看我。

“夏夏，一切都结束了，你知道吗？”沛原猛烈地摇晃着我，“你看着我，听我说，再也没有人会伤害你了，你还是我的夏夏，放过你自己吧，好不好？”

我痛哭着抚摸他的面颊，看他痛苦的表情。沛原，我怎么有资格让你为我如此伤悲？从始至终，伤害你最深的人，就是我啊。我一次又一次地把你推向痛苦的悬崖峭壁，我一次又一次地无视你对我的好意和关心。到了此刻，我还能要求你什么呢？你的泪，就像一把把刀子，刺痛我的心。

“沛原，你不要这样，我不想看到你这么难过。所有的痛苦，都让我自己来承受吧。这一切都是我选择的，我该受到惩罚的。”

“不，没人能惩罚你，是你自己在折磨自己。夏夏，一切都结束了，全都结束了！”

我将头向后仰，脖子的疼痛提醒着我这一切都是真的。

“结束了？都结束了？”我不停地喃喃，只重复着这一句话。

真的可以结束吗？我对柯宇所付出的全部感情，也可以这样结束吗？我对沛原所造成的伤害，也可以结束吗？

“对，结束了！你看看窗外，积雪已经退了，春天马上就要来了，一切都在重新开始。我们也是，夏夏！”他激动地抱住我，“我们结婚吧，好不好？夏夏，嫁给我，好不好？”

那一年，是沛原陪伴我度过了最冷的冬天，转年天气转暖的时候，我们准备结婚。柯伯伯的态度不再强硬，终于同意沛原娶我并搬出去住。听说柯宇和家里也联系过，现在在国外的一家公司工作，发展得很好，不会再回来。婚礼的事情由沛原全权负责，因为我的娘家已经没有人可以出席我的婚礼了。

在结婚前一天我去看了鸿美。我一直遵从养母的话，没有探望过鸿美。这一次去，养母很意外。

鸿美正一个人坐在草坪上玩，阳光晒得正好，很温暖。我和养母在走廊里说话。

“鸿美怎么样？”

“还不是老样子，她二姐也来看过她几次。医生说如果哪天她能把自己释放出来病也就会好了，这个孩子，就是想不开。”养母主动握我的手，“谢谢你一直没来打扰她，她有时会问起你，我想也许是我做错了，不该不让你来看她的。”

“没关系的，您也是为她好。如果您不介意，我当然愿意多来看看鸿美。”我将目光投向玩耍的鸿美，“毕竟，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现在仅有的亲人了。”我眨眨眼，将刚聚上来的泪花打散。

“鸿雁呢？她也是你的亲人啊。”

“呵，她似乎不爱任何人，她从来没有把我当过妹妹。”我让自己笑出来，“我想去跟鸿美说说话，明天我就要结婚了。”

“是吗？那你去吧。”岁月让她变得慈祥很多，“结了婚，就好好过日子吧。”

我点点头，走向鸿美，半跪在她跟前。鸿美看见我很开心：“姐，你怎么现在才来呢？我和谷影都很想你呢。”

我摸着她已经留长的发，勉强笑：“鸿美，明天我就要结婚了，就要嫁给你的沛原哥哥了，你应该很高兴吧……”

“好哦，结婚……我和谷影也要结婚啦！”她用草绑在无名指上，“姐，我的结婚戒指漂不漂亮？”

我哽咽着，泪又在眼眶打转：“鸿美，我就要嫁给一个我不爱的男人。你知不知道，我还是忘不了柯宇，我忘不了他……”

我靠近鸿美的肩头哭泣，阳光笼罩着我们。其实鸿美要比我幸福，她可以在无尽的回忆中与那个最爱的男人永远厮守，而我……却逃避地选择了一场婚姻。

我坐在镜子前，看镜中一身白色的自己。再过一会我就要嫁给沛原了，我即将要做他的妻子了。可为什么我的面容是如此憔悴？我摸着自己的脸，全无表情的惨白。脑中像过电影一样闪现出许多画面，迅速地，片段地，却又很完整地在我面前出现。

大姐，郭盈，母亲，父亲，鸿美。所有的人，在我眼前来了又去，就像我曾经拥有他们，而今却都不在了。我一次又一次地拾起罂粟花，我一次又一次地转过身，却在这一次次间将自己跌入深渊，再也爬不上来。我的生命总在错过，错过最浓的友情，错过最好的相爱时间，错过最深的关系。我失去了他们，再也找不见，挽不回他们了。他们的离开是一种消失。

所有的画面最后都集中到一个背影，随着他的慢慢转身，我的泪也慢慢下滑。是的，是的，我从看到那个轮廓的刹那就知道，那是柯宇。

柯宇，我今生唯一深爱的男子。他的嘴角微微扬起，带着那惯有的狡黠，回过头去了。缓缓向前走着，消失了，消失了。

他永远地离开我了，永远。而我的爱情也被他装进行囊，一起消失在我面前了。

爱上柯宇，是我一生最大的幸福，也是我一生最大的不幸。

十几分钟后，我就是沛原的新娘了。我就要走向他，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我是该庆幸的，路走到现在，还有沛原陪伴在我身边，并将陪我永远走下去。我不是孤单的，我有沛原，还有永远在我面前背对着我的那个轮廓。

我站起身，泪跌落在转身，绽放开朵朵美丽的罂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