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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像个大染缸,进出来往的人都五光十色,各式各样。每天接待不同的人,遇到不同的行径。来去的往往不是有钱人就是一些领导,其中有肥头大耳,挺着将军肚,夹着公文包好似夹着别人的生杀大权,自信满满地坐下来,陪客点头哈腰地递上菜单,无所顾及地点上酒店最昂贵的酒菜。这样的人,往往是官。 有那么一次是个小歌星住了进来。锦衣华服,多人簇拥。保安控制着她的歌迷,礼貌的笑容挂在脸上,口中不断重复:“大家好!很高兴见到大家。”其实心里说不准在念叨:烦不烦啊!我刚下飞机耶!也不让人家歇一下。 那是个不怎么出名的小歌星,可是歌迷却也不乏其人,秩序总算稳定下来,我去为他们写菜单。 “吃点什么?”经纪人满脸堆笑。 “别太甜,别太辛辣,也别太咸就可以了。”漫不经心的语气。 下班的时候听到同事们都在议论: “那个小歌星其实就是个小蜜!我上回看见她和一个老头子走在一起呢!” “像她们这种没什么名气的歌星,当然要傍住一个大老板给她投资啊!” “就是,你看她那趾高气扬的样子,哼!” “呵呵,她就是仗着老头子的那点钱!” 议论大都不过如此,唇齿相碰间就能把一个淑女贬成妓女。 那老头子我倒也见过,不过是在她离开酒店后了。一次被郭盈拽着去逛街时发现他们两人很暧昧地走在一起。 看也不看。其实很多事情都是多面性的,能傍上大款也是一种本事,那些谈论得津津有味,嗤之以鼻的人,往往是吃不到葡萄嫌葡萄酸的人。她们鄙弃,是因为自己想傍却傍不上大款。 或我这种想法有些偏激。不过人生在世,一辈子会追求点什么呢?不过是想生活得好一点而已,至于怎么去实现这个目标,各自方法不同而已。 这让我又想起了乔娜,还有……柯宇。 不知道这是第几次想起他了,我的心情好像真的回复到少女初恋的那种感觉。我想他。 那次见面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他没有给我留任何联系的方法,或许他也知道我们是不可能的。 和沛原在一起的时候,我开始变得心不在焉。在听他说话的时候,我的脑中总会或多或少地想起柯宇,想象他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一样漾起令人心动的微笑。我从未试过如此思念一个人,这种思念,对沛原是没有的。 于是我更加清晰地意识到我没爱过沛原。我们只是从小就被捆绑在一起的人,因为有着类似的伤口所以才彼此依靠。他爱不爱我,我无从得知。好像所有的关心,亲吻,爱抚,都是自然而然的。 而我第一个爱上的人,是柯宇。就是那一瞬间,莫名其妙的情愫缠绕住我的心,束缚住我的心,勒得好紧,把他的名字生生勒进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在我了解到被爱的感觉后,第一次尝到了爱人的感觉,但是注定没有结果的。我们处在同一个城市,却在各自的世界中沉默。 我似乎在触碰一个很危险的界限。 当我将事情告诉郭盈的时候,她惊讶到睁大眼睛,喝进口里的水差点吐了出来:“什么?你爱上别人了?”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爱。”我默默地,“你不是说过爱一个人会把自己烧烬吗?我以为我是不会有热情的,和沛原在一起这么多年,似乎我们相爱是理所应当的,可是却一点激情都没有。” “你和那个柯什么,不是只见过一面吗?”她仍难以置信,“一面就有激情了?” “或许爱情你了解的比我多。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我也为自己有这样的感觉而不堪。我不应该去想别的男人的。但是,我没法控制自己,你知道吗?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他,我真的感觉,思念要把我烧烬了。”我小声的,我还从来没有如此彻底地向一个人袒露心扉。但至少说出来,能够缓解一下我压抑的心情。 郭盈摇摇头:“天啊,怎么会这样?夏雪,你和沛原的感情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你怎么可以这样不珍惜呢?” “我没有不珍惜。”我也不知如何表达,“我只是觉得,我和他,可能根本不是爱情。我们之间总是……我们就像亲人一样。是的,像亲人。我们太熟悉了,熟悉到很难有爱的感觉。” “夏雪……”郭盈已不知该用什么方式说我。 “我知道这样想不对,何况我还并不知道那个男人爱不爱我,可能只是我在自作多情吧。”我叹了口气。 郭盈轻轻拍了拍我的脸:“对啊,也许你们再也不会碰见了呢?你还是别瞎想了。两个人今生能在一起,是前世早已注定的一段缘。你又何必把这难能可贵的缘分丢掉却寄希望于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呢?” 郭盈的话不是没有道理。柯宇对于我来说,确实是完全陌生的,而我也本以为再不会看见他的。 那一日我像往常一样下班,外面又飘起了雪,我望得有些出神了,出门的时候和一个人撞到。我抬起头,竟是那张想了念了思了无数遍的脸。 “柯宇……”我有点不敢相信。 “蓝小姐,真巧。”他眼睛里闪烁着好笑的光芒,他在当我是玩笑吗?他已经猜出我的心意了吗? 我脸上的表情迅速僵硬,我不该抱有期待的。淡淡的口气中隐隐透出冷漠:“是很巧,我先走了,柯先生。”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来吗?”迅速答话,似乎担心我一转眼就会跑掉。 “有必要吗?”反问他。 “你像动物一样警觉。”他笑。 “你喜欢猫吗?”莫名其妙的问题,情不自禁说出。 “猫?”他不解。 “我喜欢猫。”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匆忙给他答案,转身欲走。 “所以你像猫一样充满防备吗?”他抓住我的腕。 抬起眼正视他,那一张精致的脸,我在心动,可是我不能。如果我被他拉住,就会失去沛原,可是沛原,却不能失去我。 “我能请你吃饭吗?”他又开口,手却始终拉住我不放。 “对不起,我没时间。”推开他的手,在手触碰到他手臂的时候,心里忽然有些澎湃,这也算肌肤相亲吧。相触的那一刻,好似有感情交汇,一种心电感应,却因一方收回而递减。我是怯懦的一方。 “我说过我们会再见面。”他又提醒我。 雪花落在我俩身上,我们都抬头看,他笑着说:“每一次见到你都会下雪。” “蓝夏雪,我喜欢你的名字。” “你有见过夏天的雪吗?” “……” 回到家我将头埋进枕头,那一刻我是多么希望他说的是喜欢我而不是我的名字。柯宇总是叫我控制不住自己,他的印象又重复地出现在我脑海,挥之不去。 我无能为力。 我对自己无能为力。 最终我还是和他去吃饭了,我找了一大堆的理由说服自己拒绝他,却在看到那一双好看的眸子时一律被融化稀释,我无法拒绝他。或者说,我无法拒绝自己的感情。 头埋得更深,堵住了口鼻,渐渐没有氧气的进入,整个人像是轻飘空荡荡的。脑子里反映的是一幕幕刚刚的情景,像电影,却又全然无序,错乱地映在脑子里,但从不间断。终于到了底限,本能自然地让我翻转身体,大口地吸上一大团的空气。 “嗬……”心里似有重负,随着呼出的气稍微解放。 第无数次回想起当时的情形。 “蓝小姐,时间不早了,可否赏脸吃个便饭呢?”绅士地曲起手臂,换个口气提出邀请。 “唔……”拒绝的话只能盘踞心中,却脱不出口。 “我当你是同意喽!”调皮地一笑,顺势将我的臂插进他的胳膊,“请。” 我们没有在龙吟吃饭,两个人都有不便之处。我坐着他的车,载我另一个陌生的餐厅。 他熟练地点餐,我轻轻吮着果汁,像以往一样少话。是找不到话题还是怕一开口便被他察觉出某些端倪?或许两者都有。 幽雅的音乐响在餐厅里,全然听不见,听见的只是他拿起放下咖啡杯碰触的声音。 竟是这样在意他,和他的一切。 牛排放到面前,食欲却锐减。 “你不喜欢吗?”他开口说自离开饭店门口的第一句话。 “不,还好。”从未有一刻如此慌乱。 “蓝小姐,有一件事我要和你说清楚。”忽然神情凝重。 抬头望他,眼神里告诉他“洗耳恭听”,心却慌乱不已,忍不住猜测,他要说什么?划清关系吗?他已经感觉到我呼吸中的不安定了吗? “其实,我今天是特意去那里的。”他定定看我,忽视我内心里的诧异,他又说,“而且,我是特意赶下雪天过去的。” 胸口似重重一击。原本以为只有悲伤能令人痛苦得窒息,原来惊喜也一样。 “为什么?”我尽量掩饰我的兴奋,我不喜欢被人控制,我习惯给出答案,而不是等待答案。 “因为我想见你啊,却又找不到见你的理由。”自若地说,仿佛理由天经地义。 “那次以后,你又再见过乔娜吗?”转移他的话题,也按捺心中涌起的浪潮。 顺理成章地聊起乔娜,自然而然地谈论,好像刚刚的话没说过一样。 这样最好。我在心中默默想,但愿我们都能忘记刚刚的话。我想忘记是因为不想对不起沛原,那他呢?我搜遍脑海却找不到他需要忘记的理由。是的,他根本没必要忘记自己所说的话。 果不其然,他送我回家,临下车时他对我说:“蓝小姐,希望你记住我说的话,晚安。” 车从我身边驶过,带起些微的风。因为下着雪,周围都是白茫茫的,他的黑色轿车显得格格不入,却又那样亮眼。 时钟响过十二点,我仍不能入睡。回想他暧昧的话,暧昧的眼神和暧昧的笑。我无力,我想我完了,我真的爱上他了。 有那么一刻的冲动我想抱住他对他说,柯宇,我爱你,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可是,我不能。我不能背叛沛原,他需要我。而更重要的,我不能确定柯宇是不是爱我,或许那只是挑逗,只是他的爱情游戏。我却不能再当任何人的玩笑了。 转天我将郭盈约出来,犹犹豫豫还是将事情讲给她听,毕竟她已经清楚了事情的始末,她还可以给我些意见。 “夏雪,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从来不爱跟我说你自己的事。”郭盈很疑惑而又担心地望着我,“难道那个柯宇,真的将你冰冻的心给融化了吗?” 我这才猛然意识到,所有的改变,都是在认识他之后。我那维持了二十多年的高傲与冷漠,就这么轻易地被爱他的热情所瓦解。 “郭盈,我现在才知道,爱一个人会使人疯狂。”我不禁轻笑,“在他跟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的心里就像有小鹿乱撞。那些在小说里出现的句子,我现在才明白他们的意义。” “夏雪!你跟他……加上这次不过只有两面,你就这么确定你爱上他了吗?”她还是想说服我这都只是我的幻觉。 “是的,我确定!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受。我每天醒过来,在脑里反映的第一个影象,就是他的脸。在我做每件事的时候,他的声音总好像绕在我耳边。郭盈,我是真的爱上他了。”说到最后一句我的语气骤然下沉,因为看到了郭盈阴沉的脸色。 “你怎么可以这样?”她轻轻地喃喃,“难道所有的人都是喜新厌旧的吗?以前的旧爱在碰到新的心动时就变得分文不值了吗?” 我这才意识到郭盈的伤口,而我也开始痛斥自己。当初是那样盛气凌人地斥责阿文,而如今,我也与他做了同样的事吗? 郭盈看到我自责的表情,笑了笑:“夏雪,你别多想啊,我随口说说的。不过,我还是劝你不要再见那个柯宇了。你们并没有真正相处过,你对他只是一种虚幻的感情,如果真正地跟他在一起,也许很多缺点就跟着曝露出来了。” 会吗?我没有再问郭盈,因为很多事情是要靠自己判断的。需要自己反复询问真心到底爱不爱他,恨一个人也是一样的。 脑子忽然混乱,我兀然想起母亲,悲伤加倍地向我袭来。她说她恨我,是什么让她这样排挤我?我究竟是谁的孩子?曾在无数个受伤的黑夜里这样重复问着自己,但不会有答案。其实沛原比我幸运得多,至少他已经知道他的父亲是谁。而我,却什么都不是。叫了二十多年的爸爸,那个人不肯认我;叫了二十多年的妈妈,那个人不爱我。又想起了小时侯的噩梦,我,究竟是谁?我从未如此强烈地渴望知道我的亲生父亲,我需要证明,需要一个人来证明我的存在。 一星期后我出现在母亲家里,我用一星期的时间来思考到底要不要寻求真相,结果是肯定的。我想知道,为什么我的父母会不爱我。 我去的时候父亲没在,蓝鸿雁和蓝鸿美也都去上班了。现在,这里,就只剩下我和母亲,只有我们。 她看了我一眼,脸立刻寒下来,嘴里依旧不客气:“你来这里做什么?”矛头全部指向我,仿佛我不是她的女儿,而是她的敌人。 我毫不掩饰地给她鄙夷的神情:“爸不在这里,你不用装作很痛恨我。”语气如她一样冷,我应该恨她的,不是么? “哼,爸?他什么时候应过你?他根本就不认你!还有,我不是装的,我恨你,我比谁都恨你!”她瞪着我,我真不敢相信,一个母亲可以这样对待自己的女儿。 我不想拐弯抹角,直愣愣地丢出盘绕在我心底多年的疑问:“我父亲究竟是谁?” 她一愣,既而哈哈大笑,笑得我有些无措,有些出乎意料。 “你还是问了,不是吗?那你认为,你父亲是谁?”她在歇斯底里的狂笑中,反而丢给我问题。 “什么?”我有些慌,从没见过她这样。印象里她一直在扮演着端庄淑女的名媛闺秀,暗地里却这般地大而化之。 “你认为你的身世是怎样的?”她压抑住笑意,眼神里透露的讽刺却让我不自在。 “父亲不肯认我,听说是因为你在怀我的时候曾……”我不自觉住口,望着她,又继续说,“所以爸爸认为我不是他的孩子,是吗?” “哈哈哈……好啊,他瞒了这么多人,却瞒不了我!”她恶狠狠地望向我,“你和你妈长得真像啊。” “什么?”我搞不清她在讲些什么,“你说什么?”我紧接着问。 “好,我一直等你问,你真是能忍啊,这二十多年来我等的就是这一天!”她大声疾呼。 这时父亲回来了,见到我俩,或者具体说,见到我,脸忽然一沉,问了同一个问题:“你来做什么?” 原来,我真的是多余的,是不应该存在的。 “蓝鹰奇,我今天要把所有的话都说清楚!”她像发狂的母狮,每一根毛发似乎都在竖立。 “你胡闹什么?”他想喝住她,她不以为然。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当年做了什么吗?她!”她冲着父亲,愤怒地伸手指向我,声音都有些嘶哑,“根本不是我的女儿!” 我倒退一步,脑子里什么反应也没有,只是感觉耳边像回音环绕地充斥着:她不是我的女儿!她不是我的女儿! 一个趔趄,小腿肚碰到沙发上,双腿一软身体摔在沙发上。无助地望向父亲,他的脸铁青铁青,却也有一丝吃惊。 “你……你知道?”不愧是父亲,埋藏几十年的秘密将在一夕揭穿,竟还是这样镇定地发问。 “她是那个女人的孽种!对不对?我是一个母亲,难道会认不出自己的孩子吗?从护士抱她给我的时候,我就知道她不是我的孩子!”她仿佛无视我的存在,只是大声地斥责父亲。颤抖的双肩显示了她的愤怒,她一如我一样,话已经压抑二十多年了。 “你真狠啊!自己的亲女儿却那么凶狠地对待她,有一刻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弄错了,可是看着她那张越来越像那贱人的脸,我就知道她是个孽种!” “啪!”父亲的巴掌打在母亲脸上,“我不许你叫她贱人!”他也怒吼,母亲终于把他激怒了。 “你到现在还护着她?蓝鹰奇,你还是不是人!你到底把我和阿楠的孩子藏到哪里了?你说啊!”开始是用力地质问,越到后却带了一点软弱和恳求。她想知道。那种软弱,是属于一个母亲的。 “好啊,你终于承认了,是不是?那个孩子是你偷人生出来的,是不是?”父亲则不然,他的音调是由轻及重,怒气再也压抑不住。 “没错!你能和那个贱人生,我为什么不能和阿楠……”话音未落便又结结实实挨了一耳光。 我只像看戏一样,看着愤怒,爆发在两人之中。 从断断续续的争吵中,我竭力使自己平静,以便能理出一个头绪,事情大概应该是这样的:父亲和母亲各自都有外遇,为了其余的孩子他们勉强维持着婚姻。而我,长得像父亲的外遇,母亲和外遇的孩子则不知所踪。一下子推理下来,还有疑问环绕不散,如若母亲所言,我应该是父亲和外遇的。但如果这样,他为什么会那样对我?想到这,背隐隐疼痛,若是生父,他会这样对待我吗?我是他的亲生女儿啊! “既然话说到这份上,我就把你们想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们!”父亲的吼声惊天动地,似乎地面都在微微摇晃。 他指的你们,是我和母亲。 “你和那个男人的野种,已经死了!”他的音调不肯降低。 “你说什么?你……你说她……她死了?”语气立刻软趴趴,而母亲也一下瘫坐地上。 “没错。你和玉兰在同一天生产,你和她先后产下两个女婴。你虽然看了那孩子一眼,可是后来你睡着时,她就没呼吸了,医生说婴儿先天心脏不好,她夭折了。”他看到母亲的脆弱,音调多少降了一些,然而又愤然道:“你活该!” 母亲没有气力反驳他,只是呆呆地流下泪水,口中轻轻念:“我可怜的孩子……我可怜的孩子……” “我知道你已经知道玉兰和我的事,更不可能让她的孩子进我家的门,于是我就调包了。”他缓缓说出真相。 “那……”我幡然醒悟,急忙插嘴,却被他堵了回来:“你想问我为什么那么对待你?为什么不爱护你?” 我点点头。 “因为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不是我的孩子!” “我不明白……” “在我抱你回家的第二年,我忽然发现玉兰还有另外一个男人,而她和那个男人跑了!我不能确定当时她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不是我的!看着你越来越像她,我就越恨你!” 又是恨我。我怔怔的,我叫了二十多年的父母,竟然都恨我。那我呢?我应该恨谁?那个给我生命却又抛弃我叫玉兰的女人吗? “你为什么不带我去做亲子鉴定?”我没有哭,是因为我已经没感觉去流泪了,只能麻木地问,宁愿把自己伤到最深。 “哼!我不想知道,我不想知道她有多彻底地背叛我!我宁愿相信你是我的孩子,却又不能阻止自己不去恨你!”他声音颤抖。他是爱她的,我想。只有因为爱她,才会这么地恨她和别人的孩子,才会不肯承认自己是怎样地失去她。 所以他恨我。在他眼里,我就是母亲,那个玉兰。 “哈哈哈!蓝鹰奇,你的结局又好吗?石玉兰那个不要脸的女人,她背着你去勾三搭四!还让你养了她女儿二十多年,真是讽刺啊!哈哈哈……”母亲像是魂魄回到了躯壳,在地上大笑。在放声大笑中安慰她那颗刚被敲碎的心,那笑声听着这样疯狂,而又这样苍白。她只是用嘲笑来掩饰她的痛苦。看着这个女人,我,还能唤她母亲吗? “爸,妈。或许你们谁都不愿意再看见我,因为我的存在,见证了你们当年所犯的错,不可挽回的错。爸,你给我取的名字是对的,夏雪,夏日的雪,是不应该出现的。我是个多余的人,是么?爸,妈。我承认,我像你们恨我一样地恨你们,可是无论怎样,谢谢你们养了我这二十多年,不过你们加诸于我身上的,我想已经够还你们的情了,我们已经互不相欠了。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不再是你们的女儿,我不会再叫你们爸妈,你们死了我也不会为你们送终。”我的语调由平淡到冷漠,或者语气里还有一些恶狠狠。我用复杂的眼神盯着他们,那里面有怨恨、愤怒及悲伤,他们把上一代的恩怨释放在了我身上,我恨他们。 是的,我恨他们。我终于知道了这一切,一切真相,却没想到这个真相令我这样无法承受。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耳边所有的喧闹都听不进去,我的世界是安静的,安静得令人害怕。泪始终流不出来,脑子里想的,都是刚刚的情景,还有,母亲。 我想见见她,见见这个把我带到世界又让我承受伤害的人。我甚至连她的样子都不知道。我看着镜子摸自己的脸,真的像她吗?茫茫人海,我会认得她吗? 我也应该恨她的,不是么?可是她是我的生身母亲,我对她,有好奇,有疑惑,有渴望,有害怕。而我的父亲呢?却无从判定,我永远忘不了离开家门时他们的表情,我永远忘不了说完那段话他们的脸色有多么苍白,这是第一次我占了主动,也是最后一次。 或许我真的是“他”的女儿。现在,我只能用“他”来形容他,无论他怎样虐待我,怎样折磨我,我都会叫他爸爸。如今,即使他是我的生父,我也不会再叫他一声了。 我矛盾。虽然我说我恨“他”,但是在内心深处,我却那样深切地爱着“他”啊。只因为我一直相信,“他”既然是我的父亲,就一生都是我的父亲,无论“他”怎样对待我,“他”还是我的父亲。所以这么多年我努力着爱“他”,可是现在,这唯一支撑我对“他”的爱的理由竟訇然崩塌,以至于我有点,难以接受。 我爬到床上,拿起床边的电话,我想此刻,我需要有人安慰我,不知道沛原在做什么,听到我的叙述后,他会是怎样表情。 习惯性地按下一串数字,不假思索。 一个男音响起:“喂,你好。” 我脑子瞬间清醒,这声音,不是沛原的,而是……头脑极其快速地反应出一个名字:柯宇。 我没有柯宇的名片,当初他告诉我手机号码时,我也没有刻意去记,更从没打过他的电话,却在这时,极其自然地拨出了那并不好记的号码。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的一字一句,都已被我深深地刻在心里。 “喂……”我不知所措地应。或许我可以找个借口,随便说出一个人的名字,慌称打错。可是这个想法被他即刻否定,他开口道: “蓝小姐,是你么?”声音中夹带一丝兴奋。 是我的错觉吧?或者是,自作多情?他怎么可能兴奋呢?兴奋的只有我而已。因为,现在紧张的,只有我一个。 “我真没想到会是你,你怎么了?你声音有些不对。”他关切地问。 “我……我……”我只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你现在在哪?我去找你!”不容质疑的口吻。 “我在家。”说了等于白说。 “那我现在过去。”语气焦急得像要挂上电话。找我?他问都不问我家地址,每次送我也只是到楼洞口。莫非,他早已知道我的身家住处? 急忙阻止他:“不,不用了,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他的语气也软下来,仿佛刚刚从椅上站起,又缓缓坐下。像是怕戳痛伤口:“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柔软的语气刺痛我的心,一直没流下的泪水滚滚落下,声音呜咽:“柯先生……不,柯宇。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他听到了我的哽咽,语气又急迫起来,也不顾礼貌称谓了,用他自己称呼我的方式命令我:“雪儿,在家等着我,不许出去。听到没有?”像是察觉到失礼,“哦,对不起,蓝小姐,我请你原谅。我有点着急,你一定要等我,嗯?” 不等我回答,他已兀自挂上电话,我想象着他的焦急,心里忽然涌出一种感动。或许,他也是爱我的,不是么?否则他不会如此紧张,如此焦虑,不是么?我将自己蜷成一团,什么也不去猜测,只等着他,等他来看我。 约莫二十分钟后,门铃响起。我拖着软绵绵的双腿,开门,遇上他炙热的双眸,那里面有关心、紧张、惊慌和……爱。不,或许我看错了。 他一看见我憔悴的表情,还不及我反应,已被他抱在怀中,耳边还听到他絮絮地念:“雪儿,雪儿,你把我吓坏了。” 我在那一刻,好似体验了世界上的万种情感。我终于知道了,他的真心。 他是爱我的。 “柯宇……”我说不出别的话,也伸出手用力地抱他。或许此刻,我们并不需要语言,只是努力地汲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例如,温暖。 他终于放开我,看着我湿湿的双眼,拨开我散乱的发,轻吻我的脸颊。这一系列的动作使我感到舒服,所以并没有阻止他。 “雪儿,不止一次我想这样唤你。在我心中,你像雪一样晶莹与干净,你是那样地一尘不染。” “不,别这么说我。”我勾住他的脖子,泪水时断时续,“我在犯错,柯宇,一个不可饶恕的错。” 他用手指托起我的脸:“这错误是因我而起吗?如果是,我宁愿承担你所有的自责和痛苦。” 他在轻啄我的唇,带着些许试探,在得到我的回应后,肆无忌惮。 我感觉无法呼吸,身体全然没有力气,只能任凭他索取。我是应该拒绝的,我完全可以推开他,再大声呵斥他叫他滚出去。可是我没有,我在这一刻放弃了所有防备,忘了所有的道理,忘了沛原。因为我的身体,不忠实于我的思想。 待我们平静下来,他坐在沙发上,我则懒散地瘫在床边。 “雪儿,发生了什么事?如果我能帮你的话,”他把身子转向我,“你就告诉我。” “我……这件事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我摸着他的头发,看着他的眼睛,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回想到小时侯,悲伤难过想要哭泣的时候,就会将脸埋进水中,不让别人,甚至是自己看到眼泪。可如今,我却在这个男人面前,毫无掩饰、毫无保留地展示心中的悲伤,无所顾及地哭泣。为什么?或许只是因为我爱他。 我爱他。 我在心中重复,可是我们却不能在一起。只因为沛原吗?还是因为,我有所保留?我不确定? 他又一次抱住我的头,爱怜地抚摩我的背。因为他温柔的动作,泪又轻易地冲垮防线,我无声地哭泣,只是肩膀在他怀里抽动。 “雪儿,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与你一同承受。”他轻吻我的头,深情地说:“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的灵魂就告诉我,我爱你。你像一片雪飘进我的生活里,我知道你有男朋友,知道我们没有可能,可我却管不住对你的爱!我不敢靠近你是怕你像雪花一样一接触到温暖就会消失。我怕你不爱我。”他激动地说出心底的话,我的泪流泻不止,他怕我不爱他。曾几何时,我也有这样的担忧。原来,我们都是这样深切地爱着对方;原来,我们都是这样地害怕得不到对方的爱。 “别说了,柯宇,你别说了。”我声音如同此刻的心一样软弱,我就要被他溶化了。 “雪儿,你爱我吗?告诉我,你爱不爱我?”他扶住我,双手固定我的臂,直看着我。 他要我给他答案。可是……我该怎么回答?若说不爱,则背叛真心,若说爱,便意味着放弃沛原,伤害沛原。 “别……别逼我。”我逃避着他的视线。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敢面对自己呢雪儿?” 雪儿,多么亲切的称呼,多么温柔的称呼,如果一辈子能听到有人这样唤我,该是一种怎样的幸福? 逃避。是的,我在逃避,我不敢面对自己的心。可是,我看着柯宇,头胀胀的,眼前的他是这样的清晰而又模糊。我只要伸一伸手,就可以触到他的脸。 伸,还是不伸? 爱,还是不爱? 他见我的犹豫,眼中一闪而过的黯淡。他轻轻放开手,也坐到床边,坐在我旁边。他靠近我亲吻我的耳朵,再到脸颊,印上我的泪,我缓缓侧过脸迎合他,他吻着我的鼻尖,声音好小:“雪儿,我不会勉强你的,永远不会。” 我想说什么,却被他堵住双唇,什么也说不出,整个人已溶入他的世界中。那一刻仿佛什么都不存在了,只有他,只有他是真实的,可以握住的。 他第二次吻我,又或许这才是他真实的亲吻,那样霸道地占有,他在向我证明我是他的。他深深地吻我,把我抱得那样紧,我却不在意,同样深深地吻他。我决定,我不要再背叛自己,不要再伤害自己。 “柯宇……我……我爱你……可是……可是……”或因为颤抖,或因为泪水,我的声音模糊,却被他捕捉到,他亲吻我的耳垂,声音也显出激动。 “够了,雪儿。够了,只要我知道,你是爱我的,就足够了。雪儿,和我在一起吧,我会比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还要爱你。” “我知道,我知道。”我回应着,“可是我不能啊,沛原失去我,他会崩溃的。他现在是最需要我的时候,我怎么能离开他?”像是自问,又像是质问。 是的,沛原需要我。我说过的,我们的伤口已溶在一起,他扯,我便会疼。 想到这我猛然惊起,望向时钟,已经八点多了,沛原说好今天会来,我站起身,推搡着柯宇让他离开。 “柯宇,你先回去,沛原就要来了。我……我还不能决定……给我一些时间,好不好?”几乎带着央求。 “为什么呢?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好,为什么你宁可留在他身边也不选择我!”他生气地说。 就在这个时候,门铃响了。我呆住,不知该怎么办,柯宇却异常从容,甚至在他的嘴边,我看到了一丝微笑。 门来了,气氛却冻结。 三个人,各自不同的尴尬。 我本以为他会怒不可遏,歇斯底里般吼:“他是谁?”他却没有,反而是太多太多的惊讶与……茫然。 半天了,他才挤出一句话:“怎么……是你?” 怎么是你?我同样诧异。难道他们早已相识?早已知晓彼此? 柯宇却出乎意料地笑了,把我揽到怀里,用胜利者的口吻道:“林沛原,你没想到吧!” 沛原的脸瞬间苍白,用受伤和难以相信的目光看我,我已经没时间去承受那目光,只是呆望着他们。不难看出,他们是认识的,那这一切一切,又代表了什么。 就在我脑子飞快运转的时候,沛原开口:“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柯宇……你和夏夏……这……”他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 “柯宇?不,或许你应该称呼我——弟弟。”柯宇的口气满是嘲讽。 弟弟?我更加不解,头轻轻左右摇摆。不,这都是什么?什么弟弟?谁来告诉我?谁来向我解释? 他们谁都不说,只是互相望着彼此,仿佛没有我这个人存在。沛原的眼神由吃惊变为无法接受,再由无法接受变为现在的愤怒。 没错,那是愤怒。 我被他们的对话弄糊涂了,一切都是乱糟糟的。 “为什么?”沛原只道出这一句。没有怒吼,没有大叫,极其平淡却又带着哀怨的口气。他是不能接受事实,我爱上另一个人的事实。 “因为你的出现,破坏了我的家庭!爸爸非要认你,对你比对这个家还要关心,虽然我妈很早便去世了,但我呢?他当我是透明的吗?我看着他那样关心你,甚至要为你开公司,但我呢?他对你这个外来儿子越来越好,却对我视若无睹?”他的手从我肩头撤去,几近疯狂地说出这一番话,也解释了我的疑问。 原来,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我从未问过沛原他生父姓甚名谁,如果我问,或许结局不会这样糟。难道,我只是柯宇报复沛原的工具吗?那些甜言蜜语,拥抱亲吻,都是假的吗?回想起第一次见他,他不寻常地追问沛原的姓氏。原来,他的计划是从那天开始的。而我,竟真的爱上了他。 不,这都不是真的,只是我在乱想。我不能相信推算出来的结果,我不相信自己的怀疑,因为我是那样相信柯宇。 “你夺走我最亲爱的人,我就同样夺走你最亲爱的人!”这样一句话,发泄了他最后的怨恨,完美了他的报复,可是却击碎了我心底最后一点理智。 我的头左右摇晃,换我用不可置信的眼光望着他们,怎么可能?原来我真的只是一颗棋子。我抑制住泪水,不,我不要再让这个男人分享我的世界,看到我的眼泪。悲痛从心底炸开,向外蔓延,看着他得意的目光,我的心无法承受。不是无法承受他们是兄弟的事实,而是——他不爱我。 我转身奔出门外,不理会两个惊慌失措的声音。是我笨,我对不起沛原。我真的难以相信,突如其来的爱情竟可以破碎地那么快,那么夸张。 我跑到郭盈家,头顶住门,手无力地重复地按着门铃,听到门里郭盈穿着拖鞋噼里啪啦的声音,再开门,看到狼狈的我。 一进门,我就抱住郭盈,一直咬住以便不让自己哭的下唇已渗出血,流入口中,腥腥咸咸的。泪水与哽咽一直挤在我喉咙,我窒息着自己,好半天才呼吸一口气,脑子裂开似地疼。 “夏雪……你……你怎么了,啊?”郭盈被我抱得无措,我可以想象她惊慌的表情。我还是不断摆头,不让泪溢出。 “郭盈,我想洗个澡。”我勉强地说出一句话。 “好,好,你去洗吧,我帮你拿衣服。” 我不让郭盈看到脸,直接奔进浴室。拨开开关,水直泻头顶,我仰面向水,泪从眼角溢出。不用再忍受了。温热的水混合泪水流遍我的全身,竟有些站立不住。第一次这样心痛。 在看到大姐去世的时候,在得知我身世的时候,我的心都不曾这般疼痛。是柯宇,是那个男人,在我心底埋下了一颗种,生根发芽,缠绕住我的心,捆绑住我的心,紧紧地桎梏我。 爱。哼,我终于知道什么是爱了,爱便是让人陷入无尽深渊万劫不复的东西。 郭盈递了裕巾给我。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身体上,我用毛巾猛地擦拭头发,用力太大,弄痛了头皮,但这点痛,我已经感受不到了。 “夏雪……怎么了?”试探着问。 “……”却忽然发现无法说出口,是啊,我怎么说呢?是我做了对不起沛原的事,我有什么理由跑出来呢? “是我,是我,都是因为我!”我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骂自己,骂自己的痴,骂自己的笨。因为我发现,直到现在,我都不能阻止自己不去爱他。 “夏雪!你到底是怎么了嘛!”郭盈激动起来,站起身俯视我,“你的冷酷,你的骄傲呢?干吗要这么落魄地出现在我面前?你在脆弱吗,你在哭泣吗?蓝夏雪!” 我不解她为何这样激动,眼睛不看她,默默低下头,发梢上的水珠混合泪水滴在毛巾上。 郭盈似看透了般,双手托起我的脸:“瞧瞧你这副样子,真可怜啊……”语气讽刺,“为了林沛原?”仍不确定。 “不是……是我……是我对不起沛原……”像是自语。 “什么?夏雪,你把话说清楚。”她气急败坏。 我有些累,也不想重复那些令人难受的过往,便想进屋睡觉,郭盈却不肯,一把拉住我,又激动起来:“蓝夏雪!你这算什么,啊?当初你是多么镇定地告诉我如何割舍掉一份感情,可是轮到你呢?你就像失了魂一样摆副呆滞的表情给我看吗?” 原来是因为这。 郭盈还在为我的残忍而耿耿于怀。我知道她关心我,也知道她并没有忘记阿文,只是在我面前,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她是不想让我担心。 可我呢?却不理睬她的用心,到了现在还不将实话说出来。我是不想任何人分享我的痛苦,我已习惯默默承受,但对郭盈,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我轻抚她的脸庞,多么精致的一张脸孔。或许,我应该说出来,应该释放一下自己的心情。 郭盈一边听着我的叙述,脸部的表情一边随着变化。 “天啊,夏雪,你……难道你就一点也不爱沛原了吗?”她一度张口不言,也许是因为想不好问哪个问题。嘴张了半天,终于说出一句话。 “或许我从没爱过他。”我深深叹气。 “那……你真的爱那个柯宇?”郭盈的脸上依旧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想是的。”我抓住半干的头发,低下头,眼睛瞅着郭盈的脚,“直到现在,我的脑袋里仍然是他。” “夏雪……”郭盈走过来拥抱我,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天晚上郭盈陪着我入睡,一直紧紧搂着我,生怕我会消失。我明白,她怕我想不开。大家都认为我是个思想极端的女人,在我身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她的气息温度包裹着我,让我想起了大姐,我似乎总是会伤害到身边的人。微微转头看郭盈侧卧时面对我的面孔,似乎透露着一点不安。我轻轻笑,即使我永远都不知道亲生父母为谁,即使我爱的人欺骗我,爱我的人离开我,我都不会孤单。至少,我还有郭盈,这个我唯一的,一辈子的朋友。 第二天一早便听到急促的门铃声,郭盈睡眼惺忪地开门,我则在厨房弄早餐。半天没听到响动,我到门口去看,发现三个人都互相望着,却没有一方说话。 这三个人是郭盈、沛原和……柯宇。 我愣住。那三个人却默契地同时开口: “夏雪……” “夏夏……” “雪儿……” 称谓各自不同,而都是唤我。 却不知该回应哪一个。 “雪儿,你干吗突然跑掉?你听我解释……”柯宇抢先一步跨进屋内,抓住我的手。 我甩开他,冷冷打断他:“解释什么?解释你的完美计划?解释我如何轻易地做了你的棋子?”恶语相向。 他被挡得无语。沛原也跨进屋内,语气宽容地说:“夏夏,我只想告诉你,无论怎样,我都是爱你的。” 我的心又被割上一刀,他说无论怎样,他说爱我。在明知我爱上了他弟弟后,他依然对我说爱我。他的宽容,更使我无地自容。 我的脸色苍白,一切来的太快,竟有些无法负荷。郭盈见我这样子,忙开口结围:“好了,好了,我们别站在这,进客厅里说吧。”关上门,推搡着几人进入客厅。坐在沙发上,他和他各占一处,而我则与郭盈一起,离两人同样远。 沉默,没人打破的沉默。郭盈看了看我们,想打开话题,却又想不出该说什么,只是眼神不断地起落在我们三人身上。 “雪儿……”柯宇又首先开口。他站起身,声音急促,像是憋了好久,“我知道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但我只想让你知道一点,我爱你,我真的爱你。”他不顾一旁的沛原,旁若无人地说,“我承认,一开始当我听乔娜说你男朋友叫沛原时,我便想到了他,而后也确定了就是他。那时侯我确实是想利用你,可是后来通过对你的了解,我便爱上你了。雪儿,跟我在一起吧,我会给你幸福的,也只有我才能给你幸福!” 我被他说得有些感动,要知道,我是那样无条件地信任他。可当我触到沛原炙热的眼神,我便怯懦了。我怎么可以这样伤害沛原?那个从小就关心我、呵护我,爱我的男人啊! 沛原没说话,只是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他的眼神里充满信任和爱。他竟不恨我,在知晓我的心已背叛他时,他竟不恨我。 于是我在心中确定了一个答案。 “柯宇,你走吧。我不能离开沛原,我真的不能。”我强忍住心中相反的那个答案,顾作绝情。是的,我不能再伤害沛原了,我们早已习惯了彼此的存在。他对我是那样地好,我不能错过,错过一个这样爱我的人,即使,我不爱他。 我真的很自私,在心中霸道地保留了对柯宇的感情,我比任何一个人都要爱他,可是我不能和他在一起,我不清楚促使我做这一决定的最终原因,我只是不忍心再离开沛原了。或者,是我不能确定柯宇对我的爱。 “雪儿,为什么?你给我个理由!难道你不爱我了吗……”他走到我面前,直视我。而我却不敢看他的眼睛,慌忙躲避他的视线。 “我根本没爱过你!”我也大声地吼,打断他后面的话,“我从头到尾都是爱沛原的!”像是对所有人证明,“我是爱沛原的!”又似乎再向自己证明。 “不!你撒谎!我看得出来你在撒谎,雪儿!”他猛烈摇晃我,“你是爱我的,对不对?你在欺骗自己,对不对?” “柯宇!你闹够了没有?”沛原站起身来一把推开他,把瑟瑟的我保护在怀里。 “柯宇,我知道你恨我,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我希望你不要牵扯到夏夏。”他很沉着地看他,“我认他完全是为了我的母亲,他对我好也是想弥补我的母亲,我并没有想过要抢走他对你的爱。既然我接受了他,也会接受你这个弟弟。看在我们同是一个父亲的份上,这件事我可以当作没发生过。不过你有一点说的没错。”他转过脸面向我,眼神异常温柔,口气也轻柔得像云一样,充满深情与爱恋,“夏夏,她的确是我最亲爱的人。所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一样爱她,一样包容她。因为,她是我生命的全部。” 我的泪再也控制不住,迅速地坠落在衣衫上。我用双臂紧紧地拥抱他,我从不知道沛原是如此地爱我。生命的全部,这是怎样一种地位。而我,却还那么直接那么裸露地伤害他。我将背面对柯宇,我不能看他,我怕我没有勇气。我抽泣着模糊不清地说:“柯宇,你走吧。我求求你,你走吧,我们是没有可能的。” 我并没有看到柯宇当时的表情,是后来郭盈告诉我的。她说他当时听完我的话,表情僵硬麻木,嘴唇轻微地动,却始终未曾说出什么,慢慢地睫毛有些湿,他忙眨眨眼睛,泪花便散开了,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走掉了。郭盈说她忘不了柯宇的眼神,有怨恨有不甘还有……伤心。 伤心?我心头一惊。莫非,他对我,是有爱的吗?莫非,真的如他所说,他已然爱上我了吗?难道,是我错怪了他?可是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已晚,想后悔,也无用。或许错怪了他,但也就此错过了他。 而后的日子恢复平静。 我辞去了饭店的工作,在一家音像店做售货员。我想彻底地忘掉过去,整天沉浸在音乐和发票之中,麻痹自己。至于那场开始和结束不过一天的爱情,没有人再提起。只不过有些事情,不提,反而留在心中的痕迹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越来越深。 听说柯宇去了南方,我们的事情也让沛原的父亲知道了,而沛原也已经搬回去和他的爸爸一起住,也就意味着我不得不面对他的父亲,柯伯伯。 沛原载我到他家的时候我心中仍是忐忑不安,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柯伯伯。 沛原搂着我的肩进门,我紧张地看看他,脚不自觉地很难迈进。他很用力地握我的肩,我知道,他是在传输给我力量。或许是看到沛原坚定的眼神,使我的情绪多少好了一些,他在我耳边轻轻说,不要害怕。我随他进到屋里。 他们家很大,布置得很奢华,看得出来是有钱人的家庭。虽然我原来的家也算富足,但由于过早地独立生活,使我的生活也从不宽裕。第一次到这样大的房子里,我四处打量。 华贵的吊灯,墙上的名画还有高级的地毯,一切一切都像是在电视中看到的那样。我正看着,目光落到了一个正襟危坐的老人身上,心咯噔一下。我想,他就是柯伯伯了。 沛原把我带到他面前,微笑着:“爸爸,这就是夏夏。” 我忙自我介绍:“您好,柯伯伯,我是蓝夏雪。” “你就是蓝夏雪?”他的语气有些嘲弄,来回打量我。 “是。” “你爸爸是做什么的?”他喝了口茶,漫不经心地问。 “我没有爸爸。”我想起已和家里断绝关系,也只能这么说。 “什么?”他的脸色更阴沉了。 “哦,爸,夏夏和家里的关系不太好。”沛原急忙解释。 “那也不能说没有爸爸啊?怎么能这么不尊敬长辈?”他的目光很锋利。 “我没有爸爸。”我重复,“我跟‘他’已经断绝关系了。” “夏夏?”沛原惊愕地看着我,他还不清楚我的事情,但仍马上替我说好话,“爸,是这样的,你不太了解夏夏。她跟家里是有些矛盾,这个我回来再和你说吧。” 柯伯伯还欲问什么,沛原连忙挡住:“爸,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吃饭了。” 整次会面沛原都在替我阻挡他爸爸的苛刻提问,从柯伯伯的眼神中我也看出他并不喜欢我,甚至有些憎恶我。我知道的,他讨厌这个让他两个儿子反目成仇的女人。但即使没有我,他们也同样是反目的,而这个原因,就是他自己。 沛原送我回家的时候问起我与父亲的事,我只敷衍地说再也忍受不了他的冷漠和无视,沛原想问,但看到我为难的神情,没再追问下去。我心很乱,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把实话告诉他。 我以为柯宇走了,我就可以专心地和沛原在一起,然而忘掉一个人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简单。每次下雪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他,想起他有些坏坏的笑容和在雪中摊开的手掌。有人说不能忘记是因为不想忘记。是的,我不想忘记柯宇,他是我生命中最美丽的一道划痕,带着鲜血与痛之极限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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